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麗小說二篇

珠圓玉潤

這是一塊老玉，玉里的絮狀物就像天上的云，飄浮在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一塊翠綠、晶瑩得讓人心醉的玉，靜靜地躺在紫屏的手里。紫屏把玩著這塊老玉，就像與親愛的祖母交流，祖母的音容笑貌浮現(xiàn)在了眼前，紫屏感到那么的親切。

紫屏把這塊玉交給了一個男人，一個自認(rèn)為此生矢志不渝、終生相愛的一個男人。在此之前，他對于她，只是一個陌生人。這個男人是紫屏的網(wǎng)友，紫屏居住在一個小城，摯愛的男人在北京。那男人的網(wǎng)名叫滌墨。紫屏問他為什么叫這么奇怪的名字，他說滌墨就是洗滌塵埃的意思，他已經(jīng)看破了紅塵，不想讓眼中再染纖塵。紫屏為遇到這樣脫俗的男人感到慶幸，而倍加珍惜。

通過交往，紫屏了解到滌墨是一家大公司的部門經(jīng)理，有一份豐厚的收入，目前單身，他們在QQ上交換了照片，通過視頻，紫屏覺得滌墨長相帥氣，有氣質(zhì)，有涵養(yǎng)，盡管他大她7歲，依然英氣逼人，幾近完美。

在認(rèn)識滌墨之前，紫屏剛剛結(jié)束一場戀愛，確切地說是紫屏的初戀。分手的原因很簡單，紫屏一再要求男友戒煙，她不喜歡他身上的煙味，更不喜歡他吻她時難聞的口氣。

紫屏是一個素凈的女子，白白的瓜子臉，水靈靈的眼睛，衣服永遠(yuǎn)穿得干干凈凈，頭發(fā)一絲不茍，這個習(xí)慣是祖母幫她養(yǎng)成的。

在紫屏5歲的時候，父母離異了。紫屏對煙味的反感來源于父親吸煙，父親走時身上濃重的煙味讓她記憶猶深，她從此認(rèn)定吸煙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不要她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壞的爸爸。離婚后，媽媽也去了外地。從此紫屏和祖母相依為命，祖母把她一手拉扯大，一直長到23歲。

紫屏從小性格抑郁，不喜歡和別的孩子玩，常常一個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語。直到考上大學(xué)，紫屏被校園里蓬勃的氣氛所感染，性格稍微變得開朗起來?？上Ь驮谧掀辽洗笏牡臅r候，祖母患了絕癥離她而去，紫屏重又回到一個人的孤獨(dú)中。祖母在彌留之際，把一塊溫潤、翠綠的玉交到紫屏的手里，說希望她能把這塊玉交給她愛的人，并能呵護(hù)她一生。

經(jīng)歷一場生離死別，紫屏一蹶不振。大學(xué)畢業(yè)后，因成績優(yōu)秀，被學(xué)校推薦到一個外企工作，白天還能在繁忙中暫且忘記痛苦，夜晚一個人面對失去至愛親人的空落落的房間，紫屏常常哭泣到枕濕。

正在這個時候，大學(xué)同學(xué)青松走進(jìn)了紫屏的視線，給了她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在她生病的時候，半夜三更跑去醫(yī)院為她拿藥;在她憂傷的時候，為她擦去臉上的淚水，擁她入懷，紫屏默認(rèn)了他的愛。兩人相濡以沫。紫屏曾一度忽視了他吸煙的“惡習(xí)”，青松在她面前也盡量克制煙癮。

在她生日那天，紫屏默默許下一個愿望，跳動的燭光映照她溫柔的臉，明亮的雙眸熠熠生輝。紫屏打開了一個小盒子，青松，這是祖母留給我的玉，她讓我交給能陪伴我一生的人。青松緊緊地?fù)肀е掀?，輕輕地吻著她的面頰，緩緩吻上她小巧可人的嘴唇。

紫屏閉上了眼睛，青松呼吸急促，一團(tuán)火在唇間燃燒。紫屏突然聞到一股濃重的煙味，最原始的抵觸，觸動了她那根敏感的神經(jīng)，她一下推開了青松，咆哮著，你再吸煙，就不要找我了，我痛恨你吸煙!絢麗的火焰在夜的上空綻放，旋即消失了。

青松難以理解她對他吸煙的強(qiáng)烈反感，爭吵之后，他幾次找紫屏都吃了閉門羹，他痛苦地選擇了離開。

紫屏從此瘋狂愛上了網(wǎng)絡(luò)，經(jīng)常與不同的人聊天，視頻。當(dāng)有一天，一個叫滌墨的男人走進(jìn)她的生活，變得越發(fā)一發(fā)不可收拾。一聊就是幾個小時，每天短信不斷，紫屏完全沉浸在一個虛幻的愛情夢幻里，天天設(shè)想著與他見面的種種。

二個月后，紫屏在公司請了假，千里迢迢來到北京，會見她朝思幕想的愛人。除了帶了滿腔的愛，還有祖母留給她的那塊玉，她把那塊玉緊緊地貼在胸口戴著，生怕被人搶了去。她確信自己找到了真命天子，她要托付終身了。

在北京的幾天，紫屏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幸福。那個叫滌墨的男人，果然如視頻中所見風(fēng)流倜儻，一笑臉上還有二個可愛的小酒窩，紫屏不住地親吻著他的酒窩，說我終于找到你了，500年前與你擦肩而過的那一瞬，我就記住了你的小酒窩。紫屏以身相許。在滌墨溫暖的懷抱里，紫屏講了祖母的囑咐，并鄭重地把那塊晶瑩得如一滴淚的玉掛在滌墨的脖子上，那一刻，對紫屏來說是神圣的。

秋來了，窗外寒風(fēng)簌簌。紫屏裹挾著京城的一點(diǎn)寒意回到她居住的小城，回到她一個人的世界。盡管滿眼的蕭索，因為有了愛，在她的眼里，一朵凋謝的花就是一首詩，一方婉約的荷殤，就是一幅畫。

紫屏匆匆打開電腦，她急切地想見到剛剛分別的愛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紫屏因為激動，按動鼠標(biāo)的手微微顫抖。

打開QQ，果真有她熟悉的頭像在閃。紫屏只感到一陣眩暈，她期待心愛的王子留給她熾烈的思念的甜言蜜語，就像她們沒見面之前，他對她說過的那些讓人臉紅耳熱的話一樣。

親愛的屏，當(dāng)你看到這段話的時候，我已經(jīng)離開了北京，更確切地說，我被公司解雇了。我離開了這個讓我神往、眷戀而又無奈的地方，這里本不屬于我，我要回到我的老家去。我在這個繁華的城市苦苦掙扎、奮斗了三年，終得不到一席一地，我太累了，不想再繼續(xù)了。你不必找我，你也找不到我。我很高興在我寂寥的人生路上能遇到你這位可愛的姑娘。我與你在網(wǎng)上聊天純粹是為了消磨時間，更想填補(bǔ)精神的空虛，我在和你交往中得到了被認(rèn)同的滿足。至于見面，我也只是想在北京留下最后一個浪漫的記憶。而你的真誠卻讓我汗顏，我對不起你!我知道無論怎樣都不能減輕我對你的傷害，請你多保重!希望你能找到屬于自己的真愛，祝福你!

紫屏睜大了眼睛，盯著屏幕，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委屈的淚水模糊了雙眼，一聲悲涼的嚎叫打破了寂靜的夜，她忽地想起他臨別前送給她的禮物——一個鑲著彩色貝殼的工藝品，紫屏曾經(jīng)對滌墨說她喜歡大海，更喜歡大海里五彩繽紛的貝殼，當(dāng)滌墨送給她心儀的彩貝工藝品時，她的臉上蕩漾著幸福的笑，因為甜蜜，臉上也蕩起了二個小酒窩。

紫屏憤怒地看著這個美麗的禮物，仿佛看到了滌墨陰晴不定的臉，在大海的潮汐中一明一滅，這是海上的航標(biāo)嗎?紫屏此時迷失了方向。紫屏狠狠地把禮物扔到地上，彩色的貝殼被摔得支零破碎，露出了白茬，原來那些迷人的色彩都是涂上去的。

半塊心形貝殼在地板上劃了一個弧，又滾落到紫屏的腳邊，紫屏的淚水象斷線的珍珠，一滴滴打落到破碎的貝殼上。她彎下腰，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亮閃閃的東西，是那塊玉!是祖母留給她的遺物，也是她交于“愛人“的信物!那塊玉就是一顆美人的淚，流在哭泣人的心里。

門打開了，走進(jìn)來一個人，是青松。風(fēng)吹來一片梧桐葉，落在紫屏的腳前。青松眼中充滿血絲，卻飽含深情，定定地望著恍惚中的紫屏。你來干什么?紫屏冷冷地問，目光游移。青松踉蹌地向前走了一步，拉住紫屏的手，屏，我好想你，我們相處的美好片斷，無時不縈繞在我的眼前，我不能沒有你。我一直試著把你忘記，但我做不到，你的一顰一笑都是最美的風(fēng)景，我不想錯過。我知道我不配擁有那塊玉，但我會努力的，直到你滿意。煙對于我只是一個消遣，而你是我的生命。我鄭重地向你發(fā)誓，我戒煙!你能再接受我嗎?

紫屏的眼中波光粼粼，里面游弋著一條條傷感的小魚。她松開了青松的手，轉(zhuǎn)過身去，猛烈地抽泣著，單薄的身影像一縷風(fēng)。不是你不配擁有那塊玉，是我不配!屏喃喃自語。不，屏，在我心里，你就是一塊美玉，無人能比，我會像珍惜自己的眼睛一樣珍愛你，你再給我一個機(jī)會，好嗎?

紫屏腳下的梧桐葉被窗子透進(jìn)來的風(fēng)吹得翻了個身。紫屏淚眼朦朧，她取出那塊玉，遞與青松，這塊玉是有靈性的，它是祖母的心，它只屬于真心愛我的人，你替我好好保存吧。

圣誕之吻

1

今天是圣誕節(jié)，大街小巷洋溢著節(jié)日的喜慶氣氛。圣誕老人在商家門口笑容滿面，偶爾送上一二個小禮物。這個來自西方的節(jié)日，在中國大行其道。

曉洛今天收到一個郵件，是別人代送過來的，寄者沒有署名。里面鼓鼓的，不像是紙張、賀卡之類，是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在這特別的日子里，是誰給我一個驚喜?最奇怪的是，郵件上寫了一行字:請下班后再打開。是什么東西這么神秘?這更讓曉洛好奇了。

下班后，曉洛急匆匆趕回家，她要盡早解開這個謎。她小心揭開了郵件封口，里面居然還有一層，包裝很精美。再打開，只看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迎面撲來，是蛇!媽呀——媽——曉洛高聲驚呼著，把手里的東西扔了出去。

曉洛的媽媽聽到叫聲從廚房趕過來，曉洛，怎么了?叫什么?媽，蛇!快把它扔掉!曉洛的臉已經(jīng)煞白，呼吸也變得急促，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曉洛他爸，你快來，快來啊!曉洛的媽媽也高聲叫起來，曉洛的爸爸從客廳里跑到曉洛的房間，怎么回事?蛇怎么跑到咱家里來了?曉洛最怕蛇了，這是誰干的好事!

原來那是條干蛇，只是它的皮膚光澤，肢體完整，感覺像真的一樣。它匍匐在曉洛的腳邊，好像隨時要咬她一口。曉洛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喘氣，臉上流下一行驚悸的淚水。曉洛的爸爸找來報紙把它包上，連同郵件皮一起，扔到了樓下的垃圾箱里。

曉洛驚魂未定，她不知道是誰在和她搞這么可怕的惡作劇。她恨死了這個人，不會是他吧?今天是圣誕節(jié)，他現(xiàn)在死到哪了?

他是誰?他是曉洛的男朋友，叫繁星。一個熱衷戶外運(yùn)動的帥哥，美術(shù)專業(yè)畢業(yè)，從事廣告設(shè)計，生活中多有不羈，常常穿一條滿是破洞的牛仔褲招搖過市，一點(diǎn)也不覺得夸張。他喜歡徒步、探險，一有時間就背上大包踏上旅程，再回來仿若重生，滿臉的光彩。

曉洛因工作關(guān)系認(rèn)識了繁星，并被他真實自然的性格所吸引，二人一見鐘情，曉洛不顧家人的反對和他談起了戀愛，但二人興趣愛好的不同，多有不諧調(diào)。

曉洛撥通了繁星的電話，喂，你現(xiàn)在哪里?曉洛有氣無力地詢問。剛才的驚悚完全破壞了她的好心情。親愛的，圣誕快樂，冬季的青海真他媽美啊!我正在拍照，你好嗎?今天開心嗎?你沒出去玩嗎?

玩什么?我和誰去玩?和圣誕老人嗎?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總是不在身邊，真是受不了你!曉洛抱怨著。

繁星的工作可以自己安排，一有空閑他就跑出去了。這回也不例外，剛剛完成一個大的設(shè)計項目，他想放松一下，就招集了二三個驢友出行了。這次他沒有避開圣誕節(jié)和她浪漫一下，他也不知道，她今天收到了一件意外的禮物。他以為她今天會很開心。

2

圣誕過后，曉洛無精打采地去上班。這個節(jié)日沒有歡樂可言。璐璐是曉洛的同事，她們同在一個大辦公室，彼此熟稔，有時喜歡在一起說悄悄話。

今天璐璐滿面春風(fēng)，她拉過曉洛神秘地說，我昨天收到一個很特別的禮物，你猜是什么?曉洛說，是什么?鮮花?巧克力?你也太俗了，要是那個我就不和你說了。是一個非常漂亮的沙漏!

當(dāng)聽到這二個字，曉洛的腦袋“嗡”地一下，什么?沙漏?是啊，這可真是一個有創(chuàng)意的禮物，銅制精致的支架，光滑的玻璃瓶，里面是細(xì)細(xì)的綠色的沙，一把它倒過來，它就吱吱地流，仿佛時光在流動。再倒過來，它又重新流動，好像時光又流回來了，太神奇了!我原來也看過這東西，但不知道它居然這么好玩，太喜歡了!

璐璐自顧自地享受著她的快樂，完全沒有注意到曉洛怪異的表情。曉洛此時臉上陰云密布。

沙漏，這是曉洛再熟悉不過的東西。因為繁星，讓她對它了如指掌，把玩其中。它在他們的生活中占據(jù)著重要的位置。沙漏在他們的眼中不是沙漏，而是愛情的信物。那是一個秘密，被他們所堅守。如今另一個女人和沙漏切入了干系，這將意味著什么呢?

3

繁星回來了，帶回了青海清純陽光般的笑容和高山強(qiáng)烈紫外線照耀下的健康膚色。他第一時間找到了曉洛，寶貝，想死我了，來，讓我親親。繁星把臉湊了過去。曉洛不情愿地避開了。

你怎么了?我都走了一個星期了，你也不想我?是不是有別的男人了?

去，我看你才有艷遇了呢，要不然怎么這么春風(fēng)蕩漾的?繁星請曉洛在他們喜歡的餐廳吃飯，然后把她帶到自己居住的地方。繁星大學(xué)畢業(yè)后只身一人來到這個城市，父母家人遠(yuǎn)在異地，他自己積攢了幾年買了一個商品房，雖然現(xiàn)在還在還貸，但這房子已經(jīng)是他的了。這是二室二廳的房子。曉洛也把這個家當(dāng)成了自己的家，和他一起參與設(shè)計、裝修，按自己的喜好布置，儼然是這里的女主人。每到周末他們在此聚會。

繁星洗去了路上的塵埃，迫不急待地把曉洛擁在了懷里。親愛的，讓我好好看看，幾天不見，你怎么瘦了?是不是想我想的?

誰想你啊?我想自己還想不過來呢!

你想你自己，說說看你想你自己什么?看，我給你帶什么禮物了?

還用看嗎?不是草葉，就是樹皮，有什么好看的?曉洛已經(jīng)習(xí)慣了繁星的另類表達(dá)愛的方式。在他的眼里，一枚來自西藏的石頭，一瓶天池的圣水，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禮物。但曉洛不這么認(rèn)為，她更喜歡鉆戒和漂亮的衣服。曉洛常常說繁星是個不解女人風(fēng)情的男人。

繁星從大包里很小心地掏出來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幾支孔雀的羽毛。你給我?guī)н@東西干嘛啊?你想把我變成一只母雞啊?曉洛嗔怪著。唉，我告訴你，這可不是一般的羽毛，這是一個戰(zhàn)勝者的孔雀的羽毛。我給你講啊，有一天我們?nèi)タ匆粋€散養(yǎng)的孔雀園，好多、好漂亮的孔雀啊!你猜怎么著?有二只雄孔雀為了一只雌孔雀打起來了，各不相讓，還真像斗雞一樣，你來我往，最后經(jīng)過一番廝殺，一只不算漂亮的雄孔雀贏得了雌孔雀的芳心，這是從它身上掉下來的羽毛。

你送我這個是什么意思啊?曉洛還是不解。繁星板了板臉，振振有詞地說:愛情是自私的，它只屬于有強(qiáng)烈占有欲望的人!嘿嘿。說完，把曉洛抱了起來，向臥室走去。曉洛外表文靜，但繁星有時表現(xiàn)出來的野蠻，對她是致命的吸引，性格的差異讓他們互補(bǔ)，成為有機(jī)的一體。

沙漏在流動著，五顏六色的，整齊地擺放在繁星臥室寬敞的床頭。大的、小的、紅的、紫的、銀制的、銅制的、木制的，承托著水晶般的玻璃和玻璃里的細(xì)沙。繁星把所有的沙漏翻轉(zhuǎn)過來，讓它們流。二只蝴蝶穿過時光的隧道，在森林中翩翩起舞，輕如孔雀的羽毛，穿梭，游走、彌漫，張合。待所有的沙停止了流動，曉洛迷失在繁星制造的夢幻里。

這一夜，沙漏一直在流

4

隨著時光的推移，沉積在曉洛心中的圣誕迷霧漸漸散去。一個月后，如果不是璐璐的提醒，她可能將永遠(yuǎn)忘記。

圣誕過后沒幾天，璐璐就沒來上班了。請了一個月的假，說是媽媽病了。這一天她突然出現(xiàn)在大家面前，大家都很不習(xí)慣，她原本苗條的身材變得微微發(fā)福。

在大家噓長問短中，璐璐找到曉洛，約她一起出去喝杯咖啡，說是有要緊的事情要告訴她。在這個冰冷的偌大的辦公室里，曉洛是和她走得最近的一個。

咖啡館里，檸檬色的壁燈恰到好處地照在璐璐的臉上，上面分明寫著幸福，她突然對曉洛說，我懷孕了!什么?誰的孩子?你有沒有搞錯?你還沒結(jié)婚呢!怎么回事?曉洛急切地問。

璐璐欲言又止。曉洛，說出來你別生氣。這件事和你有關(guān)。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圣誕節(jié)我收到的禮物嗎?沙漏?一提及這二個字，曉洛不覺得渾身打戰(zhàn)，大腦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將從璐璐的嘴里說出怎樣的話?圣誕?禮物?蛇?沙漏?我，璐璐，這其中到底存在怎樣的關(guān)系?曉洛心跳加速。

曉洛故作鎮(zhèn)定和關(guān)心，快說吧，咱倆誰跟誰啊。

璐璐說，收到沙漏的那個圣誕節(jié)我真開心，那真是我喜歡的一件禮物。可惜郵件沒有署名，我不知道是誰給我的。但我太想知道是誰送的了，我費(fèi)了好大的勁終于查到了，你猜是誰?是誰?曉洛像小時候聽外婆講狼與小羊的故事，她太想知道狼到底有沒有把小羊吃掉。因為緊張，聲音變得有些發(fā)澀。

肯定不是你的帥哥了，是一個叫卓亞的男人。他是一個戶外運(yùn)動俱樂部的老板，你猜怎么著?原來他寄錯了!什么?寄錯了?曉洛暗自松了口氣，終于沒有和繁星掛上關(guān)系。

曉洛，你別高興得太早了。故事還沒完呢!一個陷阱剛剛跨過去，迎面又奔來一群惡狗。曉洛沒說話了，像在等待一個宣判。

后來，我找到了那個叫卓亞的男人，謝謝他送我禮物。他很坦率地告訴我是委托送郵件的人弄錯了，那個沙漏其實是送給你的!哈哈

什么?曉洛分明聽到細(xì)沙流動的聲音，從峽谷流到汪洋。怎么可能?我又不認(rèn)識他，曉洛努力掩飾眼前的疑霧。

我也問卓亞為什么送你沙漏，他說是替你的繁星送的。繁星是他的戶外俱樂部的鐵桿成員，在圣誕節(jié)的那一天，繁星給卓亞打電話，讓他把提前準(zhǔn)備好的放在他那的禮物送過去，也算沒有陪你過節(jié)的彌補(bǔ)，結(jié)果卓亞委托送郵件的人弄錯了，你說好玩不?

你嚇?biāo)牢伊?，那說說你懷孕是怎么回事?難道你和那個卓亞好上了?曉洛吐了一口氣。

你太有想象力了，卓亞也喜歡上了我活潑的性格，約我一起吃飯，聊天。我從小就喜歡探險，聽他講游歷中國的那些驚心動魄的事，我好佩服啊!他還去過歐洲和東南亞呢。他的攝影水平很高，還獲得過全國大獎!一來二去，我就和他好上了!

就這么簡單?曉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思緒還沒完全理清。她只知道璐璐以身相許了一個心目中的英雄，就這么懷孕了，難道真的就結(jié)婚嗎?那條蛇又是怎么回事?那代寄沙漏的卓亞又知道繁星些什么?

璐璐見曉洛一臉的茫然，她不想再吊她的胃口了。他已經(jīng)答應(yīng)娶我，我也想和他一生浪跡天涯。只是，只是你的白馬王子出了問題!

什么?他出了什么問題?你知道什么?要是把我當(dāng)朋友，你快告訴我。曉洛被他整得神經(jīng)有些混亂，她再也保持不住淑女的風(fēng)范，激動得站了起來。

璐璐被她的樣子嚇壞了，但還是異樣冷靜地，看著曉洛的眼睛說:你的白馬王子，他騎了別的馬了!曉洛猛烈了咳嗽了一下。她寧可讓自己沒有聽過這句話。沙漏，美麗的沙漏，你說過，那是只屬于我們的愛情，我們終生相守的秘密，不可能與別人分享。那幾根戰(zhàn)勝的孔雀的羽毛紛紛飄落，我就是那個戰(zhàn)敗的落泊如雞的孔雀嗎?

你說吧。我聽著呢。曉洛的眼圈紅了。

璐璐很擔(dān)憂地按了一下曉洛的肩，卓亞告訴我，繁星對你什么都滿意，就是你不能和他一起參加戶外運(yùn)動，他覺得缺少共同語言。他們隊里有個女驢友叫英子，是一個非常強(qiáng)悍的女人，登過喜馬拉雅山，穿越過塔克拉瑪干沙漠，她的故事在隊里傳為神話。你們家繁星特別欣賞她，他們每次出去都是住一個帳篷……

曉洛使勁地?fù)u著頭。她終于知道，那條蛇是繁星送給那個勇敢的探險女人的，因為她身體不適沒有參加圣誕前夕的出行。又是那個委托代送禮物的糊涂蟲，可能要急著約會女友，完全亂了方寸，陰差陽錯地把蛇送到了曉洛的手里，才有了那場驚嚇。那個叫英子的女人視蛇為自己的圖騰，穿的是有蛇飾花紋的褲子，手腕上戴的是形如蛇狀的果實手鏈，隊里的人都叫她蛇精。唯有繁星叫她女神。

5

夜深了，很冷。曉洛蜷縮在被子里，輾轉(zhuǎn)難眠，她披上衣服臨窗而立。桔紅色的路燈照得潔白的雪一片殷紅。雪花紛紛飄落，那么悠揚(yáng)、寂靜，與世無爭。只是不可能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了，它已被污濁的世間濡染。

曉洛很想給繁星打個電話，質(zhì)問今天璐璐所說的一切，但她沒有，她想讓自己冷靜一下。她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樣小心地呵護(hù)著那些沙漏，如今它們真的破碎了而撒一地黃沙嗎?那翩翩的蝴蝶再也不能穿越極地了嗎?

繁星高高地掛在天上，遙遠(yuǎn)得可望而不可及，它真的就脫離自己的軌道，走入另一個星球了嗎?雪一直在下，模糊了曉洛的眼睛。

她終于拿起了電話。繁星，我在看你，你看到我了嗎?

你說什么?在說夢話吧?你什么時候把我掛在天上了?繁星夢囈般地呢喃。他似乎聽出了電話那頭的寂寥。一個人睡好冷啊，要不你過來吧?

冷嗎?我看你睡得挺香的，吵了你的美夢吧?曉洛揶揄著。

真的，我今天又新買了一個沙漏，你最喜歡的布藝風(fēng)格，好不容易淘到的，我本來想明天告訴你，它的瓶頸很細(xì)，沙流得很慢，好像時間要靜止了似的，從這半個瓶頸流到另半個瓶頸，要一個小時呢，你要不要來試一下?

對方曖昧的話語過后，是一聲近似放蕩的笑聲，完全把曉洛的耳朵堵住了，她無語。

喂，你怎么了?過來吧?啊?我等你……

6

曉洛沒有再玩她的沙漏游戲，那些細(xì)小的沙在她的生命旅程中都流完了。流進(jìn)了她的眼中，研磨出晶瑩的淚花;流進(jìn)她的心里，從此心中不再澄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