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中獎

我早就說過我們做警察的睡得比狗遲，起得比雞早。這不，剛剛進入專家說的“淺睡眠”狀態，放在床頭的手機就催命似地叫了起來。

半夜“雞”叫非危即急，這就是我們警察的痛苦。雖然我閉著眼睛想不去接，可是不接不行，因為我知道這個“雞”叫比周扒皮的雞叫厲害多了，周扒皮在雞窩里學雞叫長工還可以當做不聽見，這個“雞”叫想當不聽見都難，“24小時開機保持通訊暢通”這可是寫入崗位考核直接和工資掛鉤的，就那么點工資，因為不去理會“雞”叫而被扣，那是不值得。

電話是值班室打來的，說玉龍花園發生了一起兇案，讓我趕緊過去。

真是暈倒，幾天前的一起兇殺案還在忙活，今天又來一個兇案!看來到年底我的崗位考核又得排在倒數了。在派出所做轄區民警碰上兇案的概率和買彩票的概率差不多，不過單就投入來說，兩者正好相反。用心把轄區的治安防控這塊管好了，發案的概率那就會少之又少，這次不知道為什么，在即將過去的一年里，我投入了那么多心血，偏偏發了起兇殺案要讓我中獎，估計到考核的時候，我的分數肯定是靠后的。

玉龍花園是我的轄區，這轄區好比是農村的自留地，種植和管理都是一個人的事，想偷懶都不行。所以，我只能生生的把自己從溫暖的被窩里拽出。等我踩著地上的冰碴子趕到玉龍花園的時候，所里值班的民警已經帶著刑偵大隊值班的兄弟在了。

刑偵大隊的兄弟拿著強光手電在查看地上的痕跡，所里的值班民警則拿著相機按照刑隊兄弟的吩咐不停地按著相機的快門。而我，這個從被窩里鉆出來的“自留地”主人，卻像個與己無關的閑人，跟著他們兩個不停的轉著。

照片拍好，現場看好，接下去的事情就是了解情況和去醫院看制造這個現場的主角了，這兩件事情，我這個“自留地”的主人不去不行了。

一陣下來，太陽早就從山的那邊爬了出來，還晃悠晃悠的晃到了頭頂。案子的真相也慢慢的明朗了，玉龍花園的這起案子，不是兇案，是一個意外，意外的主角長期患抑郁癥，思考了很久，她終于選擇用了跳樓的方式讓自己得到了解脫，我終于沒有中獎。

前幾天的那個兇案很令人頭疼，一具全身赤裸、面部被故意毀壞的女尸出現在我轄區的一個小山坡上，等我和刑隊的幾位民警趕到現場，現場已經被看熱鬧的好奇者搞得一塌糊涂。人就是這樣，都有一個聚眾心和好奇心，只要稍有動靜，就會有很多人趨之若鶩，趕集領獎金似地，唯恐去遲了看不到最精彩的、成不了最權威的發言人，而我們這些本該是主角的警察卻成了多余的。

像兇殺案這類刑事案件，屬于中頭獎的范疇，已經不屬于我這個轄區民警管轄的范圍了，因此，市局將這個案子列入年度督辦案子的時候，沒有把我列入責任人，讓我輕松不少。可是畢竟是發在我的轄區，所以我還得想方設法找點破案的線索出來，說大點為死者申冤，說小點，為自己混點資本。雖然這個念頭有點猥瑣，可也是事實。

年的腳步越走越近，春天的氣息跟著一些不知名的小草開始從一些不經意的角落里突然冒出來，人的心情也隨著春節的臨近和氣候的變暖變得出奇的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外面的世界最好，也是只能稍作停留的過路涼亭，為生存而被強壓在心頭的傳統意識在春節前猶如破了口袋的米袋子，無法遏制地漏了出來，想堵都堵不住。一時間，寬闊的大街上雨后春筍般突地冒出了許多見過或不見過，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來。

節前提醒居民做好防控工作是我這個社區民警的主要任務，我天天奔波在轄區的10多個社區里，宣傳、發動、組織社區的那幫老頭老太太和少得可憐的幾個年輕小伙和姑娘，一個小區一個小區的去抓防火、防盜。春節前是盜竊案多發的季節，不管是誰，都希望在過年前為自己在即將過去的一年作一個總結，給這個總結畫句號的就是錢，沒錢就無法畫一個完美的句號。沒辦法，我只能采用組織人員巡邏用喇叭喊防火防盜的笨辦法，提高居民的警惕性，打擊盜賊的僥幸心。每天晚上，我也會開著緊勒了3年褲帶買的一輛二手桑塔納晃蕩進一些小區進行巡邏。

老婆說，你整天人模狗樣的開著輛破桑塔納晃蕩，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大款，你要是開一輛奔馳寶馬倒還值得去晃蕩。我說，不是我喜歡開這破車晃蕩，我也想開奔馳寶馬來著，可是沒有辦法，一是你老公不中用，做不了官，開不了公家配備的好車，二是那簽下的崗位責任書就像孫猴子頭上的緊箍咒，那工資卡上的阿拉伯數字就像拉磨驢子面前的干草，看得見吃不到，只有到了自己的嘴巴里，才能算是自己的，況且我除了做警察，其他什么都不會，沒辦法，要是你還沒有換夫的打算，就多擔待吧。對我的說法，老婆也是沒辦法，畢竟我還是家里的經濟支柱，假如我沒了工資，憑她那一個月不到一千的工資，一家五口想喝西北風都難。

今天已經是廿九夜了，該回家的早都回家，不該回家的也都乖乖的在家里等年的光臨了。我開著車在幾個小區晃蕩了一圈，看看時間已經過了12點，就想著早點回家，畢竟老婆孩子熱坑頭這是每個男人生活的全部。剛把車開車小區門口，電話響了。值班的明煒說，你在哪里?我說，我剛晃蕩了一圈準備回家抱老婆去了。明煒說，你這樣早就回家了?小心等下中獎。我哈哈道，你放心吧，明天就拿壓歲錢了，你就別想著我中獎了。兩人嘻嘻哈哈了一陣，我說，不和你說了，我得早點睡覺去，天天落夜，搞得人整天都是混混沌沌的。

我住的是城中村改造中拆遷戶的回遷小區，這還要感謝我的爹娘，他們辛勞一生，總算給我留了這點資產，讓我省去了一大筆買房子的錢。小區的各個過道上都停著大小不一的汽車，花錢買的車位已經被人給占了，沒法，我只能在小區里面轉圈，轉了幾圈，終于在一個角落里找到了停車位。

停車、熄火、開車門，就在我把左腳跨出落地頭剛剛鉆出車門的時候，脖子上突然涼了一下，剛想伸手去摸，耳邊卻傳來一個陰陰的聲音，別動，先把錢掏出來。

天，我碰上劫匪了，看來這個劫匪的膽子也不是一般的大，連穿著警服的警察也敢打劫。刀架在脖子上，這就意味著主動權在他的手里，沒辦法，命要緊，從沒碰到過這樣事情的我心不禁也有點慌了。現在我終于體會到了受害者報案的時候所說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懼，警察是人不是神，這我平時常說的話現在終于得到了完全的體現。

別急，兄弟，你不是要錢嗎?你把刀先拿開，我給你拿。我自己感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已經有點顫抖，正是這顫抖的聲音，讓他放心不少。哥們，我只是求財，你把錢給我就好。他邊說邊拿刀在我脖子上輕輕地扒拉了一下，我又感到了一陣冰冷的劇痛。

我把頭重新鉆進車廂，伸出右手打開副駕駛座上的工具箱，小心摸出剛下發不久的單警裝備時配備的辣椒水，輕輕地打開蓋子，然后再用左手把副駕駛座上那只裝著筆記本通訊錄的小包拿在手上，慢慢地遞給他。俯身在車門前的劫匪似乎有些等不及了，一手接過包，一手一把拉開了剛才只開了一條縫隙的車門。車門一拉開，駕駛座上的頂燈唰的一下亮了起來，把劫匪嚇了一大跳。他驚叫一聲，警察?說完掉頭就跑，我趕緊鉆出汽車，拿著辣椒水拼命追過去。

劫匪的身手還是很靈敏的，要是在同一直線上作跑步比賽，我還不一定跑得過他，不過在這我閉著眼睛也能走出去的小區里，他明顯不是我的對手。眼看著馬上能把他一把抓住的時候，他突然把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向我扔了過來，我趕緊一躲，趁著這功夫，他跑出了小區大門。等我追出小區大門，卻發現小區門口已經有一輛發動著的摩托車在等了，看來這劫匪還不是單兵作戰，他一下跳上摩托車，摩托車轟的一聲巨響，跑了!

我恨恨的把手上的辣椒水向摩托車用力扔去，劫匪沒打倒，裝辣椒水的罐頭卻發出了清脆的碎響，接著升起一股淡淡的煙霧，虧了，好不容易盼到的單警裝備還沒發揮作用就這樣報銷了。劫匪是追不上了，家我還得回。我上去把劫匪扔過來黑乎乎的東西撿起，原來是一只女式的坤包，看來這劫匪忙中出錯，把我那根本就不值錢的包給拿走了。

脖子上忽然傳來一陣刺痛，我用手一摸，黏糊糊的摸了一手。出血了!我一個激靈，慢慢的走到路燈下面，伸出手一看，果然滿手都是血。人其實是最最脆弱的動物，和動物一樣，都有著求生的本能。在我發覺一手的鮮血后，腳竟然軟了，連掏手機的手都在微微的發抖。想給老婆打電話，讓她陪著我去醫院，但想了想，算了，這個女人看我這副模樣還不知道要嚇成什么樣，還是給明煒打電話吧。

我中獎了。電話剛接通，我就對明煒說。兄弟，你做夢了?我還沒接到過報警電話呢?明煒笑著說。不是我轄區的事，是我個人中獎了，真的，沒騙你，你趕緊過來，我在我家的小區門口，你得快點啊，都是你這烏鴉嘴害的，要是遲了我成英雄了你也脫不了干系。我軟軟地說。真的啊，那你等著，我馬上過來。明煒從我的語氣中知道我沒有開玩笑，很快帶著人趕到了小區門口。我坐在小區門口路燈桿下的馬路牙子上，舉著一只血糊糊的手，把明煒嚇了一大跳。

接診的醫生說，沒事，刀把脖子上的小血管給割破了，包扎一下就好。說著把傷口清洗消毒了一下后，拿出一卷紗布打算在我的脖子上纏上幾圈。我說，算了把，你給我包塊紗布就行，搞得這樣隆重，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的脖子給割斷了呢。醫生笑著用一小塊紗布和兩條膠布把這個傷口給解決了。

回到派出所，明煒已經把我受傷的事和所長說了，所長走進我的辦公室說，你把事情經過寫一個，交給教導員，到時候我和局里說說，把你宣傳一下。我說，算了吧，領導，別搞宣傳這樣的事情了，只要以后別再中這樣的獎我就知足了。說到這里，我才突然記起還沒給老婆打電話，不過，不打也沒關系，她已經習慣我夜不歸宿了。

我把那劫匪扔給我的包里的物品都掏了出來，這是一只女式的LV包，包里有5張銀行卡、一張身份證和3張借條、5張發票。信用卡、身份證、發票丟了可以補，這借條丟了估計不太會有人主動補上的吧。還好，身份證上的人是本地人，我只要上網搜索一下，就能搜索到她的信息。

上網搜索了一番后才發覺這人并沒有留下任何的聯系方式，身份證上的地址也是一個集體戶的地址。沒法，我只能把這個球踢給在銀行的老婆了，讓她假公濟私一下，把老公需要的信息給弄出來。果然，我把5張銀行卡的號碼報過去不到半個小時，老婆就把對方留著的電話號碼給找出來了。

按照老婆提供的號碼打電話過去，一問，果然報過來的名字和身份證上和借條上的名字是一致的。我說，我撿到了你丟的包，想還給你，希望你能來拿一下。對方說，我包里的東西還都在?我說是的，我撿到你的包的時候里面有什么，現在就有什么。她說，那好，我的相機和錢也在?相機和錢我沒看到，就是幾張卡和身份證在，對了，還有幾張借條也在。我說。她說，哦，那謝謝你啊，要不麻煩你給我拿過來吧，我在解放大廈門口等你。

我一聽就有點生氣了，我是好心好意還給你包，你卻還要我給你送上門去?剛想著回絕，然而想想，算了，送就送吧，要是為了這個包讓對方打個投訴電話或者寫封投訴信，到時候局紀委找我去說說清楚弄得好事成壞事那就不值了。我把車號告訴她后，讓她在解放大廈門口等我。

解放大廈在市中心，很熱鬧，本市的知名商場有大半在解放大廈周邊。等我把那輛二手桑塔納晃悠到解放大廈門口停了幾分鐘后，卻沒有發現有人在等我。沒法，我只能撥她的電話了，電話剛接通，她就說，對不起，我現在在人民醫院門口等你，你過來吧。我心里那個氣啊，可心里有氣也不能向著她發啊，原來“熱情服務”的內涵就是這個啊。好在人民醫院距離解放大廈不遠，一踩油門不用10分鐘就到。盡管只有10分鐘的路程，可是我也有點心疼，這一腳一腳踩下去的都是我工資卡上的數字呢。

我慢慢的把車開進醫院門口停車位的時候，一位打扮時髦的女孩過來了，細看一下，果然和身份證上的照片很像。我停車，手里拿著包剛鉆出車門，我那左手不但被人給抓住了，脖子還被人掐住了，掐得我喘不過氣來。

放手，我是警察!我忍不住大叫起來。對方聽我這么一喊，手果然松了下來，讓我才有機會轉頭看那個抓我左手掐我脖子的人，天，竟然是旁邊派出所曾經和我一起在警校參加晉升培訓過的阿龍。

你開什么玩笑，嚇了我一跳。我不禁有點生氣，脖子上又開始疼了，我用手摸了一下，剛才還包著的紗布不知道去哪里了?手摸上去又是黏糊糊的，剛剛包扎好的傷口又被弄破了。阿龍一看我滿手是血，嚇得連聲說，不好意思，誤會，誤會，趕緊去醫院包扎一下吧。好在醫院就在面前，他扶著我進了急診室，這次好了，早上醫生要給我纏紗布我不要纏，現在是醫生說不用纏紗布，我說纏上了，免得等下一不小心再把紗布弄掉傷口又破了。

醫生包扎好后，我把頭轉了幾下，笑著對阿龍說，現在好了，你再掐我幾下我這紗布也不會掉下了。阿龍滿臉尷尬，真是對不起，誤會了，都是她報警時候沒有說清楚，把你說成了搶劫她的劫匪。

那女孩站在邊上，估計已經被我那一手的血污給嚇壞了，滿臉都是驚恐。不多說了，你把包里面的東西清點一下，看看是不是你的，是你的就拿走吧。我用手摸摸脖子，轉了幾下，對阿龍說，現在倒好，脖子上面的紗布，不留心看，還以為我跟流行風圍圍巾呢。女孩拿過包，細細的看了一下說，就是這些，沒錯。沒錯你就拿走吧。我揮揮手，讓女孩跟著阿龍帶來的幾個協警一起走了。

如果從午夜12點開始算今天的話，你今天的運氣也太好了，好得可以去買彩票中獎了，別人碰不上的事情你全碰上了。坐在阿龍的辦公室里，阿龍聽了我的訴說后嬉笑著說，剛才那個女孩早上報警說昨天晚上她在解放大廈的地下車庫被一個男的搶劫了，包被搶走，包里除了你剛才看到的身份證、銀行卡和借條外，還有現金和相機。其實對她來說，銀行卡、身份證、現金和借條對她來說都是小事，她最關心的是相機，相機里存著她和男友的照片，要是這些照片被發到網上，那就又是一個極具轟動的艷照門了。所以，早上你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就向我們報警說，說昨晚搶劫她的劫匪今天打電話給她，向她敲詐拿錢換相機。

聽了阿龍的話，我只能無語，警察其實有時候也很無奈，因為換了我，碰上同樣的事情，我也會不問青紅皂白做出類似的動作。遇事多換位思考，很多時候確實是極其有用的。

為表示歉意，阿龍一定要我吃了中飯再走，我想想也對，總得讓阿龍的付出得到點回報吧，于是，我給明煒打了個電話，讓他打的到阿龍辦公室，一起聚聚，然后把車給我開回去。同一傷口，兩次刺激，我終于能回家休息去了。

春節在一陣又一陣喧囂的鞭炮聲中很快遠去，春節回家的一些游子候鳥般飛來飛去，該出去的出去了該回來的回來了，一陣鬧哄哄后重新回歸到了平靜。很幸運，除了節前的那次意外外，整個春節長假期間，我的自留地上平靜得很，沒有發生一起治安案件，更別說刑事案件了。一個獎都沒中，讓我第一次過了一個平靜的春節。

這天，我剛回到所里捧起食堂里專門為我們這幫社區民警留著的快餐，內勤打電話給我說馬上去會議室開會。節后的會議其實不說也知道，除了繼續抓好轄區的防火防盜外，就是要求民警收心安心上班。盡管是老生常談，但做領導的不敢懈怠，他還得按照比他大的領導的安排，把肩上的責任再分擔到我們這些找不到人分擔責任的民警身上。

還好，今天的會議沒有拖下去，不到半個小時就結束了，我心里不禁竊喜，放在食堂的快餐應該還有點熱，不用再開水泡飯了。就在我急切期盼所長說散會的時候，所長卻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來，這是我前幾天收到的一封求助信，是外省一個派出所的老民警寫的，他妻子癱瘓在床，女兒2年前收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后，被通知書上天文數字般的學費嚇退，無助的女兒給爸爸留下了一張說來我們這個城市打工、要用打工掙來的錢給家里分擔責任的紙條后，就離開了家。這之后，女兒每個月都會給他寄上五六百塊錢，從不間斷。為了能多掙錢，女兒除了半個月左右給爸爸打一個電話外，兩個春節沒有回家，今年還是沒有回家，他妻子很想能在臨走之前見上女兒一面。他本來想自己過來找女兒，細想一下才知道女兒從沒和他說過工作單位，只和他說過我們這個地名，所以就寫了封信給我，希望我們能在日常工作中留意一下，如果見到了他女兒，請幫忙照顧一下。說完這些，所長從手邊的一只檔案袋里抽出一疊照片，說，這就是老民警女兒的照片，人手一份，你們也用心點吧，我們警察其實也是弱者，老百姓有事能找警察，警察有事能找誰?只能互幫互助了。

女孩在照片上對著我笑，笑得很燦爛。女孩不算漂亮，如果走在大街上，也是讓人見了后不能一下記住。我拿著女孩的照片細細的端詳了一番，然后夾進我的工作日記中，期盼能幫上那位老民警的忙。

春天的腳步很快，三月剛到，河邊堤岸上的楊柳都吐出了細細的柳葉，我的“自留地”也像這個春天一樣，溫暖、祥和。人心齊，泰山移。一個社區其實就是一個家，每個家庭成員都用心了，這個家也就堅硬如鐵，潑水難進。

讓我奇怪的是，在我快忘記脖子上受傷的那一刀的時候，我卻接到了那位女孩的電話，她說要到派出所來拜訪我，為上次的誤會送上遲到的道歉。等我從轄區趕到派出所的時候，女孩已經坐在我的辦公室里了。

女孩見我進門，立即站起來向我深深的彎了一下腰，說，對不起，我向你道歉。慌得我趕緊說沒關系，沒關系。女孩說，上次的誤會我一直記在心里，只是過年那段時間回外地老家去了，這次回來，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向你道歉。我笑著說，你把這事也搞得太隆重了，其實我們做警察的被人誤會的時候很多，可悲的是很多時候我們被誤會了，有人還以為自己是正確的，謝謝你的道歉，你的道歉是激勵我繼續努力的動力。

聽我說了“你的道歉是激勵我繼續努力的動力”，女孩忍不住捂著嘴笑了起來。我沒有問女孩相機的事，也沒有問那搶劫案后來有沒有進展，因為不管這案子進展如何，對她都是一種難以磨滅的傷害，我想她以后再也不會去拍這些照片了。年輕時候，很容易沖動，我也是從她這樣的年齡過來的，對沖動之后的后果，不能逃避，也無法逃避，只能去承擔。

女孩站起告辭的時候，我心一動，趕緊從包里掏出筆記本，拿出老民警女兒的照片，說，姑娘，請你幫我留意一下這個女孩，有她的消息請你告訴我一下。

女孩拿過照片，看了幾眼又仔細端詳了一下說，這人我看到過，對，就在我們經常去的“天外炫音KTV”里看到過，她是那里的服務員。我一聽，趕緊問，“天外炫音KTV”在哪里?女孩笑著說，看來你還真是好人，連這個都不知道，就在解放大廈的樓上啊，12樓。我趕緊說謝謝，謝謝。

KTV一般晚上比較熱鬧，白天就比較冷清了，因此，我只能晚上去。其實，解放大廈的樓頂就有“天外炫音KTV”的霓虹燈廣告牌，只是平時我沒有留意而已。接受了站在門口的俊男靚女的“歡迎光臨”后，我走到總臺，掏出照片，問站在柜臺后面的女孩，請問她今天上班嗎?那女孩接過照片，細細的看了一下說，你是誰?我趕緊掏出警察證，說，我是警察，找她有點事情。女孩聽了說，她以前在我們這里上班，但已經好久沒有來上班了，她一個人獨來獨往的，我們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哦，謝謝。我收起照片，感覺有點沮喪，好不容易有點線索了，忽然斷了。

局里已經為去年底發生我“自留地”上的兇殺案開過好幾個案情分析會了，就是因為搞不清死者的身份，使得整個案子停步不前。聽說刑隊的兄弟已經基本還原了死者被嚴重毀容了的相貌，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把刑隊兄弟基本還原死者容貌的圖像弄張過來看看。撥通同學張遠的電話，張遠說，我們正想著把女尸容貌的模擬像發下來呢，你要，我馬上發給你。

打開郵箱，張遠的郵件已經在了。死者容貌的還原圖像其實是一張素描像，我看著感覺有些眼熟，趕緊拿出夾在筆記本里的照片，一比對，天，這素描像上的女孩容貌和老民警提供的相片上的女孩幾乎一樣。我趕緊把這一發現告訴了張遠，并且把上次我去“天外炫音KTV”得到的情況也和張遠說了。

盡管我心里對老民警的女兒就是死者有著千萬個不愿意，可是最終的結果是真的，張遠告訴我這個信息的時候，我沒有半絲的高興，一位過早涉世，過早承擔家庭責任的女孩在花一樣的年齡里走了。盡管張遠說我為他們偵破這個案子立下了大功，可是對那個老民警來說他永遠失去了女兒，對那個躺在床上等著見女兒一面就能安心地撒手離世的母親來說，她永遠無法安心離開這個世界。

死者的身份弄清了，接下去的案情偵破就勢如破竹，一發不可收拾，很快，兇手抓住了，只是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兇手的被抓，讓我中了兩個大獎。一是這個兇手就住在我轄區的玉龍花園;二是上次玉龍花園那個因患抑郁癥跳樓自殺的案子，其實也是一起兇殺案，作案者就是死者的丈夫也就是殺害老民警女兒的那個兇手。

警察竟然保護不了自己的孩子，這真是莫大的悲哀。我讓這個悲哀的念頭好長時間占據在大腦里。確實，警察在很多時候都會說我們是人民群眾的保護者，可是落到警察自己頭上，誰又是警察的保護者?

張遠告訴我，老警察的女兒在“天外炫音KTV”做的是正規的服務員，那位住在玉龍花園的兇手在年底那天晚上回家的時候，看到了孤身一人回家的女孩，他就尾隨女孩到了出租房。他強奸了女孩后，怕女孩報警，就用手卡住女孩的脖子，女孩說，求求你放過我吧，我不會報警的，我媽媽還等著我掙錢治病。可是女孩這弱弱的哀求根本就激不起兇手已經泯滅的良知。為了毀尸滅跡，他故意把女孩臉毀壞。他的妻子確實患抑郁癥很長時間了，在那個冬天的晚上，他終于找了個機會讓妻子“跳”了樓。

兇手的被抓，案子的偵破，讓我見到了那位寫求助信的老民警。他見到我的第一眼，就一把拉住我的手，連聲說，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女兒報了仇。邊說邊彎下了腰。我趕緊一把攙住他的雙手，不讓他彎腰。透過厚厚的衣袖，我依然能明顯感覺到他那瘦弱但有力的雙臂。我再次伸出手臂，和他緊緊的擁抱了一下，淚水，很快就迷漫在我們之間。

老警察沒有多待，第二天就捧著女兒的骨灰準備回家，我把他送到火車站，為他買了車票。在等火車的時候，他說，我這輩子注定要在后悔中度過了，十年前，為了抓捕一個逃犯，連續在外地跟蹤追擊了一個多月，等我回家的時候，妻子已經躺在醫院了，家里的煤氣燒完了，沒人幫忙換，她就背著一罐煤氣上樓，結果走到一半的時候，腳不小心軟了一下，人隨著煤氣瓶一起滾下樓梯，傷了脊椎，一下子從一個健康人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高位截癱病人。妻子受傷的時候女兒還在上小學，她很懂事，知道媽媽治病需要很多錢，從此就再也沒有向我提過要求，哪怕買一支棒冰，她也從來不說，從小學到高中，她每天放學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媽媽翻身、換尿布，她再也沒有享受過同齡孩子的幸福和快樂。我這輩子虧欠妻子女兒太多了，想補償，已經陰陽兩隔無法彌補。

老民警的淚水順著他清瘦且滿是皺褶的臉慢慢流了下來，滴在那件老式的中山裝上。他擦了一下臉說，真對不起，我不該當著你的面流淚，你還是我的恩人呢，要不是你，我女兒的案子還不一定能破。

我打開兩聽剛買的可樂，遞了一罐給他，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也知道，這是我的職責。

火車進站了，老民警站起身，我把老民警送到站臺，站在車廂門口，老民警輕輕撫摸了一下放著女兒骨灰的旅行袋，說，乖女兒，爸爸媽媽陪著你回家了，兄弟，我們一家三口感謝你!我細看了一下，才突然從老民警抱著的旅行袋上發現了兩個盒子的棱角，這小小的旅行袋里竟然放在兩個骨灰盒。

此時，剛才已經暗下來的天竟然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看來老天也有流淚的時候。我舉著可樂罐，聽著罐子里的可樂冒著氣泡發出的“吱吱”聲，默默祝福這個即將踏上旅程的老民警，付出必有回報，你會幸福過完下半輩子的，也祝愿自己，不要再“中獎”，更不要中類似的“大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