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李玉蘭

在我迄今為止短暫的這輩子中，很多時間都在問別人一個問題，我問別人認不認識李玉蘭，我要找她。有些人會反問我，李玉蘭是誰。

我記得在我早前的一些記憶里，也同樣問過外婆這個問題，因為從我有記憶及懂事開始，她就給我灌輸要我去找李玉蘭的思想，我便會問她那個問題，我說李玉蘭是誰。她說，李玉蘭是你媽，你是她兒子，你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她就在這個省里，等你長大了記得要去找她。我又問，她為什么不和我們在一起。外婆就說，她去外面賺錢了，給你賺大學讀書的錢去了，你長大了后要讀大學，那要花好多錢的。

在我七歲的時候，我依然與外婆相依為命，時不時會有娘家人來看望外婆，大多是舅舅、姨娘的，他們來去匆匆，常逗留不到一日或半日便走了，于是，那房子又只剩我和外婆兩人了。

七歲的時候我就顯得不安分了，我指的是在找李玉蘭這一事件上，我沒有忘記外婆給我講的話，她是讓我長大了之后去找她的，那時我知道自己還不算大，比我高大的人在我周圍比比皆是，我得仰望他們，但我卻真的很想找到李玉蘭，因為他是我媽，那時我知道有媽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我常舔著舌頭看著那些與自己媽媽撒嬌的小孩羨慕不已，盼望著自己也能如此這般的與媽媽撒嬌，那該是多么妙不可言的事啊。

所以我開始詢問起別人了，我見了人便問他們，認不認識李玉蘭。

我記得很清楚的是，有一次我問了我家附近的幾個鄰居，那是幾個女人，她們那會在吃午飯，我走了過去，很有禮貌地笑著問她們，我說，阿姨，你們認不認識李玉蘭。禮貌地稱呼別人是外婆從小便教我的，外婆不太會對教我的東西做詳細的解釋，便常用一些通俗易懂的方法來給我解釋，她說，你看見與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人，如果是男的就叫他哥哥，如果是女的就叫她姐姐，看見像隔壁劉叔叔那樣大年紀的男的就叫他叔叔，是女的就叫阿姨，看見像我這么大年紀的男的就叫他爺爺，是女的就叫婆婆。

那幾個女的見我問她們，笑了笑，停下了筷子。對我說，喲，是丟丟啊，我們當然認識李玉蘭啦，那是你媽嘛。

丟丟是我的小名，吃飯的時候外婆便會站在門口大喊一句丟丟，我便會跑回去吃飯。

她們果然認識李玉蘭，我感到很高興，我又問，那你們知道她在哪嗎，我要找她。

她們這時大笑了起來，有一個人說，你媽呀，你媽不在這了，她去了別的地方，重新嫁人了，她受不了守寡的滋味，熬不住啦。說完她們三個大笑了起來，那笑聲可尖銳了，就像一把把的刀子在空中亂劃一樣，同時也劃著我的耳膜。我站在那，皺著眉頭看著她們東倒西歪地笑著，她們手里拿著的碗也有些不穩，里面的飯菜像要被抖掉似的。

這時其中的一個又說了句，她說，李玉蘭啊，李玉蘭是受不了床上沒男人的滋味才嫁人的。她這一說更像催化劑一樣，使得她們笑得更兇猛了，笑聲更加尖銳刺耳。

我有些不明白她們說的話，但知道她們是在嘲笑我媽媽，這使我很生氣，看著她們笑得快斷氣了，我毫不猶豫地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朝著她們的飯碗一把撒了過去，她們三個坐得很近，頭對著頭，屁股向著外面，一把沙子把所有的碗都撒著了，她們頓時停住了笑，像被什么噎住了一樣，呆呆的望著碗里的情景，碗里的飯菜已經蒙上了一層細沙，我看見那碗里有很多菜，有魚還有肉，她們都沒舍得吃上幾口，便被我一把沙子給糟蹋了。

她們扔下碗便奮力追我，我便跑，我不怕她們，我跑步快著呢，她們不是我對手，不一會兒我就將她們甩得沒了蹤影。

晚上回家的時候，還是被外婆給逮住了，她們在沒追上我之后便集體跑去向外婆告狀，外婆將我帶到她們面前，扒下了我的褲子，用插在家里那個花瓶里的雞毛撣子照著我的屁股狠狠地抽了起來，抽得我鬼哭狼嚎的，她們就笑了，得意了，跑上來勸外婆算了。

八歲的時候，外婆不再將我一天到晚鎖在家里了，就連上街買菜也把我拉在身邊。

我記得那天與往日沒有區別，太陽依舊那么明媚、鮮艷，街上的行人也照樣擁擠不堪，熙熙攘攘的，我牽著外婆的手走過一個個的攤位，外婆另一只手提著籃子，她要買菜了，要與別人費口舌的去討價還價了，便松開我的手，叫我在一旁等著。

也是那天有一個賣糖葫蘆的將我給吸引了，他的身旁纏繞了好大一幫的小孩，我也決定去湊個人頭數，所以就跑了過去，后來街道上突然涌進了好多人，就像他們都是約好了那個時刻進街一樣，我就被沖到了街道旁。

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頭看見一個光頭青年站在那沖我笑，他二話不說就塞給了我一串糖葫蘆，我高興吶，張嘴便啃了起來，我邊啃著邊望著他，突然覺得這個光頭熟稔可親起來，便笑著對他說，叔叔，你認識李玉蘭嗎?他左顧右盼了會，笑著對我說，當然認識了，李玉蘭嘛，就是那個女的，她剛才還和我吃過飯呢。我喜出望外，說，真的啊，她是我媽，叔叔你帶我去找她好嗎。他笑著說，叔叔這就帶你去找她，走吧。說完拉起我胳膊便離開了街市，那時我已全然把外婆給忘了，腦子里有的只是李玉蘭和手里的那串糖葫蘆。

之后我便再沒見過外婆。

那天，光頭叔叔帶我走了許多路，坐了好幾趟汽車，才對我說，到了。

我和他走進一戶人家，那個地方很骯臟，散發著豬和牛的糞便味道，雞在你腳邊轉來轉去。

里面有一個男的，那男的瞧了瞧我，用兩個手指輕輕捏了捏我的臉頰，對光頭說，行，這孩子還挺漂亮的。那時我有些害怕了，覺得事情有點不對，便問光頭叔叔李玉蘭在哪。

這時，從另一個房間里面走出來一個女的，光頭便指著她對我說她就是李玉蘭了，我瞧著面前的李玉蘭，我覺得她不是李玉蘭，外婆說過媽媽長得和我一模一樣，我每天出門前外婆都要給我照著鏡子梳頭，所以我很清楚的知道自己長什么樣，面前這個女人一點也不像我，而且長得很黑，很難看。

我突然想起了外婆，這么晚了，才想起外婆，便喊著我要回去，回外婆那去。光頭說我哪也不能去，今后也得呆在這，這就是我家了。我哭著往門外跑，一把便被他給抓住了，他將門給關上了。剛才捏我臉頰的男人就走了過來，說，你給我安分點，不然老子活埋了你。他的樣子很嚇人，我覺得他真會把我活埋的，便不敢大聲哭泣了，呆在那細聲啜泣起來。

那丑女人走了過來，對我說她就是我媽，并要我叫她一句媽媽。我說你不是我媽，我媽是李玉蘭。她便不高興了，一巴掌照著我搧來，很響亮的砸在了我臉上，我又大哭了起來，她怒視著我，再次要我叫她媽媽。我哭泣著含糊不清的說，你不是我媽媽，我媽是李玉蘭。她便又想抽我，結果被光頭給攔住了，光頭說行了，孩子已經帶到了，錢過兩日我再來拿，對這孩子好點，沒準那樣他就會叫你媽了。

他說完就走了。

我就這樣在這個陌生的家庭里住了下來，這個家庭加我一塊總共也就三個人，那男的是白天不在家的，丑女人一天到晚只知道躺在床上嗑瓜子看電視，那段時間，我學會了許多東西，確切的說應該是丑女人逼迫我學做的，洗碗、做飯、洗衣服、掃地，以前我看過外婆在我面前有條不紊地做著這些，所以做起來也并不是那么的難。等沒事了，丑女人覺得無聊了，便喊我去她身旁，讓我叫她媽媽。我還是那句話，我說你不是我媽，我媽是李玉蘭。每當她聽到我說這個時，便要來打我，有時搧耳光，有時捏我，有時還用針來扎我。但我從沒叫過她一聲媽媽。

我不知道在這個家庭生活了多久，也許三個月，也許四個月，那時我對月的概念還有些模糊，反正只知道生活了不短時間，在那天晚上，我便跑了出來，那天晚上那兩口子好像碰到了什么喜氣的事，喝了不少的酒，便忘了將我睡覺的房門給鎖上，我就這樣偷了出來。

外面的月亮皎潔明亮，我能很清晰地看見道路，我一口氣跑到了大馬路上，沿著馬路沒頭沒腦地走著，根本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那路也的確夠長的，就像永遠也走不到頭似的，不時會有幾輛汽車從我身邊呼嘯而過。

越走天越黑，月亮也逐漸消失了，不知去了哪里，我覺得好冷，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停地發著抖，這才想起在出門時應該多穿幾件衣服的，腿也酸痛起來了，身體覺得越來越重，我看見了不遠處有幾根很大的水泥管子，它們正躺在那泛著微弱的白光，我想如果躲進那的話會暖和些，這管子足可以裝下我了，也可以休息一會，我便鉆了進去，在長長的水泥管里躺了下來，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我覺得是路上的拖拉機將我給吵醒的，也有可能是被凍醒的，我睜開眼時，便看見了白色的水泥管將我罩在里面，已經天亮了，我從里面爬了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繼續在這條路上走著。

我是在臨近中午的時候碰到警察劉叔叔的，那時他就騎著輛自行車從我身邊經過，他看見了骯臟的我狼狽地走在馬路上，便喊住了我，他問我是哪家的孩子，叫什么。我見他穿著警服，知道他是警察，便高興起來，我記得外婆對我講過，警察叔叔是好人，便如實地把我被光頭騙到這個不認識的地方的經過講給了他聽，我央求他將我帶到外婆那去，他聽明白我意思后，把我抱上了他的自行車，將我馱回了他家。

到了他家后，他燒水幫我洗了個澡，還把他兒子的衣服拿出來給我穿，并買了幾個大包子給我吃，我真是餓壞了，狼吞虎咽，沒幾口便將那些包子給消滅了，他看著我樂呵呵的笑了笑，便問我知不知道外婆叫什么。我努力的想了想，說不知道，我一直是叫她外婆的，就連別人叫她也是叫阿婆的。他便沉思了會，又問我知不知道附近一些鄰居的名字。我突然想到了許多鄰居的名字，隨后念出了那些人的名字，而且還說出了我們那附近的一個廠子的名字，那廠子我記得很清楚，不光外婆常提起，凡是我們那的人都時不時的說起，儼然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便對劉叔叔脫口而出。

他說，這就好辦。他拿出了許多他兒子的玩具，讓我玩，并對我說他出去幫我查查，讓我就呆在家里，說完他便關上門出去了。

過了很久，他回來了，抱起我便往外走，他說，我找著你家了，現在就帶你回去。我想到了外婆，覺得要見到她了，我太想念她了，眼淚就掉了下來。

很快我就對眼前的那些街道、建筑熟悉起來了，便對車上的劉叔叔興奮的大叫，說我家就在這，就在這。他們也都高興地笑了起來。

我帶頭下了車，領著他們便往外婆家去，我高興的像要飛起來了，想著又可以見到外婆了，健步如飛地走在前面。

可是外婆不在家，家里的門鎖上了。

一個阿姨見著是我，跑上來摸著我頭說，丟丟啊，你總算回來了。我問她我外婆呢。她說我外婆走了，被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接走了，就在我不見了的不久。我知道那個男的是誰，他是我舅舅，他常來看外婆。我便轉身對劉叔叔說，你去帶我找我外婆好嗎。劉叔叔見我哭了出來，摸著我頭說，叔叔幫你問問。

傍晚的時候，劉叔叔跑來對我說，他們找不著外婆去了哪里，他們問了所有的鄰居，鄰居們都不知道外婆的老家在什么地方，就連那房子也是租著住的。

我覺得我又成了一個沒人要的孩子了，這種感覺和那天晚上我走在馬路上是一樣的，劉叔叔安慰我說，他不會放棄的，他會一直幫我找外婆的。

第二天，依然沒有任何的線索找著外婆，劉叔叔對我說，你愿不愿去一個地方。我說，什么地方。他說，那里有好多小朋友，像你這樣年紀的小朋友，他們在那里玩耍、生活著，你想不想加入他們。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這是一所離外婆家不遠的孤兒院，我去的時候正如劉叔叔說的一樣，里面有許多小朋友在玩耍著，我就高興了起來，抑制不住加入進去的沖動。劉叔叔對我說，他以后會經常來看我的，并教我乖乖聽老師的話。說完他就和那些叔叔坐著汽車回去了。

我就這樣在孤兒院日復一日地歡快地過著日子，有時我會問那里年輕漂亮的老師，問她們認不認識李玉蘭。她們說不認識，并說整個院子里沒有叫李玉蘭的。

我看著周圍的伙伴一個個的被不認識的大人給帶走了，這曾經一度令我很生氣，因為假如今天我認識了個很好的伙伴，并且與他玩得很鐵，沒準明天他就被大人給帶走了，而我和他都不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這在我們這里是墨守成規的。

在我十歲那年，我也被一對夫妻看中了，那個女的穿得很樸素，三十歲左右，她姓陳，我叫她陳阿姨，他的丈夫姓江，我叫他江叔叔。

那天她突然走近了我，在我身邊坐了下來，與我談天說地、扯東侃西的，又陪我玩，又教我唱歌，使得我迅速便喜歡上了這位陳阿姨，我覺得她可能就是我的媽媽李玉蘭，因為她長得與我有些相似，但她姓陳，不姓李。

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她問我愿不愿意到她家去，她說她很喜歡我。我看著她漆黑明亮的眼眸，難以抗拒地點了頭，我知道，是時候輪到我被別人帶走了。那天晚上，我和她坐著江叔叔騎的自行車，有說有笑地離開了孤兒院。

他們沒有孩子，他們可喜歡我了，給我做好吃的，買玩具、新衣服，陳阿姨更是，對我關懷呵護無以復加。我漸漸感受到了從沒有感受過的母愛，心里溫暖如春。

過了些日子，江叔叔讓我叫他做爸爸，我說你不是我爸爸，你是江叔叔，我沒想到這句話使他生氣了。他瞪了瞪我，接著嘆了口氣說，你看她那么疼愛你，你就叫她媽媽吧。同時他手指向了坐在那的陳阿姨。我看了看陳阿姨，有些想叫她做媽媽，卻想起了外婆教我的話，便對江叔叔說，她不是我媽媽，她是陳阿姨。

江叔叔便怒了，他打了我一巴掌，并罵我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我被他打哭了，陳阿姨跑了過來，發瘋了似的一掌推開了江叔叔，將我抱在了懷里，并叫江叔叔滾開。江叔叔說，你就疼愛他吧，他長大了指不定要去找他的親人的，到時他還會認識你是什么人了，你養大了他，到頭什么也別想得到。

那之后江叔叔再沒打罵過我，那之后，陳阿姨也隔了好些日子沒搭理江叔叔。

他們教我知識，讓我去上補習班，把這個年齡段該懂得卻沒學到的知識幫我補了回來，才使我得以讀上初中。幫我補習的時候，江叔叔對我說，知識是很重要的，沒知識的人長大后就沒出息，你要好好學習，爭取將來讀上大學。

我就問他，是不是學習了知識就更容易讓我找到李玉蘭了。江叔叔很驚訝，不解的問我，李玉蘭是誰?我說李玉蘭是我媽，長大后我要找到她。江叔叔便立馬陰沉了臉色，我看見他沒趣的走開了，陳阿姨坐在沙發上也顯得悶悶不樂，我便想到了，他們不想聽到李玉蘭這個名字，所以那之后我便很少在他們面前提起李玉蘭。

不幸的是，江叔叔沒能看見我讀大學，在我讀高二的時候，他去世了，他患了癌癥。

陳阿姨的頭發迅速染上了一層霜，眼角也多了幾道紋，卻每天起早摸黑的在外打工。我對她說，我要輟學，去打工。她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她說我一定得大學畢業才行。我說，我看見你這么勞累，哪還有心思讀書啊。她對我怒吼著說，我怎么樣你別管，我保證會供你讀完大學，而你呢，只要念好自己的書就夠了，還有，如果你敢輟學的話，你就從這個家里出去吧。

我從來沒見過陳阿姨對我發過這么大的火，她的樣子太嚇人了，像要吃人一樣，我有些害怕了，對她說我不輟學了。

她的確沒有食言，那幾年她是同時打幾份工供我把大學讀完的，我清楚地看見她的背慢慢的由筆直變得彎曲了，眼睛也老花了，臉上更是飽經滄桑。在我拿到畢業證的時候，我看見了滿頭花白頭發的她站在家門口笑著迎我，那笑容那么的燦爛。

我選擇了在家里附近的地方工作，那樣我可以照顧陳阿姨，在讀大學的這些年里，我仍沒有忘記尋找李玉蘭，我是在外省讀的大學，我沒有再問別人認不認識李玉蘭了，我記得外婆說過她就在我們那個省里，所以在外省肯定是問不到的，我通過許多其他的方法尋找她，互聯網就是其一，當我在網頁上搜索李玉蘭這個名字的時候，出來的是成百上千條的消息，而且我要找的李玉蘭還不一定在這些消息里面，看著這些消息，我感覺要找到李玉蘭簡直猶如大海撈針一般。

在我工作以后，我幾乎是對尋找李玉蘭失去了信心，我覺得我可能這一輩子都找不著她，因為除了知道她叫李玉蘭以及長得和我相像外，我對她便一無所知了。

一直到那天傍晚下班回家的時候，那時我正騎著自行車穿過所有騎車回家的車群，我就看見了前面那個男的，他后腰上的那顆又大又黑的痣將我吸引住了，他當時是裸著上身騎著一輛破舊不堪的車子的，車后架上還綁著個拆房屋用的那種竹把的大鐵錘，我突然覺得那痣很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見過，便在遙遠的記憶里搜尋起來，我就這樣一直努力回憶著一直跟著他，終于讓我想起來了，就像在屋子的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件丟失已久的東西一樣，令我興奮不已。

那是我舅舅。

我覺得他十分有可能是我舅舅，在我小時，他來看望過外婆，我認識他，對他印像最深的就是他后腰上的那顆又大又黑的痣，那痣上還長了許多毛，但我有些不敢肯定一定就是舅舅，因為我看不見他的正面，我想到，找到舅舅我就能找著外婆了，沒準還能找著李玉蘭。

我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我在一個拐角處將他攔了下來，他被我嚇了一跳，差點摔了一跤。我看清了他的長相，那是一張與我腦海里的記憶無異的臉，只不過有些蒼老罷了，我對他喊了句，舅舅。

他瞪大了眼睛望著我，我估計他應該很容易將我認出來，因為外婆曾說過我很像我的媽媽，我媽媽是他的妹子，他當然能一眼便認出是我。

他依然上下打量著我，卻不敢張口說半句話，看得出他對我的冒然出現感到十分吃驚。我說，我是丟丟啊!

我把他帶到了路旁的一間飯館里，點了幾個不錯的菜，他顯然有些餓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我第一個問題便問他外婆在哪。他抬起頭，看著我說，外婆兩年前已經去世了。

吃完飯，他就匆忙地走了，我要了他的家里的地址，我說我想去外婆墳上燒點紙錢，并且也想去老家看看。他二話不說拿張紙條，寫了給我。

我對陳阿姨說，我想去趟老家，她顯得有些不明白，然后我又把撞見我舅舅的經過講給她聽了，她答應了。

來到老家后，我才發現，其實這個村子離我們那是這么的近，坐車的話連四十分鐘都不要，但就是因為不知道它的準確地址，而使得我找到這里推遲了這么多年，甚至失去了我最親愛的外婆。

舅舅與舅媽都在家，他們對我熱情洋溢，他們帶我去外婆的墳上燒紙錢，我總算又來到了外婆身邊了，雖然面對我的只是一塊冰涼的墓碑，墓碑上的名字也是我所不熟悉的，但我知道，那就是外婆的名字，這墳里躺著的，就是我的那個外婆。

回到舅舅家后，我問他們知不知道我媽在哪，也就是李玉蘭，他們看了看我，慌張著說不知道，并說這些年一直沒了聯絡了?？此麄兊臉幼?，我知道他們在騙我，他們肯定知道我媽在哪的，我又再三懇求他們告訴我，我說作為兒子，我有權知道她在哪。他們一個勁說他們沒有瞞著我，他們的確是不知道她在哪，他們也想告訴我李玉蘭在哪。

我覺得再問下去也不會得到答案的，便早早的告辭回去了，我想好了，我要去公安局問問，如果那里也問不到的話，我就從此以后不再尋問李玉蘭的下落了，絕對不再。

我來到公安局，找到了一個管理檔案的同志，說，我要找個人。他問，找誰。我說找李玉蘭，我想知道她在哪里。說完我把她的祖籍地說給了他聽。他說，我們不能幫你找人，我們不會隨便將公民的檔案告訴其他的人的，除非你有非常必要的理由。我說，李玉蘭是我媽，我是她兒子，現在兒子想要找媽媽了，就是這么簡單，這就是我的理由。

萬幸的是，終于找著了，我用哆嗦的手把那位同志告訴我的地址記了下來，她已經去了外省了。

吃晚飯的時候，我對陳阿姨說，我要去一趟外省。她說，去外省干什么。我說，去那里找我媽，我媽讓我找著了，你看，這就是她的地址。我高興地掏出那張寫有地址的紙張給她看。

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沒說，卻離開了飯桌，她的飯還沒吃完呢，在她轉身的那瞬間，我看見了她眼里淌出的淚水。坐在飯桌上的我也十分不是滋味。

過了一會兒她又出來了，笑著對我說，那是好事啊，阿姨今晚就幫你準備一下，幫你把換洗的衣服裝進包里，說不定你去了那要在那住上一段時間，還有，你在外面少喝點酒，即使見到媽媽很高興也得少喝點，別忘了你對酒過敏，這種天氣晚上一定要多蓋一點東西，你身體本來就有些弱，別染上感冒什么的……

她就這么叨叨嘮嘮的對我說了許多許多。

我背著包出現在了地址上的那個住宅區的那棟樓房下，我覺得有些疲憊不堪，因為連續坐了二天二夜的火車，我沒想過下了火車去某個旅社休息一天，好好睡個覺什么的，那時我最急不可耐做的事就是見到我找了許多年的李玉蘭，這想法從拿到這張地址后就一直縈繞著我。

想著李玉蘭就在我面前的這棟樓里，我突然感到緊張起來，手心直出汗，我覺得到時見到她了，牙齒都會打起架來，不知道說什么話好，但我想起了她是我媽媽，我是她親生兒子，我還想起了這些年尋找她的經歷，都歷歷在目，想到這些，我便又鼓起了勇氣。

我打算進樓的時候，保安把我攔住了，他問我是干嗎的。我說我找一個人。他問找誰。我說找李玉蘭。他想了一會，口中念著李玉蘭，就是想不起到底是誰。我便把那個紙條給了他，我說你看，李玉蘭就住這。他突然明白過來，說，哦——我想起了，就是三樓的孫太太嘛，我說呢，李玉蘭這名字怎么這么熟。我說，那好，我進去找她吧。他又說，現在是下午四點，孫太太還沒回來呢，她兒子上學去了，丈夫上班去了，現在家里一個人都沒有，你上去也是等，不如就在這等她來吧，她很快就來了。我接受了他的建議。

我就這么無聊的在樓下等著，直到那保安攔住一個女士，對她說有人找時，我才知道，她來了。

她很驚訝地轉過身來，走到我面前，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找她，我便看清了她的長相，外婆說的真的很對，一點不假，她的相貌真的和我很相似，特別是那鼻子。我對她笑了笑，我說，你是李玉蘭么。她望著我點了點頭。我說，我是你兒子。

她覺得不應該站在樓下的過道上講話，便把我帶了上去，她一直很慌張，就像一個被別人抓到把柄的人一樣，她明白我的意思后，并沒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樣去擁抱我，也沒有感動得哭出來。

她的家很漂亮，我從沒見過這么豪華的房子，我對這一切都贊嘆不已、嘖嘖稱奇，我把自己背的那個背包拿了下來，隨意的丟在了她家的沙發上，我覺得有可能要在這住上幾天了，也覺得很累了，便倒進了沙發里面。

她依然忐忑不安，給我倒著水，問著我話，但她的聲音顯得很不自然，動作則是有些僵硬不知所措。

她說，你都這么大了，應該有二十好幾了吧，哦，不好意思，我應該記住你的年齡的，但我這腦子很健忘，現在都在做些什么呢，還在讀書么…沒讀了是吧…在一個公司任職，那很好啊，還沒結婚么…也該到了成家的年紀了……

她就這么在我面前一會這樣一會那樣，顯得非常的急促不安，就像是她到了我家一樣。

我說，你別忙活了，到這來坐坐吧。

她慢慢地坐在了我的對面，說，我真不知道你會找我，我一點消息都沒有，你看，這…

我以為她在為沒去車站接我而感到抱歉，便說，沒關系，你肯定也很忙嘛。

她說，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突然被她的這句問話給噎住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便沉默了起來，見我沉默了，她也不言語了。

不一會兒，門鈴響了，她像被電觸到一樣，嚇了一跳，繼而轉身望著門外，就像門外有什么怪物要進來一樣。我提醒她說，有人按門鈴呢。她這才慢慢地去開門。

一個女人領著一個孩子進來了，那女人和她寒暄了幾句，便留下小孩子出去了。

我看見那小孩了，那孩子也看見我了，我知道那是她的兒子，這樣的話也就是我的同母異父的兄弟了，我沖他笑了笑。那孩子便問他媽媽，問我是誰。她便說小孩子別問這么多，并叫他去廁所洗手。她則進房間給小孩放書包去了。

小孩洗完手，來到我身旁，我就站了起來，我笑著對他說，你好。并摸了摸他的頭。他說，你是誰。我想了想，說，你就叫我哥哥吧。他說，我才不要叫你哥哥呢，我沒有哥哥。我說，你有哥哥，我就是你哥哥，里面的那個是你的媽媽，也是我的媽媽。那男孩便瞪大了眼睛望著我。這時她便從房間里出來了，聽見了我說的那些話，咆哮著沖了過來，一掌將我推開了，并罵我胡說八道。我沒料到會被她狠狠地推一掌，身子就控制不住了，狠狠地撞在了后面的一個柜子上，背部傳來了揪心般的疼痛。

小孩對她說，剛才他說你是他的媽媽。她說，別信他的，他胡說，這個世上我只有一個寶貝，那就是你，寶貝。說完她親吻起孩子來。

我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感覺背部火辣辣的痛。她又繼續對小孩說，寶貝乖，去下面玩會，我和這個客人談些大人的話。便把小孩給支走了。

她瞪著我，說，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說，我沒什么意思，我覺得很喜歡他，便和他聊了聊，我沒想過傷害他。她說，你為什么要跟他說那個。我說，我說的都是事實，你是我媽。她便尖叫起來，她說，不是，我不是你媽，你別再叫我媽了，你認錯人了。

平靜下來后，她又換了一副哭腔哀調，說，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情，這都是報應啊，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么一天的，我求你放過我好嗎，你看，現在五點半了，我丈夫就快回來了，讓他看見這一切的話，就不得了啦，我求你了，求你看在我生你份上，趕快離開這吧。

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迅速跑進了房間里，又跑了出來，她手里拿了一個錢包，掏起錢來。她說，吶，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給你，這么多年，我都沒有照顧好你，盡到做母親的責任，讓你吃了許多的苦，現在我也應該補償你了，可你看，我錢包里就這么些錢，你把你的地址給我好嗎，我保證會給你寄錢的。說著她把一些錢扔在了玻璃桌上，我覺得那錢就像砸在我臉上一樣，十分的難受。她又說，你就行行好吧，收下那些錢先離開這吧。

我什么話也不想說了，一手拿過了沙發上的那個背包，背在了背上，站了起來，邁開步子便往外走。她在后面說，錢啊，你忘了拿錢了。我站住了，背向著她說，不好意思，我來錯地方了，找錯人了，我找的是李玉蘭，而你并不是她。她不解的說，你說什么啊，我就是李玉蘭啊。我說，你不是。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關門的時候，我聽見她嚎啕大哭了起來。

我回到家的時候，陳阿姨正坐在沙發上織著毛衣，我知道那是給我織的，她很聚精會神，全然沒有注意我走了進去。

我看見她歪著頭在那，銀白色的頭發像瀑布一樣從她頭頂泄了下來，非常的漂亮，我悄悄地走到她身邊，坐了下去。

她抬起頭，從老花鏡的上端斜視著我，見是我回來了，便笑了，笑得非常的燦爛，她摸著我頭，說，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找著你媽了嗎。我說，找著了，我找著李玉蘭了，你就是李玉蘭。

她聽后瞪大了眼睛，接著潸然淚下，我不由分說的一頭扎進了她的懷里，痛哭了起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