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海嘯作為一種救贖

這是本土學者許寶強、羅永生及馬國明合編的文集，書中有編者及其文化知識分子撰寫的文章，文章的論述方向可從三位編者的學術志趣反映出來，既透視香港資本主義社會下的貧富懸殊問題(許寶強)，亦思考殖民地文化邏輯(羅永生)，并關注城市空間的發展對普羅大眾的影響(馬國明)。書中討論的題目雖五花八門，但亦切合我們這個時代的最大問題:即經濟衰退對香港普羅大眾有什么意義和影響。

近年來由美國蔓延至全世界的金融海嘯，再次宣告經濟衰退的開始，而其嚴重程度更可比擬上世紀30年代的經濟大蕭條。本來衰退和增長同屬經濟周期不可或缺的兩部分，但在全球化時期，資本主義體系的經濟周期越來越短，其運作邏輯亦越來越不穩定，衰退未必能發揮熊彼得預料的“創造性破壞”作用。所以，當我讀到許寶強在前言中援引史學家布羅代爾認為經濟衰退引發批判及反思的論點時，亦不得不質疑金融海嘯對香港貧富懸殊社會及其“經濟掛帥”的核心價值能有多大“修正”作用。

然而全球性經濟危機畢竟沖擊著香港社會的意識形態，比如近年來發展“如火如荼”的保育運動，標志著年輕一代從土地與人的關系中尋找一種新的文化，去抗衡香港政府一直提倡的“經濟至上”價值觀。雖然主流輿論依然“圍繞”在炒股、樓市等市場活動中，香港政府仍以為可借著“經濟奇跡”來振奮人心，殊不知人事全非。但一場意識形態的革命正悄然出現，許多年輕的社運分子，還有基層及左翼宗教團體的成員(包括書中多篇文章的作者)，都從各種文化理論中吸取養份，或展現了將社會問題“理論化”的決心，或表現為將零碎生活經驗概括成文字論述。

2008年的金融海嘯暴露了全球信貸危機，然而香港政府面對雷曼迷債事件時卻依舊訴諸舊有價值，但對綜援的持續爭論、嚴峻的基尼系數(Gini coefficient)，以及種種或隱或現的社會問題，卻為政府的樂觀態度抹上陰霾，而主流社會與政府面對經濟失序時的反應及輿論，亦大多沿用80年代自由主義的論調，財政司司長將80后青年的訴求理解為爭奪社會資源，而社會風氣也沒有因金融海嘯而改變。其實，這就是《寫在下一次金融海嘯之前》所要針對的“深層矛盾”。

這些文章不單從政治、經濟這些大層次著手，也從生活中每個細節去談論金融海嘯的啟示，比如說都市的身體(健康)，提出佛教及基督教的靈性生活和宗教哲學以修補金融海嘯帶來的精神空虛，更提出今日資本主義社會工時的不靈活性，并以菜園村民的種菜生活反照樓市的虛幻，或許更符合思想家Michel de Certeau的“生活實踐”構想。其實資本主義化最顯著的影響，往往就在日常生活最不為人著重的細節上，比如公路上的車輛越來越多、自行車越來越少，大型宗教活動和大集團商品廣告牌一同壟斷城市外觀，又例如街頭小販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又或者人們越來越注重纖體公司標榜的外表和身材。書中作者都從各自關注的經驗出發，也許又會為讀者帶來新的啟發也說不定。

個人覺得全書最有沖擊性的論點，莫過于以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對照香港教會團體在資本主義化社會中將信仰商品化、個人化的趨勢，以及基督教團體對貧窮等社會問題的遠離。本來基督教既本著對普世窮人的關愛，亦堅持在信仰面對社會問題時的獨立性，有作者指出耶穌要求門徒先聽他講道，而不是一味去赒濟窮人，然而在新教精神興起后，有別于天主教的新教傳統就一直強調藉著個人的社會成就來影響社會大眾，結果造成教會與商業合流的現象。由此亦可看出，社會的宗教觀反映民眾所盼望的生命救贖，當它要用商品化外貌來粉飾自身，甚至失卻其本質時，沒有哪一種價值崩壞比這更大的了。

書中文章揭露種種不合理的社會現象，或許因為文章篇幅有限，未能以堅實理論和豐富細節深入問題的核心，但已討論了許多香港金融海嘯以后或之前就存在的社會及文化問題，尤其以別國文化及社會政策(如荷蘭的自行車推廣政策、斯里蘭卡佛教對社會的關懷)，對比香港的社會文化問題，更有振聾發聵之效果。羅永生在后記嘗言道，書名令人感到有點“災難”的味道，但編輯們渴望社會不是逃避、而是直視“災難”，以圖革弊重生，還是有其積極精神的。

寫在下一次金融海嘯之前

作者:許寶強、羅永生、馬國明 主編

出版社:進一步

出版日期:2010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