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畫蛇”了嗎?

東坡先生有一首詩，題為《書劉君射堂》，前四句如下:

蘭玉當年刺史家，

雙鞬馳射笑穿花。

而今白首閑驄馬，

只有清尊照畫蛇。

詩是為朋友的射堂寫的，一上來就圍繞題面大做文章，把朋友當年弓弩騎射之事，猛夸了一通。這幾句詩里面有一些典故，但不是太難以理解?！疤m玉”，是成語“芝蘭玉樹”的濃縮，那是恭維劉家的門第與人才的。第二句說的是騎在馬上，左右開弓，身手不凡。“鞬”是藏放弓弩之處，“笑穿花”應當是“百步穿楊”的改寫，原典中的“柳葉”被東坡改造成了“楊花”，音聲悅耳，畫面也似乎更好看一些，雖然與原典拉開了一點距離。到了第三、四句，我們看到的是，主人公如今已然白發蒼蒼，只能騎馬閑逛，象征他晚年優游生活的酒杯，正映照著墻上閑置的弓弩。

很顯然，第四句用的是“杯弓蛇影”的典故。這個典故原出漢代應劭的《風俗通義》卷九，說的是大家都熟悉的一段故事。為了融洽同事關系，汲縣縣令應彬請本縣主簿杜宣喝酒。北墻壁上恰好懸掛了一只赤色弓弩，影子正好投映到杜宣的酒杯中，好像有一條蛇在酒中游動。長官勸酒，不敢不喝，雖然并沒有真的把蛇喝下肚子，杜主簿心里還是直犯嘀咕。喝過這頓酒之后，他就生病了，“胸腹痛切，妨損飲食，大用羸露，攻治萬端不為愈”，看樣子病得不輕?？h令了解情況之后，請主簿到現場，演示杯弓蛇影的生成過程，主簿的病一下子就好了。這應該是一段真實的故事，因為其作者應劭，就是故事主角之一應彬的孫子。對我們來說，它至少有社會學和心理學的雙重寓意:解鈴還須系鈴人，心病還須心藥醫。

不過，對這段故事，我們還有兩點不太明白:第一，按道理，這個故事凝縮為成語，應該是“杯蛇弓影”，杯里的蛇是弓弩的影子，不是這個意思嗎?為什么要說成“杯弓蛇影”?無論如何，這個成語的構造總是有點奇怪。第二，大多數詞典在解釋這個典故時，總是先引述《風俗通義》中的故事，末了再加上一句，說《晉書#8226;樂廣傳》也載有類似的故事，但一般不再引述其詳情。而只標《晉書#8226;樂廣傳》一個出處的，似乎是少數。

查一下《晉書#8226;樂廣傳》，故事是這樣的:

常有親客，久闊不復來，(樂)廣問其故，答曰:“前在坐，蒙賜酒，見杯中有蛇，意甚惡之。既飲而疾。”于時河南廳事壁上有角，漆畫作蛇，廣意杯中蛇即角影也。復置酒于前處，謂客曰:“酒中復有所見不?”答曰:“所見如初?！睆V乃告其所以，客豁然意解，沈疴頓愈。

這是“蛇影”故事的晉代版本，很顯然，它是從漢代版本那里演變來的。這個戲劇性故事的發生地沒有變，還是在河南，杯中映出來的也還是蛇影，掛在墻上的最重要的那個“道具”卻換成了“角”。這個“角”是什么，就要費一番考慮了。古代酒器里面，有一種叫做“角”，那是喝酒用的;軍中的樂器，也有一種叫“角”，就是“畫角”——“畫角聲斷譙門”，在古典詩詞中，我們經常可以聽到這種樂器發出的聲音。按理說，一般人不會把酒器掛在墻上，那么河南廳事壁上的角，該是樂器畫角吧。況且顧名思義，“畫角”者，上面該是有畫飾的，“漆畫作蛇”，不正是說這只畫角的紋飾么?只是照這個新版本，成語似乎應該寫作“杯角蛇影”，或者“杯蛇角影”，把它當作“杯弓蛇影”或者“蛇影杯弓”的出處，似乎有些牽強，畢竟“弓”沒有出場啊。

但是，歸有光顯然不這么看。這位明代最有名的散文家之一，盡管早已名滿天下，卻七次應試不第，外間不免有毀譽種種，流言紛紛，弄得他心中煩亂不堪。為此他寫了一篇小文章，題為《解惑》，其用意當然是為自己排憂解煩。文中引錄《晉書#8226;樂廣傳》的這段故事，耐人尋味的是，在他的引文中，“壁上有角，漆畫作蛇”變成了“壁上有畫漆角弓，作蛇形”，也就是說，在歸有光筆下，《晉書》中的“畫角”變成了“畫漆角弓”，簡單一點說，就是變成了“畫弓”，或者“角弓”。

用漆畫裝飾樂器角，這一點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弓能不能以漆畫裝飾，歷史上是否有過漆畫弓，我們沒有見過實物，不敢亂說。不過，翻閱明清時代的傳世文獻，倒是有黑漆角弓之類的東西，也許，在歸有光的記憶中，河南廳事壁上掛的就是黑漆角弓這樣的東西吧?再查唐宋時代的類書，才知道這“角弓版”的故事也由來已久?！短接[》在收錄和軍樂器角有關的材料時，也編入了樂廣的故事，雖然在后面附有一條小注:“又一本云角弓。”另一部類書《記纂淵海》一并載入了“角”和“角弓”兩個版本，而《白孔六帖》、《事類賦》則一致采用“角弓”之說。

類書中出現的“角”與“角弓”之異文，很難說是提供了真正的原始文獻，還是反映了那些文獻的某位編輯者的記憶混亂:這兩段蛇影故事的主體實在太相似了。換句話說，誰也說不清這“角弓”是原文，還是新解。但是，它彌合了兩個故事的一個關鍵性分歧。而且，憑借主角樂廣的大名，依靠類書的強大普及力，“角弓”故事推陳而出新，在宋明兩代的語言市場上，圈占了更大一片勢力范圍。淵博的明代學者王世貞在他的《弇州四部稿》卷162中，曾經不無自得地指出:“杯中蛇影，人知有樂廣，而不知有南皮令應柳?！辈⑶易⑸狭艘粋€成語，叫做“樂弓應弩”。不幸的是，王世貞把“汲縣令應彬”寫成了“南皮令應柳”。如果不是誤記，或者受訛本牽連，那就是沒有讀到過應劭原書。明代學者徐應秋、顧起元、張岱都在筆記里照搬過這句話，可見應彬的故事，漸漸地不為明代人所知了。

蛇影，是漢朝的還是晉代的，是“赤弩”、“畫角”還是“角弓”映出來的，這些都算是細枝末節的問題。不過，宋代學人是愛追求細節的，王應麟的《困學紀聞》、羅泌的《路史》、戴埴的《鼠璞》，都考證蛇影之典當有兩出。對于這兩個典源，博學的東坡先生不會不知，只是我們不要指望他會板起面孔，去為每個細節訂訛祛偽。他實在更加高明，只用了一句詩，就處理了這個問題——“畫蛇”一詞可以為證。詩既是為射堂作，則必是射堂之弓弩幻出蛇影，可一個“畫”字，不又是“漆畫作蛇影”了么?施注蘇詩在這個地方有一句重要案語:“此射堂詩，恐是用弩影事，第非畫蛇，故兩存之。”反正，不管是應彬還是樂廣，不管是畫角還是角弓，這里面全包括了，這種方法該算是兼收并舉，模糊處理吧。

一句詩居然有兩處出典，在宋代詩人手里，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將多個典故揉合在一起使用，每個典故取其一個側面，一個片段，一個層次，這是坡公的慣伎，堪稱駕輕就熟。這一句詩就是例子。只是想到對這個頗有點問題的典故，宋人錄其異文者有之，考據辨析者有之，采摭入詩者有之，端的是賞愛有加，讓我們不禁好奇，宋人愛這個典故的什么呢?

釋惠洪《林間錄》卷上提到唐代新羅名僧元曉時，講了這么一件事:

(元曉)將訪道于名山，獨行荒陂，夜宿冢間，渴甚，引手掬于穴中，得泉甘涼。黎明視之，髑髏也。大惡之，盡欲嘔去。忽猛省，大嘆曰:“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髑髏不二。如來大師曰‘三界唯心’，豈欺我哉!”遂不復求。師即日還海東，疏《華嚴經》，大弘圓頓之教。

惠洪說，我讀到元曉的事跡，就想起晉代樂廣酒杯蛇影的事，于是作了一個偈子:“夜冢髑髏元是水，客杯弓影竟非蛇。個中無地容生滅，笑把遺編篆縷斜?！痹瓉?，在篤信佛理的惠洪眼里，杯蛇故事根本就是一段“文字禪”?？梢耘c此相對照的是，在精研莊學的林希逸眼里，“杯蛇”故事又和《莊子》里齊桓公碰到“委蛇”之事同一機杼，啟人玄思了。翻翻宋人的詩集，陳著說:“卷收湖海入高懷，勘破人間蛇影杯”;“梟聲只合聞而睡，蛇影堪期達者知。”程俱表示，“會當悟杯蛇，靈府靜以虛”?？磥恚@“蛇影”故事中的玄思禪趣，真是合了宋人的脾胃，才讓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搬出來作話頭。這也讓我們突然之間明白，為什么人們覺得樂廣更適合作這個故事的主角——由這位“托心事外，名重于時”的清談名家，揭出杯弓蛇影的人生幻象，豈不是再恰切不過嗎?

樂廣是西晉大名士，與王衍齊名。據《晉書#8226;樂廣傳》說，他“尤善談論，每以約言析理，以厭人之心”。本傳接下來所敘述的幾段故事，實際上都是為了給這一評價提供例證。比如下面這一段:

衛玠總角時，嘗問廣夢。廣云是想。玠曰:“神形所不接而夢，豈是想邪?”廣曰:“因也?！鲍d思之，經月不得，遂以成疾。廣聞，故命駕為剖析之，玠病即愈。廣嘆曰:“此賢胸中當必無膏肓之疾。”

毫無疑問，上文所引錄的“角弓”故事，也是說明樂廣善于談論、“厭人之心”的絕佳例證。與衛玠故事不同的是，這則故事原本很可能是樂廣為了“厭人之心”，而從古典文獻中信手借用的一段寓言，后人為了塑造樂廣的清談家形象，將其改造成了樂廣親歷的故事。難怪在宋代學者羅泌的眼里，樂廣的故事簡直有杜撰的嫌疑——他頗為憤慨地說，“大抵文人說士，喜相仿撰以悅流俗，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則描前摸古，甘隨人后，而不自病其妄也”。從《太平御覽》卷338的引文中，我們知道《晉書》的這則記載大概抄自一本叫《世說》的書——這種津津樂道名士風流的故事集里，為了添光加彩而張冠李戴，正不足為怪。最重要的是，比起應彬，清談名家樂廣確實也更需要這個故事。角上“漆畫作蛇”，本來就是幻象，杯中所映之蛇則是幻象之幻，猶如夢中說夢，對于玄理表達而言，“畫蛇”正是樂廣新創的關鍵細節，絕不可少。

可惜的是，對蘇東坡的那句詩，紀昀卻不以為然。他批評這句詩用典很不怎么樣，“畫蛇”只是趁韻而已。這引起了其他評注家的不滿，他們出來為蘇軾辯護，懷疑紀曉嵐根本沒有把句中的兩個典故都讀出來。說實在的，對待這個典故的理解和使用，紀氏似乎太過迷執了。在他的記憶與習慣中，似乎只有弓，沒有角，只有蛇影，沒有漆畫。可是，紀昀的話也讓我們聯想到另一個典故，就是《戰國策》中那個“畫蛇添足”的笑話。在表達這個觀點的時候，紀昀可能沒有想到這段寓言，否則，他也許會說，“趁韻”的這句蘇詩，就是又一次“畫蛇添足”了。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