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進入版權代理這行,至今是第六個年頭。我的主要工作內容是把外文書的中文版權賣給本地出版社(包括臺灣和大陸),由他們翻譯成中文發行,簡單說就是“版權輸入”。不過做我們這行的,或多或少都會有“反攻國外”的念頭,希望有朝一日能反其道而行,把中文作者的書賣到海外去。
那是個很美好的夢想,可是實踐的難度很高。
首先,要打進國際市場,最好能有英譯稿供人審讀。中翻英的價格高昂、人才難尋,文學作品的翻譯更不是找個翻譯社就能付錢了事。找到譯者,談妥價碼,還有個最現實的問題:翻譯費誰來買單?按照行規,這筆錢要由權利人(可能是作者、也可能是出版社)負擔,可是臺灣市場小,作者稿費也不過幾萬塊,要他/她在沒有保證成效的情況下自掏腰包,并非易事。
其次,要有國外的人脈。是要全權委托一個海外版權經紀人,還是找一個美國經紀人操盤,由他/她的各國代理分頭處理?抑或自己在每個國家找代理?西方的出版市場是一個彼此關系緊密的社群,各國出版人往往互通有無,買了什么新書必定“好康道相報”,通知其他國家的出版人朋友共襄盛舉,此外還有書探和經紀人居間傳遞消息。掌握這種游戲規則,在版權推廣上才能收事半功倍的成效。
最后,卻也是最基本的問題:要選什么書來推?以文學市場來說,長篇小說絕對是最容易的選擇,而且最好是故事精彩,已在本地市場創下銷售佳績的,還要顧慮到書中的歷史文化背景會否對外國讀者來說太過陌生、方言俚語是否太難翻譯。沒有合適的作品,上述一切都是空談。即使有作品,還要考慮作者背景,比如說愿不愿意出國宣傳新書,若能用英語溝通,對外國出版社來說更是大大加分。
過去幾年來,常有外國客戶對我說:“你有沒有好的中文小說?我可以幫你賣美國版權。”我也一直尋尋覓覓,希望能找到適合推到外國的作品。坦白說,由于工作使然,我的閱讀幾乎局限在外文作品,對當代的華文創作涉獵極少,說要找好的中文作品,也是有心無力。更何況就算找到了書,我也無力負擔那高昂的英譯稿費用。
但是“中書外推”這個夢,一直占據我心中的某個角落。我看著自己的外國客戶越來越多、關系日漸緊密,從英美到西班牙,甚至土耳其、希臘、以色列和波蘭。我常常會想,如果找到書了,在哪個國家要找誰來代理,有誰比較適合?我也透過朋友介紹,認識了一群有志譯介中文作品的外國譯者,他們大多住在北京,也有的住在美國和英國,我甚至連翻譯的價碼都打聽好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直到兩年前,我發現了張翎的《郵購新娘》。
張翎是一位多年旅居加拿大的華人作家,寫了不少作品,得過一些獎,但在中國書市并沒有非常突出的銷售表現。我在機緣巧合之下,買到允晨出的繁體版(書名改為《溫州女人》),一讀就愛上了。
《溫州女人》并不是一本印量很大的小說,這個故事的力量、殘酷和嘆息,都潛伏于一種優雅的溫婉里面。我喜歡它兼具移民經驗和現代中國歷史傷痕的“跨洋”國際視野,沉醉于那兼具典雅與現代的流利文字,更佩服的是那千回百轉的情節起伏。更白話一點說,就是很文學,但又很好看的小說,這個形容輕描淡寫,可是符合的作品又有多少?
不僅如此,我認為《溫州女人》是一本外國讀者也能夠領略和喜歡的作品,極適合推薦到歐美市場。因為里面有足夠的西方場景和人物,大幅降低了歐美讀者的進入門檻;因為它有極強的故事性;因為它所講述的中國是真實卻不帶有太多地方文化色彩的,相對容易理解。
我跟張翎聯系上,取得她的同意,也找到了感興趣的英譯者,可是因為沒法支付英譯稿的費用,只好暫時擱置。
一晃眼兩年過去,2009年9月,我在北京的書店里看到張翎的新作《金山》。
其實兩年前我們聯系《溫州女人》的時候,她便提到自己在寫一本華工血淚史的小說,叫做《金山有約》。我光是讀大綱就激動無比,不僅被故事的格局和歷史縱深所震懾,更因為這是西方讀者肯定會喜歡的家族移民史詩,題材甚至比《溫州女人》更有賣點。
我立刻買書帶回家看,并透過相熟的《金山》出版社朋友,請他們代為轉達我代理這本書海外版權的意愿。
讀完《金山》的那個周末深夜,我忍不住激動,寫了一封長信給張翎:“距離我們上回聯絡,轉眼竟然快兩年過去了。這段時間里發生了很多事,比如說我在去年離開任職四年多的版權代理公司、自立門戶,創業至今也有一年時間,從草創時的戰戰兢兢,也慢慢走到一個比較安穩的狀況了。心里一直惦念著《郵購新娘》推廣海外版權的事。舊時我是為人打工,自己沒錢、更不可能說服公司投資譯稿,如今自己當老板了,雖然離大富大貴還很遙遠,但英譯稿的費用卻還是負擔得起的,只是卻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了?!?/p>
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因為我已經上網查過《金山》的相關資料。此書的推出不同凡響,先是在《人民文學》雜志上分兩期全文連載,八月出版的時候,十月文藝出版社還舉辦了張翎作品研討會,而且大陸第一票房名導馮小剛將把她的中篇小說《余震》拍成電影“唐山大地震”。
張翎的名聲,可說是在中國文壇如日中天了,她還記得兩年前那個未果的插曲,還有我這個一頭熱的毛頭小子嗎?想不到張翎很快回信,恭賀我們彼此在兩年間都有“積極的變化”,最后說“非常歡迎你來操作它的國際版權”。
確認《金山》代理權的時機有點尷尬,因為距離法蘭克福書展很近,我忙著整理國外客戶傳來的資料,實在無暇分身準備英譯稿和內容大綱。正好一位與我認識多年的德國書探卡門對中文作品很感興趣,而且說她的歐洲出版社客戶有自己的中文審書人,我便把《金山》的稿子先給她獨家審閱到書展前。
書展期間,我則拜會了紐約的經紀人芭芭拉·季特薇(Barbara J. Zitwer),希望能由她來統籌《金山》全球版權。之所以找上她,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她是書探出身,自己成立經紀公司十多年,非常關注國際市場,對亞洲文學尤其重視,曾把春樹的《北京娃娃》、日本作家片山恭一的《在世界中心呼喊愛情》和韓國作家趙京蘭的《舌》引介到歐美。
第二、她在法蘭克福書展前推出韓國作家申京淑的百萬暢銷書《請照顧媽媽》,轟動國際,短短一個月內賣出十五國版權,也成為韓國文學叩開國際市場的代表作。我本來就是她的中文代理,也幫她談成《請照顧媽媽》的繁體交易,自然加深了她對我的信任。更重要的是,由于《媽媽》走紅國際,我知道一定有很多出版社會去問芭芭拉 What's next?下一本來自亞洲的好書在哪里?而我希望《金山》就是那本書。
所以,我一方面與書探卡門的客戶碰面,一方面則與芭芭拉討論合作的可能性,兩邊都頗有斬獲??ㄩT說她的加泰隆尼亞客戶已經拿到兩份審讀報告,皆給予《金山》極高的評價,甚至認為這本書超過張戎的《鴻》,而那正是最為歐美讀者所熟知的中國家族故事(即便那不是小說),全球賣了一千萬冊。
我在一場酒會上,與卡門的荷蘭客戶見面,也就是Signatuur出版社的發行人娜勒卡·紀娥(Nelleke Geel)。她是歐洲非常知名的出版人,薩豐的《風之影》和拉森的《龍紋身的女孩》都是她出版的。前者在荷蘭狂銷75萬冊,后者的“千禧年”三部曲荷語版發行量則已經突破100萬冊。
我說這些年來自己一直在找一本適合推向海外的作品,而我的“范本”約莫就是薩豐的《風之影》:介于文學與通俗之間,有著高度文學性的語言,也有著極強的故事性;有扎實的歷史背景,但也可以完全不管,單純欣賞故事,而《金山》就是這樣的一本書。紀娥說她簽書向來要親自看過,從未根據審讀報告就出手,但“或許《金山》會是個例外”。
書展結束后,她找人寫了第三份審讀報告,決定簽下《金山》。
原本我和芭芭拉的盤算是:多花點時間準備英譯稿,萬事齊備再出手,沒想到荷蘭文版權真的在沒有稿子的情況下售出。芭芭拉認為我們必需把握這個機會,立刻與各國代理聯絡,展開《金山》的全球版權攻勢。
紀娥簽下《金山》仿佛革命的第一槍,點燃了國際間關于《金山》的熱潮。芭芭拉把消息發給書探,書探們轉告各自的外國出版社客戶;芭芭拉的各國代理迅速與當地出版社聯絡;我也把消息發給認識的西班牙出版人和英國書探,紀娥更是樂當拉拉隊長,到處向外國出版人朋友推薦。
關于《金山》的消息火速在國際間傳開。我在11月初的星期四賣出荷蘭文版權,那個周末消息就已經傳遍歐美。隔周一,加拿大的企鵝出版社在收到稿子三小時內簽下加拿大英語版權;星期二,《追風箏的孩子》意大利出版社 Piemme 搶下意大利版權;星期三,英國知名的獨立文學出版社大西洋(Atlantic)簽下英國版權;星期四,法國著名的翻譯文學出版社 Belfond 拿下法語版權。
那真的就像做夢一樣,非常瘋狂、非常不可思議。我每天晚上挑燈夜戰,甚至下班先小睡幾個小時,然后半夜起床與國外聯機。短短一周時間,我們攻克了英語、法語、意大利語和荷語市場,西班牙語出版社也有人報價。
《金山》既沒有在中國大大暢銷,又不是用英文寫作的小說,如何能在短時間內在海外市場大有斬獲?更難能可貴的是,買下版權的并非小型出版社,而是各國最頂尖的文學出版社,也就是說《金山》完全被當成主流大書看待。
事后觀之,我認為有幾個成功的原因:
第一、2009年法蘭克福書展的主賓國是中國,歐美出版社對此相當關注,也都在尋找亮眼的中文小說,但書展上除了已被譯介到國外的知名中文作家現身說法,并無版權交易熱門的作品?!督鹕健返南⒃跁蛊陂g透過書探和出版人傳開,書展后正式端上版權交易市場,于是成為各國首要矚目對象。
第二、張翎久居國外,《金山》的故事也橫跨中加兩地,除了講述中國移民篳路藍縷的經歷,書中也有不少外國角色登場,大幅拉近歐美讀者的距離、降低進入的門檻。而華人家族故事在歐美書市有許多暢銷例子,例如張戎的《鴻》和加拿大華裔作者丹尼絲·鄭(Denise Chong)的《姨太太的孩子們》(The Concubine’s Children)最為人熟知,前者全球賣座超過1千萬冊,后者則在加拿大蟬聯排行榜達87 周?!督鹕健纷鳛橐槐居弥形膭撟鞯男≌f,可說是既能吸引上述二書的現有讀者群、又與其回憶錄性質有所區隔。
第三、馮小剛正籌拍張翎的中篇小說《余震》電影版“唐山大地震”,《金山》的電視劇版權亦由知名導演張黎的團隊買下,加上第一屆中山杯華僑文學獎又把評委特別獎頒給了《金山》,種種得獎和影視改編的消息,也給了歐美出版社更大的投資信心。
“People are asking me for more Chinese books! ”芭芭拉說。《金山》只是一個開頭,我相信之后還會有更多的中文作品被翻譯成外文。那會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