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國際人權制度主要是指二戰結束后以聯合國為中心的一系列國際人權文件和公約的制定和實施。目前,主權國家依然是一國國內人權保障的主體,國際人權制度法律體系的效力是以主權國家的加入和認同為基礎。國家主權原則和人權國際保護原則的差異構成了國際人權制度缺陷的法理根源。同時,世界上不同文化體系之間價值觀念的對立與競爭,使得國際人權制度的缺陷又存在深刻的文化根源。文化價值觀的不同導致不同社會對人權內容的構成和關系的不同理解。只有承認文明的多樣性,加強多元文化的對話和交流,增進不同價值觀念之間的協調和共識,國際人權制度的缺陷才會逐漸得到彌補。
關鍵詞:國際人權制度;制度缺陷;法理根源;文化根源
中圖分類號:D815.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3-0139-04
國際人權制度的發展主要是二戰后以聯合國為中心的一系列國際人權文件和公約的制定和實施。1995年的聯合國藍皮書將聯合國人權制度的發展大致總結為四個階段,從《聯合國憲章》到《世界人權宣言》的發表,是國際人權制度的創立階段;從《世界人權宣言》到《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和《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的通過,是國際人權制度的完善階段;這兩個人權國際公約通過之后到1993年的維也納世界人權大會,是國際人權制度的運轉階段;維也納世界人權大會之后,國際人權制度進入到擴展階段。然而,國際人權制度依然是一種弱制度,它有著自身固有的缺陷。表現為國際人權制度難以有效地提供“國際人權保護”這類公共物品,同時也不能獲得各成員方無保留地認同。這其中的原因既有國際人權制度內在的法理矛盾,又有各國文化價值觀念上的深刻分歧。
一、國際人權制度缺陷的法理根源——國家主權與人權國際保護的差異
1948年12月,聯合國大會通過了《世界人權宣言》,作為歷史上第一個系統提出尊重和保障人權的國際文件,該宣言第一條規定:“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他們賦有理性和良心,并應以兄弟關系的精神相對待。”1966年12月,第二十一屆聯合國大會又通過了《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和《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這三個國際人權文件和公約奠定了人權國際保護的法律基礎,推動了保障人權觀念的進一步傳播和深入,使得保障人權日益成為國際社會的共識。《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和《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目前都已經生效,已經批準加入兩個公約的國家有一百多個。但是,為了適應國家主權原則,這兩個公約沒有對成員方的“保留”做任何明文規定,沒有禁止締約國在批準公約時做出自己的保留和解釋性聲明,因而削弱了對人權實行國際保護的意義。許多締約國在批準兩個公約時根據本國法律制度和自身的實際狀況對履行公約作了保留或者發表相關的解釋性聲明。
一般認為,“保留”就是締約國實質性地排斥或是修改了人權公約的有關規定。“解釋性聲明”就是對公約有關規定的理解做出自己的解釋。此外。有些締約國還對公約的有關條文在國內法的適用做出特別聲明,提出在原則上保障“聲明”中所涉及的權利。但在保障方式上強調自己的特殊性。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曾經“鼓勵各締約國考慮限制其就《國際人權盟約》提出的保留的程度,使任何保留盡量清晰和縮小范圍,并確保任何保留都不會違反有關條約的目標和宗旨,或抵觸國際條約法”。1994年該委員會還提出了“關于批準或加入《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以及其《任擇議定書》時提具保留,或依該公約第41條發表聲明的一般性評論”。評論指出該公約“未禁止保留的規定并不意味著允許任何保留”,“保留的數量、內容和范圍可能會逐漸損害公約的有效實施。并趨于削弱締約國義務的遵守,”所以“原則上還是希望締約國接受全部義務,因為,人權標準是每個人作為人應享有的基本權利的法律表達”。實際上,在國際條約未對“保留”做明文規定的情況下,一個締約國所提出的保留是否有效。遵循的是“依其是否符合條約的目的和宗旨的標準,由其他締約國各自決定的原則”。公約設立了針對“保留”的“反對保留”制度,“反對保留”制度是指已經批準某個國際人權公約的締約國可以對將要批準該文件的國家所做出的不合理的保留提出反對,但這在客觀上承認了各國對人權保障方式的分歧。因此,“保留”和“解釋性聲明”在為有關國家批準國際人權公約提供靈活性的同時,削弱了這些公約所具有的約束力和保障人權的效果。據有關方面統計,目前共有35個國家對《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做出了158項保留。
國家主權和國際人權保護原則的差異是國際人權制度缺陷的另一個法理根源,它集中表現在各締約國對國際人道主義干預的不同態度上。有些學者認為,《世界人權宣言》關心所有人類的權利,關心國家和它自己公民之間的事務,而不僅僅是國家間的事務。《聯合國憲章》和上述三個國際人權法律文件確立了一種合法的國際人道主義干預制度,這種制度是作為國家主權在保障人權不足時的必要補充。尤其是鑒于二戰時期納粹德國以國家權力所施行的種族滅絕政策,特別是在當今世界仍然存在許多以國家政府權力的名義侵犯國內人權的行為。出于保障普遍人權的考慮,這些學者主張國際社會可以對大規模侵犯人權的國家進行人道主義干涉,他們認為國家主權原則應該受到人權國際保護原則的限制,甚至認為國家主權應該服從于人類主權。但是更多的聲音則認為,《世界人權宣言》規定“人權的實現在任何情況下均不得違背聯合國憲章的宗旨和原則(29條3款)”,而主權平等和不干涉主權國家的內政是《聯合國憲章》的基本原則,國際社會不能超越主權原則對一個主權國家進行“人道主義干預”。目前,在沒有達成一個被廣泛接受的干涉原則之前。國際社會的人道主義干涉只能被解釋為不干涉內政原則的“例外”。因此,只要主權國家仍然是國際關系中最主要的行為體、仍然是有效的司法和行政實體、仍然是各個民族的政治歸屬和文化認同的依托,《世界人權宣言》所確立的普遍人權原則就會面臨國際政治中“主權國家”的現實,維護主權和保護人權之間必然存在矛盾和沖突。
就當前國際政治現實來說,主權國家依然是一國國內人權保障的主體,國際人權法律體系的效力是以主權國家的加人和認同為基礎的,根據主權平等原則,國家有選擇是否認同和加入該體系的自由。《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46條規定:“本公約的任何部分不得解釋為有損聯合國憲章和各專門機構組織法中確定聯合國各機構和各專門機構在本公約所涉及事項方面的責任的規定。”第4條第1款規定:“在社會緊急狀態威脅到國家的生命并經正式宣布時,本公約締約國得采取措施克減其在本公約下所承擔的義務。”這些規定實際上是承認人權保護的國家主權原則。聯合國安理會分別于1991年和1994年建立了針對前南斯拉夫和盧旺達的國際刑事法庭。2002年7月1日根據《國際刑事法院規約》正式成立了國際刑事法院(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國際刑事法院規約》的生效被認為是“自《聯合國憲章》簽署以來,在國際事務中推行法制的道路上一次最重大的進步”,是國際法發展的歷史性突破。但是。按照《國際刑事法院規約》第17條有關“可受理性問題”的規定。如果對案件具有管轄權的國家正在對該案件進行調查或起訴,國際刑事法院將斷定該案件不可受理,除非該國不愿意或不能夠切實進行調查或起訴。由此可見,國際刑事法院管轄權的確定是用于彌補某些國家不愿意或不能夠行使管轄權的不足。主權國家受國際刑事法院的拘束,是國家基于國際法義務對主權的自我限制。國際刑事法院的管轄權并沒有超越國家主權。也就是說,“國際刑事法庭法規奉行的一項基本原則是互為補充。新建立的法庭不會取代一國的法庭和法律體系。而是加以補充;國家的法庭和法律仍要承擔主要的責任。”
總之,締約國對國際人權公約義務的履行實際上依賴于該國國內立法中所確立的人權保障制度。而且各締約國都是按照自身對國際人權公約的理解來實施公約的。由于政治體制、法律制度的差異,決定了各國對人權內容的認識和在保障人權的機制方面各具特點。在某種意義上,許多國家仍然把對人權的國際保護看作是道義上的責任而不是法律上的義務,因而國際人權公約對它們來說不具有強制約束力。
二、國際人權制度缺陷的文化根源——價值觀念的差異
國際人權制度的缺陷除了它自身法理上的原因之外,還有深刻的文化根源。文化的核心是價值觀念,文化價值觀是構成一個民族共同體的經濟結構、政治結構和社會心理的主要因素,它影響個人的思想和行為,影響一個民族的價值觀和思維模式,也影響政府的決策和對外交往方式。從文化的視角來說,國際人權制度的缺陷實際上是世界上不同文化體系之間價值觀念的沖突與競爭。
一般認為,人權是西方文化的產物。早在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時期,新教教徒就認為,每個人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并且每個人和上帝之間的聯系可以不必通過教會而獲得。這種思想在十七世紀文藝復興時期世俗化為對公民自由和政治權利的要求。美國《獨立宣言》、法國大革命時期的《人權和公民權宣言》提出了有關個人權利的一些基本觀念,這些觀念被認為是“不證自明的”,比如,人們組建政府是為了“保障他們的安全和幸福”,保障他們被造物主賦予的“不可剝奪的權利”,而且政府的組建必須基于“被統治者的同意”。“西方個人主義的人權概念具有兩個顯著的、互相補充的特點。一個是人作為個人的正面觀點,另一個是人作為社會,尤其是政治社會意義上的反面的觀點。”“與這種對個人的信仰相伴隨的,是對集體、特別是對政治機構的不信任。”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是西方政治文化的核心,個人或組織通過法律來建立彼此之間的權利責任關系。因此,西方社會形成了以權利、自由和民主為基礎的社會制度和價值觀念。強調個人責任、競爭精神和主動性,認為政府與個人自由和個人權利是對立的,政府最有可能利用國家權力對個人權利進行侵害。正是因為西方觀念中個人權利可以超越政府權力的文化傳統,使得某些西方國家政府認為,種族滅絕和大規模侵犯人權不單純是一個國家的內部事務。
在不同的歷史背景下形成的非西方社會政治文化具有自己獨特的價值觀念。發展中的非西方社會認為西方社會過分強調個人自由和個人權利,過分強調個人權利和國家權力的對立。非西方社會的集體主義強調從社會的整體角度來認識人權,而不是僅僅從個人權利出發來理解人權。個人不能過分地堅持自己的個人權利,而是必須在集體權利面前做出讓步,同時要求個人在享受權利的同時,更要履行自己對社會的義務。東南亞國家聯盟的《吉隆坡人權宣言》強調:“東盟人民認為人權有兩個相互均衡的方面,即關于個人的權利與自由方面和規定了個人對社會及國家的義務方面。”伊斯蘭社會也認為個人和集體應該相互關注,它們既強調真主面前的個人平等,又強詞集體團結和對集體的服從。“在伊斯蘭世界的人權理念中,人權概念被闡釋為真主的特權,人類享有的是真主賦予的權利。”在享有真主賦予權利的同時,人們也承擔了與這種權利相聯系的強制性的義務,比如信奉教義、遵守伊斯蘭教法和習俗等。
同樣,和西方以個人權利為取向的價值觀不同,中國的政治文化傳統強調個人義務,強調個人應該對集體和整個社會承擔義務,每個人在別人盡義務的同時也獲得了自己的權利,整個社會通過社會成員彼此間相互盡義務的方式來達到秩序的維持與和諧。中國的傳統文化并不強調人們之間的“平等”這一西方人權基本思想。它強調人是“人倫”中的人,每個人都應該恪守“本分”,中國社會特別重視“由人倫來形成的家庭、民族、國家這類整體”,“中國古代文化里缺乏西方那樣的與他人分立對抗的、絕對的個體人概念。……儒家的人,是義理的人,每個人的特性都是由其所屬的社會關系來定義的。而且,個體從屬于群體,首先是要為群體服務。”西方社會中,人是自然人,維系西方社會的紐帶是法律和契約。因此,西方政治文化是以法律和契約為基礎的“制度中軸”文化,而東方特別是中國的政治文化是以“仁愛”為核心的“倫理中軸”文化。西方文化具有制度化的屬性,而東方文化更具有寬容的倫理關懷。
在國家主權和個人人權的關系處理上,大多數非西方國家認為國家主權是實現其它人權的前提。強調集體人權的重要性,它們將個人人權置于集體人權中來理解。許多非西方國家由于經受殖民統治的痛苦歷史記憶,更加強調對國家主權的維護,強調國家主權對促進和發展人權意義。它們認為人權的實現和保障是每個國家的權限和責任,而國家獨立和脫離外國控制的民族自決權是充分實現人權的先決條件。在對人權的內容理解上,西方社會和非西方社會也有較大的差異。非西方國家很難接受某些西方人權觀念,比如,“人作為人具有國家和政府不可侵犯的權利。”因此,《世界人權宣言》以及一系列國際人權公約誕生后,世界上許多地區基于本地區的文化傳統和人權觀念制定了自己的人權憲章。這些地區人權文件的出現使得體現在國際人權公約中的“普遍人權觀念”被相對化和地域化了。
1986年生效的《非洲人權與民族權憲章》在表示尊重人權的普遍性之后,又強調要考慮非洲國家各自的特殊性,要考慮“它們的歷史傳統道德與非洲文明的價值,并以此啟發和指導它們對人權與民族權觀念的思考”。2002年7月非洲聯盟取代了非洲統一組織,但是《非洲人權與民族權憲章》仍然是非盟人權保護制度的主體。1997年生效的《阿拉伯人權憲章》前言里,認定人權與真主和伊斯蘭教密不可分,它宣告:“自從主特別惠及阿拉伯民族,將阿拉伯世界作為宗教的搖籃與文明的發樣地以來,神明的昭示證明了阿拉伯民族對人之尊嚴一直懷著信念。一種族主義、猶太復國主義、外國占領和統治構成了對人類尊嚴的挑戰和實現所有人基本人權的一項主要障礙,必須譴責和努力消除它們。”與伊斯蘭國家的宗教觀念和傳統文化密切相關的是,幾乎所有的伊斯蘭國家對涉及婦女權利和宗教自由的有關國際人權公約都提出了保留意見,在《阿拉伯人權憲章》中包含有“信仰自由”(freedom of belief)而不是“宗教自由”(freedom of religion)的規定。1998年5月通過的《亞洲人權憲章》則認為“人權的享有和落實取決于社會、經濟和文化處境。人權不是抽象的概念,……只有把人權及其實踐與亞洲的特殊境況連接起來,人權的享有才能得到落實。”它強調“侵犯人權的一些根本原因是全球經濟和政治秩序的不公平”。
1993年世界人權會議通過的《維也納宣言和行動綱領》中,第一部分第五條規定:
“一切人權均為普遍、不可分割、相互依存、相互聯系。國際社會必須站在同樣的地位上、用同樣的眼光、以公平平等的態度全面看待人權。固然,民族特性和地域特征的意義、以及不同的歷史、文化和宗教背景都必須考慮,但是各個國家,不論其政治、經濟和文化體系如何,都有義務促進和保護一切人權和基本自由。”
這里,“促進和保障一切人權和基本自由”仍然是每個國家的義務。但是,只要人們“考慮”到“民族特性和地域特征”和“不同的歷史、文化和宗教背景”,承認不同文化和宗教內涵的合理性,就是承認相互差異的文化價值觀念的合理性。
實際上,人權概念在本質上也是一個動態的逐步演進的概念。美國《獨立宣言》發表后,人們的權利并來因此而平等,當時婦女不能和男子一樣享有選舉權,黑人奴隸更不可能享有同樣的權利,法國的《人權和公民權宣言,也沒有給予婦女同樣的選舉權地位。在當今世界,每個國家都有人權保障要求,但是各國對人權內容的理解存在差異,其保障方式也各具特色。只有通過各種文化之間的對話和交流,更全面地定義人權的內涵,才能逐步形成價值觀念的協調和共識。國際社會的任務就是逐步縮小各國在人權內容理解上的差異,同時使各具特色的人權保障方式相互接近、相互補充。這樣才能彌補國際人權制度的缺陷,在主權國家的國際社會現實中更好地保障個人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