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云為約

人與人，有約，多么難!不去探討深究約會的繁復禮儀和規矩問題，我只說想要約的那個人難，難在他(她)是否你真心盼見、想約的人。約了又能否守約呢?這其中牽扯著情、信和人品三個問題。

情，你們之間是否真情交往，還是為了某種互利目的而交往;信，相約能否守約呢?大家一定都遇到過失約的事。如果彼此有情，偶爾失約倒也無礙，解釋一下就好了。可怕的是人品問題，約了卻姍姍來遲，或者約了又后悔，于是千方百計避而不見，傷害了履約的人。這種現象在國外是相當嚴重的人品問題。在國內，雖然現代人心理素質挺高，把失約當作家常便飯，于是“禮尚往來”，你失約我失信，惡性循環的結果是可怕的，誰還有勇氣當傻君子。我們的周圍只剩下小人了，我們每天只能生活在謊言中。

我想想，這輩子里我有沒失約過?似乎沒有!而約我的人，我約過的人究竟有幾多?我仔細地想了好幾遍，大部分沒有留下什么印象，首先我較清高，不屑約人，所以約得少且只為了工作。只有那么幾次的私人約會，主要是人家約我，使我深深地記住了并有著美好的印象。而留下好印象的約會，最后我就和他們發展成了關系密切的知己。所以有情之約是有著大名堂的。它不比酒桌上的應酬，約了去，帶錢帶關系不帶情感的。怎樣約一個自己歡喜見的人呢?不管同性還是異性，似乎第一次都是一件掙扎、需要勇氣才能做的事，因為害怕做不好破壞了彼此的好感而無法再深入交往。我不禁要回憶有生以來對我很重要的人和幾次約會。

琛

我先說和琛的第一次約會。她是我諸多同性約會中，給我印象最深刻的女友。不僅僅因為我們彼此喜歡對方，更因為我們彼此信任理解對方，在一起那么愉悅，可以無話不談。

我們因為在同一個劇組寫劇本，緣于同樣的興趣和人生觀，彼此一見如故，常常相約去環境雅致的中餐廳坐一個下午。就一杯茶，我們各自握著，看著茶葉在杯子里沉沉浮浮，竟可以侃侃而談一個下午，又或到西湖公園走一走，依著荷花池欄賞花，輕聲細語地交談心事，像戀人一樣手挽手，不時四目相對時總能默契地知道對方想什么。那種感覺真像是戀愛，心心相印、無話不談，我們都覺得快樂幸福。

對我來說，和琛最重要的一次約會也就是第一次西湖之約。因為此前，有個小小的事故傷害到了我，而我知道她也將要受到傷害，于是慌慌張張又忐忑不安地跑去告訴她。慌張是因為她是我的女友，我很喜歡她，擔心她受傷害;不安是那段時間我們較疏遠，她也是個敏感的女子，我擔心告訴她消息也許不被信任和接受，甚至引火燒身。可是為了她好，我還是鼓足勇氣說了。她很感激我，同時也小心審慎地開始調查此事。在她調查這件事的一段時間里，她跟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我當時很失落。她沒告訴我調查結果如何，也沒再主動聯系我。我開始后悔告訴她真相，并猜想，她是否調查后發現事實并非我告訴她的那般呢?她是否不了解我為她擔憂的那份真情呢?雖然猜想了很多，我還是不去詢問她。我覺得自己問心無愧，沒必要去探究竟。我又確定自己告訴她的是事實，那么她必定還會遇到這樣的問題和障礙。我想只要她還有點悟性和對我的一份真情，便一定會來找我的。于是我也主動冷淡了她好長一段時間，幾乎不怎么交往。為了這個小事故，當時以為失去了這個好朋友了，我心痛了許久，感嘆這個世上好人做不得，知己難覓。

原以為我和她之間就會這樣徹底疏遠了。沒想到參加一次野外活動時，我們有機會走到一起單獨聊天。聊天過程中，彼此發現還是那么投緣，那么喜歡和欣賞對方。于是很自然地，我們共同回憶起那個小事故。她告訴我，其實她一直很感激我，也一直在調查中，最近才有了結果。至于這期間為什么如此冷淡，我們都不提及。相信緣分就是如此奇妙的，既然有緣再走到一起，何必計較已經過去的事呢!

那一天，我們兩個都很閑，便相約出來。這應算是我們之間的第一次正式約會。對于我是很重要很美好很難忘的一次約會。那天的約會，是我始料不及的，從中午一直到晚上。這是我人生中沒有過的最長的一次女性私人約會。

我們一整天在一起喝茶聊天，繞著西湖附近的小巷談天說地。傍晚時分，我們漫步到西湖河畔欣賞荷花，聊詩詞歌賦。她年紀稍長我一些，談話中卻仍透露出一份浪漫可愛的少女情懷，也總是不經意地讓人感受到她真誠善良的心，還有那一份平和淡定的性情。這讓我十分受益和感動。她說喜歡宋詞。我低頭看著池里那旋轉的荷葉，仿佛千百年前的光陰都在其中慢旋著古典舞步，忽然就笑了，多少人生最不堪的事在她的舒緩語調里竟變成了唐詩宋詞。其實琛本身就像一首宋詞，和她相處便如同吟詩誦詞一般適逸美妙。這樣的約會過程真是十分沁人心脾令人愉快。自此后，我更加喜歡琛，才相信世間果真有美好如詩一般的女子。我真是十分愛慕她，就好似喜歡我自己一般。而我最討厭和害怕一切曇花一現的事物和感情。我對她說，以后去寺廟燒香拜佛，要替她燒香，禱告她健康長壽。這樣我們倆便可以一起慢慢變老，永遠有個知心人說話。

這以后，我們又如從前一般事事溝通、促膝談心，心心相印的感覺更加強烈了。她在我遇到心理問題時更是給了我很多的幫助。我感激她是我的心理醫生。她說這是愛的回報。認識了琛，我才知道美好的友情有時也能像愛情一般，給人以同樣的快樂質量和感受，而所收獲的有時比愛情還更多一份意義呢。

夕君

我為什么要提到夕君呢?因為有古典情懷的人如詩經一般美好而經久耐讀。我熟悉的人當中除了琛和另一女友萍如此，便是夕君了。夕君待人真誠有禮，是個言必行行必果、重情重義、品格高雅的男子。他為人處事便和《給加西亞的一封信》中的羅文中尉一樣。不管何人交代了他何事，尤其和他有了約定，只要夕君答應了，那么不論遇到多少困難，必定赴湯蹈火也會照辦的。夕君有句格言:只要信心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雖然夕君不承認自己好，還總是列舉自己的缺點讓人以為他很普通，但他的言行卻贏得了周圍人的敬重。尤其我們這些女同事們全都信賴他，不僅有事愛找他咨詢，出差最放心的人選也是他。所以，不論過去多少年，當“約定”這個詞跳入眼簾時，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值得信賴的舊同事、老朋友。提到他，那一切功利瞬間就像枯葉凋零落入了塵土。

難以忘記那次和夕君的約定。那是我第一次請夕君幫忙寫一篇文章。寫文章前，夕君必須先認真通讀一堆亂七八糟的材料。這件事對外行的夕君來說完全是個負擔。不論怎樣，他都可以找借口推托我，甚至拖延時間慢慢做，但是夕君沒有。第二天早上，夕君就把文章交到我手中。文章不僅思路清晰、結構嚴謹、語句優美，而且用鋼筆手寫的字體也很工整。我滿意地笑了，夕君則紅著眼睛，不好意思地說要趕回家去補眠。原來前夜他陪朋友應酬到了深夜十二點回家，因為記著和我的約定，竟然強撐著精神工作到凌晨4點，然后又記著和我的8點約會而不敢深睡，精神始終處于煎熬的半夢半醒的狀態。對此，我感到十分抱歉，從此很難忘記夕君守信的好品格。

夕君曾常擔心自己太操心不長壽。我便和夕君開玩笑說他必須活過70歲，等他70歲那年，我們可以相聚一起聊聊別后心情。我說約定在古代是十分慎重的事，事關人品和前程，所以古代為了守約要交換人質，還有把約定銘刻在鼎上世代相傳的。我們不能交換人質和刻鼎，便照那句古詩“記得當初，翦香云為約”來辦。即將這個70歲的約定寫在云上剪下，讓天空和世人作證吧。雖然是句玩笑話，可是夕君聽后卻認真地答應了。但不知這個夢想能否實現，我是否可以活到和70歲的夕君再見的年紀，而遙遠的夕君70歲時能否記得“翦云為約”呢?

責任編輯賈秀莉林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