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與他筆下的《丈夫》

到鳳凰古城，你不能不去看沈從文故居;到鳳凰古城，你不能不去看與沈先生筆下的《丈夫》有著極大關聯的沱江和沱江邊上那些傍河依水的吊角樓。

踏著青青的石板路，順著中營街林立的店鋪一路尋覓而去，不多久，你就會看到一棟門口書有“沈從文故居”五個大字的古舊四合院。這是一棟建于晚清的木結構建筑。分前后兩進，中間一個小天井，左右配以兩小廂房，蒼老陳舊的板壁和剝蝕脫落的門窗處處顯示著它的滄桑與古老。就是這么一棟毫不起眼的古老建筑，卻孕育出了中國文學史上一位杰出的文學大師。

望著沈從文故居陳列室中那一張張清晰珍貴的圖片、畫像、書刊、檀木方桌等，一股淡淡的、寧靜的墨香便從那一屋子殘存的遺物中絲絲地逸出……《邊城》《丈夫》《八駿圖》《湘行散記》……一個接一個的記憶不經意間便從你的腦海中一一掠過……

造訪了沈老故居后，當你坐上游船，順著緩緩流淌的沱江水一路細覓沈老當年那《丈夫》的足跡時，沱江兩岸那些造型別致、優雅古樸的吊角樓及吊角樓下矗立著的根根支柱、江上的游船，剎那間便將沈老小說《丈夫》中的精彩片斷如電影回放般地鋪展在了你的眼前。

“河中漲了水，平常時節泊在河灘的煙船、妓船，離岸挺近的，全系在吊角樓下的支柱上。”原來如此!望著吊角樓下那些細腳伶仃的根根木支柱，我這才恍然明白，它除了支撐、分擔吊角樓的重負外，原來還有著這等絕妙的用處!“在樓上的‘四海春茶館’喝茶的閑漢子，俯身臨河一面的窗口，可以望到對河寶塔邊‘煙雨紅桃’好景致，也可以知道船上婦人陪客燒煙的情形。因為那么近，上下都方便，有喊熟人的聲音，從上面或從下面喊叫。到后來是互相見面了，談話了，取了親昵樣子，罵著野話粗話，于是樓上人會了茶錢，從濁而發臭的甬道走去，從那些骯臟地方走到船上了。”當初讀此段文字時，對“那么近……都方便……互相見面了、談話了、取了親昵樣子”等等的描述還是有點兒頗費理解的。至此，我方才全然領悟了沈先生文章中這段描述實乃該“場景”最最貼切的寫照也!這可便是臨江茶樓與樓下妓船互通互助、資源共享的方便與奇妙之處了……

當然，現在的沱江上你是再也看不到那種有一個“艙中有個小小床鋪、床上有錦綢同紅色印花洋布鋪蓋，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前艙和一個容得船妓前來看望的鄉下丈夫鉆進里面，耳聽著自己的女人在前艙陪著別的男人逗樂、狎笑，行事，他卻只好躲在那里“低低地喘氣”的后梢艙的妓船;看不到那些因挨不住寂寞“想到了那在船上做生意的年輕媳婦……”且“媳婦又不能回來，自己便換了一套漿洗干凈的衣服……像訪遠親一樣，從碼頭第一號船問起，一直到認出自己女人所在的船上為止。問明白后，到了船上，小小心心地把一雙布鞋放在艙外護板上……”羞慚地將自己男子漢的尊嚴掖在腰上，將一臉的尷尬寫在臉上，怯怯地走進自己妻子那號妓船的年輕丈夫了。那些“用女人的好處，熱忱而切實地服侍男子過夜，大臀肥身的年輕鄉下女人”和妓船上的“掌班大娘”也都早已隨著那些曾排列著系于江兩岸吊角樓下支柱上的妓船，被歲月湮沒進了歷史的長河中……

天空一片湛藍，秋日午后的太陽似乎粘上了湘西辣妹子的那股辣勁，一股勁兒地向大地輻射著它那熱辣辣的光。兩岸的吊角樓、河南岸紫紅沙石砌成、沉靜肅穆的古城墻、依江而立的古塔、江岸邊的垂柳、雜樹等全被籠罩在了太陽虛虛的光暈里，又碎碎地跌落到了沱江中，隨著水中的青荇夢一般地浮漾在因游船的劃動而搖曳不止的水波里……

望著靜靜流淌的沱江水、望著矗立百年的吊角樓、望著吊角樓下依然林立充滿了滄桑的木支柱、望著跨河而立的古廊橋，我不由得又一次地想起了《丈夫》中那些曾經令沱江兩岸吊角樓為之“生色”，“數來數去是永遠無法數清的”妓船;想起了那些因生活所迫，不得不“離了鄉村，離了石磨與小牛，離了那年輕而強壯的丈夫，跟隨了一個同鄉熟人，就來到了這船上做生意了”的“大臀肥身的年輕鄉下女人”;想起了《丈夫》中的許多許多……

沐浴在秋陽的輝光中，凝望著沱江邊這古韻悠悠的古城，我不知道究竟是鳳凰特有的山水靈氣造就了沈從文;還是因有了沈從文、有了《丈夫》，鳳凰才變得如此傳神、如此美麗、如此般地吸引著眾多的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