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學術研究之路

1955年我十七歲時，自福建泉州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在北大學習期間，我就開始走上學術研究之路，至今已有五十年，其間有一些經驗、教訓，談出來對有志于從事學術研究的青年同志，也許有點幫助;不過將拙文放到“名家治學”欄目里，自己真覺得有濫竽充數之嫌。

我剛上北大的第一學期，許多同學對在大學里應如何學習才好，心里沒有數，于是班里請來一位1954級的班團支書介紹學習經驗。她是調干生，口才極好，暢談了自己如何在做好社會工作的同時，取得了門門五分的好成績。記憶中門門五分就是當時三好生的必備條件，許多同學都以此為追求的目標。于是不少同學上課拼命記筆記，下課找同學對筆記，生怕遺漏了什么重要東西，還找來多種不同的教科書對著讀，忙得不亦樂乎!我當時也基本上處于這種狀態。但結果到了這學期的期末，四門考試的課程(其他的課程為考查)中，我考砸了兩門(成績分別為四分和三分)，總成績在班里排在最后幾名，心情頗為沮喪，于是不得不進行自我反思:未考好的原因，是由于自己不夠努力，還是因為泉州的教育水平低，導致自己的素質差，不如全國各地來的同學?想來想去，答案都是否定的。當時北大向蘇聯學習，考試一律采用口試方式，具體的做法是:學生抽到考題后，準備十五分鐘，便開始口頭答題。因此我找到了一個自己考試失利的原因:天生不愛說話，口試時往往三言兩語就把問題答完。如果老師聽了回答后，再提一些問題問我，就有可能取得好成績;如果他什么也不問，那情況就不妙了(如《聯共黨史》口試，老師聽完回答后什么也不問，就把我打發走，說“給你三分吧”)。接著，我又思考了日后的學習應怎么辦的問題。我當時想，既然門門五分已不可得，那就干脆把分數拋在腦后，回到我中學時代采取的學習方法上來。

我念中學時特別喜歡讀小說，在泉州市的省立晉江中學讀高中時，把學校所藏不多的古今中外的長篇小說幾乎都讀遍了(當時學校的圖書管理員特許我入書庫找書)。我聽課之余，除完成作業和做一些必要的復習外，時間就都用在讀小說上。另外，也常讀《人民文學》、《文藝報》、《文藝學習》上發表的一些評論文章，自己還曾試著寫了兩篇文學評論，其中一篇在規定允許自選題目的情況下，抄給語文老師看，結果得了本班作文史上的最高分。我當年就是抱著將來從事文學評論工作的志向報考北大中文系的，但入北大后的第二學期，我的志向發生了變化。這個學期，游國恩教授為我們年級開《中國文學史》(先秦兩漢部分)課，先生的講授引起了我對文學史的極大興趣，于是就像中學時代花許多時間讀小說那樣，把大量的時間用在這門功課上。那時對別的課程，除俄語經常復習外，其余不過是上課聽講，記記筆記，再讀點老師指定的必讀資料，然后就等臨考時再突擊了。我這時候學文學史，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找幾種不同的教科書來對著讀，而是把主要時間都用在讀原著上。比如學《詩經》，就讀朱熹的《詩集傳》，從頭到尾，一篇不漏地讀，還在自己買的書上畫記號，寫批語;學《楚辭》，就通讀《楚辭補注》、《楚辭集注》等等。當然，由于時間有限，不可能把文學史涉及到的作品的原著都拿來讀，但像《詩經》、《楚辭》這樣的重要典籍，是必須要全讀的。我覺得自己這樣讀書，至少有如下好處:第一，可提高古文閱讀能力。我上中學時很少讀古文，上大學后古文閱讀能力不如同班同學，每次上《古代漢語》習題課都很緊張。當時習題課的上法是，給每個學生發一篇沒標點的古文，要大家當堂加標點，然后老師提問，喊學生站起來回答。我那時很怕被叫到，回答錯了出洋相，所以讀原著時，就不管它有無標點，能否讀懂，就是硬啃，啃了一段時間后，還真覺得古文閱讀能力大有提高。第二，可培養自己的獨立思考能力與分析能力。通過在細讀原著之后寫批語、做筆記，無疑可以培養自己的獨立思考能力與分析能力。如果只讀多種教科書和有關論文，而不鉆研原著，則雖然可以由此知道學術界對各種問題的觀點與看法，卻很難對這些觀點與看法的是非、優劣，作出自己的判斷。所以這樣讀書，難以培養自己的獨立思考能力，有可能勞而無功。上述的這兩種能力，可以說就是從事古典文學研究必須具備的基本功。

那時候，我并不以讀原著為滿足，還想嘗試著搞點學術研究。我在細讀了屈原作品的基礎之上，找了好幾位當代學者的有關論著來讀，發現屈原第二次被流放所走的路線尚未弄清楚，于是就這個問題作研究，試寫了一篇考證文章。當時曾想拿給游先生看看，思想斗爭了半天，怕太粗糙、幼稚，終于沒勇氣拿出來，只給一位同班同學看過。雖然如此，終究使自己受到了一次科研上的鍛煉，而且從此暗暗確立志向:將來當一名古典文學研究工作者。

上了三年級后，系里安排我們做學年論文，我選了關于詩人王維的題目。于是買來一本清趙殿成的《王右丞集箋注》，細讀了兩三遍，又讀了孟浩然、儲光羲、元結等創作過山水田園詩的詩人的集子，都寫了筆記。但還沒等論文開始寫作，全校轟轟烈烈的科研大躍進運動就開始了。1958年7月，北大黨委發出了“大搞科研，苦戰四十天，向國慶獻禮”的號召，于是我們年級的黨支部便組織和領導暑假留校的文學專業五十多個同學集體編寫《中國文學史》。我也參加了這項工作，負責撰寫“楚國民歌和偉大愛國詩人屈原”一章。由于已有了上述的科研鍛煉，我覺得寫起這一章來并不感到吃力。這部七十七萬字的書在這年10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書出版后，有同學當面對我說，在先秦兩漢的各章中，以你這一章寫得最好;又有了解內情的同學跟我說，幫助審稿的陳貽焮先生說你這一章有自己的見解，寫得好。接著，從1959年2月份開始，我們又對文學史作了大的修改，增加了約五十萬字的篇幅。當時全年級三個文學班共七十七人，分成了六個編寫組，每組設正副組長各一人，我被任命為第一組(先秦兩漢組)副組長。十二個正副組長都是黨團干部、班長之類，只有我一人是一個入團不到兩年的普通團員，當時真有點受寵若驚。這部書的初稿完成后，文學史編委會規定每個編寫組留下一名組長通改本組的稿子，結果我又被留下了。我先把本組的稿子逐章修改了一遍，然后分別交給游先生和系主任楊晦先生審閱，他們提出意見后，我又作修改，而后再交給編委會審閱，編委會如果有意見，還得拿回來再改，這樣才能最后定稿。這個工作過程，對我來說，無疑是一種很好的科研鍛煉。這部文學史于1959年10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重新出版。上五年級時，我又參加了《近代詩選》的選注工作(此書1963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在季鎮淮先生的指導下，學會了搞注釋。1960年大學畢業，我被分配到本系古典文獻專業當研究生。1963年2月研究生畢業，又被留在古典文獻教研室工作。這樣，我就有了得以從事古典文學研究，實現自己志向的有利條件。

大家知道，要實現自己從事古典文學研究的志向，就必須到一個有條件從事這種研究的崗位。也就是說，如果畢業時被分配到高校或其他學術單位，那么我便有可能實現自己的志向，否則，實現志向就難了。青年同志大概不大知道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情況，那時候是一次分配定終身的，作為學生，只能無條件地服從分配，否則，等待自己的就只有失業(55級同學中，就有不服從分配失業的例子);還有反右以后，北大留人的標準，都是把政治條件放在第一位的，如中文系54級畢業生，有八人留在系里任教，清一色都是調干生、班里的黨團干部。所以，畢業時我根本沒想到自己會被留在北大工作。現在推求自己得以留校工作的原因，主要當是在集體科研中顯露出了業務方面的才能(當然，這還必須有一個前提，就是政治上沒犯什么錯誤)。而之所以能夠這樣，又同自己在一、二年級時就已確立志向，有一個明確的追求目標，以及采取了較好的學習方法有關。雖說現在的社會環境已和六十年代有很大不同，但青年同志如能在大學學習期間就確立志向，有一個明確的追求目標，這對于提高自己的競爭力，以及將來的發展，應該都是有幫助的。

我當研究生的時候，正值三年困難時期，當時學校里缺煤燒，沒肉吃，冬夜坐在宿舍里看書，常常是又冷又餓，但我精神健旺，兩年中(當時古典文獻專業研究生的學制是兩年)，參加了游國恩等主編的《中國文學史》第一冊(1963年7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編寫工作，撰寫了第一編第五章、第二編第一章、第三章第一節及第四節、第五章以及第一、二編之概說和小結的初稿;又完成了研究生的學業，與孫欽善等同學合作寫了《高適岑參詩選》(1985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畢業論文;還撰寫并發表了《說〈招魂〉》(《文學遺產增刊》第十輯)、《關于古典散文研究的二三問題》(與張少康合作，光明日報《文學遺產》442期)、《賈誼思想初探》(與陰法魯合作，《北京大學學報》1962年第5期)、《岑嘉州系年商榷》(《北大學報》1963年第3期)、《論高適和岑參的詩》(與孫欽善等合作，《北大學報》1963年第5期)等論文，可以說在科研上獲得了豐收。

我1963年2月留校工作后，先是被借調去教了半年寫作課，接著又為古典文獻專業的學生開《校勘與實習》課，因此沒有時間搞科研。自1964年至1966年，我下鄉參加了兩年“四清”運動，接著是“文化大革命”爆發，下江西“五七”干校勞動，隨工農兵學員下鄉下廠，直到1974年以后，才有機會參加一些領導交給的業務工作:如與孫欽善等共同完成了一部《關漢卿戲劇集》的編校工作(此書1976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和工農兵學員一起搞《〈孟子〉批注》(1976年中華書局出版內部發行本，本人負責全書譯注的最后定稿工作，我認為此書的譯注直到今天仍具有參考價值);1976年以后，參加《中國小說史》(北大中文系編，1978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編寫和最后定稿工作，共撰寫和加工修改了《三國演義》等六章稿子(由于這一階段的工作，后來發表了三篇研究《三國演義》的論文)。

由以上所述不難看出，我以前搞的科研涉及面較廣、較雜，那時候有些身不由己，而自改革開放以來，學校逐漸恢復了正常的教學秩序，搞什么研究，已能夠由自己作決定了。那時我意識到，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搞得那么雜了，必須術有專攻，學有專長，才能搞出一些高質量的研究成果來。

我從分析自己的特點、長處與短處入手，確定了自己的學術路子與研究方向。我想自己是古典文獻專業研究生出身，受過文獻整理與考證方面的訓練，大學學的是文學專業，已有過幾年的古典文學研究實踐，完全可以整理與研究兼為，盡量把這兩者結合起來，使整理為自己的研究服務，研究建立在整理的基礎之上。另外，中國文學源遠流長，個人的精力有限，豈能從先秦一直搞到近代，所以必須選擇一個主攻的方向，而所選擇的主攻方向，最好是個人的興趣所在。因為如果對所研究的東西興趣不大，那就不可能從研究中獲得樂趣，也就很難長期堅持下去。

我發覺自己的興趣在唐詩，所以自1978年以后，就將主要精力用在唐詩的研究與唐人詩文集的整理上(當然，這以后也曾應出版社之約，搞過一些別的東西)。1979年完成了《岑參集校注》(與侯忠義合作)，1981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岑參詩歷來無注，這是最早的注本，另外書中還為岑參詩作了編年。自1981年起，開始做《王維集校注》。工作之初，我做的頭一件事是校勘:首先調查王維集今存的版本，接著通校幾種宋元古本，然后考察其余各本同這幾種古本的關系，歸納出版本的源流系統，再確定本書的底本和主要校本，增校幾種有參考價值的本子。校勘工作完成后，隨即寫出《王維集版本考》一文。接著做的一件事情是撰寫《王維年譜》和為王維的詩文編年，然后按照自己初步編定的作年順序，先詩后文，逐一為王維的詩文校訂文字和作注釋。在做這項工作的同時，又對王維詩文的真偽問題進行辨析，撰成《王維詩真偽考》一文。在完成上述工作后，我接著為《校注》編了六種附錄，然后再回過頭來通讀注文，對全部注釋作最后定稿工作，末了撰寫《前言》，全書于是告成。

1983年我調到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工作后，在繼續做《校注》的同時，與喬象鐘先生一起主編了《唐代文學史》上卷。《校注》共97萬字，于1987年11月完稿，交給中華書局，但直到1997年8月才出版。《校注》交稿后，我感到自己對王維的詩文已頗熟悉，所掌握的資料也相當豐富，如果到此止步，未免可惜，所以決定進一步對王維的思想與創作進行研究。

關于王維的思想與創作，學者們已經發表了許多論文，我接著對這一問題作研究，當然不能無視已有的成果，自說自話，因為如果那樣做，很容易造成低水平重復，而且也不符合學術規范，所以我在確定具體的研究題目前，就先找來同行們的許多論文閱讀。由于對王維的作品和有關的資料已很熟悉，所以我對這些論文的深淺與優劣，就不難形成自己的判斷，并從中找出合適的研究題目來。如通過閱讀論文，我發現了王維研究的薄弱環節，于是就以它為研究課題;又如我還發現了一些論文的錯誤或自己難以同意的看法，它們也成了我的研究題目。題目確定后，經過進一步地閱讀資料和分析研究，我接連撰寫了十篇論文，加上以前發表的幾篇考證文章，一起編輯成《王維新論》一書，1990年由北京師范學院出版社出版。此書出版后，有位朋友讀過后來信說:“兄許多高見都是在箋注王集中得之。”這話說得不錯。如《校注》對王維詩文中涉及的僧人作了多方考索，其中有不少人的事跡是趙殿成的注釋中未曾考出的，我將這些僧人的事跡資料歸攏到一起進行分析，寫成了《新論》中的《王維與僧人的交往》一文，提出王維同當時的各宗僧侶都廣泛結交，不主一派;他所結交的南宗禪僧，目前可確考的，僅只神會、瑗公二人，從而糾正了有些研究者將王維結交的南宗禪僧“擴大化”的缺失。這種建立在整理的基礎之上的研究，或許較為扎實。

1992年以后，我主持了《增訂注釋全唐詩》的編注工作。此書共1500萬字，組織全國一百多位學者共同協作，我自撰注稿約50萬字，逐篇審改注稿約800萬字，還做了許多組織工作。此書于2001年由文化藝術出版社出版。我自1979年以來，先后發表了有關唐代文學的研究論文三十多篇，還出版了六種普及性的古詩文選注讀物，另外于2004年出版了《岑參集校注》的修訂本，2006年出版了《新論》的修訂增補本《王維論稿》(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近兩年多來，我應約為臺灣一家出版社作《新譯王維詩文集》(約80萬字)，這本書分詩集、文選與文選附錄三部分，對于詩集和文選中的詩文，書中均逐篇作注譯研析。可以說，有白話翻譯是本書的一個特點。我原來是不贊成對古詩作翻譯的，認為譯文不能傳達出原詩的韻味。現在經過這兩年多的實踐，倒覺得如果抱定翻譯只是為了幫助讀者理解原詩之意，而不是要以譯文代替原詩，則譯一譯也無不可。我過去雖然已對王維的詩做過注釋，但這次翻譯起來仍感到很費勁，因為要翻譯得準確，必須對詩意有透徹的理解，每個字的含義是什么，都要弄清楚，不能有絲毫馬虎。可以說這段翻譯的實踐，使我發現了原來注釋時的一些不足與未曾注意到的問題，所以，翻譯不僅對讀者有幫助，也加深了我對王詩詩意的理解。而正確地理解原著之意，正是研究的基礎和出發點。由此我想到，不少論文、專著，在征引作家的詩文說明自己的某個論點時，往往存在誤解原著之意的情況;還有大量的鑒賞文章，脫離原著之意憑空發揮的現象，也時時有之。這些現象的存在，大大影響了研究質量的提高，應該引起我們的注意。

最后談談怎樣讀書的問題。茲以我的兩位老師——北大中文系的一級教授游國恩先生和王力先生為例作些說明。游先生以《楚辭》研究名世，但治學與讀書的范圍極廣，自先秦文學迄于近代詩文，皆有涉足。在先生那里，讀書是一種需要，一種樂趣，除讀有關《楚辭》的著作外，先生平素讀書，并不帶著從事某一課題研究的目的，而是在博覽群書中自然發現問題，寫下札記，日積月累，然后才整理成為研究成果。由于博覽群書，加上記憶力極好，先生對學生或他人的求教，不論是哪個朝代文史方面的問題，幾乎都能給予回答，歷歷如數家珍。如此學問淵博的教授令人景仰，是學生們非常需要的。王先生的讀書方法與游先生不大一樣。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我親耳聽到王先生在一次閑談時說過:“我搞什么研究課題，就讀什么書，與研究課題無關的書，我是不讀的。”王先生的做法，只適用于具有獨立的科研能力和過硬的基本功的人。王先生著作等身，也許和采用這種做法有關。我個人覺得怎樣讀書，應根據各人的具體情況而定，讀書方法也未必只有以上兩種。像游先生的做法，比較適合于天資過人而又較年輕者。而我自己，既非天資過人，又已被耽誤了十一二年(1964年以后長期不能搞業務)，到改革開放開始時，年已四十，所以就只有采用王先生的做法了;如若不然，在這個年頭，恐怕連研究員都難以評上。

以上拉拉雜雜說了不少，姑且算是一篇學術回憶錄吧。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