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雅妮很滿意杰桑的朋友給她安排的住處,小巧的院落,爬滿了綠色的植物,出了院門,是一溜的青石板街,走在青石板上發出琵琶一樣的叮咚聲。稍微一轉,就能融入到繁華喧囂的都市中。
這是她多次來南京小住的原因之一。古老與現代只有一步之遙,歷史的厚重感與現實的時尚感同時攪和在一起,就像杯中深色的咖啡與白色的牛奶,能相互浸潤。
咖啡屋里回旋著那首《布列瑟農》,馬修連恩正憂傷地唱著:“請你溫柔的放手,因我必須遠走。雖然,火車將帶走我的人,但我的心,卻不會片刻相離。”
這首歌連帶著整個咖啡屋里也有著一種褪色相片的味道,雅妮很喜歡咖啡屋里的情調,如果不是街外的行人,她會誤以為自己身處德國、奧地利或是歐洲的哪個地方。這種時空有點錯亂的感覺正是她喜歡的。
門被推開了,一道陽光也照射了進來。來者是個個子高高的老者,滿頭的白發很醒目。他徑直走到窗戶邊一個單座上。雅妮注意到服務生很熟稔地遞過一杯茶,輕聲與老者說了句什么。老者只是點點頭。很快,服務生送上一盤食物。他慢慢地吃著,吃完后,喝了杯茶,吸了支煙,又慢慢起身離開。
一個男人在咖啡屋里用餐或許不足為怪,可是一個老年男人獨自在咖啡屋里用餐就引起了雅妮的興趣。這位看起來很有修養的老者,他為什么不在家吃飯呢?沒有人給他做飯嗎?平時沒有人給做飯吃的老人應該到哪里吃飯呢,就常規而言應該到速食店或是到小飯館里吧?她不禁浮想連篇,心里幫著這個老人虛構起故事來。
雅妮樂得這么做。她是到南京來旅游的,基本上沒有認識的人,她的心靈就很放松。一邊享受著一種浪人般的漂泊感、自由感,讓她心里有點怕怕的,卻又有著十分的刺激、興奮,一邊又大膽地觀察著當地人。她覺得旅游的意義就在于在這陌生的地方住下來,去了解它的風土人情,去感受當地人的生活,而不是馬不停蹄、走馬觀花地拍拍照,給旅游部門交票子完事。
二
雅妮住的地方叫聽風苑,一個很中國味道的名字。昨晚坐車進來時,沒細看。只覺得四周林木高大,起風時或許有點風聲鶴唳吧。四周都是兩層樓的別墅,各成庭院,互不相擾。從咖啡屋里出來,漫步在青石板上時,雅妮才發覺這些別墅都是歐式風格的,拱形的門柱,白色的欄桿,與聽風苑的名字并不相稱。不過也很好,符合她的喜愛。
其中有幢房子引起了她的注意。是13號,她抬頭看了門牌,勾起頭從圍欄外向里面張望。
“姑娘,你在找什么?”一個聲音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嚇了雅妮一跳,雅妮急忙掩飾著慌亂,故作鎮靜地沖著院子里面,對著那個不知從哪里來的聲音回答道:“我只是好奇?!?/p>
“有什么可好奇的嗎?”那個聲音說。這時雅妮才看到一個戴著帽子的腦袋從院墻的圍欄露了出來,竟然是剛才在咖啡屋里用餐的那個老者!
“哦,”雅妮有些尷尬,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可是又有些不認輸,結巴了一下,繼續說道“任何宗教的起源都是為了解決心理問題的,據考察,都是為了解決三大心理問題,而好奇心就是其中之一。”雅妮手心出汗,不覺把剛才從書上看來的文字現學現賣了。
“好傢伙,上升到這樣的高度了?!崩险叨吨掷锏幕ú?,臉色很威嚴,一點也沒有和藹的意思。這就有點激怒雅妮,她想立馬轉身走人,似乎又有些不妥,正不知如何是好。
“那么,你說說,這個園子里有什么讓你好奇?!崩险呗朴频卣f著,
“您掛在墻上的那些蔓生的六倍利,還有種在陶罐里的洋桔梗,我知道這些花的種子都是美國泛美公司的,我也買過,可是一個也沒發芽?!毖拍菁奔钡卣f著,以為這樣能讓人感覺到她的鎮定。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崩险唿c上一支煙,朗聲笑道,“不錯,還認識幾種花草。說說看,對這園子有什么印象?!?/p>
“從纏繞著拱門和圍繞著窗戶的玫瑰花藤的設計來看,應該有些歐洲的風情。還有,陽臺上種著那樣燦爛的太陽花,這都是西方的風格??墒菑膱@子里搭建的防腐木的花廊以及地上用防腐木鋪就的小徑來看,又有東方的神韻?!毖拍萦止雌痤^沖著里面看了看,“從陶罐里種著香草類和草藥類植物來看,有日本人或是臺灣人的味道??偟母杏X,庭院的設計者應該是把東西方風格中的一些元素綜合在這里了。”
“這你也能看出來?”老者瞇起眼,朝旁邊吐了口煙,把臉轉過來,正視著雅妮,
“那你的好奇心告訴你,這個園子的主人是什么樣子的呢?”
“這個園子是有性別的,應該是個女主人。穿著碎花長裙,長發,有著夢幻般的眼睛。”
“這次你就錯了,我才是這個園子的主人?!?/p>
“憑我的感覺,你只是這個園子的園丁。”
“姑娘,恕我冒昧,你年方幾何呀?”
“我年方二八,呵呵,是二十八的二八?!?/p>
“很幽默呀,這是個比較好的品質,特別是對于女孩子來說。你很直率,可是眼里卻有著憂郁?!?/p>
“憂郁是我的天性,這是與生俱來的。我就是一個快樂與憂郁的矛盾體。”
“這是誰對你說的?”
“我自己?!?/p>
“很久以前我也聽人說過你剛才說過的話?!崩险哒f道。
“以前的人和現在的人在人性上并沒有區別,只是有些人先來到這個世界,有些人后來到這個世界罷了。上演在我們身上的每一幕,都不必大驚小怪,于你可能是驚天動地的,其實它可能早在千百年前在別人身上已經上演過了?!?/p>
“哈哈哈,你經歷很豐富?”
“哦,對不起,我得走了,以后有時間再聊吧?!毖拍莅l覺自己說得太多了,及時中止了談話。
三
雅妮打開電腦,進入南京聊天室。她給自己取名為“聽風人”后就順著名字找,看有沒有自己感興趣的人。在名單中,她發現了一個叫做“花開的聲音”的名字。打開對方的個人資料,上面寫著這樣一段話:如果你還活著,你會循著花開的聲音來找我。如果你不在了,你一定會在泥土里聽到花開的聲音,知道我今生今世忠貞不渝的愛。
雅妮看了,心里不禁一抖,再看這人的其他資料,全是一片空白。
“你為什么不去找她?”
“你為什么不去親口告訴她?”
對方分明在線,卻是不回答。
雅妮只好自己再去找別的聊天對象,希望能在網絡上多認識一些南京的人,以便能對南京了解更多。
“你是誰?”花開的聲音突然在問。
“一個想聊天的人?!?/p>
“為什么來找我?我不和陌生人聊天?!?/p>
“那你為什么要在聊天室里來?!?/p>
“我在等人?!?/p>
“等她嗎?你連她的生死都不知?”
對方不再回答。
雅妮無聊地在電腦上搜尋關于南京的歷史資料,希望能找到一些感興趣的東西。
“你住在聽風苑?”花開的聲音突然又問道。
“無可奉告?!毖拍萦行﹫髲偷鼗卮稹kS手關掉電腦,沒什么好玩的,那就到夫子廟去轉轉吧。
等雅妮提著紙燈籠從夫子廟回來時,鐵門上掛著一盆六倍利,罕見的紫藍色的花朵在吊盆里開得很熱烈,一點也看不出紫藍色原本的憂郁。六倍利被人修得團團的,像一個大花球,很炫。雅妮興奮地沖過去,欣喜得兩只手張開著卻不知要怎么去伺弄這盆花,只拿眼睛不停地在上面搜索。她在花朵中間,看到了一張小卡片。小心翼翼地取下來,只見上面寫著:
姑娘:你好!
感謝你對我花園的評價,送給你一盆我自栽的花,希望你能保持著這份對自然的愛心。另外,告訴你,不是所有的種子都能發芽,不是所有的播種都有收獲,你還太年輕。
無論佛教中的慈悲還是基督教中的愛,都包含著對生命的期冀,對愛的祈盼和等待。沒有期冀的等待或許才是真正的慈悲,才是真正的愛。
園丁
雅妮回味著卡片上的話,是的,她還太年輕,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只要自己愿意。她想,對于自己的感情總會是能把握的,比如你如果愛一個人,那你就大膽地去追求。如果你不愛一個人,那你就大膽地去拒絕。這于她并不是難題。沒有期冀的等待會是怎樣的等待呢?雅妮就難以想象了。
當雅妮為表達謝意而摁響13號的門鈴時,沒人來開門,她又勾起頭來沖著里面張望。這座園子確實讓她很好奇,是哦,它的主人會是什么樣子的呢?她一定是優雅而幸福的。
“請問這是藤原浩之的家嗎?這里有張快遞單需要簽字。”
一輛快遞公司的小貨車停在13號門前,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問雅妮。
“你問我嗎?”雅妮用手指著自己反問道,
“是啊,這里有從日本發過來的快遞物品需要藤原浩之簽字認收。”
“我是來找13號房主的,并不知道他姓甚名誰?!?/p>
“哦,那我打電話來聯系?!彼緳C一邊回答,一邊對照著快遞單:“沒錯,就是聽風苑,13號,藤原浩之。”
原來這位老者是個日本人?可是他的南京話在我這個外地人聽來是很純正的了。身為日本人的他為什么要來南京住,他為什么不住在上海?上海人是比較親日的,而南京人對日本人,在感情上總是有些……雅妮納悶地想,聽到司機打電話,她慢慢地思索著,朝自己住的庭院走去。
四
當正午的陽光從沙簾透進來時,老者從咖啡屋外進來了。雅妮正在享受著她的咖啡。老者照舊走到窗戶邊的那個單座上,服務生依舊熟稔地與他小聲地說了幾句什么,送來一杯熱茶。老者抬頭,看到了雅妮。雅妮忙沖著他點點頭,走過去。老者欠了欠身,示意雅妮坐下。
“謝謝你,藤原先生,我真的不知道要說什么好。你的花實在太漂亮了,我實在太喜歡了??墒俏矣X得我受之有愧?!?/p>
“不好意思,我要用午餐了,請問你要吃點什么?”
“哦,我起床不久,剛剛才吃的早餐?!?/p>
“你都這么散漫嗎?”
“是的。我是個自由人,過自己想過的生活,真正能睡到自然醒的那種。一般情況下我是個正宗的宅女,當我對很宅的生活厭倦時,我就會出來旅游?!?/p>
“那么誰來支付你的開支呢?”
“我是個寫手,幫別人寫論文、報告之類的,看人家出什么價,我就能給他寫出什么級別、等次的文章來。我的一件衣服就是一篇文章,往往是這樣的。”
“哦?厲害呀!”
“只是掌握了其中的技巧。凡事都有規律可循,寫文章也一樣。特別是我寫的這些并不費勁,因為它們都是沒有情感的東西。不像你養的花,是要傾注心血的?!毖拍菔莵砀屑だ险叩?,她很自然地把話題拉到養花上來,
“情感?你對情感怎么看。”老者似乎沒在意雅妮想要表達謝意。
“好比旅游,一路看風景。有很多風景會讓你駐足,讓你流連,讓你心動,但是并不代表你就要在這些地方從此住下來。如果有個地方,讓你從此不再流浪,從此要住下來,那就是有情感了。”
老者喝了口茶,默然地看著雅妮。
“與你交談總會讓我想起一個人。你說話的神氣、語態還有你的思想?!?/p>
服務生給老者送來了一份披薩,雅妮馬上起身,再次表達了謝意后,就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一個習慣用文字來養活自己的人,頭腦是不會停止想象的,雅妮開始揣度著老者一直在說的那個人。她會是誰,是個什么樣的人,她與她真的相似嗎?
雅妮打開手提電腦,喝了口咖啡,又點擊了那個聊天室。
竟然有條留言,是花開的聲音留下的:
28年前我錯失了她,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我活得如此的沉痛,心里珍藏著的她時刻都有要跳出來的欲望。我拼命地壓制,只讓我和她在心里燃燒?,F在我終于回來了,找到我們以前相識的地方,并住了下來。我默默地等她,期冀著有天她能出現。
這個世界真是無奇不有,這樣的人也有!為什么要默默地等,為什么不積極地去尋找?人生當中有什么是來不及的呢,只要你積極去面對,一切皆有可能。
五
雅妮回家時,看到13號的院門是開著的。藤原先生正拿著一把大剪刀在修白色玫瑰花的花枝。他熟練地掐下一枝兩尺來長的花枝,用剪刀上下一滑,就把花枝上的刺去掉,把莖上的一些枝葉剪了下來,順手把花朵上一些花瓣也褪掉。然后放到腳邊的一個小桶里。看樣子是要做插花。
“藤原先生,這些玫瑰是坦尼克嗎?品種很優良的?!毖拍菡驹陂T口對著藤原說。
“是啊,姑娘,你對花卉好像很在行。”
“只是喜歡,所以用了點心思來留意它們。”
“你怎么知道我的姓的?”
“我碰到了快遞公司的人,他們向我打聽你?!?/p>
“我兒子寄來的?!?/p>
“你兒子?你為什么不在日本卻來南京居住呢?從你園子的布置來看,你應該不是像我一樣租來暫時住的吧?”
“我退休了,我的退休金足以讓我在中國安度晚年?!?/p>
“日本的人文環境和自然環境不是都比中國強嗎?”
“我是在這里出生的,也是在這里長大的,我36歲時才離開這里去的日本。生長的地方就是自己根的所在,無論你自己是哪里的人?!闭f到最后一句時,藤原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頭望了望天空,深深地吸了口氣。
“這樣啊,”雅妮有些躊躇的站在門外,不知道如何把話接下去或是中止。
“我知道你又在好奇,”藤原先生自己開口道,“南京人是仇恨日本人的,可是我這個日本人卻偏偏離不開它。是這樣的嗎?“
雅妮有點不好意思,
“事實上,我是戰爭遺孤,我的養母是個國民黨將領的姨太太?!碧僭畔率种械拿倒?,拿出一包煙,自己點燃,吸了一口,
“她是個有教養的女人,給了我很好的教育。雖然她養母的身份給我的成長帶來了很多的問題,在中國的那種年代里,但是我們一直相依為命。直到她要離開人世時,她才告訴我,我是個日本人?!?/p>
雅妮已經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驚異,這位看起來內心很平靜的老人,竟然有如此曲折的故事。
“姑娘,要進來看看這些花嗎?”藤原突然停住了話題。
“哦, 不,我還有網友在網上等著我呢,我得回去了。”
“那也好,我正要去給這些玫瑰插到花瓶里?!?/p>
插到花瓶?會是怎樣的花瓶呢,是高大透明的西式玻璃花瓶,還是溫婉秀雅的中式瓷花瓶?日式的插花很少用到玫瑰這種材料的。聽到藤原的話,雅妮大腦里馬上有了聯想。園子的女主人會是喜歡哪一種風格的呢?
雅妮在心里對自己沒邏輯的想象說了聲no,臉上笑著對藤原說了聲再見,轉身時,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謝謝你送給我的花!”
六
這次來南京真的好特別,心里有著一種說不明的情緒,一直為一些說不清的情愫牽絆著。本是旅游,本是為了散心,卻無端地惹來了一些莫名的傷感。雅妮無力地坐在庭院里,撩撥著藤原送來的那盆六倍利。那些細小的紫藍色的花兒,像是精靈的眼睛,直逼她的心靈。她深深地把自己埋進藤椅里面,緊閉著眼,腦海里浮現出花開的聲音的留言:28年前我錯失了她,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這只是一段文字,卻仿佛有了聲音。好奇怪,這聲音分明是藤原說話的聲音。
雅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中了邪,怎么突然地把這樣兩個人聯系在了一起。
她無意識地打開了電腦,進入到那個聊天室。
花開的聲音在線。
“你為什么要給我留言?你為什么要給我說那些話?”雅妮飛快地打出這些字。
“網絡和現實世界一樣,是真實的。網絡和現實世界也不一樣,在網絡里我們可以說出自己的心里話,而不在意自己被人偷窺。雖然有些人在網上與現實世界里是兩種模樣,但都是真實的自己。在網上,我沒有戴面具,也不需要戴。”
電腦屏幕上很快地傳來這樣的文字。
“你是說你想說出藏在心里的話?”
“是的。”
“那為什么對象是我?”
“因為你有好奇心,能用心去了解?!?/p>
“你怎么知道的?”雅妮打字如飛地說,
“感覺。你一說話,就很像一個人?!?/p>
“可是我不是!我是我自己。我的人生歷程很簡單,不會與任何人相重合?!?/p>
對方沉默了。
“我是個畫家,28年前我到郊外去寫生時,碰到了一群大學實習生,我愛上了其中的一個女孩。她是學園藝的,追求精致的田園式生活,腦袋里有著各種精靈古怪的想法。她有時快樂得像天使,有時卻為了一朵花、一瓣草而莫名地感傷。她身上這樣復雜的氣質一下子深深地吸引了我,給了我愛的勇氣。我是個很特殊的人,在我生長的那個年代,我不敢去愛別人。可是她,讓我不可救藥地要去愛。當她的父母知道我的身世后,把她關了起來,不讓我們見面。曾經愛的甜蜜給我帶來了致命的痛苦,這是我始料未及的。可是我發誓,今生今世我只愛她一個人。”
屏幕上突然地傳來這樣一大段話。
“那么后來呢?”
“后來我不得不離開這個城市。是的,我離開了,帶著對她的牽掛,捧著血淋淋的破碎的心。一走就是28年?!?/p>
七
雅妮抓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就沖了出去。還未按響13號的門鈴,她就已經在大聲喊著:“藤原先生,藤原先生,快開門!我知道,你就是花開的聲音!”
藤原先生走到園子里來了,像往常一樣,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姑娘,”他還未說完,雅妮就已經搶先喊道:
“我已經知道了,你就是花開的聲音。”
當雅妮第一次真實地坐在13號的園子里,她才徹底地看清了園子的真實面目。這確是一個十分整潔、秀雅、中西合壁的庭院。美麗的白色玫瑰將花影投射到草地上,白色的石柱掩映在綠樹鮮花間,真是漂亮極了。
“她是南京人,她的父母都是南京大屠殺的幸存者,我和她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我被中國人養大,我就已經很感激中國了。我不能奢望太多。”
“你沒有去爭取嗎?既然有中國人收養你做了兒子,為什么就沒有人有胸襟認你做女婿呢?是你沒有努力?!?/p>
“我承認,還未開始我就退卻了,我沒有她勇敢。”
“追求幸福是上天賦予我們的權利!”雅妮有點憤憤的。
“你還太年輕,不能理解那種年代人們的生活和心態。”藤原清了清嗓子,
“1981年我在日本的親戚找到了我,那時我正處在失去愛的煎熬中,于是去了日本。到了日本,我無法融入那個是我的祖國的國度,我生活得很艱辛。我沒有朋友地生活在我的祖國,心里一直想著留在中國的心愛的姑娘。這么多年來,我都沒能回過中國,我是一直想的?!?/p>
藤原先生自顧自地說著。
“這么多年來,你都沒有去找過她嗎?”雅妮望著那些修剪得很精美的花草木然地問道。
“后來也有些日本遺孤和我一樣回到了日本,他們與中國還有著聯系。我通過其中的一些人的朋友輾轉打聽過她,聽說她沒有畢業就離開了學校。以后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了。”
藤原嘆息了一聲,一個老人的嘆息竟讓人心痛。
“我去日本后就結婚生子,過了28年的婚姻生活,以為婚姻生活能讓我忘記她??墒悄鞘球_人的更是自欺。”
“你的父母殘酷地把你留在了中國,而被你殘酷地留下的是你的愛。你的父母因為血親把你找了回去,你卻因為愛情又找了回來。”雅妮深陷在故事里,萬箭攢心般疼痛地說。或許這就是命運!
“今年我和妻子辦了離婚就回到了中國。也許到了這個年齡才離婚,對妻子不公平,可是沒有愛情的婚姻就一定是公平的嗎?28年來的婚姻生活,我給妻子的只是一個美麗的表殼,而她卻始終是橫亙在心里的疼,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藤原先生依然滿臉的平靜,雅妮心里卻波瀾壯闊。
“我找到聽風苑,這在28年前是南京的郊區,正是我和她認識的地方。我住在這里,每天在心里揣摩著她對生活的追求,經營著這個園子。而你,卻一眼就看出了我只是個園丁。”藤原深深地望了一眼雅妮,意味深長地說,
“我每天到咖啡屋里等她,我知道,這樣的生活是她喜歡的?!?/p>
“可是你會認為在中國,一個近50歲的女人會天天上咖啡屋嗎?”雅妮問。
“在我的心里,她永遠只有21歲。而且,她對生活永遠有著浪漫的想法。”
“她不讓我吃剩飯,28年來我一直記著?!碧僭戳艘谎垩拍荩澳阒绬?,畫畫的人在繪畫的時候是不分晝夜的,不好好吃飯也是常有的。我現在每天都有一餐到咖啡屋里去吃,希望能碰到她并讓她知道,她的話,我一直記著?!毖拍萁K于在藤原先生的眼里看到了柔和的光亮。
“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因為我的心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碧僭卣f道。
“你這樣認為嗎?僅僅心里有愛就夠了嗎?你的愛她能感覺到嗎?就算感覺得到,僅僅只是心里有愛就夠了嗎?”雅妮單純地問。
“或許當年一句永遠愛她的承諾太蒼白,然而28年的深情還有未來的歲月都不夠嗎?”藤原終于按捺不住,有些激動了。
“我不這么認為。我覺得愛就應該在一起。如果我愛一個人,不管有多么的艱難,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就像我說過的旅游,如果我找到我最愛的地方,我就會從此不再旅游,不再流浪,我會從此在那個地方住下來。”雅妮固執地說。年輕的心總是這樣的勇敢。
“你的身上有很多她的影子。”藤原先生說道。
“不,”雅妮叫道,“我根本不是她或者她的女兒,我的母親根本就不是你認識的人?!?/p>
“我知道世界不會那么小,”藤原深深吸了口氣,退回到椅子深處,恢復著滿臉的平靜,
“但是我很感謝你,讓我說出藏在心里28年的故事。真的很謝謝你!”
雅妮突然覺得自己的臉上有涼涼的東西滑了下來,她轉過頭去,透過淚眼,看到那些纏繞著拱門和圍繞著窗戶的玫瑰花。
“我會一直在這里等下去的,就像你說的那樣,我會在這里一直住下來,”她聽到藤原說,“我相信她會聽到花開的聲音,她終有一天會循著花開的聲音來找我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