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楊文學,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已發表小說、散文、報告文學數百萬字,現任《山東文學》編輯部主任。
百家講壇
馬教授的造訪如同平靜的水潭被攪了一竿子,齊教授的心就無法平靜了。
在齊教授面前,馬教授永遠是以弟子的姿態出現的,原因很簡單,馬教授的畢業論文就是齊教授修改的。齊教授看上了他的聰敏,才以導師的身份幫助他留校的。后來馬教授借助百家講壇一躍成了這座城市的大腕,一向連個飯局都沒有的馬教授如今的出場費都到了五位數了,昔日的自行車也換成了奧迪。一向躲在書房里研究古典文學的齊教授不知道他的學生居然成了大腕。一日,登門的馬教授說,老師,咱們一肚子的學問僅著書立說、教授子弟是無法轉化成財富的,尤其是供我們自己支配的財富。我們也是人,也要給子女買房買車,也要生活得有頭有臉。老師,聽學生一勸,應了電視臺吧,就憑您的學識和資歷,百講下來,您就名蓋全城了,到那時還清房貸小菜一碟兒。
齊教授之所以應承下來,一是受不了全家人的“規勸”,二是忍受不了一月四千元的房貸,三是內心深處萌生了出名的欲望。根據雙方談判,電視臺一講預付三千元,如果收視率達到XX百分點,就按五千一講,如果達到XX百分點,可按一萬元支付。初定講三月,全家人一看合同,興奮得如同充了電的燈泡,唰地一下,眼睛全亮了。一百萬啊。作為條件,齊教授必須先寫出前十講的講稿,以備電視臺審閱。
齊教授躲進書房,專心寫他的講稿了,齊家團結一心,小心地侍候著他,一向被妻子吆來喊去的齊教授一下子成了“家寶”。妻子親自去超市選擇食品下廚親手制作,侍候得齊教授就像嫖了別的女人似的,老是覺得對不住家人,于是他只有加班加點了。就這樣,半月后,齊教授將打好的文本發給電視臺。
幾日后,電視臺專車接走了齊教授。齊妻知道大事告成,喊上馬妻去商場給即將出鏡的齊教授選服飾,在這一點上馬妻是有經驗的。
當齊妻帶著精心選購的兩套高檔服裝回到教授花園時,電視臺的小車也到了。齊教授下車后已經站不穩了,他搖搖晃晃,醉眼朦朧。馬教授看到齊妻,長舒一口氣,他說:齊老師高興,喝高了。齊教授語無倫次地說,誰高興?誰高興了?啊?馬教授和齊妻賠著笑臉,哄著齊教授上樓。
齊妻煮好酸梅湯時,齊教授已經躺在寬大的沙發上鼾聲如雷。
齊教授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下午,也就說他這一醉就是二十四個時。醒來的齊教授變得寡言少語了。他一頭扎進書房,任憑妻如何詢問,他總是閉口不談。
這個城市的晚報卻不斷地報道,衛視要開播著名的學者、明史專家《大明宮秘史》的講壇。齊妻想,齊教授是在專心寫講稿了。因此侍候得更加仔細了。齊妻似乎看到一身名牌的男人站在講壇上,口若懸河,她跟兒子媳婦坐在電視前得意地數著票子。
二月后的一個周末,經過一番輿論的宣傳轟炸,衛視鄭重開播《大明宮秘史》,馬教授一身名牌站在講壇上,他面帶微笑,口若懸河……
齊妻的頭一下子膨脹了數倍。齊妻站起來喘了幾口,幾步就過了地毯,只見她一腳踹開門子。將精心選購的服飾砸給平靜伏案,寫作《大明宮歷史面目還原》論文的齊教授。
齊教授被砸回現實。
齊妻一臉怒氣地質問:為什么,這是為什么?這究竟是為什么?
齊教授慢慢地抬起頭,摘下眼鏡,用手輕搡著被壓麻了的鼻梁說,因為我是教書的,不是說書的。
瘸爪子
剛上任的大校長說,你天天給我吹山里的民辦教師多敬業,走,找一處小學陪我去聽聽課。我說,去光山頭吧。
光山頭離中心校最遠。海拔七百米的幾個山頭散亂著幾百戶人家,就設了一所小學,一至三年級三個教學班,一個老師教著。山高路陡。大校長是從教育局下來鍍金的,我得叫他付出點代價。
我們騎車一小時后到達了學區,喊上小校長,小校長就是中心校下屬的學區校長,一行三人去光山頭。半小時后,自行車就開始騎人了。望著讓自行車壓出一身汗的大校長,我心里頗有幾分得意。
我們到達光山頭小學時,學生正上自習課,好大一會兒,老師才背著一個女生從溝里爬上來。他一臉汗水,直喘粗氣。大校長一臉不快。老師一邊擦汗一邊說,一個學生病了,背到山下打了一針。
小校長介紹說,這是新來的大校長。
老師就伸出手來想握一下大校長的手,老師的右手指有兩個已經殘廢了,伸不開,這樣的手當地人稱瘸爪子。大校長沒有握,他顯然看清了老師那身打扮,一雙黃球鞋沾著泥巴,左腳的大腳趾露出來了。一條皺巴巴的褲子,褲角早開了縫,山路上的棘絲又在褲角上拉出一道口子。尤其是那件黃上衣,衣擺上濺了數不清的污點子。大校長的眉頭就皺起來,大校長沒有說話扭頭就走。
小校長對老師說,本來要聽你的課的,大校長有急事,你先準備一下,過兩天再來。
到了學區,大校長還余氣未消,他說,這就是你們常常夸獎的人民教師的光輝形象?啊?
等他發完火,小校長說,有什么辦法,上級派來的老師最多的呆一個月就跑了,孩子得上學啊。山里的教育啊,還得當地嘍咕當地掘。光山頭上幾百號人,就他因為殘疾沒有能力掙工分才讀到高中。不讓他教,讓誰教啊。再說了,形象好并不等于敬業。大校長,你剛來不曉得,你別看他只有三個手指頭,他那粉筆字寫得全學區第一,不信,你聽聽他講的課。
大校長也覺得自己冒失了,他說,我并不嫌他是瘸爪子,你們也都看見了,他那身打扮,整一個叫花子。衣服可以破舊,可不能臟亂。
小校長一聲長嘆。他說,老師有個從川西買來的媳婦,為娶她,他才背上了沉重的債務,不想,川西女人生下女兒后就跑了,從此,他又當爹又當媽。一個殘疾人種著二畝山地,教著復式班。為了不誤學生,他總是天不亮就下地,晚上還得備課、批改作業,就憑他每學期全區統考進入前三名,我想他身上所有的不足都不應當算缺點,若說不足,就是教育局每年給山區教師的轉正指標太少了。瘸爪子怎么啦,就憑成績早該轉成公辦老師了,要是轉了正,有了錢,你以為他就不曉得打扮好一點?凡事得講究個條件啊。
大校長無語地站著。
良久,他問小校長:那個老師叫什么?
王興國。小校長說。三十歲,屬牛的,82年高中畢業,以三分之差沒考上大學。
大校長掏出錢對我說,你去供銷社買些吃的,咱回光山頭同王老師一塊兒吃午飯,下午再聽他的課,別忘了給王老師買套衣服,讓他換上衣服上講臺。
當場昏倒……
作為這座城市第一所私立學校的開學典禮,缺了誰都行,惟獨不能缺了薛泰斗。他的真名叫薛席,大學一畢業就分到這座城市,小學,中學都干過,當老師時,是全國優秀教師,當校長時是全國優秀校長,當教育局的督學時是全國出名的教育專家,如今退休在家,專門寫論文了,光如何辦教育的論文就發了幾十篇,是全城教育界公認的泰斗。于是就被喊做薛泰斗了。
可是薛泰斗自從退下來后,就閉門不出,一門心思撰寫如何辦教育的論文,參加私立學校開學典禮,純粹是局長把他忽悠了。局長說,這是全市第一家民辦學校,是新生事物,你不是在寫如何辦教育的論文,去看看這種辦學的模式吧,對您的學術觀點準有益處。就這樣,一輛小車就把薛泰斗接來了。
這所學校占地二百多畝,一色的新建筑,仿清華式的大門口上橫著歐陽中石的字:新世紀學校。大門口的草坪上車展似的停著高檔次的轎車,好氣派啊。這個城市的有頭有臉的人物紛紛到場,好威風啊!
年高的薛泰斗到場時,會場一片掌聲。
西裝革履的民辦校長上臺講話時,薛泰斗才知道,新世紀是誰辦的了。他覺得校長陸大勇這個名字挺熟悉,就掏出老花鏡,當他看清楚校長的面目時,他一下子想起一個人,那是他剛到一中當校長時發生的事情:音樂教師陸大勇又曠課了。一個教師的無故曠課,對以治學嚴而聞名全市的新校長是一個挑戰。薛校長給了他一個警告,沒想到陸大勇照常曠課,薛校長一查,發現他在外面辦了一個收費的培訓班,這種吃著公家飯,撈著私家錢的勾當,是辦學認真的薛校長無法容忍的,一怒之下開除了他。沒想到十年后,這個陸大勇居然成器了。一個教學都做不好的人居然做了全市最大的民辦學校的校長,這就讓薛老無法理解了。
陸大勇正在介紹他的起家史,大意是:他從一畢業就帶著一肚子先進的教育教學理念走向工作崗位,沒想到改革開放十幾年了,凱洛夫的五環教學模式還被我們的國辦教育視為教育的圭阜。于是他試圖嘗試新的教育理念,推行新的教育模式,可是他只是一個小卒,在公辦學校這個僵硬的機制里根本就行不通,于是他毅然扔掉鐵飯碗,為了心中的理想,他開始放飛心中的夢。十年來,他做過包工頭,組建工程隊,經過艱難積累,終于辦起這所容納八千人的私立學校……
薛泰斗聽得血壓升高。
薛泰斗揉揉太陽穴,扶扶老花鏡,看看身邊的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一個個一臉從容,讓他眼花。再聽聽他們那拍巴掌的聲響,仿佛小錘子一下下敲擊著他的心。讓他心跳。就在陸校長的講話到達高潮時,在震耳的掌聲中,他張張嘴,喘著粗氣,大顆的汗珠子從一頭白發里鉆出來,雨一樣的飄落,在熱烈的掌聲漸漸平息的時候,薛泰斗漸漸軟在椅子里。儀式還沒有結束,薛泰斗被送進醫院。
當天晚上,市電視臺新聞播出一條大消息:我市德高望重的教育家薛泰斗,抱病參加新世紀學校的盛典。老專家被私立學校先進的辦學理念,超前的教育模式所震驚。干了一輩子公辦教育的薛泰斗被企業家陸大勇矢志不移的辦學癡情所感動,被他的創新教育所震憾。七十高齡的老人看到了中國教育的希望,興奮之余,導致血壓升高,當場昏倒……責任編輯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