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之生盯著墻上的一張老照片發呆。
照片上有五個人,一對老年夫婦,一對年青夫婦,還有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四個大人的臉色都是凝重的,甚至流露出一點緊張來,只有那個小男孩微微張著他的小嘴巴,仿佛正在說話。現在,照片上的四個大人和照片上一樣都不會說話,因為他們早就不在人世了。只有那個曾經的小男孩,現在還在含糊不清地呼喊,王冠土,王天鵬……王冠土,王天鵬……在哪里,在哪里?
照片上的五個人別人當然是陌生的,但王之生都認識,他們都是王之生的親人。這張照片他從小看起,一直看到現在發呆。照片中的那對老年夫婦是他的曾祖父和曾祖母,那對年輕夫婦是他的祖父和祖母。對了,沒錯,那個張著小嘴巴仿佛正在說話的人,就是王之生的父親王朝南。王朝南現在呼喊的王冠土是他的祖父,就是王之生的曾祖父;而另一個叫王天鵬的則是他的父親,也就是王之生的祖父。
王朝南的呼喊斷斷續續,王冠土,王天鵬……在哪里,在哪里?王之生的目光從照片上慢慢移開,看到了骨瘦如柴的王朝南躺在床上,他的身子一動不動,但嘴巴在動,很像照片上那個小男孩的樣子。不同的是照片上的小男孩張著嘴巴沒聲音,而床上的王朝南動了動嘴巴又呼喊,王冠土,王天鵬……在哪里,在哪里?王之生靠近父親,他的父親身上散發出一種陳年的酸菜味,這種氣味通過他的呼吸傳送到空氣里。
王之生說,爹,你不要喊了,多累呀。王朝南用混沌的目光掃了掃王之生,王之生又說,我正在找他們,找到了馬上告訴您。王朝南的目光突然亮了亮說,你在騙我,你從來沒有去找過他們,你到我死也不會去找他們的。王之生說,我沒騙您,我一直在找他們。王朝南突然伸出標本般的手說,我爺爺的信呢?我爹爹的信呢?他們一定給我寫了許多信,你為什么不給我?王之生看著他的父親沒有說話,他的父親呼吸漸漸急匆匆起來,仿佛正在翻越崇山峻嶺,終于他又張開嘴來呼喊,王冠土,王天鵬……王冠土,王天鵬……在哪里,在哪里?
王朝南的呼喊遠走高飛了,王之生聽到的只有他父親的呼吸。
王朝南的那些事,說起來要追溯到上世紀的文化大革命,或者比文化大革命更久遠。王之生那個時候只有三歲,與發黃的那張照片上的父親差不多大。那一年他的祖父死了,王之生后來才知道這個資本家是自殺的,當然王之生對這個事沒有留下一點點的印象。王之生都是聽他的父親王朝南說的,王朝南抱著王之生說,你知道嗎?你爺爺死了。王之生扯著他父親的耳朵說,死了?死了就死了唄!王朝南打了王之生一巴掌說,看我打死你,真是個不孝之子。
王朝南扔下手里的王之生,吃力地從床底下的皮箱里,翻出了一張發黃的老照片,照片上有五個人。王朝南又抱起王之生,坐下來,用一只手指點著一個目光炯炯的年輕人說,記住,他就是你爺爺。你爺爺是資本家,他解放前有兩家面粉廠,還有一家米廠。前街有樓屋,后街也有樓屋,都帶天井和后花園的。聽到了嗎?王朝南打掉了王之生的手,這雙小手正伸過來想拿走照片。
王之生立即大聲哭了起來,王朝南面對哭聲無可奈何,他看著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也都看著王朝南,王朝南盯著他們默默地發呆。這個時候,王之生不再哭了,他看著王朝南在發呆,接著他發現他父親流下了淚水,照片慢慢地濕潤起來。王之生緊緊抱住王朝南的大腿說,爹,我怕。王朝南把王之生和照片一起抱住,抱得很緊,王之生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父親的呼吸。
后來,王之生有十幾歲了,也上學識字了,王之生主動拿著照片問王朝南,爹,爺爺是怎么死的?王朝南說,是自殺的。王之生說,爺爺為什么要自殺呢?王朝南說,王天鵬財產太多了,他只能自殺。王之生說,有這種事,我爺爺真是太傻了。王朝南搶過王之生手里的照片,用手背敲打一下兒子的腦袋說,以后不準亂翻我的皮箱,記住了嗎?王之生從來沒有看到過父親這么兇相,以后就再也不翻動他父親的皮箱了。
王之生二十多歲時,才明白了那個時代的一些事。在文化大革命時,王天鵬自殺了,王朝南受到了刺激,后來得了憂郁癥,而且越來越嚴重。王之生步入中年時,已經老年的王朝南開始呼喊他的祖父和父親了。這個時候,王朝南不但有憂郁癥,而且又患上了老年癡呆癥。王之生說,爹,您的爺爺和爹爹都不在了,他們聽不到您的呼喊。王朝南說,不,不,他們都在的,他們即使聽不到,一定會給我寫信的。王之生說,爹,他們怎么可能給您寫信呢,即使寫了也是寄不到的。王朝南突然憤怒起來,說,你知道什么?我爺爺是晚清的六品官,我爹爹在民國也是本地有名的大資本家,他們的信誰敢不送?
王之生哭笑不得,王朝南又說,天吶,天吶,我的那些信為什么不還我,那是我爺爺寫給我爹爹的信,也有我爹爹寫給我的信。王之生說,爹,您不要急,您的信總會還給您的。王朝南的呼吸像水里的氣泡,咕嚕嚕地往外冒,然后變成了沉重的嘆息。王朝南盯著王之生突然說,之生,你必須把這些東西找回來,你去找金主任,金主任是紅旗居委會的主任,找到他就能找到那些東西了。我一個人當爹當媽把你養大,就想讓你給我做這件事。王之生的母親在王之生三歲時,和王朝南一家劃清界限遠走他鄉,至今沒有消息。
那個時候,王朝南的腦子還是屬于糊涂一時清醒一時的,以前王之生從父親嘴里聽說過被“抄家”的事,被抄走的東西里,據說其中就有王朝南珍藏的他爺爺和爹爹的書信,以及他們和當時一些達官貴人的往來信件。這些東西至今蹤影全無,現在王朝南吵著要把這些東西找回來。王之生明白,找這些東西如找已經死去的王冠土和王天鵬一樣的難。可他不愿當面拒絕王朝生的這個要求,王之生說,爹,您放心吧,我會千方百計去找金主任的。王之生說完這個話,王朝南的呼吸均勻平靜了。
現在,王朝南老了,老了就是離死亡更近了,他每天都要呼喊他的爺爺和爹爹,也會吵著要找金主任,但這些人已經都不在人世了。王之生拉起王朝南的手說,爹,您不要再呼喊了,如果找不到您想找的人,我給您去找您要的東西。王朝南的手哆嗦了一下,接著又哆嗦了一下,王之生覺得這是父親在垂死掙扎。這么一想,他的眼淚流下來了。
王之生的家也在這個小區,與他的父親住在同一個單元,他在五樓父親在二樓。王之生老婆說,你爹還在喊死人,我聽到了,現在我聽到沒什么感覺了。王之生說,他這么呼喊真是一種痛苦。我們聽到了可以當做不聽到,可看到了心里真夠難受的,他畢竟是我的父親。王之生老婆說,怎么辦呢?死人怎么找得到,這么下去他會死不瞑目的。王之生說,是呀,他一個人辛辛苦苦把我養大,可我沒有……
王之生老婆說,老王,這不是你的錯,做得到的你都做了,做不到的你也在做。王之生說,如果能找到那些信函,我想或許是有用的。王之生老婆說,還不是和找死人一樣,怎么找得到呢。王之生說,我想先找那個姓金的居委會主任,我爹說過那些東西是他拿走的,找到了他就能找到那些東西。王之生老婆說,老王,你真要這么做嗎?王之生說,是的,我想到收藏品市場去找找,現在搞名人信札收藏的人也不少,只要當時不毀掉,這些信函一定還會在的。王之生老婆說,老王,你在異想天開吧。
二
王之生先到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打聽金主任,據王朝南以前的說法,這個金主任是個陰毒的人,文化大革命時,死在他手里的人至少有三四個,王之生的爺爺王天鵬就是其中之一。當然這些都是王朝南說的,王之生覺得真相已經成了一個謎。二十多年前,王之生一家就搬走了,他們曾經居住過的那個地方,現在已經改造得面目全非。王之生利用中午時間的走訪,最后一無所獲。王之生又想到了一個老鄰居,這個老鄰居在一家電子公司工作,早幾個月王之生碰到過他,他們也談到一些過去的事,感覺還是親切的。
王之生順利找到了老鄰居,老鄰居聽了王之生的來意說,老王,你也不想想,金主任在文化大革命時就是個“白頭”了,他怎么可能活得到現在呢?王之生的記憶中沒有金主任,老鄰居要比王之生大五六歲,或許他對金主任是有印象的。在回家的路上,王之生邊走邊想,“白頭”能說明了什么呢?未老先白頭,一世無憂愁。王之生扳了扳手指又想,現在活到九十多歲的人,不但有而且越來越多。王之生決定去老屋那兒的社區問問,盡管現在的社區有以前幾個居委會那么大,但以前居委會時代的一些事,應該還是有人能記出個一二來的,或者也有可能留著些檔案什么的。
現在的社區不像以前的居委會,有像樣的辦公用房,也有專職的社區工作人員,很多還是大學生。王之生走進這個“東湖社區”,發現里面比想象的要大得多,有點像以前的“街道辦”了。王之生當然沒有心思對比來對比去的,他的頭等大事是來找金主任。因為是初夏的天氣了,辦公室的門基本上關了起來,王之生猜想里面都是開著空調的。
王之生先去看開著門的辦公室,一間大約是個會議室,里面有桌子有椅子,就是沒有一個人;另外一間堆著雜七雜八的東西,估計是堆積間。王之生有些失望,他站著發了發呆,接著從第一間開始敲門。王之生伸手敲了敲門,等了等再敲了敲,沒有人回音。王之生走過去敲第二間,還是沒有人回音。他有些生氣,難道社區里的工作人員都知道他是來找麻煩的?王之生想,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王之生就是要你們給我一個答復,金主任在哪里?
王之生敲第三間辦公室的門,他的手勢成了故意的,敲了幾下又用手開門,門緊鎖著紋絲不動。王之生又想,怎么搞的?難道這個金主任就在里面不想見我?王之生真的生氣了,他捏緊拳頭擂響了社區辦公室的門。突然最邊上一間辦公室的門開了,走出一個年輕人說,哎哎,你想干什么?王之生說,你是干什么的?年輕人說,同志,你有什么事嗎?王之生說,我找金主任。年輕人說,金主任?我們這里沒有姓金的主任呀。王之生說,你這么年輕,怎么會知道金主任。社區里有年紀大一點的工作人員嗎?
年輕人驚訝地看著王之生,他不知道眼前這個怒氣沖沖的人,到底是個什么角色?年輕人說,同志,我們這里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年紀最大的也只有三十六歲,她是我們的王主任。現在他們都出去了,要么你明天來找我們王主任吧。王之生說,好了好了,你還真能說話。你姓什么?哦,姓孫,我叫王之生,叫我老王好了,我是家喻戶曉的資本家王天鵬的孫子。小孫,我告訴你,我要找的這個金主任,是文化大革命時期紅旗居委會的主任,這個居委會現在并到你們的社區。如果他活著,我算了算,大約有九十多歲了。
小孫說,老王,你是資本家的孫子,怎么看上去一點不像呀。王之生嚴肅地說,小孫,我不想和你開玩笑,我是來找金主任的。小孫說,你不是在給我們出難題嗎,文化大革命時期的金主任,我們怎么去找呢?王之生說,哎呀,小孫,你們社區一定要幫幫我的忙,為我們老百姓排憂解難。這個事,對我來說是大事。小孫說,老王,既然你這么說了,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要去走訪調查一下,看看有沒有人知道這個金主任的下落。王之生非常感動,上前握住小孫的手說,謝謝,我代表我爹,感謝你們社區了。
王之生從社區出來,看看時間還早,就去了收藏品市場。王之生下午請了半天假,他在一家電影院工作,捧著個半饑半飽的“飯碗”。放了二十多年的電影,放得頭發都白了,經歷了電影從輝煌到衰落的全過程。有時候,王之生邊放電影邊想,如果我爺爺現在還是個大資本家,那我王之生至少也是個小資本家,只是王家也如電影一樣衰落了。王之生想到這些心態就轉陰,為此還出過幾次小事故,挨過批評扣過獎金。
王之生走進收藏品市場,發現里面冷冷清清的,沒有看到想象中的收藏熱潮。古玩店的老板們閑得無聊,有些圍在一處打牌,也有邊看電視邊和人閑談的。王之生邊走邊看,他懷疑在這種收藏品市場里,是不可能有他王家早年的那些信函的。快要離開時,王之生發現了一個在發呆的古玩店老板。這個老板捧著紫砂壺,盯著掛在墻上的一張畫發呆。
這個發現讓王之生突然有了一種莫明的振奮,他慢慢走過去,站在這個老板的邊上不說話。過了一會兒,這個發呆的老板發現了身邊的王之生,他說,你覺得這張畫怎么樣?王之生說,我不懂畫,只是覺得這張畫很眼熟,像在那兒見到過的。老板說,有這種事,你見過這張畫?王之生搖搖頭說,沒有沒有,只是一種感覺而已。
老板說,真是與你有緣了,這個畫家是有名頭的,你喜歡就拿走吧。王之生愣了愣,想問我拿走要錢嗎?但這么問肯定是不好意思的,或許要被認定為是個十足的白癡。王之生說,多少錢?老板遞給王之生一張名片說,我姓王,這張畫我早幾天從一個朋友那兒收來的,你要五十塊拿走吧。王之生說,五十塊?這張畫這么不值嗎?王老板笑起來說,看來你是初涉收藏圈的“菜鳥”,這里的五十就是五千。王之生也笑了笑說,沒有想到,沒有想到呀。
王之生覺得今天的運氣還算不錯,雖然沒有找到線索,但走來走去碰到的人都姓王,這應該是個好兆頭。王之生想到要說說自己關注的事,他裝出非常喜愛這張畫的樣子,嘴里卻說,哎,王老板,我問你個事,你有沒有名人信札之類的東西。王老板說,有呀,這里就有,我拿出來給你看看。
王老板從柜子里摸出一本塑料簿又說,你看看,要什么樣的?王之生接過來,心里就有了緊張,他不敢相信王冠土或者王天鵬的名字,會出現在自己手上的這本塑料簿中。王老板在鼓勵王之生翻開塑料簿,你先看看,有沒有想要的,不要沒關系。王之生笑了笑,接著慢慢翻開了塑料簿。
塑料簿其實是由一只只薄膜袋組成的,每只薄膜袋里套著一到兩張老信函、老畢業證書、老收據、老證明書、逮捕證什么的老東西。王之生每翻一只薄膜袋,都能感覺到一種流動的氣息,很像是他的父親在呼吸。
王之生終于看完了,他看著手里的這本塑料簿發呆。王老板說,師傅,沒有想要的嗎?王之生說,王老板,我也姓王,你叫我老王好了。不好意思,這些都不是太喜歡。王老板說,哎呀,老王,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如果你還想看看別的,我家里還有不少。王之生說,王老板,有王冠土或者王天鵬的信函嗎?王老板想了想說,王天鵬?是不是文化大革命被斗死的那個資本家。王之生的心跳差點要停止了,他說,是的,你知道王天鵬這個資本家?
王老板說,王天鵬是有名的資本家,我們原來住的前街,有許多房子都是王家的。王之生說,是呀,這個你也知道的,告訴你吧,后街也有他的樓屋,而且都帶天井和后花園的。王老板說,哎,老王,這怎么也知道。王之生突然調皮地笑了笑說,這個,我不告訴你。王老板也笑著說,老王,你真可愛。你想要的東西?我家里可能會有,你什么時候到我家去看看。我也告訴你吧,李鴻章的信札我都有。王之生說,好的,我們約個時間。王之生邊說邊想,吹牛!
三
王之生走到樓梯口,聽到了父親的呼喊聲。王之生走進屋子時,里面很安靜了。王之生慢慢走近父親,王朝南突然說,是之生嗎?王之生說,是的,爹,我來看您了。王朝南沒有說話,王之生又說,我今天去“東湖社區”找金主任了,還去收藏品市場看了看,我覺得您要的那些東西可能都在那兒。王朝南聽了還是沒有說話,似乎想聽王之生繼續說下去。王之生說到這里,突然想到沒有問一問小孫的電話號碼,這樣即使有了消息,也要自己去社區才能知道了。王之生對這個失誤很不滿意,他覺得自己是辦不成大事的,而且活到現在確實也沒辦過什么大事。
王朝南的頭動了動,張著嘴似乎想說什么,目光如豆卻透露了心里的無限期待。王之生拉過父親的手說,爹,暫時還沒有消息。王朝南閉上眼睛,喃喃了幾句聽不懂的話。王之生用手掌輕輕拍了拍父親的手背說,放心放心,過幾天我會再去的。請來照顧王朝南的老張悄悄說,老王,老店王今天說了很多胡話,爬起來呆坐了半個多小時,還想出門去找什么東西呢。
王之生說,老張,你千萬要看緊呀。老張說,我又是哄又是勸,好不容易把他弄安靜了。老王,說句心里話,這么弄我真的吃不消。王之生愣了一下說,老張,你辛苦了,我會加你錢的。老張生氣了,說,哎,老王,你的話我聽不下去的,你把我老張當成什么人,我老張來老店王身邊不是為了錢。王之生說,不好意思,老張,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這么辛苦,加你點錢也是應該的。老張堅決地說,我不要!
王之生回家把老張的話說給老婆聽了,王之生老婆說,也難怪老張的,你爹和癱瘓差不了多少,一天到晚對付他確實夠累的。王之生說,是呀,他是一個好人。我爺爺是資本家的時候,老張他爹是面粉廠的工人,照理說這是剝削者和被剝削者之間的關系,可現在老張居然全心全意照顧一個剝削者的兒子。王之生老婆說,老張以前不是說過,你爺爺雖然是個資本家,但是個好人,曾經幫過老張爹不少的忙。王之生嘆息一聲說,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王之生每天要做夢了。以前王之生偶爾做做夢,所做的夢也是模糊的,第二天早上就想不起來了。現在王之生做夢有點執著,一定要做到驚醒為止,而且夢特別的清晰,都與他的父親有關。有幾次,他非常清晰地聽到了父親的呼喊,可驚醒后一點聲音也沒有。王之生分不清現實是真的,還是夢是真的,他就悄悄起床來到父親的門口。王之生聽不到屋子里有什么聲響,再聽聽還是沒有聲響。
王之生回來時,他老婆坐起來吃驚地說,老王,你半夜三更的干什么去了?王之生爬上床說,我聽到了我爹的呼喊聲。王之生老婆說,你做夢呀。王之生說,確實是夢里聽到的,我被我爹的呼喊聲驚醒,所以我要下去看看。王之生老婆說,老王,你白天折騰得還不夠呀,夜里再這么折騰,你一定要折騰出病來的。王之生說,睡吧。
過了幾天,王之生覺得社區那兒應該有一個消息了,如果能找到金主任,就能找到父親要的那些東西了。王之生再次走進“東湖社區”,小孫熱情接待了他,小孫說,老王,你要找的那個金主任真找到了。王之生說,真的嗎,在哪里,金主任在哪里?小孫說,老王,你別太激動。金主任找是找到了,不過他十多年前已經死了。王之生說,小孫,你在騙我?既然找到了,怎么會十多年前已經死了,難道你們社區還能找到死了的人?
小孫請王之生坐下來,還給他泡了一杯茶。小孫說,老王,你不要急,聽我說。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我把你來過的事向我們王主任匯報了,王主任一聽就說,以前的紅旗居委會確實有個金主任,她也聽別人說起過這個人。第二天王主任就去了解,結果這個金主任十多年前已經死了。王之生說,有這種事,那他的子女在哪里?小孫笑著說,老王,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要找這個金主任?王之生說,我上次沒有說過嗎?
小孫說,沒有。王之生說,不是我要找金主任,是我爹要找金主任。小孫說,你爹找金主任有事?王之生說,當然有事,而且是大事。小孫說,是什么大事?我要不要向王主任匯報。王之生說,小孫,你不要大驚小怪,這個大事是他們老一輩之間的事。你只要告訴我,金主任的子女在哪里就行了。
王之生一臉的平靜,他想找到了金主任的子女,應該也能找到父親要的那些東西,至少是有線索了。小孫堅持要把這個事匯報給王主任,王之生則覺得沒有這個必要。最后小孫說,金主任的子女在哪里?我不知道,要問我們王主任才能知道。小孫出去找王主任,王之生想,來個趁熱打鐵吧,等王主任來了,請她直接把自己帶到金主任的子女那兒,這樣就能有一個結果了。
小孫回來說,老王,王主任找不到,你來之前還在的,現在不知去了哪里?王之生很想小孫找到王主任,他說,小孫,你給王主任打個手機,就說我王之生等著她。小孫就拿起電話給王主任打手機,打通了沒人接,坐在對面的王之生也聽到了王主任手機里的歌聲。小孫放下電話后又提起來打,還是沒人接聽。小孫說,老王,王主任的手機無人接聽。王之生說,急也沒用,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小孫說,老王,要么你留個電話,到時我們可以及時和你聯系。王之生在一張報紙的邊上,鄭重地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四
吃完晚飯,王之生準備去看他的父親,出門前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就是要不要把金主任死了的事告訴他。王之生老婆看到王之生又在發愣,提高嗓門說,老王,你整天呆若木雞,半夜三更又疑神疑鬼,你的腦子是不是也有毛病了?王之生說,你這是什么意思?你以為我愿意,我是沒有辦法。王之生老婆說,你在單位一定也是這個樣子,弄得你們領導討厭你了,所以不要你放電影,把你趕到辦公室打打雜。王之生老婆這幾天心里很不舒服,因為王之生的工作崗位被調換了,從A崗換到了B崗,雖然不用上夜班,但獎金少了一大截。
王之生說,我不和你爭這個事,我有許多事要操心,沒有人能和我分擔的。王之生老婆說,我也不想和你爭,我知道我命苦。王之生聽了突然鼻子酸了酸,是呀,老婆和自己結婚二十五年,孩子都快大學畢業了,可生活一直沒有安穩過。王之生說,愛芝,饅頭吃到豆沙邊了,再熬熬吧。我爹也是苦了一世的人,行將就木了,能為他做點什么就做點什么吧。王之生老婆沒有說話,接著低頭輕輕哭了幾聲。王之生拿過紙巾說,不要哭了,要傷身體的。
王之生老婆用紙巾揩了揩眼淚說,你去吧,你爹一定在等你了。王之生說,有個事你看怎么辦好,我正拿不定主意。下午我去社區了,社區的小孫說,那個金主任他們了解過了,有是有這個人的,不過十多年前就死了。王之生老婆說,金主任就是那個拿走你家東西的居委會主任?王之生說,是的,你說要不要把這個事告訴我爹。王之生老婆說,你爹要找的是他爺爺和他爹爹,和這個金主任有什么關系呢?王之生說,怎么會沒有關系,我爹糊涂的時候喊他爺爺和爹爹,其實他的內心是想找這個金主任的,他們有許多糾葛至今未了。
王之生老婆說,人都死了,還有什么糾葛呢。你就告訴你爹,他心里的金主任早就成了死鬼,也好讓他安心不再折騰了。王之生覺得老婆的話雖然難聽,但說得也是有道理的。王之生想好了,見到爹就要把這個事告訴他。
王朝南的精神似乎比以前好,坐在床上聽收音機播放的地方戲。王之生坐到王朝南的床上說,爹,您在聽戲呀。王朝南點了點頭,仿佛沉醉在熱熱鬧鬧的地方戲里。王之生又說,爹,我下午又去“東湖社區”,社區的小孫告訴我,他們真的找到了那個金主任。
王朝南突然哆嗦了一下,他關掉了收音機說,之生,你說的是真的?王之生說,當然是真的,而且千真萬確,不過金主任十多年前就死了。王朝南嘆息一聲說,你被騙了,這個人是不會死的。王之生說,爹,人怎么可能不死呢,人人都要死的。王朝南生氣地說,就他不會死,你一定要找到他,他什么時候還我家的東西了,他想怎么死就怎么吧!王之生露出苦澀笑了笑說,爹,你會不會記錯,金主任一定拿過我家的那些東西?王朝南咳了幾聲后說,你只要找到金主任,這些事他都知道的。
王朝南的身子慢慢滑倒在床上,王之生給他開了收音機,里面的地方戲還做得有滋有味。王之生一直來不喜歡這種地方戲,現在他爹喜歡比他自己喜歡要有意義得多。王朝南閉著眼睛,仿佛聽得很專心。王之生的心稍微安定了些,坐在床邊陪他的父親聽戲,一會兒,王之生聽到了父親的鼾聲,這種聲音通過呼吸傳遞出來,夾雜著一股夢想的氣息。
老張說,老王,這幾天老店王有精神,除了要聽戲,還想和人說話聊天。王之生說,老張,這些年來,我們是把你看成自己人的,你有空多和我爹聊聊天。老張說,老王,你不要說得太客氣,這樣我會受不了。我爹在世的時候,經常說老店王的好。知恩圖報,我老張記在心上。王之生想到老張一天到晚細心照料他父親,比他自己這個親生兒子還要盡心盡力。王之生站起來,動情地拉住老張的手說,老張,我這個親生兒子不如你呀,我真的非常感謝你。
老張說,老王,你再這么說,我的臉要紅了。老張又說,哎,老王,你說的那個金主任拿了你們什么東西?王之生說,到底是些什么東西,我爹現在也說不清楚。文化大革命時,我家里被抄走的東西很多,你知道我爺爺是資本家,所以古玩字畫都有,但我爹只關心他爺爺和他爹爹的那些信函。老張說,古玩字畫值錢,信函有什么用,看過就扔掉了。王之生說,老張,這個你就不懂了,現在收藏信函的人很多,特別是名人寫的更有價值。老張吃驚地說,沒想到,真的沒想到,這種東西也值錢。
王之生說,老張,你連這個都不明白,看來你在農村的時間太長了。不過金錢的價值只是一種價值,對于我們來說,這些信函還有歷史價值,至少對我們的家族史有價值。老張說,老王,我怎么能和你比,你是有文化的城里人,我爹解放后就回了農村老家,所以我是一個十足的農民。王朝南翻了一個身,喃喃一句,金主任……東西……
王之生看到他父親的雙手攤了攤,像攤開一封信讀了起來。王之生說,老張,我爹在夢里也念念不忘他想要的東西,你看,他在讀信了。老張說,奇了,真是這么個姿勢呢。王之生說,你也看出來了,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老張沒有說話,王之生又說,我爹他在想什么我都能知道,他的這些手勢什么的,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王之生看到老張的臉色有些變化,表情復雜起來了。老張說,老王,有個事,我想和你說說,以前我也想說的,可總是不好意思說。現在,我覺得想說說了,不說心里不好受。
王之生笑了笑,看著老張說,老張,什么事這么吞吞吐吐,你想說的事其實我知道的。不過你不說我也不說,你想說我就聽你說。老張說,老王,這個事我真不好意思開口,我的意思是……王之生說,好了好了,老張,還是不說了吧,你想回家休息的事,還是和以前一樣,提前告訴我就行了。你老婆兒子要來看你,我也會安排好的。
老張聽了王之生的話,愣了一下,就真的不說了。
五
過了幾天,社區那邊還沒有消息,王之生想,留不留電話一個樣,還說及時和我聯系,“及時”個屁呀!王之生又想了想,會不會自己把號碼寫錯了,只要寫錯一個數字,他就會接不到社區打來的電話。王之生覺得這個事不能再拖下去,如果再拖下去,自己或許也要弄出個憂郁癥來了。
這天下午,天氣比較好,雖然夏天就要到了,但還算不上太熱。王之生請了假,騎著自行車直接去“東湖社區”,他首先要問小孫的問題是,你們社區算不算“衙門”?
王之生找到小孫時,小孫正在打電話,王之生不客氣地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小孫的對面看小孫,他想一個社區的小青年,怎么也官僚了?進來的時候,社區辦公室的門也都是關的,王之生來過兩次了,所以熟門熟路進了小孫的門。他原來想直接找社區的王主任,現在他想到不能饒了這個辦事拖拉的小孫。
小孫的電話大約是關于一個鄰里糾紛的事,王之生再聽聽,聽出這個事是鄰里之間為放一只垃圾桶鬧出的矛盾。小孫正在對付的這個人,大約在糾紛中落了個下風,所以把這個事告到社區里來了。小孫說不過那個落了下風的人,小孫說來說去說不出有分量的話,他的話壓制不住對方。
王之生看得想笑,這也是一種對小孫工作的報復。小孫接完這個電話,有種筋疲力盡的感覺,話也不想說了,看著電話機發呆。王之生想,看來別人也是會發呆的,不僅僅只有他王之生一個人會發呆。王之生說,小孫,工作遇到麻煩了?小孫說,我參加工作三年多,從來沒有碰到過這么難弄的人。王之生說,小孫,話不能這么說,社區工作就是婆婆媽媽的事,最難弄的人也是你的工作。
小孫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說,老王,你叫老王吧,老王你說得對,不過聽口氣你今天好像對我有意見。王之生說,我來過兩次了,也留了電話,你居然我姓什么都不知道,這不是“衙門”官僚作風是什么?小孫連忙站起來,給王之生倒滿茶說,老王,別生氣,你有意見盡管提,千萬別到領導那兒告我的狀呀。王之生說,我對你的工作態度早就有意見了,說好留下電話及時和我聯系的,過去快一個星期了,小孫,你說還算是及時嗎?小孫說,老王,這幾天我太忙太郁悶了,沒有及時和你聯系是我的錯,我給你賠禮道歉行了吧。
王之生笑了笑說,你這么能做思想工作,怎么對付不了那個打電話的人。小孫說,那個人太不講道理,是無理取鬧。王之生說,小孫,我還是言歸正傳,上次我說的那個事,怎么樣了?小孫說,老王,不瞞你說,上次你寫在報紙上的電話號碼,不知怎么回事找不到了。王之生說,你看你看,你這是什么工作態度。小孫說,老王,你不要生氣,關于金主任的事我都替你問清楚了。王之生說,好好,你辛苦了。小孫說,金主任有兩個女兒,沒有兒子。大女兒五六年前就去加拿大了,估計已經成了外國佬。王之生說,小女兒呢?不會也不在本地了?
小孫說,老王,你不要急,金主任的小女兒就住在我們社區的“前街小區”。王之生說,啊,這個“前街小區”的地方,以前有我爺爺的許多房產,都是有氣派的樓屋,而且帶天井和后花園的。小孫說,真的嗎?那你們拆遷時,一定拿到了許多新房子和拆遷費。
王之生笑了笑說,沒有,沒有的。小孫說,老王,你不要騙我,我不會眼紅你的。王之生說,真的,我不騙你。你年輕,你不會知道以前的那些事的。我們不說這個事了,你告訴我金主任小女兒的情況吧。
小孫說,金主任的小女兒叫金阿花,是個小學老師,退休好幾年了,身體不大好。她的兩個兒子,聽說以前都是國營企業的,現在下崗多年了。王之生非常滿意地說,小孫,你真行,比我想象的要能干。好,我們現在就去找金阿花同志。小孫說,老王,你辦事真是雷厲風行,在單位也是個領導吧。王之生說,這個事是我爹給我的任務,可我辦了這么長時間還辦不出個結果來,你還說我是“雷厲風行”,走吧走吧。小孫說,你是不是請我們王主任一起去,這樣或許更有利于你找金阿花。王之生說,不用了,今天我就盯住你小孫了。
王之生在小孫的陪同下去“前街小區”。這是一個老小區,十幾幢六層樓房像十幾個老態龍鐘的老人聚集在一起,傾訴著各自內心的滄桑。小孫帶著王之生走進了這個沒有物業管理的開放式小區,小區的一些空地上坐著不少老人,他們用驚奇的目光看著王之生和小孫。有認識小孫的老太太,看到社區來的小孫都會提出一二個要求或問題,小孫邊走邊說,好的好的,我們會考慮的。
王之生說,小孫,你在老太太面前是個領導了。小孫說,老王,你別笑話我,社區工作就是這個樣子,專門和老人女人打交道。你看,這么多老人,坐在家里孤獨了,就出來湊在一起找事。王之生說,我老了也會這樣的。
金阿花的頭發白了,她吃驚地看著王之生說,聽小孫說,你在找我,有什么事嗎?王之生面對這個白頭老太太,實在難以把她和那個金主任聯系成父女。小孫說,金老師,老王的事其實也不是他自己的事,是他爹以前的那些事。王之生說,是的,小孫說得對。金老師,我找你的事是我爹以前的那些事,我爹要我找的人嚴格說起來不是你,而是你爹金主任。
金阿花一臉迷惑地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反應有點遲鈍了。小孫說,老王,你不要心急,慢慢說,說得清楚一點。王之生說,好的好的,我們從頭開始說吧?小孫說,金老師,老王從頭開始說,你仔細聽聽,看看能不能想起老王說的那些事。金阿花說,好的,我仔細聽著。
王之生說,金老師,你爹在文化大革命時,是不是做過“紅旗居委會”的主任?金阿花說,是的,好像是的,我也記不大清楚了。王之生說,你爹有沒有提到過王天鵬和王朝南?金阿花說,好像沒有,我爹晚年得了老年癡呆癥,說了許多胡言亂語,可我們都聽不懂他在說什么。王之生說,金老師,你想想,你爹老年癡呆之前,也沒有提到過王天鵬和王朝南這兩個人嗎?
金阿花說,你說的這兩個人是什么人,我爹為什么要提他們?王之生說,王天鵬是我的爺爺,解放前是有名的資本家,文化大革命時自殺了,當然是被逼死的;王朝南是我爹,文化大革命時也被批斗了,他是資本家的兒子;我叫王之生,就是資本家的孫子。
金阿花說,真是太復雜了,說得我云里霧里的。你能不能把你要說的直接說出來。小孫說,老王,你找金老師到底想說什么?王之生說,我已經說得相當清楚了,你們怎么都聽不懂。這樣吧,我說一句話,直截了當把我來的目的說出來,怎么樣?金阿花說,好好,你說吧。王之生說,你爹當紅旗居委會主任時,正是文化大革命,你爹帶人來抄過我的家,“抄家”就是把我家里當時認為是“封資修”的東西都拿走了。這些東西……
金阿花打斷了王之生的話,說,老王,我頭都暈了,你到底想說什么?王之生說,哎呀,我說得那么清楚那么明確,你還聽不懂呀。我要說的就是,你爹金主任拿了我家的那些東西,至今沒有還給我們!小孫說,老王,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這種事你可不能隨便說的。金阿花用輕蔑的目光掃了期待中的王之生一眼說,你怎么能這樣說我爹,他老人家一生光明磊落,這是有目共睹的。
王之生說,我不是隨便說說的,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可以帶你們去見我爹王朝南,他總不可能會隨便說的吧。金阿花說,這個事你爹肯定記錯了,年紀大了記錯或者記不起來的事情很多,現在我就是這個樣子了。王之生聽了金阿花的話,感覺也是有點道理的,想想自己的父親,從自己小時候起就念念不忘那些復雜的事。王之生奶奶在世時,王之生經常聽到奶奶要埋怨兒子太煩。現在,王之生感覺到了死去的奶奶的英明,自己的父親確實太煩了。
金阿花又說,再說我爹不可能做這種事的,即使他真抄過你們的家,那也是當時的政策,東西拿來后都要交公處理。我覺得這個事,你最好再問問你爹,問清楚了,你說得明白我也聽得清楚。金阿花的話雖然說得有理,但王之生還是有一個疑問,就是為什么他從頭說這個事,金阿花都說聽不懂裝糊涂;他一說到金主任抄過他家的事,金阿花說起來卻一點不糊涂了呢?王之生說,金老師,我想事情不會這么簡單的。你想想,這些抄走的東西,當時是“封資修”,現在是什么?現在是收藏品是寶貝呀。
金阿花沒有說話,她靜靜地遠眺著窗外的天色。王之生看著金阿花,他不知道這個老太太的內心在想些什么。小孫說,老王,這個事我看你還是弄弄清楚再說。王之生說,好的,這個事總是要弄弄清楚的,不弄清楚大家都會覺得難受。
小孫和王之生從金阿花家里出來,金阿花依然遠眺窗外的天色,王之生看到了一個老太太的發呆。王之生和小孫分別時,小孫說,老王,你告訴我手機號碼,有事我好和你聯系。王之生說,我沒有告訴你嗎?小孫說,我想不起來了。王之生笑笑說,你這么年輕,怎么和我一樣了。小孫也笑了笑說,我用我的手機給你的手機響一響,這樣我們都知道對方的手機了。王之生說,終究還是年輕人的腦子好使呀!
六
王之生把找到金主任女兒的事,詳細說給老婆聽了,最后王之生說,這個金阿花不肯承認有這個事,是因為她覺得我沒有證據。其實她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也不想想,我爹不就是最有力的證據嗎?王之生老婆說,老王,你不要認為你爹是“圣旨口”,說什么都是正確的。我覺得這個事折騰了這么多年,你也只是聽你爹說說的,其實真的應該弄個清楚了。王之生說,是呀,我弄得腦子都要爆炸,現在好像越弄越糊涂了。
王之生老婆說,你再想想,有沒有好辦法,把這個事情弄清楚。王之生就坐著想辦法,想了一會兒,王之生還是想不出有好的辦法,后來他就遠眺窗外的天色發呆。過了一會兒,王之生老婆說,老王,你發什么呆,你想到了什么?王之生把目光收回來說,我沒有發呆,我在聽我爹是不是在呼喊?王之生老婆聽了聽說,沒有呀,老王,我覺得你有神經過敏了。王之生說,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其實有這種感覺是很不好的。王之生老婆說,所以我說這個事要弄個清楚了。
王之生突然有了一個想法,這個想法是自己撞進來的。王之生又想了想,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真是個解決難題的好想法。王之生笑了笑說,有了,我終于有個想法了。王之生老婆說,看你興奮的,有什么想法了?王之生說,金主任的女兒不肯承認有這個事,我就來個找源頭的調查。說得簡單點是這樣的,上次我在收藏品市場碰到的那個王老板,他說他家可能有我要的東西。如果真有,我就問他是哪里收來的,接著我再去找那個賣出的人,接著一個一個追下去,你想最后的結果不就清清楚楚了嗎?
王之生老婆說,這個想法是對頭的,不過太復雜了,而且一個一個追下去也是做不到的。王之生說,怎么會做不到呢?做得到的,一定做得到的。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王之生說到做到,馬上找那個王老板的名片,他邊找邊說,我想起來了,那次他店里的那張畫,我看了覺得很眼熟。現在我又有了一個想法,就是那張畫,說不定就是金主任從我家里拿走的。王之生老婆說,老王,你怎么都是些不著邊際的想法,想得現實點好不好?王之生說,名片呢,王老板的名片到哪里去了?我是放進這只抽屜里的。王之生老婆說,你看你突然著了魔似的,手里拿的是什么?不是一張名片嗎,我看到你拿在手里的。
王之生看了看,果真是王老板的名片,他笑著說,我先去把那張畫買下來,上次他說五十塊讓我拿走的。你不要以為真是五十塊,收藏圈子里說的一塊就是一百塊。王之生老婆說,老王,我看你是瘋了。這么算起來,你說的五十塊就是五千塊了,五千塊一張的畫你也敢買?以前五百塊的東西,你都是要列入年度計劃的。王之生說,現在不同了,化點錢,盡快把這個事弄清楚,我真的想過過安心日子了。
王之生拿起電話給王老板打電話,撥通了聽聽沒人接。王之生放下電話,拿起名片仔細看了看,再撥通這個號碼,還是沒人接聽。王之生說,怎么沒人接?王之生老婆說,別人不愿意接你的電話。王之生覺得好笑,說,你看你說的,他怎么會不愿意接我的電話,再說他也不知道是我打的電話。王之生把名片放進口袋說,我先去看看我爹,有幾個事,我想確實應該問問我爹。
王之生走進門,看到老張盯著墻上的老照片發呆,他似乎還搖了搖頭。王之生說,老張,你看出些什么來了?老張驚了驚說,老王,你是什么時候進來的,我怎么沒有聽到。王之生說,你這么盯著我爺爺看,是不是仇恨他這個資本家?老張說,老王,你不要開這種玩笑,我心里受不了。王之生說,我爹今天怎么樣?老張說,還行吧,比較平靜。
王朝南躺在床上,眼睛瞇著一條縫,仿佛正在思考一個難題。王之生說,我爹累了,他累了一生。老張說,老王,我有個事想問問你。王之生說,你也有事要問我,我正想到有幾個事要問問我爹。你說吧,老張,你有什么事要問我?老張說,其實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想問你一下,老店王的那只皮箱,就是放在床底下的那只皮箱,什么時候你拿去保管吧?王朝南的這只皮箱,一直與他形影不離,王之生至今也不知道里面裝了什么。早些年,王朝南曾經對王之生說過,里面裝的是他們王家的歷史。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歷史呢?王朝南沒有說下去。
后來,王朝南生活不能自理了,王之生請了主動提出要來照料王朝南的老張。老張來了后,王之生就關照老張,王朝南的這只皮箱要管好,因為里面裝的是他們王家的歷史。這么多年來,皮箱都好好的放在王朝南的床底下,老張現在怎么會提這個問題呢?
王之生說,老張,我什么時候說過我要保管我爹的皮箱了。老張說,老王,你是沒有說過,但我覺得放在這里我的壓力很大。王之生覺得老張的這個問題不是問題,說,老張,不要想得那么多,你想得越多或許真的壓力會越大。我不會拿去保管的,還是放在我爹的床底下,有你老張照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老張說,我真的有壓力,這么重要的一只皮箱放在這里,我怎么可能會沒有壓力呢?
這個時候,王朝南動了動身子說,你們在說什么?王之生走上前,坐到床上說,老張在和我說電視上的一些事,爹,我有個事想和您說說。王朝南說,你又去找金主任了?王之生說,金主任是找不到的,我不是已經和您說過,金主任十多前死了,不過我找到了金主任的小女兒,我們還見面談了談。王朝南說,她說了些什么?王朝南又說,我要坐起來。王之生和老張把他扶起來,王之生說,金主任的小女兒叫金阿花,金阿花說,這個事請您再想想,到底有沒有記錯,她還說她爹是不可能做這種事的,即使真抄過我們家,那也是當時的政策,東西拿來后都要交公處理的。
王之生今天是有心理準備的,他覺得確實應該讓父親有一個準確的回憶了。老張說,老王,這么清清楚楚的事,金主任的女兒也想要推翻。王之生說,我也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現在我對這個事越來越糊涂了,所以我想聽我爹再說說這個事。王之生覺得自己的話,一定觸動了他父親的痛處。只有這樣,或許受到了刺激的父親,能回到他比較清晰的記憶之中。
王朝南的表情非常平靜,他的呼吸沒有一絲雜感,是那么的連貫而有節奏。王之生沉不住氣了,說,爹,您想起這個事了嗎?王朝南說,我想起來了,這個事與金主任一定有關系,所以不要去找他女兒,你應該去找金主任,你要大聲說,你是王天鵬的孫子,你是王朝南的兒子。我說的,你聽到了嗎?
王之生說,我聽到了。老張動了動嘴唇,看樣子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又動了動,最后還是沒說出話來。王之生有些失望,其實他內心是想老張說幾句話的,說什么真的無所謂,只是想聽到他們父子以外的另一種聲音。
王之生要離開時,老張說話了,老張說,老王,老店王又說胡話了,他經常是這樣的,你不要放在心上。不過你也不要為這個事再費心機了,我覺得是不會有結果的。王之生沒想到老張會說這樣的話,心里當然有不舒服了。王之生說,老張,你錯了,你的話完全錯了。老張吃驚地說,我錯了,老王,你說我的話錯了?王之生說,事情總是要有個結果的。
王之生回家對老婆說,我爹真是越來越糊涂,他還是堅持要我去找金主任,你說死了十多年的人,怕是骨頭都沒有了,怎么找得到。王之生老婆說,你爹本來就是個老糊涂,現在越來越糊涂了,王之生想抽煙了,他覺得這么弄來弄去的,真的很郁悶也很糊涂。王之生吸幾口煙通了通氣說,我別的不想管了,我就照我同你說的那個想法去做,等有了結果我再同我爹說。
王之生老婆說,我不知道你有多少想法,你連做夢都有想法了,半夜里嗯嗯哼哼的還沒完沒。昨天晚上王之生確實又做了一個惡夢,他爹呼喊著帶著遺憾死了。王之生是被自己夢中的呼喊驚醒的,還出了一身粘濕的冷汗。王之生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呀。王之生老婆說,老王,你聽聽,是不是你爹又在吵了?王之生靜靜聽了聽,果真聽到他父親的聲音飄了上來,王冠土,王天鵬……在哪里,在哪里?金主任,還我的東西……
王之生說,他想喊就讓他喊吧,我還是再給王老板打電話。王之生摸出名片打起了電話,撥通了還是沒人接聽。王之生說,這個王老板,怎么給了我一張打不通電話的名片,存心和我過不去嘛。王之生老婆說,老王,換個號碼打打,你有沒有打他的手機,手機都是帶在身邊的。王之生又看看名片說,還是你聰明,我怎么不打他的手機呢。王之生撥通了王老板的手機說,喂,你是王老板嗎?我是老王,上次去過你店里的那個老王。王老板說,老王?不好意思,我記不起來了。王之生說,怎么可能呢?你給了我名片,你讓我五十塊錢拿走一張畫,你說家里有李鴻章的信札。喂,你記起來了嗎?
王老板的笑聲從電話里傳出來,他說,啊,哈哈哈,當然記起來了,你是老王,你要解放前那個資本家王天鵬的信函,對不對?王之生興奮了,捏著電話機手舞足蹈,王之生老婆說,什么事這么開心,像只小狗似的。王之生瞪了老婆一眼說,喂喂,王老板,你找到我要的信函了嗎?王老板說,找是找到了一封,不過你這么長時間沒有消息,我已經出手了。王之生像受到了打擊,一下子癱坐下來說,有沒有了?王老板說,現在沒有了,以后再看看。王之生說,王老板,我馬上去你店里,我有事和你說。
七
王之生趕到收藏品市場,看到王老板正在對面和別人聊天。因為只見過一次面,王之生走到王老板面前,王老板也沒有什么反應。王之生對王老板還是有一定印象的,這是個渾身都透出精明的年輕人。王之生說,王老板,你不認識我了?我是老王。王老板說,哎呀,老王,不好意思,走走,到我店里去說話。王老板邊說邊拍了拍王之生的肩膀,像和王之生是老朋友。王之生感覺到了溫暖,笑了笑說,王老板,我這個事,你一定要幫忙呀。
王老板熱情接待了王之生,泡茶敬煙弄得王之生很不好意思的。王老板說,老王,你早幾天為什么不來,王天鵬的那封信函品相不錯呀。王之生說,可惜可惜,我這些年都在找,就這么失之交臂了。王老板,你如果和我說一下,我不會有這個遺憾了呀。王老板擺出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說,哎呀,老王,你這么說不是為難我了嗎?你沒有說過你的聯系方式,我怎么和你說呢。
王之生想了想,自己拿了王老板的名片,確實沒有告訴王老板自己的電話號碼,還有當時把王老板的話當成是吹牛的。王之生說,來來,我給你寫上我的電話,如果有消息,請你馬上通知我。王老板拿過紙筆說,老王,你不要急,收藏品市場什么東西都有的。王之生寫了自己的手機號碼,接著又寫了家庭電話,剛要遞給王老板,想了想把老婆的手機號碼也寫了上去。
王之生仔細看了一遍紙上的數字,確實準確無誤后說,王老板,這是我和我老婆的手機號碼,還有家庭電話,你隨時隨地都能找到我了。王老板把王之生給他的這張紙折疊起來,放進一只名片盒子。王之生又說,哎,王老板,王天鵬的信函是誰買走的?王老板說,這個人是面熟陌生,經常到收藏品市場來的,不過具體情況我也說不出來,他有個綽號叫“大頭”。王之生說,這么說,你也找不到他了。王老板說,是的,做我們這行的,認識的人很多,都要記住是做不到的,許多人看到面熟,其實都是陌生的。
王之生想了想,想到了自己要查源頭的想法,他拍了拍腦袋說,你看我差點忘掉了大事。王老板,王天鵬的信函你是從哪里來的?王之生全神貫注看著王老板,仿佛王老板臉上有他要的線索。王老板對王之生的這種專注有點莫明其妙,他說,老王,你對這個也有興趣?王之生認真地說,當然有興趣,王老板,我非常有興趣,如果有可能,我想請你陪我去找這個人。
王老板說,老王,你真是一個讓人捉摸不定的人,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王之生說,你問吧,我知道我的身上是有許多問題的。王老板想了想說,老王,你記不記得了,上次我好像也問過王天鵬的事,你是不是說不告訴我?王之生也想了想說,應該有過這個事,不過我現在想不起來了。王老板笑了笑說,上次的事算我記錯了,現在我想問問你,你為什么要關心王天鵬的信函?
王之生臉上的肌肉突然跳了跳,臉色變成了皮笑肉不笑,他的耳邊也想起了父親的呼喊聲。王老板不知道王之生著了什么魔,提到王天鵬就像通了電似的。王老板又說,老王,你怎么了?王之生說,我很好,你是不是問我,我為什么要關心王天鵬的信函?王老板說,是的,不過你不想告訴我也沒關系的。王之生認真地說,不,王老板,我要告訴你,我是王天鵬的孫子。
王老板滿臉驚訝地看著王之生說,老王,你不要騙我,你是不是喜歡王天鵬的信函才這么說的。王之生非常認真地說,我不騙你,我為什么要騙你呢,這是真的,我叫王之生,你可以去我住的社區打聽打聽。王老板終于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本地解放前有名的資本家王天鵬的孫子。
王老板馬上把名片盒子里的名片倒出來,一張一張地看過去,他邊看邊說,老王,你坐坐,喝口茶,我給你聯系我的那個朋友,如果他沒別的事,我陪你去找他。王老板的態度突然轉變成“為您效勞”,這讓王之生第一次有了說到爺爺帶來的優越感。
王之生說,王老板,我實話告訴你,現在是我爹想找到他爹的那些東西,就是王天鵬的東西。我找來找去沒有結果,在你這兒有了一點線索,所以我不想放棄。王老板覺得這個事新鮮,當然也盤算著一筆生意,資本家的后代家產一定厚實,或許老王手里有資本家留下來的好東西。王老板有些興奮,他接通他的那個朋友,兩個人在電話里說了幾句就掛斷了。
王老板說,老王,我的朋友在外地弄東西,要過幾天回來,到時我陪你去找他。王之生心里有了一種踏實,他站起來握了握王老板的手說,好好,到時一定聯系我,謝謝!王老板又拍拍王之生的肩膀說,不要客氣,大家都是朋友嘛。王之生覺得“一個一個追下去”的想法完全正確,而且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心。
王之生因為心情舒暢,想法就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想收都收不住了。王之生的目光在店里奔跑一圈說,王老板,上次那張畫不在了?王老板說,你說的是哪張畫?王之生笑著說,我說眼熟,你說五十塊讓我拿走的那張畫。王老板想起來了,說哎喲,老王,你看我這記性,那張畫已經賣掉了,怎么了?
王之生突然靠近王老板,露出一種神秘說,那張畫我一看就這么眼熟,我懷疑會不會是我爺爺收藏過的畫。王老板說,老王,你說的也有可能,只是我半個月前六十塊出手了。那個買家,是個生面孔。王之生說,沒有緣分,不可強求呀。王老板說,老王,如果你真的想要這張畫,我估計那個人還是會來的。只要他來了,我就有辦法把畫再弄回來。王之生想了想說,這樣也好。
八
晚上九點多了,王之生還在想心事。
這個時候,老張慌慌張張來敲門,而且敲得急匆匆的。王之生心驚肉跳地開了門,老張站在門口說,老王,快快,老店王呼吸急促,有點不大對頭了呢。王之生也不多說,幾步并做一步走,屏住呼吸走近王朝南,屋子里靜得只能聽到王朝南的呼吸。
王朝南仰面躺在床上,嘴微微張著,一呼一吸的聲音,從嘴的里外來回奔波。王之生輕輕地說,爹,您感覺怎么樣?王朝南的嘴閉上了,呼吸仿佛也停止了,王之生拉起王朝南的一只手,這只手還是熱的,似乎一跳一跳的,像傳遞著一種什么?王之生握了握他父親的手說,爹,喝口水吧,我有事要對您說。
王之生原本想把今天找王老板的事,明天再告訴他父親,可他父親像有了感應似的,一定要把他弄過來說清楚。王之生給王朝南喝了幾口水,他聽到王朝南的嘴動了動,接著發出一種含糊的聲音。王之生聽懂了他父親的話,王朝南在說,你說吧。王之生就把發現了爺爺王天鵬信函的事說了,王朝南聽了沒有說話,但臉上有了一種安詳,呼吸也風平浪靜起來了。老張悄悄說,老王,你看老店王睡著了。王之生說,我爹沒有問題的,他有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你應該也知道。老張說,知道是知道的,可每次老店王這個樣子,我的心就要提起來。
這個晚上,王之生怎么睡都不踏實,還仿佛聽到了他父親的呼喊聲。折騰了一陣子,天亮了。
上班時,王之生有些疲憊,胸口也沉悶,他正在胡思亂想,突然手機響了。手機開始響的時候,王之生根本沒有想到是自己的手機在響,他一點反應也沒有。手機第二次響時,王之生聽到了,但以為是別人的手機在響,東張西望地看別人有沒有接聽手機。有人提醒王之生說,老王,你的手機在響。王之生才手忙腳亂掏出手機接了。
電話是“東湖社區”的小孫打來的,小孫說,老王,我是社區的小孫。王之生說,知道的知道的,有事嗎?小孫說,當然有事,就是你關心的那個金主任的女兒,她剛剛來社區找過我了。王之生說,是不是那個金阿花,她找你說什么了?小孫說,金老師告訴我,她專門問了她的兩個兒子,他們一致說他們的外公是不可能做過這種事的,而且他們的外公在世時,從來沒有提起過這個事,也沒有說到過王天鵬這個人。總之,金老師認為你爹記錯了這個事。王之生說,一派胡言!
小孫說,老王,金老師一定要把她的這個意思,讓我越快越好轉達給你。王之生說,我也有意思請你轉達給她,就說等我有了證據,她所有的意思都會沒有意思的!小孫笑著說,老王,你的意思我不明白呀?王之生說,我不瞞你說,我馬上就有金主任抄走我家東西的證據了,到那個時候,我王之生再去找這個金老師論理。小孫說,哎喲,這個事真的好可怕呀!
打完電話,王之生感覺到了這個證據的重要性,想到這個重要性,他開始坐立不安了。
等了兩天,王老板那兒還沒有消息,王之生已經等不及了,他找出王老板的名片直接撥通了手機。王之生說,王老板,我是王之生,就是王天鵬的孫子。王老板說,哎喲,老王,真是巧事了,我正要打你電話呢。王之生激動地跳了跳說,啊,有這種事,是不是你的那個朋友回來了?王老板說,我的朋友還在外頭游蕩,是那個“大頭”找到了。王之生說,那個“大頭”?王老板笑起來說,你這個老王,才過了幾天,你爺爺的事就不想管了。那個“大頭”從我這里買走了王天鵬的信函,上次你趕到我這里來不是為了這個事嗎?
王之生說,天吶,王老板,你看我和我爹一樣了,老年癡呆!王老板說,我把你的情況和“大頭”說了,估計轉讓沒有問題的。王之生知道“轉讓”就是要用錢買過來,“大頭”會報出什么樣的價,他心里沒底。王之生說,你賣給“大頭”多少錢?王老板說,十塊錢。你最多給他十二塊,千萬不能流露出一定要的語氣。對了,我報個“大頭”的手機號碼給你,你馬上和他聯系,免得夜長夢多。
王之生拿過紙筆,記下了“大頭”的手機號碼。王之生和王老板通完電話,真的馬上撥通了“大頭”的手機,在接通的瞬間,王之生突然想到怎么稱呼這個“大頭”。這個時候,王之生已經聽到了“大頭”的聲音,喂喂,你是誰?王之生急中生智地說,師傅你好,我是王老板叫我找你的,我是王天鵬的孫子。“大頭”說,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嗎?現在騙子是越來越多,做什么事都不放心呀。“大頭”話一多,王之生的心情也放松了。
王之生說,師傅,我的情況王老板都說了吧,不瞞你說,王天鵬的東西我已經找了好幾年。現在我爹年老體弱,一心想要他爹的東西,可這個東西不是說要找就能找到的,所以弄得我很不舒服。我不舒服,我爹當然比我更不舒服。
“大頭”說,你真的是王天鵬的孫子嗎?王之生說,百分之百的正宗。“大頭”說,電話里也說不清,這樣吧,我也是個爽快人,我們約個時間,我帶上東西我們在哪兒見個面,你說這樣好不好?王之生說,好當然好,不過我們還是先談個價吧。免得當面談起來,我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大頭”笑了笑說,你放心,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告訴你,如果你是正宗的,物歸原主,東西送還給你,一分錢不要;如果你是假冒偽劣的,我是不會賣的。
王之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想了想還是相信不了。“大頭”又說,我說話絕對算數,你想好了就打電話約我。王之生不知道怎么說話了,他只說了句,好的!
九
晚上,王之生正和老婆在爭論,這個“大頭”是不是騙子?老張又慌慌張張來找王之生,說老店王不行了!王之生和老婆一起直奔二樓,到了門口,他們已經聽到了王朝南異乎尋常的呼吸聲,這種呼吸聲更像是一種呼喊聲。王之生貼近他父親說,爹,您今天的情況要去醫院了。王之生似乎感覺到了一種預兆,這是他父親的呼吸傳遞出來的。
王之生又聽了聽他的呼吸,然后堅定地說,來,老張,我們把他送到醫院去吧。王之生和老張正要動手,王朝南說,之生,不用了,我知道的。王之生抱住他父親說,爹,您一定要去的。王朝南說,我有話說,之生,你不要去找我爺爺我爹爹了,還有金主任也不用找了,人一死,所有的都應該一筆勾銷了。王之生還沒有完全領悟他父親的話,王朝南又說,王冠土……王天鵬……,皮箱……皮箱……
老張突然哭了起來,而且越哭越傷感。王之生受到了強烈感染,老張都哭成這個樣子了,做為兒子的自己難道無動于衷嗎?這么一想,王之生的眼淚很快流了出來,而且一流不可收拾。王朝南不再說話,他艱難地呼吸著,仿佛正在痛苦中掙扎,掛著一臉的失落和迷茫。老張邊哭邊從床下拉出那只皮箱,王之生以為老張要打開皮箱,但老張只對著這只皮箱痛哭流涕,仿佛要死的不是王朝南,而是眼前這只深藏著王家歷史的皮箱。
王之生老婆說,老王,老張,你們不要哭了,人還沒有走,你們就哭成這樣了。老張的哭聲明顯輕了,但還是在低聲抽泣的。王之生用手背揩了揩眼淚,用濕潤的手拉起王朝南的手說,爹,您的皮箱在這里,您是不是想看看?老張哭著說,老王,老店王不行了。
王之生聽不到他父親的呼吸了,王之生老婆和老張也突然屏住了呼吸。王之生靜靜地捏緊自己手心里的這只手,這只手的熱度慢慢地消退了。王之生鄭重地把他父親的手放到他的身邊,他的父親看上去像正在睡覺一樣。現在,王之生站起來說,我爹他走了!
老張的哭聲又響了起來,王之生說,老張,你不要太傷心了,人生自古誰無死呀,這是一種解脫。老張很響地哭了幾聲,突然跪在王朝南前面叩了幾個頭,弄得他像一個孝子似的。
接下來,在王之生打開王朝南的皮箱前,老張說出了這樣一件事。大約三年前,老張在農村的一個兒子來城里看望他,這個兒子在當地是一個好逸惡勞的人。老張不想他來,老張知道他來找自己就是為了錢。可兒子還是來了,而且過了一個夜。兒子走后,老張也沒覺得有什么異樣。后來有一天,老張的女兒打電話告訴他,弟弟上次到王朝南家里時,可能偷了值錢的東西,據說賣給別人有了錢,生活比我們都過得好了呢。當時老張就差點要暈倒了,靜下來后想了想,兒子如果真要偷了王家的東西,只有皮箱里的東西是值錢的好東西。老張很想偷偷打開王朝南床下的皮箱來看看,最后老張沒有這么做,老張寧愿讓一種希望留在心里。
現在,老張的心情非常復雜,他哭泣著說,老店王,我對不起您呀!王之生慢慢打開了他父親的這只皮箱,皮箱里沒有王家的歷史,只有厚厚的一疊報紙,這些報紙讓這只皮箱變得厚實豐滿。
王之生老婆憤怒地說,老張,你還是人嗎?你開口閉口老店王如何的好,背后卻在干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老張哭著答不上話來,叫他怎么說呢?王之生老婆又說,老張,哭有什么用,這個事你準備怎么解決?。
王之生把皮箱慢慢合上,看了看床上的爹說,不要吵了,讓爹安心睡覺吧。老張突然停止了哭泣,他用自己的手機撥通他兒子的電話說,阿尾巴,老店王走了,他的皮箱打開了,現在我們明白了一切,你說這個賬怎么算?老張的兒子阿尾巴說,老爹,不要給我有這么大的壓力,你告訴姓王的,我們的上輩被姓王的資本家剝削了一生,你又做牛做馬為資本家的兒子服務,這個賬他們準備怎么算?老張想不到兒子居然會這么說,他想罵兒子幾句出出氣,但他的兒子笑了起來又說,老爹,你不要怕,就說這是我說的。都什么年代了,誰怕誰呀!
阿尾巴的話從電話里跳出來,清晰地流進了王之生和他老婆的耳朵里。王之生老婆明顯是想爆發了,臉孔已經發紅,而且慢慢變了形。王之生非常冷靜地伸出一只手,恰到好處拉住了老婆的手,然后輕輕說,這樣不好的。老張的臉孔也發紅了,他面對兒子的聲音不知所措。阿尾巴先掛斷電話,老張才憤怒地罵出一句,孽子!
十
王之生正在忙他父親的后事,收藏品市場的王老板來了電話,說他的朋友回來了,問他什么時候過去。王之生愣了愣才想起有這個事,說,對不起,王老板,這個事到此為止了。王老板沒有聽清這個意思,說,哎,老王,什么到此為止了?王之生想到這個王老板的熱情,不忍心挫傷他的積極性,說,那過幾天我聯系你吧,現在有事忙不過來。王老板說,你這么忙,只好聽你的了。王之生說,我爹死了。王老板說,老王,你先忙吧。
處理完王朝南的后事,老張對王之生說,老王,老店王走了,我也該走了,那個事你說怎么辦呢?老王知道自己是沒有能力承擔這個責任的,但老張作為一個父親必須挺身而出。王之生看著老張,老張這幾年看上去更老了,這讓王之生有了一種愧疚,畢竟他是為照顧自己的父親累的。王之生說,老張,健康活著是根本呀,別的都是身外之物。老張握住王之生的手說,老王,請你原諒我的孽子吧。王之生用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老張的手說,你的兒子說得也有道理的,現在我們誰也不欠誰了。
老張握緊王之生的手,突然流出兩行淚水說,老王,你錯了,你不能有這種想法的。王之生嘆息一聲,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老張又說,我走了,你們多保重。他走了幾步回頭揮了揮手,然后消失在王之生的視線里。
王之生回到他父親住過的屋子,感覺王朝南還躺在床上,仿佛還能清晰聽到他的呼吸,而且這種感覺比較的真切。這個時候,王之生的手機響了,突然打斷了他的思緒。王之生想了想再接起來,電話是那個“大頭”打來的。“大頭”說,喂,你是老王嗎?王之生說,我是王之生,你是誰?“大頭”說,你怎么不認識我了,我是“大頭”呀,王天鵬的東西你到底要不要了?王之生現在已經想到了“大頭”的熱情和慷慨,他說,師傅,不好意思,這幾天我真的很忙。“大頭”說,哎呀,你不要推三說四了,我不是早就和你說過,只要你是正宗王天鵬的孫子,我不要一分錢就把王天鵬的信函送給你,我不騙你的。
王之生聽了非常的感動,這種人恐怕是找不到第二個了。王之生說,你真是個好人,其實我爺爺的信函是我爹想要,不過他老人家早幾天剛剛去世了。“大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老王,不管是你爹想要,還是你自己想要,我說過了的話一定算數,你什么時候想要就打個電話給我吧。
接完電話,王之生想到了金主任的女兒金阿花,自己說過等有了證據,要去找這個人論理的。王之生又想到了他父親臨終前的話,人一死,所有的都應該一筆勾銷了。想到這兒,王之生就笑了笑,然后抬眼看到了墻上掛著的那張老照片,他開始盯著照片發呆。不過,現在屋子里非常的安靜了,因為照片上的人都去了另一個世界,包括他的父親王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