韋伯論技術政治及政治的實質

摘要：作為現代社會理論的開創者之一，韋伯從“知識宰制”(學術為業)、“心性結構”(新教倫理)以及“技術政治”(支配社會學的類型重建)等三個維度為“未竟的現代性事業”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其中，技術政治作為合法性論證的一條至關重要的理論進路體現在韋伯學說的各個角落。當代社會，政治科學使得政治的實質日益被中立化的知識和科學的話語外觀所遮蔽，韋伯關于技術政治的論述不僅將這種外觀以類型學的方式重新表述出來，而且引導我們對技術政治中政治的實質加以反思與追問。

關鍵詞：韋伯；科層制；合法性：權力

作者簡介：周尚君(1979－)，男，湖南常德人，法學博士，西南政法大學行政法學院法理教研室教師，從事法哲學與法的社會理論研究

中圖分類號：B516.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10)02—0048—5收稿日期：2009—03-15

20世紀80年代，“韋伯學”專家滕布魯克，(FTenbruck)教授曾對馬克斯·韋伯的世界圖景(World-view)發表過精彩評論，他指出，最初由宗教驅動的資本主義精神，隨著脫代價值中立主義科學觀的引導以及行動結構之理性形式的增長，已然變得日益循規蹈矩①。騰布魯克這里所指的循規蹈矩，不僅包括知識宰制和心性結構，更為重要的還包括技術政治的“科層主義”特征。作為現代社會理論的經典作家，韋伯對現代政治和“政治家”所展現出來的抽象性、世俗性和非人格性進行了全面的解析：政治所具有的權力特性轉向為一種專門化的行政經營；社會科學方法論為技術政治的合法性準備了一件中立化的外衣，它讓政治和“政治家”不再糾纏于政治正當性問題，而是轉向技術政治的科學性問題。韋伯社會理論的生命力就在于：他不僅發現了正當性問題的證成邏輯，而且發現了這種邏輯所能導致的反面意義；不僅發現了傳統走向現代的“理性化進程”，而且發現這條“理性化進程”并非一條理想的康莊大道，它給人類帶來了繁榮，也帶來了現代技術對自由的宰制以及和平迷霧下對政治本原問題的遺忘。

一、政治向行政的“轉向”

現代國家無論其形式意義上的規范性特征如何明顯，其秩序系統的效力需要不僅僅及于組織成員，也及于其管轄領土內發生的所有行動，需要以正當的暴力作為基礎，需要國家成為暴力使用的唯一合法來源。因此，現代國家和歷史上以往的制度一樣，是一種人支配人的關系。但是。近代國家成功地做到了將原本分散于身份官員或團體的權力收歸到自己手中，并且獨占了作為支配手段的暴力之正當使用權。支配權的歷史是從分散到集中的歷史。同樣，也就是在收奪權力的過程中，作為權力執行者的職業政治家出現了。他們起先都是在君主的麾下服務，與卡理斯瑪型領袖不同，他本身無意成為支配者，而只是要為政治上的支配者服務。他們作為君主的臣僚，一方面掙得生活所需，另一方面也獲得了理想的生活內容。而隨著形式和內容的雙重滿足，這種政治形式逐漸演變成為一種職業，并越來越專門化、專業化。因此，開始出現“為了政治而活”和“依賴政治而活”兩種政治家的分野，盡管兩者并非絕對對立，通常情況下是兼而有之。“為了政治而活”的人，在內心里將政治作為他的生命。他將政治的權力本身作為一種享受，或者將政治作為生命之事業而獲得真正的意義。而“依賴政治而活”的人則可以區分為兩種：“或者是純粹的俸祿人，或者是受薪的管理者。”他們都以政治職位為謀生手段。隨著貨幣經濟的日益發展，“傭金式的俸祿”已經成為一種典型，因此推動了專業官僚體制的迅猛發展。

專業官僚體制首先在財政、軍事、司法領域獲得前所未有的發展。政府的純粹技術性工作需要分工明確的專業官僚才可能得到有效的開展；戰爭技術的發展，造成了對專業軍官的需要；司法程序的精密化，則造成了對訓練有素的法律家的需要。到了16世紀，在財政、軍事和司法這三個領域，專業官僚已在較先進的國家中取得了明確的勝利。當然，專業官僚并未將政治家驅逐殆盡，與之相應的是“首席政治家”的出現。立憲與憲政使合議制成為普遍的政治制度，君主在合議制的多數派與少數派面前日益感受到來自公眾質詢的壓力和黨派之爭的驅使，王朝仍舊控制著國家的最高權力，但突出的事實是“君主的利益與官僚階層的利益結合，共同對抗國會以及國會對權力的索求。官僚的利益所在，是要讓領導的地位，也就是部長的位置，由他們自己人來占取，好讓這些地位，成為官僚晉升的目標。君主的利益所在，則是要能夠按照自己的判斷，從忠誠的官僚行列里。指派出部長”。這樣，維護共同利益的需要致使君主需要一個特定的個人替他向國會負責，并在政黨之間斡旋，內閣及其行政首長便應運而生。國會勢力擴張的時代，如英國，政黨控制國會甚至是將行政首長的位置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內閣也成為政黨形式上的公眾負責人。

政治從此發生了顯著的變化，權力分配和斗爭使政治變成了一種君主、政黨與官僚之間的專門化的經營。“政治逐漸演變成一種‘經營’之后，因為這種經營需要從業者受過權力斗爭的訓練、受過近代政黨政治(Parteiwesen)發展出來的權力斗爭方法的訓練，所以政治的這種演變，決定了公共官僚分為兩類：這兩種范疇之間的分野，雖然不是僵固而一成不變的，但卻清楚有別。這便是事務官僚(Fachbeamate)和政務官僚(Poli—tische Beamate)。”(P216)這種分野從根本上講是為了適應官僚的專業性行政工作，因此，職位設置開始對是否受過高等教育、是否通過專業考試以及職務前實習予以嚴格規定。韋伯發現，“在我們這里(指1910年代末期的德國——引者注)，不具有近代專業官僚的這項特征的，只有政治機構的首長和部長。在『革命之前的]舊制度之下，一個人即使從來不曾受過高等教育，也可以擔任普魯士的教育部長。”這樣一來，就各種日常業務而言，專業官僚比部長顯得更有“權力”，部長只不過是政治權力配備的一個代表。總之，首長、部長等“首席政治家”如同一個企業的董事會主席團，而議會如同在業務上和經營上都“無話可說”的股東大會，現在能夠對企業(國家)作出技術上指揮的是經由董事會任命的經理人(專業官僚)及其組織的整個經營系統(科層體系)。

二、何為政治權力

韋伯認為，權力意味著在即使他人反對的情況下仍然可以具有某種左右他人的意志的能力。權力從根本上講，不是抽象主體之間(主體間性)的對話與溝通。而是將“庇護與臣服”的關系作為其第一原理。因為政治本身不是為了宗教、道德或者其他非政治性的目的，按照馬基亞維里的學說，政治家考慮的應該是權力，絕非正義。國家的行為應以權力的維持與增強為著眼點，不需要引道德的規范為準則。馬基亞維里是從事政治權力事業的實干家，他一再按著自己的設想召喚人們離開那既安全又富足可靠但自私的領地。與之相反，專業官僚的職責則是構筑這些安全可靠且富足自私的領地，使政治風險為行政和社會科學的確定性、客觀性所規避。

韋伯對政治的權力本質的認識逃離了他所設定的方法論藩籬——這種方法論以事實和價值的二分為基礎，主張社會科學研究者應采取價值中立的立場，這不僅體現在早期那部“強硬”作品《民族國家與經濟政策》上，還體現為《以政治為業》的政治教誨與卡理斯瑪“依戀”，尤其體現在其去世前的“天鵝絕唱”——《帝國總統》——這一文本之中。這些文本體現出韋伯一生所認同的政治責任意義上的倫理氣質與民族情緒。正因為如此。德國當代“韋伯學”摯擘者施路赫特甚至將西方現代理性主義的實質非理性因素的滌蕩寄望于韋伯的這種責任倫理。他認為：“西方現代理性主義中所含有的實質非理性，正迫切需要責任倫理式的導向，唯有通過責任倫理——在承認(西方)文化傳統之下——才有達成主觀勝于客觀、自決勝于物化以及自由勝于必要性等目標的可能。”

在《民族國家與經濟政策》這本所謂“第一階段著述”中，面對德國人與波蘭人在東德邊境土地拓殖的此消彼長，最終“吃苦耐勞的”波蘭人戰勝了東德人，韋伯不無沉重地說道：“天真而年輕的自由理想，已經衰落；不少現代人變得未老先衰，甚至過分聰明，還以為人類心里對自南的最基本的沖動，已經隨著‘政治’、‘經濟政策’之類的毫無生氣的概念，給帶進墳墓了。”由此，韋伯果斷提議“關閉東德邊境”，“南國家大面積收購東部土地”。因為“德意志國家的經濟政策，只能是一個德國的政策；同樣，一個德國經濟理論家所使用的價值標準，只能是德國的標準。”他明確表示，政治經濟學是政治的“仆人”：“這里所說的政治并不是那種某人或某階級在某一時期碰巧執政的日常政治，而是整個民族長遠的權力政治利益。”

韋伯的這種民族主義政治責任不是一種文人式的“非理性”狂熱(在韋伯看來這等于淺薄荒謬)，而是基于整體民族素養的“經濟權力與民族政治領導權”的問題，它涉及一個民族的政治成熟度，事實上這是韋伯終其一生所關心的核心問題之一。

事實與價值的二元論使韋伯相信。關于“應該”人們不可能確立任何真正的知識，但是。就像卡理斯瑪支配類型在非常的社會狀態中，無論好壞——毋寧說無關乎好壞——都是特別需要的。這種需要(卡理斯瑪的多次m場)也迫使韋伯不厭其煩地確立所謂權力支配的純粹類型的同時，也為政治家取得權力及其正當性提供一種理論上的證成。在《帝國總統》一文中，韋伯將直選的功能從人民“自主自決”的視角完全轉移到了加強帝國總統政治權威的角度，民主如果必要，那只是因為它可以為總統權威提供合法性依據，而那些作為黨爭之結果的總統，不啻于“政治上的廢物”。

我們知道，在事實與價值二元論的基礎上。合法性問題顯得不能成其為問題。在理性化技術化的科學話語中，合法性可以被規避甚或遮蔽掉，或者說，合法性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政治的合法性，而是在一種轉換了的論證“范式”中，成為技術方法論上的專業性、科學性；不再是英雄時代的凱歌，而是抽象社會的有機團結。在此前提下，如果沒有高效有序的技術，沒有經驗科學可以證實的“絕對”依據。任何學問都將可能被冠名為“偽科學”，或者至少被認為是一種形而上學的“囈語”。

但是，韋伯在論述政治的權力本質以及一系列關于政治與經濟、技術、國家政策的演講當中，卻冒著“偽科學”的危險從事實與價值的二元論前提遠遠地“偏離”了出去。韋伯的這種“偏離”引領我們進入另外一層問題的研究，那就是“技術政治”真如滕布魯克所說的那樣“循規蹈矩”嗎?“技術政治”是一種現象還是一個問題?如果是一個問題，那么韋伯的方法論“偏離”是否意味著“技術政治”的中立化、科學化外觀之下還掩含有政治實質的權力“密碼”?

三、“技術政治”及政治的實質

韋伯將技術作為問題加以論述是在他的重要問題域——自由與現代社會的形式理性趨向之間的關系——中進行的。他提出“尾隨者”概念，認為作為“尾隨者”的一代可以不費任何代價，享用并非斗爭獲得的自由，也就是說，沒有經歷過爭取自由的過程，因此，他們不再具有足夠的尊嚴和真正的個性，最終不再有白南可言。對于尾隨者來說，“他們所生活的‘社會’，既非古代社會中由‘公民同伴’(civis)組成的城邦，也不是滕尼斯帶著懷舊情感構造出來的美好‘共同體’，而似乎是一個由熙熙攘攘的‘陌生人’組成的，擁擠但卻多少有些冷漠的世界。在現代人的眼中，這個‘禮會’不再是涂爾干筆下以曲折的方式被崇拜的神圣事務，而好像變成了一個抽象的對象，需要不斷加以考察、研究、反思和轉變。”這個所謂技術社會(或者說抽象社會)的重要特征即程序性、反身性、非人格化。程序性是指科層制與現代市場經濟：反身性是指無法還原為具體情境中個人經驗的觀念性和超然性：非人格化是指現代社會的互動過程涉及的機制、知識和觀念，都與個人的具體特征和具體的人際關系無關，確切地講，這些機制正好是為了克服具體的人際關系。也就是對人際關系中交往過程的克服。

技術社會的邏輯不可避免地反應到了政治領域(或毋寧說其本身就是政治的)，突出的如前所述的政治向行政的“轉向”。現代西方政治史的所有重大事件都與社會體系的實用化和政治的技術化有關，例如現代民主政治的選舉過程。在這樣的社會中，社會的遠景和藍圖已經確定，關于它的知識具體地由一個人或者一群人(知識人)所掌握。他們既掌握著最高的權力，也掌握著社會發展的秘密。其余所有人的任務，無非是按照科學的、先進的設計方案自上而下地在社會中實現一體化的“價值”而已。政治在技術化社會似乎已經不復存在，正如韋伯所說：“在我們出生之時歷史老人送給我們的生日禮物乃是以往任何一代都未受過的最可怕的詛咒，這就是：注定成為‘政治侏儒’。”今天如果有人堅持認為政治沒有遠去，也必須首先對政治的現代概念加以認真反思：政治不是作為人的手段，相反，人是政治的手段和機器零件。韋伯寫道：“沒有什么機器能像人類機器(官僚政治)運轉得這么精確了。從技術和物質的角度來看，它是無與倫比的。但是除了技術標準以外還有其他。……凡是把自己整合到這部機器上的人，都會變成機器上的一顆小小的螺絲釘，就像大型工業企業中的情況那樣，他越來越習慣于當一顆螺絲釘的感覺。”

現代社會的發展最終出現了以多極化政治的面目出現的政治大同世界的理想，階級意識將隨之消失。作為“一項哲學性規劃”的永久和平方案早在18世紀末期就已經由康德提出來了。但法律狀態的國家聯合體如此龐大，“包括遼闊地域內所有的政府，國家聯合體對它的每一個成員的保護，最后必然變成是不可能的”。

西方四百年的現代性進程是一個劇烈的世俗化進程，從16世紀的神學到17世紀的形而上學，從18世紀的人道主義和道德信念到19世紀的經濟體制，無休無止的神學爭論和宗教斗爭使西方從16世紀開始尋找用技術手段消除沖突的中立化領域，幾個世紀以來，不斷開辟的中立化領域交替成為新的斗爭中心。中立化的進程導致了現代技術的“形而上學信念”對人類的主宰和控制。但是。技術化與中立化并不是在解決政治問題，而是在掩蓋政治實質，企圖通過一種科學主義的面貌讓政治顯得溫和。施密特在《中立化與非政治化時代》中寫道：“今天，我們也可以看清那種玩弄言辭的隱秘的手段，懂得了人們以和平的名義來發動最殘酷的戰爭，以自由的名義來施加最沉重的壓迫，以人道的名義來制造最可怕的非人道。最后，我們也看清了那一代人的情緒，他們只看到技術時代精神的死亡以及沒有靈魂的機械論。”[7](P187)而讓人們看到這種機械論的恰好就是韋伯及其不朽名著《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政治的實質是什么?戰爭是一個實現政治“去敝”的過程，唯有在戰爭中人與人的權力關系(政治)才完全失去掩蓋和裝扮。因此，不論是韋伯還是施密特。都在“戰爭與和平”的大背景之下逐步揭示作為政治實質的權力“密碼”①。韋伯的《帝國總統》發表于1918年德國戰敗后的內外交困之時，這時的德國人普遍失去了政治的興趣與勇氣。但韋伯深知，德國人的態度并不能真正將政治排斥在國門之外，反而加深了因拒斥政治而帶來的次生危害。施密特曾經對政治下了一個經典定義：政治的實質就是區分敵我。韋伯1920年去世，無緣看到施密特的定義，但他不會從根本上反對這個定義。因為他曾說過：“在武力之中，盤踞著魔鬼的力量，從事政治的人，因此是在撩撥魔鬼的力量。”

四、結語

法國自由派知識分子雷蒙·阿隆曾在1964年德國社會學會舉辦的韋伯百年誕辰紀念會上提交了一篇《韋伯與強權政治》的論文，引起學界極大關注。韋伯的政治科層化進程及其特征的論述(政治向行政的“轉向”)以及事實與價值的二元論，都不可能引起阿隆所謂“強權政治”的質疑。唯有方法論“偏離”后的責任政治才有可能被質疑為“強權政治”。然而，韋伯的責任政治論述盡管是從德意志民族主義角度生發出來的，但卻并非狹隘的民族主義政治情緒。

韋伯的社會學研究與政治論述其實是并行不悖的。無論是“問題化”的技術、還是“技術政治”的各種特征以及現代社會的整體抽象化、理性化傾向，無不共同提示我們注意韋伯學說中最為隱秘的一個環節，即對政治實質的追問。這種追問被韋伯巧妙地化約為類型學的合法性建構、經濟政策的責任政治與倫理政治的發凡以及民選的合法確證等話題。今天，人們普遍接受這樣一個觀念：和平好過戰爭、權利優位于權力；但是，問題在于，戰爭的一再發生、權力的密集滲透(福柯)，到底是和平的軟弱還是權利的無能?或者，戰爭、權力及其不斷出場與變異才是政治的實質?

[責任編輯 付洪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