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拜草原

黨長青

筆名沙蒿林，陜西神木人。曾在《陜西日報》《北京文學》《小小說月刊》《延河》《短篇小說》《陜北》《陜西文學界》《安徽文學》《文學港》《短小說》《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北方作家》《散文選刊》等報刊發表多篇作品。已出版長篇小說《驢路》、散文集《離箭的弦》。西部散文學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日本有個著名的音樂大師小澤征爾，他說過一句話：二胡獨奏曲《二泉映月》，需要跪著聆聽。沒見過草原的我，需要跪拜嗎？

去領略大草原的風光，呼倫貝爾是最佳選擇。今年，有幸去海拉爾市開文學創研會，我面對廣袤的大草原，帶著七月翠綠的夢幻，耳邊隱約飄著蒙古漢子遼遠高亢的長調，坐著大巴一路欣喜地朝圣般駛來……

草原太坦蕩了。歡喜和悲傷如無云的天空在空曠地飄移，沒有遮掩沒有阻隔的視線里，讓人無比的神清氣爽。如果一個鼠肚雞腸的人坐在車上，我想此刻也會身心自純起來，那是一種怎樣的情隨景遷呀？那是一種怎樣的寓心于境呀？愛的不保留，恨的不顧忌，悲的沒根源，喜的沒由來，卻只有一種對偌大無邊的敬畏。哭的無檔次，笑的無緣故，動的有節奏，靜的有分寸，卻只夠我撲騰騰的心跳把草原上的景色仔細體味。

是蒼天如蓋，還是大地如鏊，終究有起伏的思緒把人的遐想牽引。在綠色鑲邊的一面斜坡上，黃色的油菜花盛開如碎金，奪目的黃耀眼的黃哇，夠幾百平方米的黃毯子，鋪排成芳香的方形碟片，有幾個南方的養蜂人正在收拾蜂箱，沉醉的蜜一樣的甜美的樂曲，此刻正被封裝的蜂們拷貝。大巴車停下來了，我們雀躍地跳下來掏出照相機，相機眨著它好奇的眼睛，一幀一幀的圖片裝飾了不可重復的記憶的美輪美奐。

不遠處的草灘，百十匹駿馬正被看不清面容的牧人驅趕。一個牧人騎著越野摩托車圍截著不安分的小馬駒，而另一個牧人騎著一匹消瘦的桿子馬正套一匹不馴服的小兒馬，那情景使我聯想到古老和現代的一種絕妙焊接。桿子馬，草原的精靈，牧人們最經典的英雄情結，都在桿子馬的馬背上重塑。平心而論，我總以為生活在內蒙古草原的人太幸福了，羊肉、牛肉和奶茶，把他們的腸胃和骨頭筑造得經久耐用，他們大約不怕摔打不怕勞累，沒有種莊稼的苦活，不需要四季操持，騎上馬兒到處溜達就行了。來到草原，才知道遼闊的地面上靠步行是不能放牧的，他們男女老少都得會騎馬。四條馬腿是征服博大草原的唯一交通工具，而駕馭馬，是他們與生俱來的一種能力。尤其是訓練一匹桿子馬，是草原人最高級別的生存技術。養放雄鷹叫“熬鷹”，那么“熬”桿子馬實在不容易。桿子馬的身材不能矮小，肌肉不可膘厚，眼睛不可迷蒙，蹄力不可懶散，每一匹桿子馬的培訓過程不亞于前蘇聯克格勃特工的功課規定，桿子馬說到底就是“世界特警”一樣的種子選手，它們要經歷饑餓、苦役、靈敏度、負重奔跑、急轉彎、跨越障礙物的極限挑戰，最后脫落成一匹瘦而精、靈而活、走而奔的赤兔樣品。牧人一旦拿起套馬桿，它們的鬃毛就會站立汗孔就得大開，蹄印就得飛揚，一聲鳴叫，就會讓萬馬驚懼，大地震顫。桿子馬奔速超狼，耐力如象，智力勝猴，雄膽似虎，像出膛的子彈順勢奔馳，像離弦的利箭急速飛翔。由桿子馬我想起一代天驕的英武蓋世，亞歐大陸縱橫稱霸的成吉思汗啊，你的子孫何嘗不是與草原狼和桿子馬的血脈相通呢？草原上產生的一代豪杰，我怎會來此不跪拜草原呢？

是天堂草原套馬桿讓我神游蒙古包的古老神奇，是綠色草原的勒勒車讓我暢想馬頭琴深沉迷離的癡醉。天遙地遠，在西北邊的地平線上看日落，太陽比柿子還鮮紅，那簡直就是鍍了紅暈的夜月亮的翻版。藍天，紅日，綠草，碧水，映襯著牛群如白黑花朵綻放，羊群如白色棋子的妙手點綴。車過呼倫湖，大草原的一只眼睛，眨閃著絢麗多彩的明眸，我沒有陶醉于什么樣的神水天湖，只驚嘆于自己的渺小和微塵般的存在。沒有水的草原缺乏靈性，有了水的草原充滿精靈。精神，道德，素養，人品，在湖水的浸泡中，只會如奶酪一樣酥軟；金錢，世故，榮譽，威望，在湖水的蒸騰里，只能像雪粒一樣結晶。我又一次驚嘆大自然的偉大，它把草、山、水、石，凝結成晾曬靈魂的望鄉臺，任何鬼魅都逃不脫私情欲望的輪回展示。它把牛、羊、馬、駱駝，擰綁成食物盒中最柔弱的奶油蛋糕，什么樣的牙齒都離不開營養源的真實供應，生命的大循環，命運的小插曲，其實比草要脆弱，比水要柔軟。因為人的再生，靠轉世靈通的超度是不可復原的，魂魄的張揚，依轉經筒的旋轉是無法遠播擴散的。蒞臨草原覽勝，接近草原觀摩，才知道生命價值的上市和跌盤，幾乎與炒股一樣神似，我在蒙昧的啟示中，怎能不跪拜草原？

第二天早晨，打開賓館房門，是縣級城市牙克石。太陽從興安嶺山崗上的樹林里升起。森林草原的魅力，洋洋灑灑地從滑雪場上渲染。鳳凰山莊的滑雪場，讓我目光疼痛——那是怎樣一種穿云破霧的復制呀，可惜這個夏天看不到。什么叫一望無際，真正的一望無際是遐思，真正的一望無際是人的意念。身在林區，鄂倫春人的捕獵史又豈是我們能夠記載和傳說的？那些可憐的棕熊、狼、野豬、隼、獾等動物，關在鋼筋的籠欄里，失去自由的眼光沒有怯意不說，反倒有一種仇視游客的憎惡，它們本該在林區享受興安落葉松和遮蔽的容納，它們不應該與人類閑情別致的目光頂撞。爬出來吧，給他們自由。

尤其是那兩只鷹鷲，撲騰的翅毛，已經把鐵絲網粘貼得模糊，自由的天空就在頭頂，它們卻失去遨游的天堂，可悲的人類，誰把鳥類獸類的自由還給它們，我給你們下跪：不要把獵奇的心理和錢幣掛鉤，摧殘自由和割裂天性，本來就是罪孽的借口，何苦要把欲望說成“掛狗頭賣羊肉”？我想跪拜那種血淋淋的放生和血淋淋的養生秉性，給動物生命的尊重。

要說再見了，呼倫貝爾草原。七天的旅程，七天的豪情。

悠揚的長調從騰格爾蒼涼的喉管發出，大巴車在返歸的途程中，碾著綠浪清波向前飛奔。在根河濕地，在滿洲里國門，我的膝蓋都想彎曲，至少靈念已經跪拜過幾回了。站在根河濕地的那個石碑前，眺望草原深處，有兩三處冒青煙的煙囪正噴云吐霧，如此明媚的草原天堂，怎么也有了工廠？工業化的履帶已經碾壓了漢人居住的村莊，草原的氈房只宜升起牛糞和雜草燃燒的清香，如果過多的高速公路穿行草原，那些桿子馬、奶牛、綿羊如何在自己的家園徜徉自如？

跪拜吧，不僅給草原，還要給人類。人世間最好看的不僅有美麗的姑娘，還有那如夢的草原、綠水、牛羊……

（責任編輯 王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