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按:本篇描寫了一個老太太獨自一人在城市里的生活。跟上期的《天使仁慈,天始憤怒》一樣,同樣寫生日故事;但給人的感覺卻是兩回事。我們在閱讀時可以作個對比。
丹尼爾·萊昂斯,馬薩諸塞州人,1960年出生,住在馬薩諸塞州的查爾斯頓。萊昂斯既是記者,又兼小說家,生活比較忙碌,曾在1993年和1998年分別出版短篇小說集《最后的好人》、《生日蛋糕》和長篇小說《狗日子》。著名的《花花公子》雜志曾把“大學生小說獎”頒給他的短篇小說《灰狗巴士》。《波士頓書評》曾這樣評價他的小說《最后的好人》:“盡管萊昂斯常常讓自己筆下的人物顯得很黑暗,但他的小說還是給讀者留下一種永久的救贖,以及一種信念:相信人類那種生存和向善的精神力量?!?/p>
空氣清冽,光線正在從天空中消逝。街道上散發著攤販手推車里剩下的爛水果的氣味,雖然聞起來有點酸臭,但卻并非一無是處。露西亞很熟悉這種氣味,這讓她想起當她還是個女孩時的那些歡樂時光,所以她喜歡這氣味,正如她想象農場的人會喜歡聞肥料的氣味。
已經過了六點,紐派瑞街上的店鋪大都打烊了,但她知道洛倫索的店還為她開著。她不慌不忙:她是個老婦人,歲月已經侵蝕了她的雙腿。如今它們又粗又重,像灌滿了水,走路的時候臀部由于費力拖動它們而變得很痛。
她在一條長椅旁停住,她想坐下,但又知道彎下腰然后再站起來還不如只靠一靠椅背輕松。她等自己的呼吸平緩下來,然后再去走通往面包房的最后一條街。洛倫索會在的。他會等的。從打戰時起她不是每個禮拜六都去面包房的嗎?她不是每次都買同樣的有巧克力糖衣的白蛋糕嗎?那是尼克的最愛。
“Buonasera(注1),隆薩維利夫人,”他說,音樂鐘叮當一聲,厚重的玻璃門在她身后合上?!拔艺钪??!?/p>
洛倫索·奈波里還太年輕,不至于成天這么操心。她有點懷疑。她不像信任他父親那樣信任他。
站在糕點柜臺前面的是瑪麗亞·門德斯,在洗衣店工作的小個子波多黎各女孩。“Esteeslasenora(注2)。”洛倫索對她說。他們現在到處都是,這些波多黎各人,整個街區到處都是他們轟隆隆的汽車和叫叫嚷嚷的孩子,男人們則在人行道上喝啤酒?,F在這里的租金漲了,不動產商希望意大利人都搬到養老院去。就連德·阿戈斯蒂諾也幫他們說話?!奥段鱽啠鄙窀冈泴λf,“在那兒你會有伴的?!?/p>
這個洗衣店的瑪麗亞有個孩子但沒丈夫。她對露西亞笑笑,然后又低頭去看玻璃柜臺。
“門德斯小姐想請您幫個忙?!泵姘鼛熣f。
露西亞脫下皮手套放進小提包。“幫個忙?”
“我的小女兒,”瑪麗亞說,“今天是她生日。她今天七周歲。”
“您一定認識小特瑞莎?!甭鍌愃髡f。
“嗯。”露西亞說。她的確見過那個孩子,在和她的小伙伴破壞后院里的菜園子。
“我今天在洗衣店好忙,好忙好忙,一整天都有人排隊,我沒法出來給她買生日蛋糕。”
“嗯。”露西亞還記得她花了兩天時間才修好園子里的西紅柿樁。
“是這樣的,”洛倫索說,“門德斯小姐想要個蛋糕,可我都賣完了,除了您的。我跟她說您是我最忠實的顧客,所以當然我們得等您來了再問問。”
“其他面包店都關門了,”瑪麗亞說,“今天是我小女兒生日?!?/p>
露西亞的手開始顫抖起來。她想起醫生說過的不能發火的事,但這也太過分了?!懊總€禮拜我都來買蛋糕。多少年了?現在這個茉莉來了你就不管我了?”
“露西?!甭鍌愃飨駛€小男孩那樣張開雙手。“別生氣。求你了,露西?!?/p>
“不。別叫我露西。”她用手指頭點點自己的胸口。“露西亞?!?/p>
“露西,求你了?!彼f。
“別‘求你了,露西。’三腳貓的英語。意大利佬?!?/p>
“我可以送你一些小甜餅,”他說,“或者奶油煎餅卷。我剛做的。很好吃?!?/p>
“我一周來一次,只買尼克的蛋糕。”
洛倫索把頭歪到一邊。他似乎還想說點什么,但止住沒說。他又等了一會兒。
“露西亞,想想那個可憐的小女孩,”他說,“今天是她生日?!?/p>
“那就給她做個蛋糕。你來幫她,如果你那么喜歡她。”
“露西亞,來不及了?!鄙张蓪︸R上就要開始了,他說。再說,他已經清洗了設備,收好了面粉雞蛋和糖。
“露西亞,”他說,“這樣做是對的。問問您自己,尼克會怎么做?或者我父親?”
“我知道他們不會怎么做。他們不會忘記自己是什么人。他們不會因為那些茉莉們就開始講西班牙語?!?/p>
她盯著他,直到他移開視線。外面,風從人行道上卷起一張報紙,吹得落葉貼在面包房的前窗玻璃上。從主街上什么地方傳來一輛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她想起了尼克,想起了在最后的日子他病懨懨地躺在床上的時候,她是怎樣跑出去叫那些孩子不要吵鬧,而他們笑著對她說滾回去,瘋老太婆。
他頭也不抬,用一種幾乎是耳語的聲音說話?!奥段鱽?,”他說,“就這一次。”
“不,”她說,“不。我要我的蛋糕?!?/p>
瑪麗亞開始哭起來?!癉iosmio(注3),”她說,“我的小女兒?!?/p>
洛倫索用手撐住身體?!皩Σ黄穑T德斯小姐?!?/p>
瑪麗亞轉向她。她在啜泣。“今天是我女兒生日,”她說,“她怎么能原諒我?您沒有孩子嗎?”
“我有三個孩子,”露西亞說,“我從沒忘記過他們的生日。我從不用在最后一刻才沖出去買蛋糕?!?/p>
“我在上班,”瑪麗亞說,“全靠我一個人帶特瑞莎。我得一個人養活她?!?/p>
“那怪誰?”露西亞對洛倫索揮揮手?!翱禳c,”她說,“把我的蛋糕包起來。”
洛倫索小心地慢慢地把蛋糕從展示柜里拿出來,放進一只白色硬紙板做的糕點盒里。他的雙手白皙柔軟。他從抽繩機里拉出一段綢繩,捆好盒子,手腕一抖,把繩子從頭上扯斷。
露西亞戴上手套。她轉向門口時瑪麗亞拉住她的胳膊。“求求你了,”她說,“求你了,我從你這兒買。我出十美元?!?/p>
露西亞掙脫出胳膊。“我不要你的錢?!?/p>
“二十美元,那就。”她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張折好的鈔票放進露西亞的手里?!扒竽懔?,隆薩維利夫人,收下吧。”
露西亞想要把鈔票塞回到對方手里,但瑪麗亞雙手手指都蜷成了拳頭,并又開始哭起來?!澳悴荒苓@樣做?!彼f。
露西亞把皺成一團的鈔票扔到地上,然后打開門?,旣悂喒虻降厣蠐炱鹉菑堚n票?!澳銈€老巫婆!”她尖叫道,“Puta!(注4)臭婊子!”
露西亞沒有回頭。她慢慢地沿著紐派瑞街往下走,小心避讓著結冰的地面。那個洗衣店女孩,甚至還有洛倫索,他們對她了解多少?他們知道什么叫摯愛?
從她住的那棟房子后面的巷子里,她聽到有尖叫聲,一聲可怕的窒息般的哀號,從街上響到巷子里,回蕩在墻壁和垃圾桶之間。她想象那個洗衣工瑪麗亞回到家結結巴巴地對著自己的女兒,她想象著那個小女孩通紅扭曲的面孔,當她的小伙伴都到了卻沒有蛋糕的時候。
然而,即便如此,他們知道什么叫折磨?他們什么都不知道。樓梯上的光線很暗,她用空著的那只手扶住欄桿。每走一步就停一下;她要等那搖曳的疼痛從臀部散去,然后再抬腳。
走進廚房,她掀開玻璃罩,把上禮拜的蛋糕拿出來。玻璃罩里聞起來一股甜熟的氣息。蛋糕碰都沒碰過,簡直就是那個新蛋糕的黏土模型。當她把它當垃圾扔掉時,面上的巧克力糖衣裂開了,撒落在地板上,就像陶器的碎片。
她清理了那些殘渣,用一塊海綿擦掉蛋糕底座上的糖衣污漬,然后打開糕點盒,把新蛋糕拿出來放進玻璃罩。外面天已經黑了,圍繞著城市的山丘上,幾百座房屋窗口的燈火亮著,就像圣誕樹樹枝上白色的小燈泡。她想到她的孩子們,他們就住在那些山上,正和他們自己的孩子吃著晚飯——那些細皮嫩肉的小男孩小女孩,從他們奶奶的擁抱里縮走,外套也不脫,互相竊竊私語著直到要離開為止。窗邊有點涼,她打個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她坐在餐桌邊,就在尼克和孩子們的照片下面。她望著門,一如既往地,期盼著,會響起一聲敲門聲,或者門直接被旋開,然后他們中的一個,只要一個就好,會站在那兒。
注1:西班牙語,意為“晚上好”。
注2:西班牙語,意為“你好夫人”。
注3:西班牙語,意為“天哪”。
注4:西班牙語,意為“娼妓,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