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世紀40年代自由主義思潮的最大特點就是把自由主義思想的提倡與當時中國社會的迫切需求結合在一起:既要解決政治民主問題,又要實現經濟平等的目標。這就需要最大限度地調和政治民主與經濟平等之間的矛盾,建立一個政治民主與經濟平等齊頭并進的社會。為了適應這種社會需要,自由主義在堅持原有的自由、民主、平等、法治等基本理念的基礎上,吸收了許多社會主義的思想要素,用當時形象的話說就是“大家有飯吃,各人選路走”。這種調和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思潮在中國社會引起了極大的反響和共鳴,形成了系統、完整的思想體系,一時間成為思想界關注的焦點,許多人將其稱為“新自由主義”。
關鍵詞:自由主義;社會主義;政治平等;經濟自由
作為一個思想流派,自由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始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興起于五四時期,中經20世紀20、30年代時斷時續的發展,在40年代達到了高潮。這是中國現代史上自由主義思想的一次最集中、最全面的展示。與前一階段的自由主義思潮相比,20世紀40年代自由主義思潮的最大特點就是企圖調和政治民主與經濟平等之間的矛盾,建立一個政治民主與經濟平等齊頭并進的社會,用當時的一句形象的話說就是“大家有飯吃,各人選路走”。認真研究這一思潮將極大地有助于把握這一時期自由主義思潮的演化。
一、新自由主義:自由主義與社會主義的合流
20世紀40年代在國統區先后爆發了兩次轟轟烈烈的民主憲政運動,使中國自由主義思想重新復蘇,在世界民主潮流的推動下,中國的自由主義者再度提出了他們的政治文化主張,要求自由的呼聲日漸高漲,尤其是抗戰勝利后,結束了國民黨的一統天下,代之以國共兩黨的武裝對峙。國內政治出現了短暫但又非常適合自由主義存在的寬松環境,國共之外的各派政治勢力一時十分活躍,政治多元化的前景發出前所未有的誘惑之光。所有這些都促使自由主義思潮迅速走向高漲,一時左右了中國思想界的走向。思想輿論界一致要求自由,一些自由主義者更是喊出了:“我們需要什么?第一,是自由!第二,是自由!第三,仍是自由!”與此同時,迫于西方世界特別是美國的壓力,國民政府部分地開放了黨禁,并于1945年10月1日宣布取消戰時新聞檢查制度。為此,一向持自由主義立場的《大公報》專門發表文章指出:“從今天起,新聞自由了,言論自由了。這正是全國新聞界所多年希求的。這真是中國新聞界值得大筆特殊的大事。”
以新聞檢查制度的取消為契機,自由主義思想的傳播得到了極大的推動,其標志就是一大批信奉和崇尚自由主義報刊的誕生。最具代表性的有上海的《觀察》、南京的《世紀評論》、北京的《新自由》等。《觀察》周刊在其發刊詞中明確表示他們“都是愛好自由思想的人”,他們代表“一般自由思想份子”,他們在“重視自己的思想自由時,亦須同時尊重他人的思想自由”,公開亮出了自由主義的旗幟。《新自由》也表示:“政府對人民,不是管制與束縛,而是服務與代勞,尤其故羅斯福總統所倡導的四大自由,必須使之全部實踐。”一向堅持自由主義立場的《自由批判》、《東方雜志》、《民主世界》、《大公報》等也紛紛表明其政治立場。《大公報》更是態度鮮明:“《大公報》有自由主義的傳統作風,《大公報》同仁信奉自由主義。”這些報刊一起奏響了這一時期自由主義思潮的交響樂章。
20世紀40年代自由主義思潮的最大特點就是把自由主義思想的提倡,與當時中國社會的迫切需求結合在一起。因為當時中國社會面臨的兩大最主要的問題就是既要解決政治民主問題,又要實現經濟平等的目標。但他們也清醒地認識到“面包”與“自由”這兩大問題在中國都還沒有得到合理的解決。一方面,中國的“面包”問題是既患“不均”,又患其“寡”。但最容易刺激人心而引起騷動的還是“不均”,而不是“寡”:“因為縱然不夠吃,大家一樣不夠吃,也還沒有話說,惟有有些人吃不完,有些人沒的吃,才最容易引起不平之鳴,發生強烈的反應。”另一方面,“自由”的問題就更大了,“可以說自有史以來,中國人壓根就沒有享受過真正的自由。”民國成立以后,民主徒有其名,人民并沒有得到真正的政治自由,北洋軍閥推翻以后,“二十年來訓政下來,又把老百姓‘訓’得糊里糊涂。”可以說,“中國‘自由’問題的癥結,在現實上說是政治太不民主。”
這就要求自由主義要同時滿足政治民主與經濟平等兩個條件,而古典自由主義對此顯然無能為力。那么自由主義能夠滿足這一時代要求嗎?回答是肯定的,以著名學者吳恩裕為代表的一大批自由主義知識分子認為,要實現政治民主與經濟平等的兼得,靠單純的自由主義或社會主義都不行,必須要實現自由主義與社會主義的合流,而這種合流是可以實現的,雖然這兩種思潮開始時是沖突、敵對的,也可說是勢不兩立的。“但最近,自第二次大戰以后,它們大有合流的趨勢,折衷的傾向。”這不僅是邏輯上的推理,而且已經是被實踐所證明的,是時代發展的潮流。在老牌資本主義國家英國,崇尚民主社會主義(即新自由主義)的工黨已經在1946年的大選獲勝并開始執政,他們正在試圖以不流血的和平的漸進的手段,使英國從資本主義過渡到社會主義,法國議會中雖然是三黨聯合執政,但政府首腦卻是主張社會主義的社會黨人,他們正在證明“通向共產主義的道路并不只莫斯科一條”。所以,“人類歷史的演進在經濟上已進入社會主義的時代,在政治上已進入民主主義的時代,換句話說,這是民主主義與社會主義合流的時代,是社會主義民主主義相適應的時代。民主政治與社會主義的匯流,構成二十世紀人類的雙重歷史任務。”在這些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看來,自由主義與社會主義的調和,“熊掌和魚兼得”,并不是空穴來風、理論預設,而是完全可以在社會生活中實現的。
這種調和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思潮在中國社會引起了極大的反響和共鳴,參加討論的人很多,他們各抒己見,從各個方面對自由社會主義思潮進行了闡述,使之一時間成為思想界關注的焦點。它集中了社會上一部分人的愿望,繁衍成一股頗有聲勢的社會思潮,具有普遍性的思想傾向,在一定歷史時期內達到了熾熱化的程度。許多人把這種思想直接稱為“新自由主義”。所謂的新自由主義,“實際上與英國工黨已行的政策,極其相近。但是與其說它是一種變態的社會主義,毋寧說它是改善了的資本主義,因為它建基于根深蒂固的私產制度上,以私產及合法之自由支配為政治及經濟自由之最后保障。它復承襲西歐自由思想與人文主義的精神。”其他類似的說法還有許多。
一是“自由社會主義”。所謂的自由社會主義就是:“一切經濟生產分配的工作都依照社會的計劃而進行。一切信仰思想言論的活動都依據個人的自決而表現。在物質生活情形大體相同之下,個人間的信仰和思想也許不會十分互異。無論它們是同是異,社會總保障個人選擇和發表之自由而不加干涉。物質生活務求其同,精神生活不妨其異。管制物質,解放精神。大眾同遂其生,個人各善其性。這是自由社會主義的基本原則。”也就是說,“應當努力盡量共有、共營、共管、共享的制度去世滿足社會生存的物質條件,而用自主、自動、自擇、自進的方法去達成個人生活的精神目的”。以便實現“‘大家有飯吃’和‘各人選路走’并行而不悖”。
二是“新社會主義”。所謂的新社會主義就是:“政治的自由與經濟的平等,不僅無任何絕對不可調和的沖突矛盾可言,而且正如車之兩輪,鳥之兩翼,引導人類和平進步,缺一不可。沒有政治自由,經濟平等不能良久保持,而人類的精神生活,不能得到解放;沒有經濟平等,政治自由的根基也不堅實,而人類的物質生活,當有匱乏之處。只有兼采資本主義制度中政治自由,與共產主義制度中經濟平等兩大原則,調和而為一種新的主義,新的路線,才能夠把人類引入真正的和平幸福之境。這一種新的主義,新的路線,我把它叫做新社會主義路線”。
三是“民主社會主義”。所謂民主社會主義就是:“民主政治與社會主義的匯流”。“社會主義離開了民主政治,只是專制黷武為害世界赤色帝國主義;民主政治離開了社會主義,只是壓榨人類侵略世界白色的帝國主義。唯有民主政治的社會主義,與社會主義的民主政治,才能同時達到人類政治自由、經濟平等的兩大目的”。
四是“計劃的自由主義”。所謂計劃的自由主義就是:“他們對于財產,主張取消大富極貧的現象。這既不同于真正自由主義,也不同于社會主義,對于自由,他們也主張一種所謂(計劃的自由)(Planned liberty)”。“自由”本是自由主義的精髓,而冠以社會主義基本精神之“計劃的”,可見是此兩大思潮合流的結果。對于平等,他們注重經濟的平等,而這一問題和財產制度問題有連帶的關系。關于國家權力,他們似無意取消。但他們不主張限制國家行使權力的范圍而一任個人擴大其自由界限,也不主張國家權力盡量擴大,限制個人自由。他們只認為:國家權力的行使,應以為所有一切人民謀物質福利為目的。這種輿論,我們可名之為計劃的自由主義。
五是“新民主主義”。所謂新民主主義就是:“必然是經濟的平等,重于政治的平等,計劃的經濟,代替無政府的生產”。
由此可見,20世紀40年代的新自由主義思潮確實是以一種社會政治思潮的面目展示出來的,在廣大自由主義知識分子中間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和共鳴,具有普遍性的思想傾向。語言是思維的外殼,形形色色的名詞反映了思想的豐富多彩。“思想變化積淀在時代的改變了的語言和文體之中,新的觀念在什么時候和怎樣出現以及怎樣用特殊的詞語即術語來加以固定和規范”。著名哲學家賀麟對思潮的精確界說似乎是對這一時期新自由主義思潮的最好概括:“思潮是一社會在某一時期中所共有的思想蔚為風氣,個人被其影響而不自覺,所以被稱為思潮的思想,便成為一個社會現象,能支配各個人的行為。思潮不是少數人的思想,而是社會的共有的思想。而在這思想的大潮流中,往往有少數人為其代言人。”
二、新自由主義思潮的具體內容
20世紀40年代的新自由主義思潮的名稱雖然形形色色,但萬變不離其宗,其表達的意思都是一致的,即自由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結合,這種結合不是兩種主義的簡單相加,而是要化合出一種新的主義,其基本內容概括地說就是政治民主和經濟平等。
所謂政治民主,也就是當時人們所說的政治自由,它包括三個方面的內容:
首先,政治民主是多數統治的一種政制。在這種政體之下,國家的統治權,在法律上不是屬于一個或幾個特別階級,而是屬于全體人民,以投票方法在團體內實行,而“所謂團體實際上即指多數;因為在人民意見不一致的時候,沒有別的方法在解決爭端時,能較投票法更為和平和合理”。政治民主的最起碼要求是每一個國民都有說話的自由,并有容忍別人說話的自由;每一個國民都有選擇生活的機會,并獲得生活安全的保障;每一個國民都有選舉政府決定政策的權力,并保留批評政府及政策的權力。“本這樣的精神,來制定一套制度。在中央政府有人民選出的代表來組織的權力機關,在地方政府有人民所選出的官吏為他們忠實的服務。無論中央與地方,如果發現有危害于他們(人民)的份子,他們有權力向之攻擊,彈劾,甚至罷免。人民在平日有輿論作他們的武器,在選舉的時候,他們更可以表現主人的權力”。
其次,政治民主是保障人民權利的利器。盡管經濟自由主義引發的貧富不均和兩極分化頗受人們的詬病,但一百多年來自由主義國家的人民利用政治的自由與資產階級進行了長期的奮斗。他們雖然沒有完全達到目的,但也確有相當的收獲。一百年以前,工作時間沒有法律的限制,“現在最普遍的法定工作時間是每星期四十四個小時,比百年以前減少了百分之三十至四十”。一百年以前英美兩國都禁止工人組織工會,把工人的同業團結看為陰謀不軌。“現在工人不但能組織工會,而且在許多工廠里非工會會員不得受雇。工會已經成了英美政治上最有力的團體。”工人工資在這百年之內不但在凈數上有很大的進步,而且在整體社會收益中,所占的百分比也有很大的加增。“現在工礦的衛生及安全設備,是百年前的工人所夢想不到的。”
還有,“現在工人的福利事業及各種社會保險,如失業保險、疾病保險、殘廢保險、也是百年前的工人所夢想不到的。百年前,各國尚無所得稅,更談不到累進的稅率。今日自由主義的國家所收的所得稅、遺產稅、及過份利得稅均是各國主要的財政收入,且皆出自富有階級”。研究英美的歷史演化,“我們不能不承認兩點:(一)英美社會,從勞苦階級解放著想,在自由主義盛行的時代中,確有長足的進步。(二)這種經濟及社會的進步,得利于自由主義的民主政治不少”。可見,政治民主是人民權利的最重要,也是最有力的武器。
再次,政治民主的實行是有條件的。人民以投票方式表示對政府的擁護,選舉代表,產生代表民眾的政府,是政治民主不可缺少的條件,但僅僅如此還不是政治民主。政治民主是有條件的,“(一)民眾投票可以憑他們的自由意志,不受統治者的威脅或約束”。希特勒當年也搞過選舉,得票率也是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但那并不是政治民主,因為投票不是在自由的環境下進行的。“(二)人民有言論的自由,和統治者相反的主張,許其公開發表。”如果對于當局的基本政策只許歌功頌德,反對者的言論被看做是洪水猛獸,不但禁止其發表,還要受到威脅和迫害,那么“所謂的自由投票便成為沒有意義的點綴品”。“(三)人民有得到事實的自由,對于國內外情形許報紙自由報告”。如果采取蔽聰塞明的愚民政策,凡是不利于統治者的事實盡量掩蓋,人民根本無法了解事實的真相,那么即使給人民選舉權,也是沒有什么意義的。
所謂經濟平等,也稱為經濟民主或經濟自由。它最基本的含義就是國家加強對經濟生活的干預,增加社會福利投入,使社會全體成員都得到必須的生活保障。“為了實現民主,必須實現自由”。二者是密不可分的。這里的自由主要是指“‘不虞缺乏的自由’和‘免除失業的自由’。這并不一定要包括‘企業的自由’在內。在過去的經濟制度中,我們業已了然完全企業自由的弊端”。具體地說,國家要提供至少兩種保障,“其一是工作權(即人人都有就業的權利)的保證;其二是生存權(即人人都有基本生活的權利)的保證”。
但這里所說的平等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也就是說不能將“平等”看得過于機械,“試問‘經濟平等’是每個人所得相等,還是同等工作,同樣報酬?是機會均等呢,還是‘平頭’呢?在民主政體之下,以自由討論與協議而產生政策,試問那一種‘經濟平等’的定義,在加以破格解釋與充分明了其含義之后,能為大多數人自愿接受?”顯然,經濟平等主要是抑制經濟力量的過度集中以及誘導均富的設施。因為,“在經濟不平等的社會中,占優勢的階級是少數人,取消他們的經濟優勢是取消一種社會的特權。人類歷史所以被認為是進步的原因,就在于:它是一個不斷地取消種種特權的過程!”
可見,實現經濟平等不是追求結果上的整齊劃一,而是在保障每個人基本生存權利的基礎上適度縮小差異,而縮小差異、最大限度地實現平等的最好辦法就是增加生產,即在自由平等中加入生產這個要素。“如果自由的分量足以是生產受惡影響,那便應將自由作合理的相當限制。平等更是必須如此。所以在自由方面以個人主義放任經濟作基礎的舊式自由主義是不適用了;同樣平等方面烏托邦的社會主義亦是應在屏棄之列。”生產的發展是社會進步和改革的根本,尤其是在既患寡又患不均的“落后的國家便有兩重的任務,一個是如何從封建專制而脫出;一個是如何增加生產。要增加生產必須先去掉其障礙,而專制與封建正是其障礙”。所以,中國要實現促進生產發展的目標,就必須走一條“有計劃的干涉主義”之路。中國要走舊式資本主義的道路,“不獨時間上迂緩,我們來不及趕上其他國家,并且也走不通”。因此“我們必然要采用整個計劃,加速發展”,即實行“有計劃的干涉主義”。它包括“若干重工業由國營,若干輕工業由民營,受國家總計劃的指導,而平衡發展”。美國羅斯福“新政”就是最成功的例證,“如貶低幣值,提高物價,傾銷貨物,以及農業救濟案,商業復興法,互惠商約法案,都是復興經濟的重要計劃,于是有人名為這是‘景氣型的計劃經濟’”。可見,這種計劃經濟的實質并不是通常所說的那種蘇聯模式的“計劃經濟”。
三、關于自由社會主義思潮的認識
任何思想流派的產生,都有一定的歷史脈絡和時代背景作為積淀。盡管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出現的時間有別,兩種主義所面對的物質條件也有重大的差距,“然而,它們最初都是以抗爭、批判的面貌出現,它們最初所要對抗的都是那個時代最不合理或最不人道的處境和制度”。20世紀40年代新自由主義思潮的直接來源就是對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批判與揚棄,是將西方的自由主義思想觀念移植于現代中國這塊土壤上生根、發芽、開花的結果。這就決定了在中國長成的自由社會主義與西方自由主義的淵源關系,其主要表現就是對自由主義基本理念的繼承性與思想發展階段的同步性。
自由主義是近代西方文明的產物,自由主義的使命就是反對一切形式的專制和特權。回顧歷史,凡是從帝制過渡到共和,沒有一個國家不曾求助于自由主義的鼓舞。以自由主義為制度精神的資本主義制度從誕生以來就極大地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連馬克思和恩格斯都不禁贊嘆到:“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所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機器的采用,化學在工業和農業中的應用,輪船的行駛,鐵路的通行,電報的使用,整個大陸的開墾,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術從地下呼喚出大量的人口——過去哪一個世紀料想到在社會勞動里蘊藏有這樣的生產力呢?”
但經濟的繁榮并不能掩蓋其日趨嚴重的社會問題。這一時期,自由主義無論作為一種思想體系,還是作為一種社會制度,其內在的矛盾和危機都已暴露。資本主義在積累財富的同時,也在積累著貧困,用當時英國首相迪斯累里的話說,英國成了“兩個民族的國家”。美國人菲茨休在《全是食人者》中一針見血地指出:自由放任不過是徹底的自私,是放手讓強者和富人無節制地去壓迫弱者和窮人。就連英國堅定的自由主義者阿克頓都不得不承認:“舊的公民自由和社會秩序并無助于人民群眾。財富的增加并沒有救濟他們的欲望。知識的進步將他們置于卑賤的無知狀態……對于窮人來說,最好的事情是不要出生,次好的事情是早亡,生活在悲慘、罪與罰之中使他們遭受困難……對于勞苦大眾來說,自由不是幸福。”無產階級的日益貧困、階級矛盾的尖銳以及相繼進發的經濟危機,已經嚴重地危及資產階級的統治。新的社會危機表明,自由主義的傳統形式已經不能再適合資產階級的需要了。必須有一種既能繼承以往政治傳統又能適合新的政治要求的新思想,來指導現實的實踐。
理論來自實際的需要,是對現實問題思考的系統回應。從19世紀開始,自由主義就開始了這種轉型,從“放任自由主義”(即古典自由主義)轉向“干涉自由主義”(即現代自由主義)。20世紀30年代美國總統羅斯福推行的以“四大自由”為核心的新政標志著這種轉變的完成。羅斯福在經濟領域和社會生活中加強國家干預,增加了社會福利保障,使美國經濟走出了經濟危機的低谷并迅速復興。羅斯福新政的巨大成功使他所倡導的新自由主義成為席卷西方世界的政治思潮。應該說,放任自由主義既解放了生產力,也釋放了貪婪和不平等的能量。毫無疑問,經濟上的自由放任到了一定程度必然會引起貧富懸殊,這不能不說是古典自由主義的內在缺陷,否則它就不會也不必演化到現代自由主義了。
20世紀40年代中國自由主義思想不僅繼承了古典自由主義的基本理念,包括消極意義上的個人自由、私有財產、市場經濟、代議政府等,同時也注意到了自由主義引發的諸多弊端,指出這一時期的資本主義“雖然標榜自由,但是實際上經濟極不平等,所謂自由乃少數人之自由”。人們的經濟生活根本沒有保障,饑餓與失業成為人們的最大威脅。在一百五十年來的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其流弊暴露無遺,尤其是1929年世界經濟危機爆發以來,“資本主義的國家都普遍受到打擊,到處鬧著‘物價暴跌,生產停頓,失業日眾,民生困頓’的病象”。“整個的資本主義制度,都偏重在政治自由,而缺少經濟平等,所以沒有能夠解決人類的全部問題”。為了補救放任自由主義的弊端和不足,兼顧政治民主與經濟平等的新自由主義思潮逐漸成為這一時期自由主義思潮的核心。雖然這一時期中國社會的政治民主與經濟平等在實踐上都與西方社會有著巨大的差距,但在思想認識上,20世紀40年代中國自由主義的確與西方保持了同步的認識水準。
正因為如此,這一時期崇尚新自由主義的人們普遍相信自由放任的市場秩序無法實現社會上的經濟平等,只有國家實行有計劃的干涉主義,才能最終達到經濟上的平等,從而進一步實現政治上的平等。在具體措施上,主張所有的生產工具都收歸國有,并制定依勞動能力而有所等差的分配制度。同時有限度地消滅私有財產制度,下決心放棄自由放任的經濟政策,從放任的市場經濟轉向有干涉的計劃經濟,允許私有財產和利潤制度在一定限度的范圍內存在,對有關國計民生的私人企業予以維持。平均地權與節制資本,以避免財富集中,謀全民的福利,避免重蹈資本主義的覆轍。只有這樣,“才能夠把人類引入真正和平幸福之境”。
人們常說“當事者迷,旁觀者清”,其實還可以說“當時者迷,后來者清”。歷史常常充當真理的裁判者,人類社會的實踐一再昭示了政治民主與經濟平等并非截然對立、水火不容,恰恰相反,兩者是相輔相成的。“經濟自由也是達到政治自由的一個不可缺少的手段”。絕對地排斥經濟自由,抹殺市場在經濟生活中的不可替代的作用,只能使經濟平等的目標演化為普遍的貧窮,因為沒有經濟自由,就不可能存在其他的自由。自由主義要彰顯和維護自由,就不能不立足于經濟自由。雖然20世紀40年的新自由主義者極力鼓吹經濟民主,向往“計劃模式”,強調經濟平等,但他們恰恰沒有能夠充分認識到經濟自由的重要性,沒有認識到自由放任的市場經濟雖然導致貧富懸殊、分配不均,但有兩點可作為平衡。一是經濟自由極大地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和社會財富的增加,用來分配的“蛋糕”做大了,就使得人人都會在原有的基礎上有所改善。二是不平衡不是永久的、絕對的。如果過分強調人為的再分配來達到平衡,那么就會破壞市場的正常運作,扼殺經濟活力。正是這種經濟自由思想的缺乏,才導致了中國現代自由主義理論根基的脆弱。對此,殷海光指出:“一個人的飯碗被強有力者抓住了,哪里還有自由可言?”所以,20世紀40年代新自由主義思想本身也存在著不可克服的內在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