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還寒的三月,穿著淺紫碎花長裙的我,倚在墻上桔色的陽光里。眼前的山谷在灰色的覆蓋下已稀疏地顯出幾點綠來。澗泉還很瘦,聽不到它們活潑的歡唱,倒是孩子們讀書的聲音很響亮:“泉水泉水,你到哪里去?我要流進小溪里。小溪小溪你到哪里去?我要流進江河里……”
身邊的綠逐漸豐富起來,淺綠、深綠、鵝黃綠、草綠、碧綠……山坡上、田野里,這里一簇、那里一群,生動地逼你的眼。但春忙碌的腳步似乎忽略了那棵樹,那棵校門口的泡桐樹。它默默地站著,黑色粗裂的樹干上附著石綠色的苔衣,光禿禿的枝條虬曲著探向天空,似在掙脫什么,又似在祈求什么。是一幅力的造型。我常望著它發呆。它總是這樣默默地站著,站在周圍熱鬧的綠里,似乎無動于衷。
下了幾場雨,小村黑色的屋瓦被洗得發亮,籠在牽連的青煙里,如一部部難懂的線裝書,又如一雙雙擱淺的翅膀。泡桐樹黑色的樹干似乎融進這片鱗次櫛比的黑里了,它總是這樣默默地站著,黑色粗裂的樹干上附著石綠色的苔衣,光禿禿的枝條虬曲著探向天空,似在掙脫什么,又似在祈求什么。是一幅力的造型。我不由得呆想:什么時候,它才能長出葉子呢?
“什么時候,它才能長出葉子呢?”我忍不住問孩子們。“快了。”孩子們總這樣回答。“它從前長過葉子嗎?”我問。“長過,還會開花呢,一朵一朵,好漂亮的。”他們很肯定地笑起來。
等待是這樣無期。我慢慢忙碌起來,在漸暖的風里來來去去,冒一身一身的汗,心里的那份牽掛也淡了。直到有一天,不經意間的一瞥,呀,滿樹都是點點豆大的綠芽,這時候一翻日歷,才發覺已是五月了,對于這棵樹來說,春,真是姍姍來遲啊。
它長葉的速度是驚人的,一天一個樣。不過多久,已是滿樹枝繁葉茂,濃蔭蔽地了。風將葉的背面翻起,搖得嘩嘩作響,陽光從葉片間隙漏下來,在地上灑成不規則的光斑,這樹下就是孩子們的樂園。他們在草叢里翻尋,然后將沾滿泥土的小手在我眼前攤開,赫然幾顆青里透紅的野草莓;或是按住一種黑色硬殼小蟲的尾部,他們稱做“蹺蹺蟲”的,聽它們掙得“啪啪”作響;或是小腦袋仰天做自轉,直到喊“頭昏”,笑倒在地。山里的孩子是野氣而可愛的,一種簡單的小小游戲也能讓他們樂此不疲。
雨后的這條黃土路無疑是泥濘的,推著心愛的單車慢慢地走,但是,車輪旁的泥里那洇著的是什么?拾起一看,哦,花,潔白的花瓣里有紅箋似的細絲,是一夜風雨將它們打落的吧?抬頭一看,啊,什么時候,花就開了呢?濕濕的綠葉間藏著的朵朵白花水靈靈的,一股清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樹下的光斑里就常有花兒躺著,孩子們學著我的樣子,聞一聞,將它們夾進書里,其中一個小女孩用線穿了一大串掛在頸間,說這是她的項鏈,很神氣的樣子,其它孩子便也爭相效仿。但是他們慢慢地將好奇心轉到我身上來了。那一天,一個小女孩用手輕輕地摸摸我的裙子,天真地問:“老師,你到底有幾條裙子?一天一個樣的,這么好看,是不是有一百條?”我猜想這是她們私底下爭論過的話題,不然,其它小女孩為何都不說話,睜大雙眼望著我,緊張而又認真地等我的回答?我不由笑起來:“對呀,將來你們長大了,會有更多更美的裙子呢!”她們小小的臉上綻放的笑,漾起欣喜的神采。女孩們這時候提了一個要求:“老師,你轉圈圈吧,肯定更好看。”我于是在樹陰里踮起腳,眼前的山川、河流都輕盈地轉了一個圈。“像花!”“像傘!”“像菇!”孩子們嘰嘰喳喳爭論起來,哦,美,何時已駐進他們幼小的心靈。等裙角停下來時,一個小男孩手上玩的蹺蹺蟲不知怎么蹦到了我的身上,我驚叫一聲,僵在原地,不敢動彈。小男孩惶恐著將蟲子抓走,大家都笑起來,說:“老師怕蟲子。”我的臉紅了。
坐在樹下望天,天空柔嫩而水藍,清得像要滴下水來,思緒便飛得很遠、很遠,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但是……我睜大了雙眼,那是什么?從藍天的邊際遠遠飛來,近了,近了,能聽到它們雙翅撲棱的聲音,陽光從它們形體的邊緣射下來,地上投了兩個淡淡的影。它們拖著微張的長長的尾巴從泡桐樹上空徐徐飛過,慢慢遠了,遠了,直至融進山那邊郁郁的森林里。好半天,我才清醒過來,我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鳥兒!
每天清晨,它們遠遠地飛來,陽光灑在它們琥珀色的身上,像鑲了一道光亮的金邊。它們寬大的花邊般的翅膀和長長的半開的扇子般的尾巴都清晰可見。孩子們與我一樣,十分專注地看著它倆并肩從頭頂飛過,親密地消失在山那邊。“就叫它琥珀鳥吧。”我呢喃著,給這種不知名的鳥兒取了個美麗的名字。“也許,它們是兄妹或一對情侶?”我默默地想:“這里面一定會是一個動人的傳說吧,如同精衛的故事。”直至后來家訪時與村民聊天,這個疑問才得以解開。
我聽到的是這樣一個凄美的故事:很久以前村里一對情侶為了抗婚,雙雙出逃,卻在莽莽蒼蒼的森林里迷了路。等找到他們時,發現兩人緊緊相擁,怎么也不能將他們分開。他們只說出一句:“葬在一起,來世要化為雙宿雙棲的鳥兒,永不分離。”就死去了。后來,從他們的墳頭飛出一對美麗的鳥兒,形影不離。人們說那就是他們靈魂的化身。也許是眷戀著這片土地吧,它們的身影總不曾遠離小村上空。夜漸漸深了,面對黑色的峽谷和遠處嘩嘩奔響的澗泉,鄉間淳樸的愛情讓我感動不已。
離開小村已有一年,山野情趣總是不能忘懷。那棵泡桐樹又開花了嗎?樹上又有許多蹺蹺蟲可捉了吧?那個叫冷水坑的小小的村莊、孩子們純潔的笑臉,還有那一雙琥珀鳥,都籠在迷蒙煙雨里,融成一幅雋永的畫卷,成為生命中一道恒永的風景。
責任編輯賈秀莉林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