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軍娃

我哥走失了。一個多禮拜，一點消息也沒有，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報紙，電臺都登了，案也報了，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英子一臉愁容地對我說。只怕他在外面的時候癲癇突然發作，又沒人在身邊，那鐵定是……英子話沒說完，我已經知道后面的意思了。

英子是我從小到大的同窗，現在是同事。她口中的哥哥叫軍娃，跟我父母家在一個樓，打小出出進進的經常見面。軍娃是家中的老大，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妹妹。軍娃其實是有姓名的，姓張，叫張大軍，湖北人習慣于在這樣的稱呼后面多個兒，叫軍娃的時候實際就喊成了軍(玩)娃兒。

八十年代初，經常有半大不小的孩子放學之余挎著小籃，手里握一根長長的笊籬去掏撿廠鍋爐房里未燃盡的煤球。軍娃就是在這時候出的車禍。一輛拉煤的140大卡車撞飛了七歲的軍娃，落在地上，又碾上了腿。當時腦漿子都出來了，搶救了一夜，命是保住了，人也廢了，唉，造孽啊。老人們每每提及，總是免不了長嘆幾聲，然后再加上一句，多好的娃啊，可惜了。

因為做了開顱手術，軍娃那塊從額頭到眼角堆積起來的紅色疤痕很是扎眼，傷口已然愈合，依舊讓人觸目驚心，由于傷了腦子，從此落下癲癇，聽說時不時的犯病，很可怕，具體到什么程度，我倒沒親眼看見過。而他的右手像被蟲子作繭蜷縮起來的病樹葉，連同胳膊僵直地曲橫在腰窩，兩條長度不一的腿，病殘的依著健康的，像是主軸失靈的連動杠桿，拖拉運行。走動的時候，身體隨著起伏，兩肩甩出規則的弧度。幼小的我看著他這副怪模樣，突然就有一種莫名的恐懼，轉身就往家跑，以后再見到他總是離得遠遠的，雖然他總是試圖著想跟我們這些小孩子表示友好。

軍娃特喜歡在我們的學校里轉悠，拖著那條殘腿，靠在墻角，一臉羨慕地看我們打球，做操。偶爾會模仿一下體育老師的動作，滑稽可笑，有模有樣的，惹得學生時常大笑。老師走過去，抓著他的胳膊，直拽到很遠的地方。如果操場上沒人，軍娃則像一條無家可歸的小狗靜靜地窩在某個教室門口，老師們見怪不怪，只要不影響到他人，通常視若無睹。

平日里沒事就在大街小巷游蕩的軍娃，撿過錢包，交給過警察叔叔，撿過手表還給了找尋的失主。他甚至在一家晾曬的棉被下面撿到過一千元錢。在八十年代初，這筆錢絕對是天文數字，一筆巨款。那個上午，前后樓都不見人影，軍娃守著錢在樓下大呼小叫，那家人才避免了損失。為了表達謝意，戶主寫了表揚信送到廠里，又被老師們當成典型在全校大力宣傳，所以同學們看軍娃的眼神多是敬畏的，同時多少有些忿忿不平，好事咋都讓他碰上了。有大人當面笑他，不知道巴家，不撿白不撿，不要白不要，真是傻子。每逢此時，軍娃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辯解，媽媽說，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要。

十多年后，舊校舍遷到了山上，軍娃家樓前成了學生們的必經之地，調皮的學生欺負軍娃殘疾，常常向他吐口水，扔石子什么的，軍娃便作出要打人的樣子，唬的學生們驚叫著四處逃散。只有一次真動了手，不知好歹的男孩惡作劇般地追著喊他“傻子”，軍娃沖上去，用剩下的那只好手一頓臭揍，家長領著孩子上門問罪，軍娃瞪著眼，梗著脖、揮著拳，硬是把那家長的氣焰給滅了去，老子要不是出了車禍，這會早上大學了，哪輪到你小子狗眼看人低?

后來軍娃父母先后離世，軍娃的生活起居便由姨媽照料。我每次回娘家，總能遇到他，見到我，軍娃便像受傷的鳥兒兀自頑強地撲動著那條殘腿快速顛過來，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小玲子，回來了啊，回來看看媽媽啊。我便有隱隱的感動縈繞，畢竟，被人牽掛和依戀是件很溫暖的事情。你還好嗎，隨口問道。軍娃開始抱怨，我小姨死懶，不愿意做飯，老是對付，我總是吃不飽，唉，還是媽媽好啊，只有媽媽才不會嫌棄軍娃兒，我好想我媽媽啊。說著說著，五十多歲的軍娃悲從中來，鼻涕眼淚一起下。

搜腸刮肚的回憶，最后一次見軍娃是什么時候呢?應該是兩個月前吧，在六堰商場門口。相比以前的機靈，活絡，軍娃明顯衰老，背越發地駝了，頭發也所剩無幾，喊了他一聲，竟然沒有反應，準備再叫的時候，突然看到他衣服上大片的污漬和眼角堆積的眼屎，便沒有了打招呼的勇氣。

又一個星期過去了，依舊沒有任何消息，軍娃好像突然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樣，純粹徹底，了無蹤跡。尋人啟事和報警都不起任何作用。已經過去大半月了，就在其家人逐漸失去信心的時候，傳出消息，軍娃找著了。

原來，軍娃在郵電街轉悠的時候，被輛外地的小車蹭了一下，他順勢倒在了地上，充其量就蹭破點皮。但司機不明所以啊，看他那樣，還以為自己闖了很大的禍呢，急忙送去醫院，從頭到腳這一檢查，就把所有的宿疾都翻了出來，渾身都是病。軍娃是咬緊牙關一字不吐，只說自己摔糊涂了，什么都不記得。車主是從福建來做生意的，人很厚道，由于無法聯系到軍娃家人，便開了個單間病房給軍娃，請了保姆24小時照顧不說，還給他買了一套嶄新的睡衣。于是，軍娃便心安理得的住在這里，享受著超級待遇。任憑那老板急得上竄下跳也無濟于事，只把大把的錢往醫院里扔。直到半個多月后一個就診病人認出了軍娃，警察這才聯系上了英子。

出了院的軍娃無限留念，英子啊，你不知道哇，在醫院這些天，我過的是太上皇的生活，天天有肉吃，白開水我都不喝，光喝飲料哇，還有人伺候我，這日子舒坦死了。英子又好氣又好笑，我們的電話號碼，工作單位你比誰都清楚，干嘛不告訴人家呢，害得我們到處找你，都急死了。

軍娃眨巴眨巴眼睛，你個傻子，我要是說了，還能免費體檢?還能享這福嗎?再說了，我怕要你們掏錢。

望著得意洋洋的軍娃，我和英子都傻眼了，這還是以前的軍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