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見趙瑜,先讀其書。從文字中認識一位作家,大約是最為妥帖的方法。
世間寫魯迅的書汗牛充棟,大家寫文豪魯迅、斗士魯迅、勇者魯迅,而趙瑜偏偏在《小閑事》里,寫戀愛的魯迅。趙瑜耐心地研究魯迅和許廣平的書信集,在《兩地書》的縫隙里,他看到的魯迅性情十足,橫眉而不冷視,有隱秘和艱難,有愛上之后的義無反顧,有瑣細的溫暖。書里是閑閑的筆調,淡淡的幽默,有人讀后評論說,“著者可能是太愛戀愛中的先生了,書中的文字總是暖暖的,像是私下開了很多的窗戶,讓陽光照了進來。”
而在這個心靈很容易荒蕪的年代,他又用《小憂傷》幫我們回憶起那個暖而淳樸的童年,一個一個細節或情緒就像云朵或者棉花糖,悄悄在心中膨脹起來。被鋪天蓋地的物質與欲望覆蓋的生活背后,有多少人在睡前的臺燈下,隨著一個淘氣孩子,在時光大河里逆流而上,想起了兒時的自己,嘴角不經意間就綴上微笑。
從散文集、隨筆集到長篇小說,趙瑜從未給自己的寫作設限。“老實說,我只是覺得自己太笨了,我應該比現在做得更好一些。還有,我經常對自己的寫作很懷疑,但是,我仍然預料自己會成為出色的寫作者。不然,我會放棄寫作的。”趙瑜如是說。
寫作:就像用鑰匙打開自己的一小段內心
做一件事情的興趣和天賦,常常在一個人兒時就能看出端倪。而長大后堅持不被誘惑,能堅定地按著自己要走的路前行,便顯得極其珍貴。
在寫作的道路上,趙瑜也曾有過艱難的日子,但強烈的理想支撐他走下來。越成長,越看得清得與失。這個1976年出生的年輕人,深知流動在城市里,心也許會被鍛煉得孤獨堅強,百毒不侵;但只要握起筆,會恢復成原本敏感柔軟的樣子。
寫作于他,是最大的興趣,更是最大的幸福。
書香:您是怎樣開始寫作的?
趙瑜(以下簡稱趙):怎樣開始寫作的,這個記憶比較模糊。但是,在《小憂傷》這部散文集里,我有一個片斷寫到這一點,大概是念初中的時候,班里面有一個要好的同學因為要照看比自己小的弟妹,而不能看電視劇《八仙過海》。我不得不在上課的時間寫給他看。這大概便是我寫作的開端。而真正開始寫作是高中時發表一篇文章之后,那時我特別喜歡班上的一個女生,大約在日記贊美了她,并被其他男生看到了,受到很多嘲笑,我一生氣,將那篇情書一樣的文字投到一個雜志,竟然發表了。那篇文章發表后的一年里,我收到來自全國數百封交友信,原來寫文章還可以被別人崇拜,這樣的小虛榮,是我寫作的最初動因。
書香:后來為什么決定一直寫下去?寫作給您帶來的成就感在哪里?
趙:喜歡。我喜歡寫字,我覺得這非常自然。寫字的過程中,我也喜歡過其他事情,但最后都沒有堅持。這說明寫字是發自身體的喜歡,我不能看到空白的紙,一看到就想寫字。甚至,每一天我都要寫幾個字。不寫,就覺得這一天丟了。我是一個窮孩子,丟了東西,心會疼的。
寫作是我和這個世界發生關系的一種主要方式。又或者說,寫下來,就像是我用鑰匙打開了自己的一小段內心。我需要不停地打開自己,不然,就會覺得過于封閉。我不是一個喜歡沉默的人,從小就不是。但,我又不可能到大街上拉著一個又一個人來聽我說話。我需要表達很多東西,我覺得,文字成了我情緒甚至生存經驗的一個出口。通過寫字,我的孤獨感被稀釋。我不想說寫作是自我拯救,我想說,寫作是自己給世界提供營養的方式。我來了,我發現了,我表達了。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書香:您曾經取過一個筆名叫“陶瓷了”,包含著怎樣的意思?(在您博客上還提到了長篇小說《陶瓷了》)
趙:《陶瓷了》是我的一個長篇小說的構想,這個構想大概源起于十年前。我特別有這樣的理想,想寫出我們這個時代的很多自相矛盾的現象,包括男女感情的易碎。“陶瓷了”后來成了我的一個網名,進而又作了筆名。這三個字的意思是“像陶瓷一樣了”,是把名詞當作動詞來用。是一個暗喻,暗喻我們這個時代的生活邏輯很混亂,男女之間的信任基本消失,以及無信仰下的秩序易碎……等等吧。
但可笑的是,至今,我仍然覺得自己還不具備寫這部長篇小說的能力,我預計會在2012年下半年開始寫這部長篇吧。
書香:陳丹青說,“戀愛,或者創作,是無比細膩的私密的過程。”會入迷到寫得停不下來嗎?會受寫作影響很深嗎?
趙: 我寫字有一個壞毛病,寫到特別順暢的時候會停下來。如果寫得不順,我會逼迫自己不停地寫,直到把這個時間生硬地度過。
寫作和日常生活其實關系極大,因為,我基本上也描摩日常生活。寫得很順暢的時候,會看到無比美好的日常細節。同樣,如果恰好那幾天遇到非常趣味的日常細節,也會影響寫作,會自然而然地將正在寫的小說情節改變,本來凄慘的故事會有小的改變。我喜歡生活和寫作的相互交融,覺得特別有趣。
書香:您在寫作這件事上,會有野心(要達到某種目標)嗎?或者說,會給自己壓力嗎?
趙:我想換個說法,我有自信有一天可以寫出驚世之作。我甚至都看到我自己未來的作品了,但又看到我和那部作品之間隔了很多障礙,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跨越這些障礙,寫出這部作品來。
給自己加壓的事情,我不常做。我喜歡自然而然的,我有這樣的自信,覺得不需要壓力,也能找到自己。
《小憂傷》:我所寫到的這些片斷,不只是我的個人史,更是一代人的小憂傷
“這是一本能把人變成魚的散文集子,面對時間的河流,我們每一個人都想跳進去,向上流溯進。向上流游去,向內心深處游去,向相互的起點游去,向溫暖的記憶游去,向安靜的村莊和家園游去。我們一定會遇到一雙單純的眼睛和淡淡的憂傷。我們一定會在某一個季節遇到自己的童年,他并不理會我們,他在扮演著另外的角色。”——趙瑜
書香:冒昧地說,當初看到《小憂傷》這個書名,很擔心是一本比較矯情的抒情文字……不過一讀起來,就被里面樸實、自然的情緒和筆法打動了。您不擔心這個書名會給不了解的讀者帶來誤讀嗎?
趙:“小憂傷”其實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特點,并不只是這本書的內容所劃定的范圍。我們生活在一個物質相對繁榮思想相對貧乏的時代。在這樣一個時代里,我們哪有什么大的憂傷,不論我們遇到什么挫折,其實過一陣子,回過頭來,細想一下,會笑出聲來。在這樣一個平庸的境遇下,我們的閱讀,也極難被打擊。再苦難再曲折的情節,對應到我們麻木的內心里,也不過是微微一笑。我是這樣認為的,閱讀別人,同時也是尋找自己。我在《小憂傷》這部散文集里所寫到的片斷幾乎全是快樂的、淘氣的,但我相信,大家讀完了,會覺得有小憂傷在內心里散漫開來。因為,我們丟了這些快樂的片斷,甚至永遠不會再遇到這些片段,即使笑出聲來了,也會有小的傷懷。
書香:您說,最初對于童年的回憶是寫在博客上的,因為一封舊信開啟了逆流的記憶。當時開始寫童年回憶,是純粹寫給自己的嗎?有沒有想到后來有這么多人喜歡,并且出版?
趙:一開始就是寫著玩的,也可以說是寫給自己看的。文筆也很輕佻,純屬自娛。但是意想不到的是,在博客里貼出來以后,竟然圍觀者甚眾。起哄的、叫好的都有,有一個網友大約是某報紙的記者,看到我博客熱鬧的情形,還特地寫了一篇文化新聞來報道《小憂傷》片斷的熱鬧狀況。所有這些都是催化劑,有那么一天,我突然意識到,我所寫到的這些片斷,不只是我的個人史,更是一代人的小憂傷。
書香:《小憂傷》里的伙伴,您寫到的一切童年小事,都是您真正的個人經歷嗎?是否有藝術加工?
趙:這是一部散文集,不是小說,所敘述的絕大多數地點、人物、事件基本真實。但是我需要解釋的是,我們所有的記憶都無法還原。尤其是用文字來描述,只能無限接近,卻永遠不能返回那些現場。
所以,在寫作的過程,我的筆墨有意忽略掉的粗糙的內心史、貧窮而尷尬的成長史,都是對生活全貌的有意逃避。鄉村包含著更為豐富的內容,但我只截取了我十歲之前的記憶,所以,那些美好都是因為簡單而豐富、潔凈而繁華。
書香:有沒有讓你印象很深刻的讀者點評?
趙:我覺得最好的評論是我的一個同學的兒子。同學是我在《小憂傷》里寫到的一位。《小憂傷》出版以后,她在網上恰好看到了,就買了一本,給她的孩子讀。每天晚上都讀。她的兒子每天晚上都要把《小憂傷》放到枕頭下面,枕著睡,才感覺安全。孩子說:“我一定要枕著它睡,怕天亮了它飛走了。”
我覺得這是我聽到的最美好的讀者點評。
趙瑜說,“我們每個人都有兩個自己,或者更多的自己。我自然更喜歡本真的自己。因為,最終我們都要拋掉各種各樣的衣服和光環,我們最終都會回到最為樸素的地方。”一個人的內心可以透過文字看出來,趙瑜仿佛一顆大樹,根扎在泥土里,深而扎實,有著讓人珍惜的執著。
“三號小鎮”,這是趙瑜在湘西鳳凰即將開業的咖啡館的名字,是他即將動筆的長篇小說的名字,是他博客的名字,是他組詩的名字……趙瑜是個不折不扣的理想主義者,而“三號小鎮”則是他希望建立的、全方位的實驗理想國。我似乎已經看到,未來的趙瑜自信地在文字與紅塵間游走,仍帶著他溫暖明澈的心。
祝福他永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