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抄本袁枚日記(七)

初三、初四

孫子瀟《紀(jì)事詩》云:“畫閣春寒臉暈潮，世間喜此海棠嬌。只愁燭影搖紅里，映得梨花雪欲消。”婉仙所居名蘊(yùn)玉樓，有詩見汪秀峰《擷芳集》。

一早孫子瀟來，帶韻芬《喜晤》詩來，詩出子瀟之上，真才女也。

吳二少爺來，隨即到安道臺(tái)處，約吃早飯，到蔣世兄處一談。到孫家見席夫人，談良久。到安公處吃飯，飯平常。回舟，孫相公同趙同鈺來，孫夸趙夫人屈婉秀之才貌，再回之即往一見，果窈窕，卻遜席夫人一等。余年侄孫女也。隨往蔣世兄家吃飯，見其妾王秀珍，甚妖嬈。因其勸飲，連醉三大杯，菜可吃者只魚翅一盤耳。晚因姑奶奶之薦，見旭亭之妾倪氏、殷氏，親至其門見之。才上船，旭亭及二世兄同送上船，遂開行矣。

初三到常熟，已下午，往見吳竹橋，患疽不見，見其世兄。往拜邵六老爺，見鮑小姐。往子瀟處一轉(zhuǎn)，不在家，送禮全收。

初四日到蔣家拜蕭福，字子良。見屈婉仙、王秀珍，已上燈矣。旭亭交張方伯贈(zèng)杜四官扇，要寫開地腳，將往見之。心寶在盛林基家，將往見之。吃子瀟酒，花餅甚佳，只常熟有也。

記賞松云家人范公。

晚見撫軍，受代劉老師像二卷、碌亭信一封。撫軍送阿遲袍來，與松云飲寧圃家。見霞裳，夫人推病，以二緞送之，又金如意一枝，隨后趕來，言之再三。不料去李公席間忽札來，說要送東家到清江，送東家則不病，送我則病，殊不可解。因與李公大吵，李公亦怒，且立誓再用霞裳者非人也。松云共聞此言，并說霞裳之不孝，筆下亦平常，貌亦丑老。

老人不見石面，松云寫一“醋”字，贈(zèng)二人。

楊世兄號(hào)仁山，滸墅關(guān)仙人，問王顧亭太守便知其詳。

是晚徹夜不眠，怒不欲生，八十老人自覺可笑，然事出意外，教人難熬。

初五

早，拜范翰林、邱道臺(tái)，看汪益美大理石，到其家見周大寶。拜咸豐樓主人盛公，見蔣世嫂繆夫人心寶，貌愈佳，才愈美，尚未定親，托我作媒，此任甚難，愈愛重之，乃愈難矣。回家即送筆、墨、帕、袖四色，全收。晚與松云飯程宗洛家，見王素香甚佳，肌膚白，腰支細(xì)，綢繆二更方歸。此人與福旦班小旦天然官，皆心所不能忘也。

松云誦近作《蕩湖船》詩云:“一自西湖泛西子，至今船上麗人多。”《題陳方伯》云:“落筆能教感頑艷，一言論定老袁安。”程宗洛和韻云:“八千里外常扶杖，五十年來不早朝。”“百事能將身后辦，一生長看別人夢(mèng)。”雇船二只，胡太守辦，天晚不上船。晚間接霞裳辨罪書，方悉錯(cuò)誤緣委，氣始平。然終嫌此子之處世不在行也，終于自己受累。西莊先生要詩序，送壽禮，人人以為曠典。

福建楊學(xué)基世兄來。

初七

阿六來，春圃送壽禮，留牡月送鰲公。送行人遠(yuǎn)峰、西林、王云客、范蔚林，送至齊門，同飯而別。接胡黃海信，說把總求調(diào)事。

到呂成家，卜文王課，斷香亭原官，阿通男喜，立夏日生。云客說殷某之賭以知州老縣之名，遞降而至于毫，忽然報(bào)到，仍作知州，數(shù)萬金歸，依舊賭至稱毫而止。妾桃兩次乃削發(fā)為尼。

送二唐洋錢八個(gè)，葬大小姐銀四兩。

心寶送扇六把來，要寫，要題名。曾集司小像二卷，要題。情衰則勝，情是先天，禮是后天故也。霞裳不拜生日，我全無怪意，及不肯伴我回杭，乃記得而責(zé)之。世上父子、夫妻，皆可類推。

初八

鰲公薦二秀才:一顧慕京，字景馮，號(hào)漱泉;一為胡金誥，字晉嘉，號(hào)蛟門。鰲公命拜汪學(xué)金，辭病未見。鹽務(wù)公堂，吳勝不在家，見鰲公二子。阿遲拜干娘。鰲公到舟中快談，并與湖州太守書一封、銀一百兩，公賞四十兩。

初九

“一飯不曾忘舊往，八旬猶是改新詩。”“故人定有三春祭，佛殿從無一瓣香。”“一飯不曾忘舊往，但有羹湯祭故人。”“一飯心□常墮淚，八旬猶是改新詩。”

午過青浦，天晴。

過失殺不抵償，而況于損物乎?

嵇世兄名文煒[1]，字度騎，號(hào)天眉。往杭州凈慈寺[2]，問要好醬油。嘉興也要醬油。

嵇到朱家角[3]，訪蘭泉先生，見其婿朱焜耀，同坐春水船游邵西樵園，登妙香亭，見其二弟及子復(fù)，回蘭泉家吃晚飯。嵇天眉世兄來拜[4]，邀與同席暢談，起更下船。送阿遲如意一柄、蟒袍一件，命題《三泖漁莊圖》。

玉珍、云錦二人詩，《同人集》竟未刻。

校記:

[1]、[3]、[4]“嵇”原為“稽”。

[2]“慈”原無。

初十

早到松江上岸，見芷塘先生病矣。全瑞姑出見，長成甚好。到張興載家，夢(mèng)喈先生亡矣，入拜凄然。玉珍出見，贈(zèng)壽詩二章，手制紅履一雙，熏爐二個(gè)，約明日早飯。拜許秋巖太守，見其乃兄，別五年矣，雄談如故，約吃午飯，俱要扣兒往辦。再見陳樹齋提臺(tái)，要作曾祖忠愍公傳。其世兄患瘧，故未見也。王把總事，提臺(tái)已允調(diào)矣，黃海所托也。并云苗已平矣。又拜華亭王公，相見殊歡，托府役送袍套、帽幃，赴川沙送熊世兄。

趙衣兄又有“子不語”，可采。

十一

早送瑞姑禮，送華亭王公禮。廖云錦小姐要《尺牘》，許寄送。

許兆椿，號(hào)秋巖。

江淹《別賦》有“暫游萬里”二句。

不借債，不討債。有權(quán)不使人盡。嵇公稱人好，無名士習(xí)。

祝公請(qǐng)明早飯，辭之而行，蒙賜阿遲禮物。晚飲許太守署中，我楊廚菜甚好。說鬼可載。提臺(tái)送禮甚華，全收之。辭行，以腹疾未見，以王把總求調(diào)一履歷投之而行。“為卿衰年風(fēng)云冷，赴朝詩直許天明”。

十二

織云札來要《尺牘》，已無矣，許以寄來。晚到嘉興。十三

早，到嘉興，至春圃家見兩少奶奶，交還嵇中堂行狀，見三太太、三侄女，留信寄貢齋，送沉繭一匹。吃早飯，到邢太守處、徐秋山令尹處快談。送邢公《全集》，徐公《詩話》、《齊諧》、《尺牘》，蒙俱答程儀。

晚飲梅岑家，二更上船。梅岑尊公尚健，送賀禮甚華，云將往江西，正作札寄杭州與我，而我竟到，亦一奇也;且云使者見張?zhí)觐^。

十四

過石門，晚至塘西。

十五

早到大關(guān)臬臺(tái)，討關(guān)而過，留阿遲在船，便往湖州。自己入城拜媒人姚三世兄，約十七晚同下船，到湖州吃錢五世兄飯。到王莊晚矣，起更陳竹士始押行李到莊，即吃房主王公之飯。

十六

姚世兄、項(xiàng)金門來，見崔溪先生之如嫂，亦姓袁，亦一奇也。項(xiàng)金兄來，萬近蓬來，即偕遲郎、竹士游湖。飯后出門拜客，至臬臺(tái)謝公署，見其子。至錢塘蔣公處，見其侄。至孫宅見大小姐、二小姐，拜孫臬臺(tái)、孫景、高補(bǔ)之、梁山舟。下午回寓，黃健庵二外甥來。金門遣人送火腿、茶葉來。

十七

到錢塘署中，見蔣世兄，借差往蘇招劉郎，而郎已到矣。出拜秦運(yùn)臺(tái)、秦道臺(tái)，俱見。謝泉臺(tái)請(qǐng)吃早飯，見新婦錢小姐。杜世兄來寓所，住處甚近。蔣晴槎世兄來，快談而去。

遲官上墳，即約姚世兄同到湖州。

十八

嵇四世兄來，送漢玉觥璧，送茶葉，收之。拜汪親家，見題熊臬臺(tái)兩照，交謝臬臺(tái)寄去。項(xiàng)金門送賀禮，收四色。

十九

早，蔣竹坪來拜，華世兄、戴□、汪有六、孫三老爺來，送毛筍、茶葉。拜杜少爺、顧小姐、王甥、葛三爺、孫貽谷、昆元、許老七。竹士、霞裳偕華世兄出外采花。

二十

司馬六爺來，談黃碧潭虞姓有回書。不出門。陜西崔仰舜(悟梅)來談詩，多佳句，平塵除隨園外無所推尊;又云有湖南潘日藻者，號(hào)寫坡，專學(xué)隨園詩。又誦黃之紀(jì)臨死云:“曾執(zhí)一經(jīng)為弟子[1]，合營孤冢傍先塵。”黃修仙，命二童子用石塊敲身，皮骨成鐵，一旦溘然，歿于同州豐登書院。崔又云:“閣學(xué)和寧亦想慕隨園，以不得一見為恨。”又山陰兆蛟騰，專學(xué)隨園懷古詩。

校記:

[1]“子”原缺。

廿一

飲春巖臬使家，大小姐、二小姐、仲芬同席，莼羹甚妙。見山舟看金龜，屬以銅魚見贈(zèng)。敦夫說熊伯龍、孫孝廉會(huì)試歸，與其伴同坐石橋玩月，忽而俯仰于空中，歸即死矣。友往訪之，依然出見。

山舟家婢生兒，有兩面而五谷道。

呂滌圃送英吉利人，歸即患病，口稱十月十三日要往海外作和尚。

廿二

早，進(jìn)城拜客回寓。項(xiàng)金門、萬近蓬、趙伊吉、項(xiàng)髯等，至凈慈寺吃可成和尚素面，面平常。復(fù)進(jìn)城拜田方伯，不遇，回西湖寓齋。寓齋主人王鶴峰來談，錢梅溪亦來談，良久而去。

寫信付阿遲，并札謝沈東橋送禮二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