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現代文學館還在北京西郊萬壽寺的時候,我去過好幾回,那是一個荒敗的院落,幾乎見不到人,每次都是同一個人陪著我。一進門左邊的一間大房子是巴金文庫,我在那看到了《北平箋譜》,上面有魯迅的手跡;還看到了全套十冊的初版本《中國新文學大系》。這么近距離觀賞新文學書籍珍本的機會后來很少了。1999年10月現代文學館新館落成,十年來,我只去過兩次,很失望,沒有見到想看的珍本,許多展品是“假書”,為此我曾寫文發過牢騷。我們這一類人到現代文學館,就是對實物感興趣,對什么講座毫無興趣,因為某些實物只能在這看到,講座卻可以看整理稿。后來我們知道看實物是不太現實的想法了,就盼著館方能將實物拍成圖片編一本圖集,這本不是什么難事,而且應文學館是份內的事。
后來,現代文學館的個別研究者出版了幾本圖文書,依托的多是唐弢藏書。唐弢的書話文章好到頂了,所以后來者拿唐弢的藏書來寫“書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更不用說后來者連基本的寫作技巧也不具備了。這幾本笨拙的圖文書惟一的好處就是使我們多少看到了唐弢藏書的一點面目。然而另一個令人不滿的是,這幾本圖文書展示的都是書籍的圖片而沒有期刊的圖片?,F在好了,終于有了《百年中文文學期刊圖典》這本大書令人眼前一亮地出版啦。好消息還不止于此,這本書只是《中國現代文學館館藏珍品大系》的第一本,可以期許后面還有更多珍罕的圖書雜志讓我們大飽眼福。
《百年中文文學期刊圖典》,十六開精裝本,600頁,彩色圖片,展示了一千余幅文學雜志封面(編輯說明稱:本書分正文和附錄兩部分。館藏中有創刊號者入正文,無創刊號者進附錄),也就是說這一千余幅書影全部是創刊號,這就極其難得了。一本雜志的創刊號的版本意義好比一本書的初版本,譬如巴金的《家》的初版本,國內頂級的圖書館也是沒幾家有存藏的。我原以為這本圖典依托的全部是唐弢藏書,實際不全是,看條目有“見唐弢文庫”,也有“見巴金文庫”、“見周揚文庫”、“見李輝英文庫”、“見俞平伯文庫”(于此還可知個人捐了什么,劫后還殘存了什么,譬如出版于淪陷時期北平的《文學集刊》,唐弢存有不奇怪,俞平伯存有則大可玩味)、“見期刊大庫”等,但主要力量還是來自唐弢的一己之藏。圖典的編纂者說“截止2007年年底,中國現代文學館寶藏各類期刊凡十四萬三千余冊……一座唐弢文庫,版本不計,僅期刊就有一萬六千多冊……本書正文所錄刊目,有80%以上出自此間。”
關于舊期刊的重要性,唐弢曾多次強調說:“我對期刊的興趣很大。過去和年輕朋友合編現代文學史,第一個要求便是不要以作家編定的單行本為滿足,而要讀一讀作品發表當時的期刊。我以為這樣做,不僅可以看到作品的最初面目,掌握第一手材料,又能了解同時代人的狀況;還有哪些人寫過同樣的題材和主題,哪些人不同意這個題材和主題,以及為什么這個題材和主題在一定時期內受到大家的關切?!彼€說:“沒有橫的時代面貌,也就寫不出縱的歷史發展的脈絡。期刊在這里可以提供許多信息和線索,發揮很大的作用?!?民國古舊期刊的文獻性、資料性、文學藝術性、珍罕性已日漸凸現并受到重視。各大小圖書館資料室不約而同地意識到了保護與收集古舊期刊這項工作的重要性和緊迫性,紛紛將那些“珍稀期刊調到古籍善本庫進行保管了”。
唐弢去世之后,他的豐富的現代文學專題藏書歸了中國現代文學館。捐書予公,有幾個下場,一種是:一入侯門深似海,深鎖環瑯飽蠹魚,當私有藏品供著,想借想用,一個字,難;一種是:例如前幾年鬧得動靜很大的“巴金藏書流落地攤”事件,巴金名氣太大,捐的書被當廢品處理當然是事而事件了。其實像我們這樣喜歡收藏古舊書的人家,誰手里沒有幾本某某捐贈的藏書,只是名頭沒巴金大或不愿張揚出去才沒成事件。還有一種下場可以鄭振鐸、阿英、唐弢這三位藏書家為例,他們的藏書非常有名,都是捐獻,比較境遇的話,鄭振鐸稍好,畢竟出了《西諦書目》這樣的紀念物;阿英最慘,連這個起碼的紀念也沒得著。唐弢藏書的捐獻趕上了一個社會觀念全新的時期,過去像唐弢所藏的近現代出版物在圖書館方面看來是沒啥地位的,跟宋元精槧擺不到一塊?,F在不同了,唐弢藏書的歸屬成了各大圖書館爭奪與關注的大事,當事情塵埃落定,《中華讀書報》用“唐弢藏書落戶中國現代文學館”作題目,表達了當時讀書界圖書館界的心情。巴金說“文學館有了唐弢的藏書,文學館就有了一半。”
回過頭來再說圖典,它提供了一些以前只聞其名的雜志的面貌,譬如《蒼蠅》這也能作刊物的名字么,如今《蒼蠅》真的收入了,它創刊于1926年,出版地寧波,竟然還是個毛邊本。內容有小說,詩歌,散文,作者有國民黨元老吳稚暉?!冬b瑽》,太不通俗的名字了,但它也是一本文學刊物,1930年創刊,作者均為化名。舊北京出過一本叫《船夫》的文學雜志,不知唐弢是怎么淘到的。有些雜志的封面上留有前人的筆跡,這就很有意思,有的寫得很正經,《文地》封面“唐弢先生惠正 ,編者謹贈1936,11,北平”。這本既是創刊號又是“哀悼魯迅先生特輯”,很有特殊的意義;有的很隨意,在《拓茅》上就有這樣的話“花了八百能吃四個鍋魁的銅圓,買來了這么一本。還不是那么一套,臭哶。影?!薄锻孛烦霭娴厥浅啥迹板伩笨赡苁钱數氐男〕?。查了資料,真猜對了——“四川鍋魁品種繁多,有甜、咸、白味、五香等;從用料上看,則有芝麻、椒鹽、蔥油、紅糖、鮮肉等等;從制作方法看,又有包酥、抓酥(抹酥、炒酥)、空心、油旋、混糖等等。單是成都地區常見的品種就有三十多個。街頭巷尾的小吃攤上多有出售”。圖典也存在一些期刊版本知識的小失誤,譬如將《文苑》和《輔仁文苑》視為兩種刊物;譬如《文史》(1944年,文載道編)的“終刊情況不詳”,其實稍微查一點數據,這個“不詳”原本是很明白無誤的。
謝其章
上海出生,久居北京。近年勤于撰述,出版多部藏書藏刊的專著。計有《書蠹艷異錄》、《蠹魚篇》(臺灣)、《都門讀書記往》(臺灣)、《漫話老雜志》、《舊書收藏》、《創刊號剪影》、《封面秀》、《夢影集——我的電影記憶》、《“終刊號”叢話》、《搜書記》《搜書后記》、《漫畫漫話——1910-1951社會相》等。香港書界譽為“謝氏書影系列”。另于報章雜志發表文章千余篇,多涉獵文壇舊聞掌故,對提升古舊期刊的版本地位出力尤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