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語言交換經濟理論是布爾迪厄社會語言學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該理論建構于對傳統語言學理論的批判與借鑒基礎之上,并對語言學和政治經濟學理論進行了成功嫁接。其基本思想是:語言是一種可供交換的經濟資本,內蘊象征性權力關系,語言交換是在社會實踐性場域之中進行的,且受一定的市場規律和規則的調節與制約。對布爾迪厄語言交換經濟理論應該有一個客觀公正的評價,既要認識到其社會實踐研究取向的積極意義,也要認識到以“實踐邏輯”取代“理論邏輯”的消極影響。
關鍵詞:布爾迪厄;語言交換經濟理論:社會實踐
中圖分類號:F0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3-0050-03
一、基于批判與借鑒之上的理論緣起
布爾迪厄語言交換經濟理論是在對傳統相關理論的批判與借鑒的基礎上建構起來的。其理論緣起可分為兩個方面。首先,集中表現為對索緒爾的結構主義語言學理論和喬姆斯基的生成語法理論的批判性反思。其實,早年布爾迪厄曾經試圖借助索緒爾的方法論建構一種“文化一般理論”,但在批判性地重新思考了索緒爾的理論命題和喬姆斯基的執行話語模型之后,轉向了探索文化實踐理論。他認為,“現代語言學的全部命運實際上是由索緒爾的初創行為(inauzural act)所決定的;通過這種初創行為,他把語言學的‘外部’要素與內部要素區別開來,并且通過為后者保留語言學的頭銜,排除了所有在語言與人類學之間確立一種關聯的研究,排除了講說它的人的政治歷史,甚至是語言講說區域的歷史”。而“這種初創過程通過把語言方式與其生產和運用的社會條件分離開來而使得語言成為了最自然的社會科學”。布爾迪厄對這種“最自然”的社會科學顯然持反對態度,認為只有當分析超越了傳統的對立關系及二分法。超越了由此造成的視野的局限性之后,理論的發展才會成為可能。此外。通過對喬姆斯基的生成語法理論的批判與檢討,布爾迪厄發現,喬氏“把合法話語的內在規律轉化成了恰當語言實踐的普遍規范,避開了關于合法能力之獲得及市場之建立的經濟與社會條件的問題,而關于合法與非法的界定,正是在這種市場中得以確立并且得以強加的”。總之,傳統結構主義語言學和生成語法理論致力于建構一種“普通”和“理想”的語盲人造物,以犧牲具有重要社會學意義的變量為代價來換取語言學相關的恒量,抽象地界定人的語言能力,將其賴以存在的社會條件排除在外。布爾迪厄在對這些傳統形式主義理論的審查與批判中獲得啟迪,致力于將抽象的符號系統和交際工具還歸社會場域,以展現其中蘊含的社會實踐關系。因為他深刻地認識到,“只要語言學家們還沒有認識到構成其科學的這種局限性(抽象地界定語言能力),他們就只能無望地在語言中尋找某種實際上是印刻在社會關系中的東西——而語言正是在這些社會關系內部發揮功能的”。
其次,是對維特根斯坦“語言游戲理論”、奧斯丁和塞爾“言語行為理論”以及法國語言學家梅耶“語言社會性”等理論的批判與借鑒。重點吸納了其中闡釋語言符號運作的社會實踐性因素,剔除了其中一些形式主義成分,為其語言交換經濟理論體系奠基。其中,維特根斯坦“語言游戲理論”遵循的規則對布爾迪厄語言交換經濟理論的市場化運轉規則的設計產生一定影響,其言語交換市場規律和調節規則的建構顯然得益于這一啟迪。奧斯丁與塞爾的“言語行為理論”從語言交換的社會效應角度對布爾迪厄的語言交換經濟理論的建構施加影響。布爾迪厄也坦言,“我們必須感謝語言哲學家。特別是奧斯丁,因為正是他們提出了這樣的問題——究竟是什么因素使我們可以‘以言行事’,可以使言談產生效果。”布爾迪厄此處客觀地闡明了奧斯丁的理論影響,即啟發并促使他進一步思考“言語行為理論”效應的真正來源。關于奧斯丁理論,布爾迪厄的評價是,“當奧斯丁以為自己在話語自身之中找到了話語有效性的關鍵時,他以一種最為成功的方式表現出了其所犯錯誤的本質。”實際上,“在語言之中尋找隱藏于語言慣習的邏輯和有效性之中的規律”是行不通的,語言權威是來自語言之外的,“語言至多也只是代表了這種權威,表現了它。并且把它象征化了”。這就深刻地揭示了布爾迪厄語言社會實踐理論的工作設想,即要尋求語言實際效應與力量的真正社會來源。此外,梅耶的“言語社會性”理論對布爾迪厄語言交換經濟理論也產生了重要的引領作用,使他能夠清楚地認識到傳統結構主義語言學的局限,并在批判的基礎上將語言學研究引向社會實踐場域。其中,梅耶的“語言的社會層次”和“根據社會層次而變化的不同語言參數”的思想直接影響了其理論思維,進而建構起其語言交換經濟的理論圖式。其基本理據是,語言的運用與交換是在人與人之間復雜的社會關系中進行的,不可避免地會打上社會關系的烙印。于是,在檢閱與反思了傳統相關理論之后,布爾迪厄以廣義的社會文化實踐理論作為宏觀向導,嘗試“超越經濟論與文化論之間那種通常的獨立”,建構起語言符號交換經濟理論體系。
二、作為一種社會實踐的政治經濟學闡釋
布爾迪厄在對傳統語言學理論的批判性反思基礎上,致力于建構一種語言的社會實踐理論。采取跨學科綜合性研究策略。創造性地運用政治經濟學理論來闡釋語言學領域中的社會實踐問題,進而揭示出人類語言運轉背后蘊藏的潛規則。相關問題的剖析是基于一套政治經濟學理論概念術語展開的。以下試分述之。
1 語言市場理論
場域理論是布爾迪厄社會實踐理論體系中的核心理論,而語言市場理論又是其重要組成部分。要想弄清語言市場理論的本質特征,我們不妨先從場域談起。對于場域概念的界定,布爾迪厄認為,“從分析的角度看,一個場域可以被定義為在各種位置之間存在的客觀關系的一個網絡,或一個架構。正是在這些位置的存在和它們強加于占據特定位置的行動者或機構之上的決定性因素之中,這些位置得到了客觀的界定,其根據是這些位置在不同類型的權利或資本(占有這些權利就意味著把持了在這一場域中利害攸關的專門利潤的得益權)的分配結構中實際的和潛在的處境,以及它們與其他位置之間的客觀關系(支配關系、屈從關系、結構上的同源關系等)。”由此可見,布爾迪厄所說的市場并非普通意義上的市場概念,而是一個能夠反映各種客觀關系不斷建構的網絡架構,在這個網絡架構中,“存在著占有者、行動者和體制性的多重權力結構”。將場域理論運用于人類語言運作的實踐性研究。布爾迪厄發現,在人類言語行動過程中,也存在著語言市場的諸多結構,且這一結構是作為“特定律令和審查制度的體系而施加影響”的。從宏觀層面看,語言市場是一個關系場域,其中充滿了權力關系的沖突與較量。進入場域的行動者之間、不同場域之間存在著錯綜復雜的社會關系,而又共同受制于元場域——政治經濟場。一個語言市場的建構可以為客觀競爭創設條件,由此,合法性的能力可以作為語言資本發揮作用,而在每一個社會交換的情形中都能創造出區分的利潤。顯然,資本是這一競爭性場域中的一個重要構成要素。是場域內部斗爭的動力性因素,它決定了語言場域內部行動者所處的位置,也決定了行動者在斗爭中所擁有的力量。語言場域結構乃是一個關于特定的語言權力關系系統,奠基于語言資本的不平均分布之上。通過場域結構這一介質,表達風格的空間結構按照其自己的方式再生產了差異的結構,而正是這種差異的結構客觀地分割了存在的狀況。在微觀層面上,語言符號的象征性價值有賴于市場的塑造。連帶話語意義的生成與確定也是在市場關系中完成的。因為,一個詞語的不同意義是在其不變的內核與不同市場的特定邏輯之間的關系當中被界定的,它們本身客觀地處在與市場的關系中。在這個市場中,最普遍的意義得到了界定。
2 語言交換理論
正如經濟領域中存在著商品的生產、流通與消費一樣,語言市場中也存在著語言商品(即語言資本)的生產、流通與消費。首先,在布爾迪厄看來,語言交換也是一種經濟交換,“它形成于生產者與消費者(或者市場)之間一種特定的象征性權力關系之中,其中生產者被賦予一定的語言資本,而消費者,則有能力獲得一定的物質的或者象征性的利潤”。言說者之間或者其各自的群體之間的權力關系正是通過這一交換關系才得以實現。參與市場流通的語言商品是一種語言資本,這種資本的獲得受到特定社會歷史條件的限制與影響。即受知識、地位、聲望、財富以及對其他各類資本的占有等因素的影響,個人獲取的語言運用能力會呈現出比較大的差異。布爾迪厄曾舉農夫參加鎮長競選的例子來說明社會性語言經濟資本擁有的重要,缺乏這種資本的農夫在語言交換市場中就不可能獲得相應的政治利潤,只能以失敗告終。關于語言問題。美國語言學家薩丕爾曾經說過,“在我們講到語言的形式時,柏拉圖是和馬其頓的養豬人站在同一個水準上的。孔夫子是和阿薩姆(Assam)獵人頭的青番同等的。”顯然,薩丕爾此處只是在語言形式層面考察了人類所達至的水平,而在實際交換過程中這種等同是很難想象的。相反,由社會因素的影響而造成的對語言經濟資本占有的差異,會在表達風格方面有所體現,從而進一步彰顯這種差異,而這種差異又會對語言交換過程中利潤的獲取產生重要影響。總之,語言交換過程中利潤的獲取是和語言經濟資本的占有密切相關的,而語言經濟資本的多少又取決于對社會場域中政治經濟無資本的占有狀況。
其次,就像經濟領域中資本的運行要受市場規律的約束一樣,或者說,正如發生在市場上的經濟交換行為有一定的價格、利潤的形成和調節規則一樣,言語的交換也要遵循一定的市場規律與調節規則。布爾迪厄指出,包括在人與人之間、群體與群體之間乃至人們的社會行為的整個社會互動系統中。時刻都在發生著以語言為中介的交換活動。人們的言語行為不只是言說者運用一種公用的話語系統進行交流,因而交換絕不是自由隨意的。相反。它總是要受到許多因素的影響和制約,以一種變化了的形式折射出言說者多種社會方面的差異。這種變化就是接受語言市場規則與規律的調節與監控的結果。因為,言說行為不僅表現為言說者根據自己對語言資本占有的狀況而采取相應的對策,而且,還會在具體實踐過程中采取一定的策略與技巧,從而使言語行為更有利于自己。布爾迪厄在研究中發現,在市場調控下,語言資本作用的發揮與運作情境有密切關系,越是在正規的情境下。支配性語言能力就越是有可能在特定市場中發揮其作為語言資本的作用,能夠將最有利于自己產品的價格形成規律施加于市場,并且確保自身獲得相應的象征性利潤。相反,隨著交換環境正式程度的減弱,價格形成規律對于被支配性語言慣習的產品所產生的不利影響也就趨于減弱。后者典型地表現為,在私人空間中,正式市場中通行的價格形成規律通常是無效的。總之,語言交換遵循類似于經濟交換的市場規則,也有經濟交換場域中的資本、市場、流通、價格、利潤等市場因素。而由于對語言資本和社會資本等因素占有的不同以及運作環境的變化,行動者在語言交換市場中通常都會變換策略與技巧,以實現獲益最大化。
三、關于語言/社會兩種研究取向的評價
毋庸置疑,布爾迪厄理論在審視與批判傳統理論的基礎上已經有了重大突破。在反結構主義基礎上建立起語言交換經濟理論體系,社會實踐語言觀得到有效的貫徹。引領語言學研究走出純形式窠臼,將研究重點定位于語言的社會實際運用層面。揭示出語言不僅僅是表意符號和交際工具,更是展現社會實踐關系的媒介。社會權力關系已經嵌入語言符號體系。使其成為一種象征性權力資本。可以說。布爾迪厄既在內容上拓寬了語言學的研究視野,讓人們看到語言形式背后蘊藏的社會實踐關系:又在方法論上增強了語言學研究的批判反思性。不過,簡單地評判傳統結構語言學與布爾迪厄社會實踐語言學兩種研究模式的孰優孰劣,顯然是不可取的。還是讓我們回到布爾迪厄對傳統理論的批判上來談問題。在他看來,索緒爾創造的結構主義理論模式將語言看著一個相對獨立的、封閉的、自足的形式系統,過度強調語言意義由符號之間的差異關系構成,從而拋棄了對外部世界和價值關系的關注。在強調語言形式系統的封閉性時。使意義局限于作為終極所指的結構,從而使邏輯壓倒了實踐,最終陷入邏各斯中心主義泥潭。而以形式結構為核心的研究模式也使處于實踐中的言語行為成為對各種語言規則的簡單執行。顯然,索緒爾是在用一種“不偏不倚的旁觀者”眼光看問題。通過將語言研究對象中性化而使語言與實踐相分離。排除行動者的具體實踐和具體情境,結果得到的只是純語言學的僵死的“語言幻覺”。而布爾迪厄堅決拒絕這種形式主義思維方式,反對用“理論邏輯”代替“實踐邏輯”,努力讓社會性研究回歸社會實踐場域。通過學科交叉性研究來構建一門“統一的政治經濟學”。進而打破那些導致社會科學長期分裂的根深蒂固的二元對立格局。語言交換經濟理論的形成就是其將宏觀社會實踐理論運用于語言學研究領域中的一次成功嘗試。
由此可見,布爾迪厄和索緒爾走的是兩條路線,前者是從社會學角度切入語言學研究,后者立足于語言學本位談問題。這和他們的研究旨趣和研究對象有密切關系。索緒爾是語言學家出身。將研究對象鎖定在語言學內部的形式分析也無可厚非,因為,任何社會科學研究都應當允許對現實進行適當的切分,以便集中力量就某一方面展開研究。這是科學研究方法論的需求。而布爾迪厄是社會學家出身,是站在社會學立場上來審視和分析人類語言運用的,語言充其量只是他分析社會現象的一種范例,目的在于要用“社會學解剖刀”分析一切人類活動。不過,這一范例具有極其重要的特殊性,因為,語言運用貫穿于人類社會所有活動之中,作為一種無場域而存在,所以布爾迪厄對這一場域的研究格外重視。總之,兩相比較,正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索緒爾看到的是語言符號系統內部的結構關系和組織原則:布爾迪厄看到的是語言符號之中嵌入的象征性權力關系和系統外部社會實踐運作機制。因此,從科學研究方法論角度看,我們在批判傳統結構主義語言學的理論局限時,也不應該忽視布爾迪厄語言學社會實踐研究取向的不足之處。具體表現為,語言社會功能的發揮是由語言使用者掌控的,而這并不屬于語言內部邏輯結構的一部分,因此,語言的社會性并不能作為貶抑甚至否定語言系統自足性的充分理由。語言并非天生就是一套寄托社會象征性權力關系的符號系統,也不是維護社會秩序的天然工具,所有社會功能都是后天人為賦予的。基于這一認識,我們應當防止矯枉過正,不應過分強調實踐研究而輕視甚至否定應有的理論研究,致使語言系統自足性受到其社會性的沖擊和破壞。而且,將語言的社會性功效無限放大,也有淪為一種“庸俗社會學”的風險。其實,企圖在理論研究中完全還原實踐本身也是不切實際的,這種“實踐邏輯”至上的研究策略本質上也是一種理論預設。布爾迪厄在告誡人們力避唯智主義的影響時,自身也不自覺地陷入了理論概念的思辨之中。致力于使社會科學研究還原到具體實踐之中,卻又難斷對結構的依賴,反思性研究模式也難脫結構主義陷阱。因此,比較可取的做法應該是,語言學在吸收“實踐邏輯”的有益思想時,也要高度重視語言系統本身的自足性。社會生活中的語言運用并不只是表現各種社會關系的游戲策略,符號和意義之間的邏輯關聯是客觀存在的,它們應當高于語言活動本身。這是保證語言學研究獨立性和統一性的前提條件。
四、結語
綜上所述,布爾迪厄的語言交換經濟理論是基于其廣義社會實踐理論建構起來的一個分支理論體系。人類語言符號及其運作過程中所蘊藏的社會權力關系和利益沖突在其中得到深刻的剖析與闡釋。其研究思路和方法對語言學家具有重要的啟示作用。可使語言研究走出傳統形式化封閉窠臼,回歸社會實踐性場域,恢復語言符號應有的流變性和暫存性特質,進而彰顯其中蘊含的錯綜復雜的社會實踐關系。因此,作為一種具有強烈社會實踐性研究特質的語言學研究理論,語言交換經濟理論的貢獻與其說是在內容上。還不如說是在方法論上對當前語言學科的研究啟示作用更大。它可以敦促我們進一步思考。布爾迪厄的語言交換經濟理論是否可以為我們提供一種反思性研究模式?這種反思性既體現在對傳統諸多權威研究成果的解構與顛覆,也應該體現在對自身所從事的研究工作的一種自覺性審查與檢討。即我們“語言學家在建構各種規律與理論的時候,是否注意到了自身的身份或研究背景對研究成果的影響?是否應當注意到符號系統生成的社會機制和它所反映的社會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