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對民事訴訟證明標準含義和作用界定的基礎上,重點考察兩大法系國家關于證明標準的規定和適用。在介紹目前我國理論上對適用證明標準不同看法的基礎上,結合域外立法和實踐,提出應摒棄現行民事訴訟法中“客觀真實”的證明標準,確立“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
[關鍵詞]民事訴訟;證明標準
[中圖分類號]D925.1[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0)04 — 0087 — 02
一、證明標準的含義與作用
(一)證明標準的含義
證明標準,又稱為證明尺度、證明強度或者證明度,是指法院可以作出事實認定的心證程度。〔1〕詳言之,證明標準是指“法院對待證事實,經審酌訴訟資料后所形成認為該待證事實為真實之心證度,是否已達到可認為該待證事實為真之確信標準,此一標準乃某最低程度之心證度要求,唯有達到該最低要求,法院乃能形成確信”。〔2〕可見,證明標準是一把尺子,其衡量當事人所為之證明何時成功,同時,證明標準也決定對某個具體內容的法官心證,它決定法官必須憑什么才算得到心證。〔3〕
對于證明標準,可以從當事人和法官兩個角度去理解:從當事人角度看,證明標準是一種證明任務或證明要求,即承擔舉證責任的當事人提供證據對案件待證事實需要證明的程序;從法官角度看,證明標準是一種證明程度,即法官在訴訟中對證據進行判斷來認定案件事實所要達到的程度,如果當事人對該待證事實的證明沒有達到證明標準,說明該事實處于真偽不明狀態,法官不能認定并以該事實進行裁判,若其已達到證明標準時,法官就應該認定該事實并以該事實的存在或不存在為裁判的依據。因此,證明標準不僅與當事人的證明活動有關,也和法官的認證活動有關。
(二)證明標準的作用
證明標準具有一般性、抽象性特點,是主觀性和客觀性的統一,其目的旨在保障法官認定事實的客觀性和統一性,提高司法的公信力。具體作用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1.對于當事人來說,只有了解了證明標準,才不會因為對證明標準估計過低而在證據明顯不足時輕易提起訴訟,也不會因為對證明標準估計過高而在證據已經具備的情況下不敢起訴。對于負有舉證責任的一方當事人,只有掌握了證明標準,才能確定自己所舉證據要達到何種程度,才能知道何時要舉證何時不需舉證。對于相對方而言,只有掌握了證明標準,才能知道負有舉證責任的一方當事人提出的本證是否應經達到證明標準,自己是否有必要提出反證進行對抗。
2.對于法官來說,只有明確了證明標準,才能保證正確把握認定案件事實需要具備何種程度的證據,才能真正衡量待證事實是否已經得到證明或者還處于真偽不明的狀態。據此才能決定是否有必要要求當事人進一步補充證明或者依法主動收集調查證據。在二審和再審中,原判決認定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的,即不符合證明標準的要求,是人民法院撤銷原判決發回重審或者查清事實后改判的法定事由之一,也是人民法院再審的法定事由之一。〔4〕
二、域外立法中的證明標準
(一)英美法系
在英美法系證據法上,證明標準依案件性質不同而不同,大體有三項,即優勢證據標準、明確而有說服力的標準和排除合理懷疑標準。〔5〕
優勢證據標準適用于大多數的一般民事案件。該標準要求一方當事人所提供的證據比另一方當事人所提供的證據更具有說服力或更令人相信,即法官有理由相信一方的主張比另一方的主張更具有優勢。簡言之,“凡于特定事實之存在有說服負擔之當事人,必須以證據之優勢確立其存在。法官通常解釋說所謂證據之優勢與證人多寡和證據的數量無關,證據的優勢須于使人信服的力量。有時并建議陪審團,其心如枰,以雙方當事人之證據置于其左右之枰盤,并權衡何者具有較大之重量”。〔6〕可見,優勢證據不是一項數量標準,而是一項質量標準,反映了證據的可信度和說服力。〔7〕在優勢證據標準下,如果負有舉證責任的人提供的證據在總體上優于對方當事人的證據,那么他就完成了舉證責任;如果相反,負有舉證責任的人因沒有完成證明任務而要承擔敗訴的結果。
明確而有說服力的證明標準比優勢證據標準要求的證明程度更高一些,它是使法院認定案件事實更接近事實和真實程度的證明標準。在英美法系的民事訴訟中,這一證明標準的適用范圍沒有優勢證據標準的適用范圍廣泛,其僅適用與特殊爭議有關的案件,該案件通常與公共政策有關。在法庭上依明確而有說服力的證明標準審理的案件往往比其他普通民事案件更重要。〔8〕
排除合理懷疑證明標準基本上適用于刑事案件。根據學者的解釋,所謂排除合理懷疑,“系適于良知和道義上的確信,是以排除一切合理之懷疑。如自其反面言之,本于道義或良知,對于追訴之事實不能信以為真。所謂合理,亦即其懷疑須有理由,而非純出于想象或者幻想之懷疑”。〔9〕簡言之,排除合理懷疑是指法官在良知和事實的基礎上對被告進行犯罪事實的認定,這一認定必須是清楚、準確以及毋庸置疑的,得出的結論必須是唯一不變的。
(二)大陸法系
大陸法系的證據法關于證明標準,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原則上沒有什么區別,兩者都要求達到高度蓋然性。蓋然性是一種可能性,是特定現象發生的幾率數。高度蓋然性,是指當事人提供的證據雖然沒有使法官達到對事實的發生絕對的相信,但已經使法官相信極有可能或非常有可能發生的程度。由于刑事訴訟的目的在于確保刑罰的適用,保護社會的公共利益,民事訴訟的目的在于解決當事人之間的私權糾紛,一般不涉及公共利益,再者,刑事訴訟中司法機關可以利用國家權力調查收集證據,民事訴訟中法院一般不會主動調查收集證據,兩種訴訟的目的和證據收集方式不同,因此,事實上,刑事訴訟中的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要高于民事訴訟中的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
在德國的民事訴訟中,高度蓋然性是指當事人事實主張的真實性具有非常可能,法官也基本上相信事實的確如此。此外,德國還通過立法對特殊的案件規定了不同的證明標準,有的證明標準比高度蓋然性高,有的則比高度蓋然性低。高度蓋然性證明標準也是日本民事訴訟中關于證明標準適用的通則。學者一般認為,法官認定作為判決基礎的事實須取得確信,這是一項原則,而達到這種確信所必要的程度不同于絲毫無異議的自然科學的證明,而是只要達到人們在日常生活上不懷疑作為其基礎的程度就可以了。〔10〕簡言之,法官對當事人提供的證據材料參照社會上普通人的思維和觀念依據自己的良心自由的做出評判,直到確信該主張的真實性。如果法官不能確信便不能認定該事實,而是通過證明責任的分配原則將不利的結果歸于當事人一方。
三、我國民事訴訟中的證明標準
(一)我國關于民事訴訟證明標準的理論探討
我國訴訟界關于證明標準的研究是最近幾年才興起的。大部分學者認為,我國三大訴訟的證明標準是一樣的,即都是證據要達到確實、充分的程度。近年來,有些學者開始對民事證明標準進行比較深入和務實的探索,對傳統的證明標準理論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認為民事訴訟中應該適用不同于其他訴訟的證明標準。
關于我國民事訴訟中究竟采用什么樣的證明標準,目前理論界主要有以下兩種觀點:客觀真實的證明標準和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
1.客觀真實的證明標準
客觀真實的證明標準是指當事人提供的證據能夠證明案件的事實,并且每個證據都查證屬性,證據與待證事實之間具有關聯性,所有證據加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條,對案件事實得出唯一的結論。
有學者主張我國實行客觀真實的證明標準,其理由是,辯證唯物主義物質第一性、意識第二性的認識論為查明案件事實提供了科學的理論依據;案件事實發生后必然會留下這樣或那樣的證據材料;我國有一支忠于人民、忠于法律、忠于事實真相的司法隊伍;訴訟法的規定為查明案件的客觀真實提供了法律上的保障。〔11〕
2.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
高度蓋然性,是指一項事實主張具備非常大的可能性,一個理性的人不再懷疑或者看起來其他的可能性都被排除了,這種情況足夠形成法官的心證。〔12〕當然,這種證明標準不是要求證明達到不容半點懷疑的程度,而是按照經驗法則、一般人的正常理性和對證據的審查,達到信以為真、不再進行多加懷疑的程度。
有學者主張我國實行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理由是,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是和人們的常規思維、經驗法則保持一致的,那么也就容易被普通人所辨別,因此,如果法官所認定的事實不符合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普通人憑自己的經驗法則就能感受到,同時,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符合民事訴訟制度的規律和人們認識事物發展的規律,因此,這樣作出的裁判才能獲得廣泛的社會認同和較強的司法公信力。
(二)我國關于民事訴訟證明標準的立法實踐
1.《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
現行《民事訴訟法》并沒有對證明標準作出直接和明確的規定,但從二審和再審的程序中可以看出,我國民事訴訟法所要求的證明標準是“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即客觀真實的證明標準。不難看出,民事訴訟法所要求的證明標準最大的特點是強調對客觀真實的追求。
從理論上講,這一標準如果能實現,能最大化的實現案件的公平和公正,是最為理想的事實認定狀態,但現實實踐中,這一標準根本做不到,因為案件的事實發生在過去,人們不可能把過去的事實完全恢復,且事物之間的因果關系又相當的復雜,同時,人們的認識具有局限性,不可能一時認識所有的事物,因此,訴訟中無論當事人和法官怎樣努力,訴訟證明所能達到的僅為或然性真實。如果一味追求客觀真實,無視認識規律和證明規則,勢必造成案件的擠壓和當事人權利的受損,因此,應當摒棄我國現行民事訴訟法上“客觀真實”之證明標準。
2.《民事證據規定》的相關規定
《民事證據規定》第73條規定:“雙方當事人對同一事實分別舉出相反的證據,但都沒有足夠的依據否定對方的證據,人民法院應當結合案件情況,判斷一方提供證據的證明力是否明顯大于另一方提供證據的證明力,并對證明力較大的證據予以確認。”一般認為,該項司法解釋正式承認和確定了我國民事訴訟“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
《民事證據規定》確立這一證明標準,符合我國民事訴訟審判實踐的規律,有利于案件的審理和裁判,能更好的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同時這一證明標準也被大陸法系國家采用并被證明是合理的、有效的,因此,民事訴訟“高度蓋然性”證明標準的確立具有重大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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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