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出局

2010-01-01 00:00:00王季明
清明 2010年1期

朱山記得清楚,那天天氣很好,萬里無云,碧空如洗。這樣的天空對朱山來說,喜歡。適合朱山的職業。不過朱山無活可干。也就是前兩天,朱山所在的高空洗滌作業公司出了人命案,質監局讓朱山的老板停工一月進行安全操作大檢查。兩個字:整頓。老板滿面笑容地答應了,還請那幫家伙上金茂饕餮一頓,一人封個紅包,把事情擺平了。那些家伙一走,老板罵開了:“屁。死個人算什么,不就是擺一桌賠些錢嗎!”說著說著,沖著朱山這些外來工罵道:“看看你們這些熊人,說過多少次了,上高空,媽的,就得檢查安全帶,不檢查,死了,是你們自己,老子按合同也就賠個十來萬,你們小命呢,沒了。好好想想吧。放假!”

朱山是在放假后那天下午,百無聊賴地跟著方小燈的老婆,帶著清洗工具來到教授樓的。按響門鈴,鐵門開了一條縫隙。縫隙后的鐵鏈子處猛地跳出一個戴眼鏡的女人。朱山嚇一跳。朱山記得女人先看方小燈的老婆一眼,隨后玻璃片后的眼睛警惕地盯著他問:“你是誰?”方小燈的老婆趕緊笑臉相迎說:“老板,他是我同鄉,他是來做家政的。”女人想了想,對方小燈的老婆說:“我讓你叫他來的嗎?”方小燈的老婆有些尷尬,說:“老板,他這兩天閑著,我就讓他跟來了。”女人問:“會做家政嗎?”這一問,方小燈的老婆高興起來:“豈止會,他和我老公一樣,連金茂大廈玻璃幕墻都能洗啊,手腳可快呢,像個猴子。所以我想啊,老板你家這不是高樓嗎?讓他爬出去擦玻璃最保險了。”女人有些訝異,說:“他也是蜘蛛人,那他怎么不上班?”方小燈的老婆說:“他們公司出了事故,安全大整頓呢。”女人不做聲了,想了想又問:“方小燈呢?”方小燈的老婆嘟囔著說:“這個死鬼,上海灘上什么高樓大廈沒洗過,想不到前兩天在洗一棟公寓樓時,媽的,竟把腿給摔了,真是陰溝里翻船,傷筋動骨一百天,回老家休息了。”方小燈的老婆喋喋不休說著時,女人玻璃片后的一雙大眼盯著朱山,朱山臉就熱,他低聲下氣憨憨地說:“大姐,若是你不喜歡,我就回去了。”說完,把手里的水桶、拖把以及登高用的保險帶往方小燈的老婆手里一塞,輕聲說:“我走了。”話音未落,方小燈的老婆暗里攥住朱山的手,并用食指在他手心里輕輕地劃了個小圓圈,對女人說:“老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再說又不讓你多付錢,你看行不?”女人想了想又問朱山:“你姓什么?”朱山說:“朱。”女人揶揄地說:“豬。”朱山聽出女人把“朱”叫成“豬”了,也沒惱,點點頭。“幾歲啦?”女的問。朱山回答:“二十了。”女人隔著門說:“看你也只不過十六七歲。我可不想用童工,老實說,別蒙我。”朱山一聽急了,說:“我可以給你看身份證。”女人哼了一聲說:“身份證有啥用啊?”方小燈的老婆憋不住了,說:“老板,他娃都有兩個了。”女人笑了說:“那么小,生育能力倒是很強,怪不得姓豬(朱)。”“嘩啦”放下門后的鐵鏈子,“進來吧。”

朱山跟著方小燈的老婆進了女人家。方小燈的老婆趕緊從布袋里取出一次性鞋套,一雙給自己,一雙給朱山。朱山低頭套好鞋套,抬頭時眼睛一花。一大束太陽像無數支金箭,從南面落地窗玻璃射了進來,深褐色的地板頓時金星飛濺。朱山想,女人家夠干凈的,還做什么家務?看來城里人就是錢多人傻。

方小燈的老婆熟門熟路地把朱山帶進廚房,朱山看到不銹鋼水池里的碗碟筷,還有沒吃完的菜肴堆成一座小山似的。一只放在煤氣灶上的鋼精鍋“突突突”地冒著蒸汽,里面透出一股香味。方小燈的老婆暗里擰了朱山手說:“這個老板是教授,你不要東張西望,那樣她會不高興的。”朱山有些埋怨說:“說就說,別擰我。”方小燈的老婆吃吃一笑說:“擰你,還不是疼你?不讓你來,你非要跟著來。放心了吧,老板是個女的。”

方小燈的老婆手腳麻利地在廚房干活,朱山想,我該做什么呢?方小燈的老婆來時對他說:“去老板家做家政,先是幫我抹灰、掃地、拖地、打蠟,還有就是擦窗,其他莫管。”這個倒容易。朱山提著小水桶,進入客廳開始抹灰。朱山沒料到,看起來干凈的客廳,但真做起來,卻發現玄關、博古架、茶幾、桌子、椅子、電視柜等等,邊邊角角有那么多灰塵,就感到十分的繁瑣。心想一個大男人,干著這種使不上大勁的婆婆媽媽的活兒,算什么呀?可是話說過來,并不是方小燈的老婆要他來,是他主動要求來的。來了,就得干活,否則跟方小燈的老婆來這兒干嘛?這樣一想,有點后悔。若是知道房東老板是女的,他就不來了。

干了大半個小時,朱山渾身冒汗,便脫了外套。外套里面是件紅色彈力背心。朱山舒展四肢,聽到彈力背心里的骨頭咔嗒咔嗒響,低頭看看手臂上的肌肉,稍一使勁,黑黝黝的肌膚下,鍵子肉像小老鼠一樣亂躥。朱山很滿意自己的肌肉,雖比不上電視里健美,但至少是結實的。

朱山干著干著,汗水一層一層盡往外冒,背心像浸泡在水里,不由抬頭擦汗水,這時他發現客廳里開著電視機。朱山想,剛才怎么會沒注意電視機開著呢,可見自己慌里慌張。為何慌里慌張?他也搞不清。電視里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中國人,嘴里說著他聽不懂的外國話。電視機里的人為什么不說中國話呢?他有些摸不著頭腦。再一看,屏幕左上角上一輪紅日中間有只大鳥。他知道,這是上海東方電視臺。可是大鳥邊上寫著ICS幾個外國字,他就吃不準了。這個女老板不在,為什么開著電視機呢?電視機里怎么會有沒完沒了的外國話呢?這樣不是折磨人嗎?想到這兒,他就關了電視機。剛關上,女人出現了。朱山有些心慌。女人仰起頭看著身材高大的朱山問:“是你關的?”朱山點點頭。女人說:“不該動的就不要動,知道了嗎?”朱山一聽,說:“老板,你不看電視,開著不是浪費嗎?再說,我都干了好長一會兒了,里面凈說咱中國人聽不懂的鳥話,這不是折磨人嗎?”女的說:“你聽不懂,我聽得懂。你懂不懂?”女人這幾個“懂”字,讓朱山有些吃不準。心想,女人歲數也不小了,看外表至少可以做我姨了,那模樣也不像能聽得懂外國鳥話,這不是牛逼是什么?于是他說:“開著鬧心,影響我工作。”朱山這么說,女人一愣,說:“你是干活做家政的?瞧你這樣德性,好像你是這兒的主人了。”女人一句話里有三個你,朱山有點不高興,低頭看女人。這一看,就讓朱山忘了原先準備說的話。他發現在陽光斜射下,女人嬌小玲瓏的身上竟然穿著件開衩很高的裙子。裙下女人的一雙腿,潔白油亮且潤澤。鼻子里聞到一股從未聞到過的香味,朱山莫名地興奮起來。

女人沒看出朱山的心思,以為話重了,口氣也就緩和下來:“等會兒拖地板時,一定要把拖把絞干。要干拖,千萬不要濕拖,否則我這門格拉斯的地板就完了。”說完,女人就回到另一間房間里去了。

朱山抹完客廳,系好保險帶爬到窗外去了。雖說女人居住的這幢房子也有三十層高,但是對朱山來說,這又算得了什么?不過,當朱山爬到窗外全方位地擦洗窗子時,一下就看到女人的書房,不由倒抽一口冷氣。房間里鋪天蓋地都是書,書多得令他眼花繚亂。進而他又發現雪白的墻上掛著一幅彩色巨照,巨照上是個外國男人,但是這個外國男人又不像是個白人,究竟是哪國人,他搞不清。接著他想看看女人在哪兒,一細看,竟然發現女人玲瓏的身子陷在一張真皮沙發里,兩眼盯著電腦,雙手使勁摸著自己乳房。

朱山傻了。

原先聽方小燈的老婆說,她做家政的老板是個獨身女人。他不信。就是信了,他也總想看看獨身女人怎么個活法。現在他知道了。不過,他搞不清單身女人為什么會做這樣的動作?同時更令他納悶的是,女人家怎么會有那么多書呢?簡直是鋪天蓋地。朱山覺得自己高大的身子頓時矮了一截。

朱山與方小燈的老婆在女人家整整干了兩小時鐘點工,才算徹底結束活兒。兩個小時也就二十元,臨了,女人卻給方小燈的老婆五十元。方小燈的老婆以為女人考驗她,說:“老板,多了。”女人說:“是多了。但你們做得好,算是獎勵吧。”方小燈的老婆這才把錢收下。銀貨兩訖,按理也就結束了。不過就在方小燈的老婆與朱山出了防盜門時,女人對方小燈的老婆說:“家政公司的電話老是占線,留個手機號碼吧。”方小燈的老婆尷尬一笑說:“老板,我們是打工的,吃飯都困難啊,哪有手機。”這時朱山脫口而出:“我有。”方小燈的老婆對朱山說:“老板又不是找你的,她是找我的。”朱山說:“我可以通知你呀。”女人一聽,顯得不耐煩地說:“誰的手機號碼都一樣。”方小燈的老婆不吭聲了。朱山就把號碼給了女人。

出了門洞,方小燈的老婆生氣,說:“為什么把手機號碼給老板呀,莫不是想和人家搭訕?”朱山說:“說什么呀,你看人家家里,媽的,滿屋子的書,是個大學問的人呢,能和我搭訕嗎?現在與我搭訕的倒是你呀。”方小燈的老婆想想也是,臉色便緩和起來,從口袋里掏出十元錢對朱山說:“今天獎勵你,不抽那個破牡丹,抽個紅雙喜吧。不過我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女老板一向摳門,今天怎么會那么大方呢?”朱山說:“這有什么?我把她搞干凈了。”方小燈的老婆一臉媚笑說:“是把她家搞干凈,不是把她搞干凈。女人能搞干凈嗎?”朱山先是一愣,過后才明白方小燈的老婆在說黃話,不由擰了一下她屁股。方小燈的老婆歡天喜地大叫起來:“好你頭豬啊。”

兩人拿著清洗工具,親親熱熱地沿著小區綠化帶走著。方小燈的老婆說:“時間還早,要不我倆再去做一家。”朱山說:“不去。”方小燈的老婆說:“這家老板可是男的。”朱山說:“男的女的都不去。媽的,真累,我回去了。”方小燈的老婆說:“行,我再做完一家回家做飯,你等我。”朱山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問:“方小燈幾時回上海呀?”方小燈的老婆說:“你怕了?”朱山說:“我怕什么?”“那你什么意思?”朱山臉一紅說:“問問而已。”方小燈的老婆說:“就是問問嗎?我還不知道你肚子里那幾根腸子啊,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呀?”朱山想了想低聲說:“媽的,做家政比我洗外墻還累,我想,還是回我那屋睡一覺吧。”兩人在一起時,朱山還從沒這樣不上路子,方小燈的老婆一愣,大聲說:“朱山,我是看你老婆不在,給你暖暖被子,你以為你是誰呀,你拉倒吧!”說完氣鼓鼓地獨自走了。

朱山哪想回自己的破房,只是動了心思。

這些天,朱山總是心驚肉跳。這倒不全是方小燈回了老家,與他老婆睡一個被窩;也不全是一個月前,方小燈清洗外墻,把腿摔成骨折,這算不了什么。算得了什么的就是那件死人的事。一星期前,也就是方小燈回老家后的第二天傍晚。那天天氣非常好,朱山在一百米上空看那太陽,就像看到一枚通紅的甜橙懸掛在西邊地平線上。當時,朱山是和小山東一起在高空洗玻璃幕墻的。朱山還記得自己當時對小山東說:“媽的,小山東你聞聞,那天邊的太陽怎會發出一股香味呢?”小山東一聽笑了說:“只有女人身上才會香,太陽怎么會香呢?你個神經病。”話音剛落,朱山聽到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聲。他轉頭一看,剛在半空中說話的小山東不見了,那塊坐板在空中晃蕩。朱山一驚,人呢?再一低頭,只見地面上的人流像螞蟻一樣聚攏起來。朱山一陣頭暈,脫口而出:“掉了。”掉了,是行話,就是死了。剛才小山東還好好的,還說女人香呢,怎么會掉了!朱山渾身打著哆嗦,他第一次感到了高空作業的恐怖。后來收工了,朱山沒去看現場。只聽公司里人傳說,小山東掉成肉餅了。一百六十多斤的小伙子,從一百多米的高空直挺挺地墜落,能不成肉餅嗎?想起小山東就這樣掉了,朱山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生命,媽的,生命就是一張薄紙;生命就是一塊玻璃;生命就是一個夢。醒來是生,醒不來就是死。

朱山和方小燈的老婆分手后,朝自己居住的那個破屋走去。朱山住在長安路良安飯店對面。良安飯店背靠蘇州河,面臨棚戶區,朱山就住在棚戶區里。有時晚上朱山獨自走上良安飯店邊上的普濟路橋,聽著寧靜的蘇州河水發出輕微的呢喃聲,朱山也時常發出感嘆。看看四周吧,到處都是高樓大廈,為什么他就居住在這片破得連自己村莊都不如的房子里呢?而且還是租的。這個問題其實不需要他來回答,用方小燈老婆的話來說:“你以為你是誰,還想住中遠兩灣城啊!”方小燈的老婆話糙理不糙,誰不想住好房子啊,可錢呢?

朱山走上普濟路橋。傍晚的普濟路橋熱鬧非凡,連空氣都是熱騰騰的。從引橋開始,你就會看到橋兩邊一字排開各種各樣的地攤,最為喧鬧的是橋中央:有算命的,有賣碟片的,有賣舊衣服的,有賣假名牌皮帶和假中華煙的,有賣雜志書籍的,有賣冬蟲夏草的,有賣出土文物的,有賣增值稅發票的,有穿著武警制服自稱老軍醫的,再有就是賣肉包子的。看著這些亂糟糟的場景,朱山就有氣。其他不說,有一天他肚子餓了,在橋堍花了二元錢買了兩只肉包子,剛吃了一口,肚里就打惡心。他問老板:“你這他媽的賣的是什么肉包子啊?”老板對他瞪了一眼:“你說什么肉包子?小伙子,我告訴你,我賣的就是人肉包子,怎么樣啊?”看著五大三粗的老板,他只得忍氣吞聲,把兩只肉包子扔進了蘇州河。剛扔完,賣肉包子的老板就訓他:“蘇州河可是上海一條美麗的河水,你不可亂扔狗嘴里吐出的東西。”你說說這他媽的是什么鳥話啊!可氣歸氣,他又有什么辦法呢?朱山穿過包子攤,就想快快過橋回到自己那個破房子里去,卻見斜刺里蹦出一個年輕女人。女人對朱山騷騷一笑。朱山很奇怪他并不認識女人,她為何朝自己笑,還騷騷的呢!女人見朱山有些奇怪,便貼近他說:“哥們,想玩玩嗎?想玩就跟我下橋,五十元‘打一炮’,怎么樣?”朱山明白了,女人是賣身的,是“人肉包子”,心想老子怎么會和你玩玩呢,老子連方小燈的老婆那兒都不玩了,還要到你那兒去呀?不過這個女人膽子也太大了,應該晚上干的活,現在太陽還沒落山就想干了。朱山加快腳步朝橋中央走去,沒想剛走了幾步,一邊又閃出個抱小孩的女人對他說:“哥啊,三級片,正點,要不要?”朱山搖搖頭。女人不屈不撓又湊了上來:“哥啊,今天還沒開張呢,要不十元錢給你三張,怎么樣?”朱山有些煩,剛才來了個賣身的,現在又來了個不要臉的,心里一動,就想嚇嚇女人,說:“你找死啊,我是警察。”想不到女人吃吃地淺笑,說:“警察怎么啦,警察也要‘打炮’看片呀。”朱山直吃驚,現在女人真他媽厲害,什么都不怕。朱山甩開抱小孩的女人,快速朝橋中央走去,這時他的肩膀突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朱山回頭一看,是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朱山不高興,問:“干嗎呢,你。”中年男人說:“小伙子,我想替你算一卦。”朱山說:“我好好的,算什么卦,你走開。”中年男人卻不讓他走,說:“我今天就是不收你的錢,也要替你算一卦。”朱山知道算命的都是扯蛋,就說:“窮人算命,富人燒香,你他媽的替我越算越窮。”中年男人說:“非也非也,我不是算富窮的。”朱山讀書不多,但也畢竟初中畢業,知道這個“非也非也”,也不是一般人能說的。就駐腳,心想,你攥住我有屁用,老子就是不算,你還能大白天搶了我,吞了我不成?男人說:“這么說吧,若是我算了不準,你可以扇我嘴巴子,然后走人;若是我算準了,你就給我買兩個肉包子吃吃怎么樣?”朱山冷笑一聲,媽的,普濟路橋就像個大林子,什么鳥兒都有,真是窮瘋了,說:“行,不就是兩個人肉包子嘛,算吧。”中年男子喜滋滋地把朱山拉到水泥橋欄處,低聲說:“兄弟,老哥不說其他,你的運氣快來了。”朱山看了男人一眼,這不是屁話嗎,老子若是有運氣,還來上海打工呀?但是男人接下去的一句話,卻讓朱山傻眼了。男人說:“你桃花運來了。”男人見他瞪大眼看他,笑瞇瞇地說:“被我說中了吧?”朱山心念一動,嘴里卻說:“你拉倒吧,桃花運是富人的玩意兒,我他媽的是個窮人還桃花運呢。”男人說:“錯,桃花運這個東西可不管富人窮人,你現在嘴里這樣說,但我知道心里一定樂開了花。這樣吧,我天天在這兒設攤,若是三個月內你沒有桃花運,你就把我扔進蘇州河,若是你有桃花運,就給我買兩個肉包子嘗嘗,怎么樣?”朱山想了想,盡管不情愿,還是掏出十元錢給了中年男人:“你盡說屁話,拿去吧。”中年男人嘻笑地接過錢說:“要找嗎?”朱山沒答理,扭頭就走了。

朱山下橋后,還為剛才的事好笑。媽的,我要交桃花運,這是哪門對哪門呀,不就是被騙子騙了十元錢而已,并且這十元錢還是方小燈的老婆給他的。一想到方小燈的老婆,他腦子里突然想起那個讀書女人,想起女人兩條

潤澤的腿。

教授樓有位教授,姓郎,女,獨身。郎女教授四十歲出頭,黃浦江大學西語系拉美文學專家。這天清早,郎女教授很高興,根據約定,下午三男一女四個研究生要來。用郎女教授的話說,小兔崽子們快畢業了,要對他們畢業論文做最后的輔導。郎女教授一早去克莉斯汀買了西點與蛋糕,還破例去華聯吉賣盛買了兩瓶解百納干紅葡萄酒1994年珍藏版。郎女教授簡稱這酒為94。她覺得中國葡萄酒也就是94可以喝喝,其他不行,不是太酸,就是太甜,要么太沖。其實小兔崽子們的畢業論文她早已看了,不錯。她已和本校、外校西語系有關教授溝通過了,只要答辯時稍加注意,通過沒問題。這是郎女教授帶的第一屆碩士研究生,她很看重。按理說小兔崽子們快畢業了,應當是他們請導師才對,而不是她請他們。要知道,郎女教授是個非常節儉的女人。學生們每次上她家,頂多也就享受到一杯白開水。這次郎女教授破費請弟子,那是因為她馬上要去墨西哥與迪亞戈教授結婚了,這輩子能不能回上海,還是個問號,她要花錢圖個高興。

郎女教授四個弟子跟了她整整三年,學的又是冷僻的拉美文學,這讓郎女教授還是很受用。當初全國報考這個專業的學生有百十來個,老實說,其他同學都比這四個弟子強,不過,郎女教授最后還是選了這四個。郎女教授是從綜合因素考慮的,四個弟子,最讓郎女教授欣慰的是他們在讀本科時,就都是拉美文學迷,對拉美文學的熱愛很純粹,不帶功利性。你想,現在是啥年頭,又有誰會成為文學迷,且是外國文學中的拉美文學迷?郎女教授發誓要讓四個學生成才,并且還鼓勵他們考博,最好成為趙振江、段若川夫婦的博士生;或者成為劉習良、孫成敖、季筍英、朱景冬、趙德明、屠孟超的博士生。在郎女教授眼里,咱中國,也就這幾位教授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拉美文學專家。

郎女教授翻譯過世界級大作家危地馬拉阿斯圖里亞斯的扛鼎之作《玉米人》。阿斯圖里亞斯作品深奧,不是隨便可讀,也不是隨便可譯的。郎女教授譯這本書時,還在哥倫比亞留學讀博,她是直接從西班牙語譯成中文的,并在中文版前言撰寫了長達二萬字的導讀。然而有一次,她看到一個國內著名文學評論家在評論《玉米人》時,作為專家的郎女教授橫看豎看,就是看不懂這位評論家寫的什么。她甚至懷疑這位著名評論家是否完整讀過《玉米人》,還發現這個評論家在引用論據時,大都是從她撰寫的前言里摘錄下來的。可她的大名無人知曉,反而這位不懂得西班牙語,讀不了原作,根本沒去過危地馬拉,對阿斯圖里亞斯一知半解的家伙,倒成了拉美文學評論專家。由此郎女教授認為,在咱中國,你想混成一個扯蛋的外國文學評論家,太容易。郎女教授不甘心,把她的切膚之痛告訴四個弟子:你們不但應該成為中國頂尖的西班牙語翻譯專家,更應該成為中國真正的拉美文學評論家。只有你們才真正懂得拉美文學的真諦。翻譯家加評論研究專家就是你們學習的最高境界。三年過去了,四個弟子把四部沉甸甸的碩士論文放在她的書桌上。看看論文標題,郎女教授就高興:《米斯特拉爾:抒情、理想、藝術》、《潘多拉魔盒:〈跳房子〉人物與結構的N種讀法》、《尋找天堂:佩德羅·巴拉莫解析》、《從樂器到人性——卡彭鐵爾作品初探》。

郎女教授果然了得。前面說過她讀博時就把《玉米人》給譯了,不過她在哥倫比亞哈維利亞那大學語言文學系文學博士班讀書的專業,卻是研究墨西哥大作家路易斯·斯波達的作品。她的博士論文是《現實一種:路易斯·斯波達之我見》,二十萬字。那時郎女教授還不是教授,那時她狂迷路易斯·斯波達并加之研究,引起同班同學迪亞戈的高度興趣。迪亞戈是墨西哥人,當時也在哥倫比亞讀博。自己國家視若民族英雄的大作家,竟然有一個東方女性來加以研究,他不由對她肅然起敬。那種感情就像郎女教授在墨西哥,猛地看到一個墨西哥同學的博士論文是論述張愛玲或者說蕭紅一樣。不過郎女教授在研究路易斯·斯波達作品時,發現哥倫比亞最高學府圖書館里除了《咫尺天堂》、《上校被扔下海》、《饑餓的刺激》等二十余部長篇外,路易斯·斯波達另外幾部重要長篇,比如《陰暗的一面》、《天堂二十五載》、《雷鳴前夕》等,卻怎么也找不到。這讓郎女教授特別想不通,想來也只能這樣解釋,因路易斯·斯波達是墨西哥人而非哥倫比亞人。迪亞戈得知后,二話沒說,立即讓朋友在很短時間內從墨西哥寄來路易斯·斯波達全集,同時還把路易斯·斯波達小說最新研究評論成果也一并寄來了。郎女教授高興極了,她是國家教委公派哥倫比亞讀書的,出不了成果,無顏回國。迪亞戈算是幫了大忙。在以后的日子里,郎女教授自己也不清楚怎么會愛上長著一對漆黑八字胡,一頭漆黑卷曲發兒,出生于墨西哥富人家庭的迪亞戈了。然而回國的日子近了,再怎么愛得死去活來,他們的關系也注定不會有結果。

回國那一年,郎女教授已過三十了,郎女教授回國后不是沒有談過戀愛,但每次都修不成正果,原因在于她總是有意無意拿迪亞戈作為尋找對象的參照物,怎么對照,都覺得比迪亞戈差好多,一來二去也就死了念頭。那些曾與郎女教授見過幾面的男人卻放風說她都三十多歲了,還挑肥揀瘦,一句話,郎女教授性冷漠。郎女教授付之一笑,這些男人真他媽可憐!我是性冷漠嗎?實在是撞不出火花啊!若是能把我撞出火花,我不把你們燒成一堆灰,我就不姓郎(狼)啊。

沒有男人的日子里,郎女教授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教學上。誰又能想到十年后的今天,郎女教授早已習慣一人鉆被窩的日子里,迪亞戈作為享有世界盛譽的墨西哥學院教授,來到上海,且到黃浦江大學講學。更沒想到,學校領導讓她擔任迪亞戈的中文翻譯。當郎女教授在學校外國專家樓里看到迪亞戈的一剎那,淚水再也憋不住了。是你嗎?親愛的迪亞戈?真是你嗎?這輩子牽腸掛肚的迪亞戈嗎?

如果說因迪亞戈結了婚,郎女教授會很理智,至少矜持。問題是迪亞戈來中國講學前夕離婚了,這就讓二十余年來浸淫拉美文學作品,說話、做派老是學著伊莎貝爾·阿連德的郎女教授的情感猛地死灰復燃。這種死灰一旦離開眾人目光,就會復燃成了沖天火焰,把兩人的那腔愛或者說那腔情欲變成一團熊熊烈火。

迪亞戈教授在上海講學半年,他是作為國家教委中墨文化交流學者來到中國的。彌足珍貴的半年時間,使郎女教授變了很多。原來走起路來,嬌小玲瓏的身子像一棵小草,在風中東倒西歪,而現在呢,蹦蹦跳跳,簡直像西班牙斗牛士;原本那張蒼白的像張白紙的狐臉,越發嬌媚無比,時常會對著教師辦公室墻上的世界地圖發出令人莫名其妙的媚光。用西語系教授們話說,郎女教授成了懷春少女,要說有多多情就有多多情;用她四個學生的話說,郎女教授成了發嗲少女,要說有多瘋狂就有多瘋狂。

不錯,郎女教授和迪亞戈那種成年人的愛,絲毫不亞于小青年,甚至比小青年來得更為猛烈,就像陳年老酒,越久越醇。迪亞戈終于要走了。行將離開上海之夜,他毅然做出上海男士絕不可能做出的動作:手捧鮮花,單腿下跪,親吻郎女教授手指,向她求婚。把個郎女教授感動得涕淚滂沱。郎女教授答應迪亞戈,只要她的首屆研究生畢業,她馬上飛往墨西哥城與他結婚。

現在,郎女教授四個弟子即將畢業,她前往墨西哥城結婚指日可待了。

郎女教授在遐想之時,她的四個弟子正興高采烈地走在通往郎女教授家的小區,趁著弟子們還未進門,朗女教授輕輕抽出一支摩爾煙,優雅地點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隨后,又倒了一小杯94,輕輕托起,慢慢呷了一口,走到落地鋼窗前,看著窗外的小區花園。看著看著,郎女教授想起墨西哥現在是夜深人靜,迪亞戈會在干什么呢?一想到昨晚收到迪亞戈從墨西哥發來的那些滾燙滾燙的E—mail,郎女教授就知道迪亞戈正忙著操心教學工作。迪亞戈從上海回國后,成了墨西哥學院博士文學班的導師。目前帶著日本、馬來西亞、韓國還有臺灣地區的幾個博士生,非常辛苦。想著想著,一絲柔情涌上心頭,想著好日子慢慢像一片彩云朝她頭上飄來,那種幸福,可真是洋溢在身上每個毛細孔里啊。想到這兒,郎女教授心血來潮,突然操起電話,直接打到墨西哥城迪亞戈家里。電話鈴響了幾下,沒人接。迪亞戈可能熟睡了,自己這是干嘛呀,不就是再憋個把月嘛,那么多年的日子不也熬過來了嗎?郎女教授有些羞澀了,便想掛電話,這時話筒里卻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那種帶有哥倫比亞口音的西班牙語,郎女教授太熟悉了,她一怔,以為撥錯了電話。哥倫比亞IDD57。秘魯51、墨西哥52、古巴53、阿根廷54、巴西55、智利56,她倒背如流,她撥的IDD52,是墨西哥,非哥倫比亞57,怎么回事?郎女教授覺得奇怪,深更半夜,迪亞戈房間怎么會有女人呢?她說:“我找迪亞戈教授。”對方問:“你是誰?”郎女教授回答:“我是他的未婚妻。”對方一聽笑了說:“你等著。”接著郎女教授就聽到女人在說:“醒醒了,你的中國女人找你。”也就是一會兒,郎女教授聽到迪亞戈懶洋洋的不太高興的聲音:“親愛的,都幾點了,有事嗎?”郎女教授半晌沒有回答,她腦子里像被塞了一大團雞毛,不知道怎么回答。迪亞戈卻在催她:“親愛的,你快說呀。”郎女教授這才回過神來,強顏歡笑地問:“親愛的,你現在和哪個小姐睡在一塊啊。”迪亞戈有些奇異地回答說:“一個陌生女人啊。”郎女教授呆了,說不出話了,迪亞戈怎能如此坦然地說出他會與一個陌生女人睡覺呢?郎女教授半晌才說:“親愛的,我是你的未婚妻,你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呢?”迪亞戈驚訝地回答:“我工作非常累,找一個小姐輕松輕松啊。親愛的,這你能理解啊。”郎女教授傻了,沒想到迪亞戈如此坦率地說出這樣一個對她來說至關重要的問題。郎女教授想了想說:“親愛的迪亞戈,如果現在你的未婚妻正和一個男人做愛,你有何感受呢?”迪亞戈高興地說:“那好啊,那證明我的未婚妻有魅力啊。親愛的,人生苦短,你我為何不抓緊時間享受生命帶來的快樂呢?”郎女教授說:“可我們是相愛的呀。”迪亞戈嘟囔著說:“這與愛無關呀。”郎女教授驚愕了,就像被人突然抽了一記耳光,氣得說不出話了。迪亞戈接著說:“對不起,親愛的,若是我傷害了你,我可以馬上讓這女人走,行不?”郎女教授什么話也沒說。話筒里又傳來迪亞戈的聲音:“親愛的,我們拉美有一句民謠:‘刀越磨越快,槍越擦越亮。’女人的身體是需要男人來操練的。不操練,她就會收縮,女人也就老了。反之,男人也一樣。你我歲數也不小了……”郎女教授不想聽下去了,把電話摔了,罵道:“這是什么狗屁理由?”

郎女教授流出了憤懣的淚水。

這時,門鈴響了。

郎女教授趕快理了理頭發,整了整衣服,用面巾紙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從來都是素面朝天的郎女教授,趕緊化了個淡妝,然后從容不迫地開了門。

她看到三男一女,四個弟子笑盈盈的年輕而又充滿朝氣的臉。她看到了他們給她帶來的一大束象征著火熱愛情的玫瑰花。

一個月后的一個大清早,朱山和他的十來個伙伴剛吃過早餐,老板帶著他們來到了浦江大酒店。浦江大酒店坐落在黃浦江邊,從樓下抬頭往上看,乖乖,又是一幢聳入云霄的賓館。老板對他們說:“兄弟們,這幢樓高三百米,七十八層,你們今天的任務就是帶上飯盒,給老子一天內整干凈,明白不?”朱山他們你看我,我看你,都不作聲。老板說:“怎么啦,媽的,啞巴啦?我知道你們有想法,這沒錯,不過你們也要為我考慮考慮。小山東掉了,老子損失慘重,所以要抓緊時間,把活兒干了。干完了,媽的,老子晚上就發錢,怎么樣?”朱山他們依舊不作聲。朱山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他是怕了。媽的媽的,你老板說得輕松,可我們呢。三百米啊,七十八層,那是鬧著玩的嗎?老板見眾人裝聾作啞,火了:“干脆些,干還是不干?”

朱山他們還是干了。不干就沒錢,來上海干嘛?媽的,不就是干活拿錢嗎?不拿錢來上海看風景啊!

朱山他們隨老板進了電梯。電梯啟動了。也就剎那間,朱山就覺得耳朵嗡嗡作響。一個家伙說:“媽的,這電梯怎么回事?”老板笑了說:“你們真他媽的傻逼,這是‘時光穿梭機’。”眾人面面相覷。老板得意了:“也虧得你們是來干活的。看看你們那熊樣,不干活,你們能進入這‘時光穿梭機’嗎?‘時光穿梭機’聽不懂了吧,那是比喻,就是說速度快得令人咋舌。這么說吧,這個速度是直升機爬升速度的兩倍,一秒鐘運行9.1米。我們從底樓到達頂端,只需33秒,怎么樣,爽不爽?”朱山說:“老板,爽個屁呀,老子耳朵都疼死了。”老板哈哈大笑:“你看看,你們真他媽的窮人命啊。你看看來這兒的富人,坐上這‘時光穿梭機’,又有哪個會說耳朵疼啊。那是享受,懂嗎?”朱山說:“不是因為干活,老子可不要這享受。那么高的樓,接不到地氣,真他媽的活受罪。”

誰也沒有計算過,從底層升到這三百米的頂樓高空究竟用了多少秒,反正也就是一睜眼,一閉眼的工夫,他們就到了七十八層頂端。

老板站在頂端出口處對著他們喊道:“兄弟們好好干,老子下去了。”

老板走后,朱山他們幾個按往常的做法,十幾個人分成東南西北四個片,開始做準備工作。

朱山拿出了粗大的保險繩子,先是把繩子固定好,然后把踏板放入大樓外墻,開始全身武裝自己,這包括:洗潔精、水桶、抹布、太陽鏡、手套、長柄刷子、噴槍、水管、防滑靴。隨后,帶上搖槍,一骨碌就爬到外面,穩穩地坐在坐板上,開始搖動搖槍,身子朝下降去。

媽的,牛逼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推的,以前干這些活兒,朱山就覺得自己是個蜘蛛俠。從高空朝下看去,那人啊,車啊,那錯落有致的房屋又他媽的算得了什么?不就是小孩子們玩的那些小把戲玩具嘛。他所攜帶的洗潔精、水桶、抹布、太陽鏡、手套、長柄刷子、噴槍、水管、防滑靴、搖槍等等,統統成了手榴彈、AK47、匕首、手槍、手銬、對講機、微型電腦,每次上高樓大廈干活時,媽的,就像一個全能特警去抓歹徒,多爽啊。不過,自從小山東活生生地從自己身邊消失后,雖然朱山所有的準備程序沒錯,但是內心總有一絲恐懼。太陽不是太陽,藍天也不是藍天,白云再不是白云了,那風啊,更不是那樣柔軟多情了,一切的一切,對朱山來說,充滿著陷阱與殺機。盡管所有檢查工作都做過了,可誰又能說萬無一失?誰就能保證粗大的繩子中不壞了一絲?誰就能保證所有的扣子中就不會脫落一個?誰就能保證自己百分之百地不會一個不留神……

三百米是什么?

七十八層又是什么?

朱山盡量不去想它們。一想,這活兒沒法干了。

還是想想方小燈的老婆吧。這娘兒們臉黑身白,兩個大奶子比自己老婆好玩多了,動起來,就像高空下坐著的坐板,一動就直晃蕩啊。可是她畢竟是方小燈的老婆而不是自己的老婆。想到方小燈,朱山不免內疚。說來方小燈是自己從小玩到大的朋友,自己來上海打工,還是方小燈介紹的。若不是方小燈,自己現在還不知在哪兒混呢。可又一想,這能怪他朱山嗎?老家有句俗話:母狗不搖尾,公狗不上架。自己何嘗敢上方小燈的老婆啊,是方小燈的老婆先上自己的啊。剛開始時,朱山嚇得渾身哆嗦,這事假如被方小燈知道了,還不劈了他!可是方小燈的老婆卻說:“我他媽的都不怕,你怕什么?”

朱山想著想著,身子已到了七十五層。他從寬大的落地玻璃窗朝里一看,只見寬闊的大廳里,一個女人搖頭晃腦地彈著鋼琴,好多男人與女人手里拿著盤子,走到那些餐桌邊挑選著東西,然后回到座位上吃著。有咖啡,有茶,有牛奶,有飲料,有酒,有水果,有西點。朱山看到一個大胖子,面前的食品竟然堆成小山,狼吞虎咽著,也就是一會兒,風卷殘云似地把面前的東西一掃而空。媽的,朱山想,這一頓早餐要花多少錢啊。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肯定不少。說不定自己這么干上一天,還不如大胖子的一頓早餐,他們吃著早餐,還有美人彈著鋼琴,那是什么生活?朱山覺得自己臉上熱了起來。

一會兒,朱山下降到五十六層。他再次朝里面看去。大廳里跳出四個金碧輝煌的大字:“食在五十六”。食在五十六是什么玩意兒?這兒吃早餐的多是老外。他看不懂他們吃的是啥,好幾個老外啃著像是大街上做的蔥油餅似的東西,喝著長瓶子里裝著像是葡萄酒似的東西。五十六層最讓他吃驚的是大廳正中的舞臺正面有一幅色彩斑斕、氣勢宏大的巨幅油畫,油畫上面的玻璃幕墻里高速電梯上上下下,若隱若現,媽的,真像人間天堂啊。

朱山不想看了,得趕緊干活。其他幾個伙伴已經下降到了四十多層,更快的已經下降到三十多層了。

朱山下降到四十七層時,傻眼了。這一層顯然是健身中心。他看到了游泳池,看到了健身器材,看到了桑拿房,他更看到了按摩室。令他搞不懂的是,剛才明明在七十五層大吃大喝的大胖子怎么一會兒就跑到四十七層的按摩室里來了呢?更讓他大為吃驚的是,大胖子光著赤裸裸的肥胖身子躺在一張金碧輝煌的軟床上,一個同樣光著身子有著一頭金發,說不清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的嬌小玲瓏的女人正騎在他的身上。

朱山不是沒有女人,至少他有兩個女人,一個是在舟山群島海邊的老婆,一個就是方小燈的老婆。但是在明快的陽光斜射下,瞅著一男一女做著這么一檔事,朱山的內心像是被什么東西沖撞著。有錢人真他媽的好啊,做愛時都敢拉開窗簾,享受陽光。哪像自己啊,無論是和老婆還是方小燈的老婆做那檔事兒,都他媽的像是做壞事,門窗關得緊緊,那種偷偷摸摸的場景,不就是像做壞事?可見自己這人生,要說有多挫敗就有多挫敗。

朱山在高空陷入沉思。

那天下午,郎女教授的三男一女四弟子來到她家。按照慣例,她理應對弟子們說說論文,畢竟那是大事。她卻只字不提論文,在弟子們捧著玫瑰花,進屋的一剎那,她夸張得像個小女孩一樣,先是聞聞,隨后大聲說:“謝謝你們,好漂亮的花啊!”郎女教授這種動作與口吻,尤其是類似小女生的那種夸張話語,讓四個弟子面面相覷。接下來的郎女教授更讓弟子不可思議,她先是一人敬了一支煙,又為他們每人倒了一小杯94。郎女教授做著這些動作時,弟子們迅速交換了眼神,那意思是說郎女教授要去墨西哥結婚,郎女教授瘋狂了。瘋狂好啊,他們讀了三年書了,早就想瘋狂了。既然郎女教授瘋狂了,那么他們也不妨跟著瘋狂一把了。

郎女教授做完這些動作后,對她的弟子說:“今天不談論文,三年來你們也累得夠嗆。餐桌上的西點與蛋糕隨便吃,要放開,知道嗎?”一個男生看著郎女教授說:“不行啊,導師就是導師,我們不能放開。”郎女教授一聽不樂意了:“我知道你們肯定說我摳,平常來我家,只給你們喝白開水,可是現在我讓你們喝酒、抽煙、吃東西,你們卻裝孫子是吧。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啊,你們三個男生喝酒、抽煙、泡妞什么沒干過啊?”三男一女尷尬地笑了說:“好好,既然導師讓我們放開,我們就放開吧。來,感謝導師,干了這杯。”這么一說,郎女教授才笑了。看著郎女教授一口悶了杯中酒,三男一女如夢初醒,今天的郎女教授真的是大大的開心了。

看來結婚真好啊。

吃著喝著抽著,場景融融。郎女教授輕輕打開音響,瞬息傳來了英國巨星薩拉·布拉曼的歌聲《黑色星期五》,眾人靜下來。音響很好,聽看聽著,三男一女突然發現郎女教授的眼眶里沁出點點晶瑩的淚花。三男一女怔住,你看我,我看你,這才發現郎女教授好像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然而郎女教授一笑說:“我是被歌聲中憂郁的情調感染了。”三男一女松了口氣。《黑色星期五》之后是那首極為著名的《斯卡布羅集市》。隨著音樂的節奏,三男一女眼睜睜地瞧著郎女教授又干了一小杯94,身體開始起伏,這是他們三年來從沒見過的。四人對了眼神,跟著也搖擺起身體來了。04:12秒后《斯卡布羅集市》結束,三男一女中的一女也倒了一小杯94,一口飲盡后突然說了句話:“導師你知道嗎,薩拉·布拉曼的歌聲讓我想起四個字,除了你說的憂郁外,還有兩個字:做愛。”這句話可謂石破天驚,眾人傻了。郎女教授未置可否只是笑笑,而一女已是淚水潸然。

一女就是撰寫《米斯特拉爾:抒情、理想、藝術》論文的一女。在薩拉·布拉曼的歌聲中,她漲著一張小紅臉說:“先生們、女士們,請允許我在我們導師大喜來臨的日子里,朗誦《死的十四行詩》怎么樣?”三男一聽,馬上阻止,說:“你這死丫頭,這些日子老師高興,馬上就要去墨西哥結婚了,你可以朗誦帕斯,也可以朗誦馬蒂,更可以朗誦聶魯達,但你不要借著喝些小酒,偏偏去朗誦米斯特拉爾《絕望》中的《死的十四行詩》,太過分了吧。”話音未落,一女突然嚎啕大哭:“原本我拿到碩士學位就結婚,可那個家伙竟然背著我出軌,被我逮著個正著。”三男一聽面面相覷。其中一男滿不在乎地說:“你歲數不小了,只要他對你好,你就放他一馬好了。”一女淚流滿面地說:“是的,我想我年齡不小了,只要他以后不犯錯兒,也就算了,不料,昨兒個晚上,他媽媽從家鄉打來電話,說他出車禍死了,說是我給了他壓力,使他開車時神思恍惚,我是罪魁禍首。你們說,我受得了嗎?媽的,從昨兒個晚上到現在我一直憋著。郎教授,是不是我寫了米斯特拉爾,所以我也要經受米斯特拉爾一樣的遭遇!”

郎女教授大為吃驚。平時算是對他們從學習到生活比較關心,卻沒料到一女竟會有這樣的遭遇。郎女教授想起了自己,狠狠抽了口煙,在煙霧彌漫中她用西班牙語說了一句話:“那就讓米斯特拉爾來回答你吧。”

“人們將你放在冰冷的壁龕里,/我將你挪回純樸明亮的大地,/他們不知道我也要在那里安息,/我們要共枕同眠在一起。/我讓你躺在陽光明媚的大地,/像母親照料酣睡的嬰兒那樣甜蜜。/大地會變成柔軟的搖籃,/將你這個痛苦的嬰兒抱在懷里。/然后我將撒下泥土和玫瑰花瓣,/在月光縹緲的藍色的薄霧里,/把你輕盈的遺體禁閉。/贊賞這奇妙的報復我揚長而去,/因為誰也不會下到這隱蔽的深穴里,/來和我爭奪你的尸骨遺體……”

郎女教授的淚水嘩地流了下來,上前緊緊抱著女弟子失聲痛哭。智利女詩人“抒情女王”米斯特拉爾十七歲時與一名鐵路工人熱戀,對方變心,愛上第三者,后被拋棄,舉槍自殺。這一愛情悲劇引發了詩人內心深處的熾熱感情,《死的十四行詩》即為悼念愛人之作,詩人也因此成名。感情的煎熬讓米斯特拉爾長達十年之久才恢復常態,她決定終身不嫁,將畢生精力投入到教育工作與詩歌創作中去。這是眾所周知的。一女也說出了她的辛酸,可是三男一女除了知道他們的郎女教授馬上要去墨西哥結婚了,又有誰知道他們親愛的郎女教授的個人生活情感世界呢?

那天下午原本是件很高興的事兒,不過一女喝了些酒,再這么感情迸發,自比米斯特拉爾,三男覺得很不對勁。更主要的是一女瘋狂,郎女教授跟著也瘋狂,三男就有些坐不住了。他們不明白,對男人們來說很平常的一件事,女人們為何搞得像復雜勞動似的?94又沒啥勁頭,為何女人們一喝就高呢?

黃昏時分,盡管郎女教授要留下他們吃過晚飯再走,三男一女還是告辭了。臨走時,三男一女中的一男當著郎女教授的面訓斥一女:“看看你,把導師都弄得失魂落魄,這是干嘛呢?再說,一人一生中沒有紅杏出墻,那還有啥意思?”

三男一女走了,音響里繼續縈繞著薩拉·布拉曼的歌聲。郎女教授慢慢地坐到沙發上,再次開啟一瓶94,倒滿酒杯,一口飲盡,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把客廳墻壁上迪亞戈的巨幅照片一把扯下,揉成一團,擲于墻角。郎女教授嘴角掠過一絲笑容,隨后抓起桌上吃剩的食品,連同碗碟筷叉發瘋似地砸了起來,直到筋疲力盡地倒下。

郎女教授一睡就是兩夜一天。

上午,郎女教授醒了。明晃晃的太陽像無數支金箭,從南面落地玻璃窗里射了進來,深褐色的地板金星飛濺。

郎女教授找出電話本,她要方小燈的老婆馬上來收拾房間。

朱山在高空沉思之時,一陣大風吹來,讓他差點向后倒去。朱山嚇了一跳。驚出一身冷汗,朝下一看,渾身哆嗦起來。媽的,若不是自己機靈,不就成了小山東了嗎?再看看伙伴們,大都已經下到二十多層樓了。自己明顯落后了,他的動作快了起來。這時,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機響了。朱山想,方小燈的老婆真他媽的煩人,也就是兩天沒見面,就像催命鬼似的又打他手機了。有什么要緊的事啊,不就是又學著廣東人的樣子,說著令人早就發膩的嗲話:“山山啊,我想你啊,早回,我替你煲了排骨湯了。”

朱山生氣,方小燈的老婆,你不是不知道,老子今天上高樓,你就不能不打手機嗎?高空打手機,多危險。朱山不接,可那電話就像發了瘋,怎么也停不下來。朱山火了,摸出手機,對著話筒嚷:“媽的,老子在天上,你能不能讓我安靜些。”說完這話,卻見話筒里一片寂靜,朱山奇異了,他媽的玩啥把戲啊。他對著話筒不客氣地說:“媽的,你說話呀。”這時話筒里傳來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你是朱山吧,請你轉告一下方小燈的老婆,讓她馬上來我家做家政。聽清楚了沒有?馬上。”朱山愣了,這是誰呀,找方小燈的老婆怎么找到我頭上來了?便問:“你是誰呀?”話筒里的女人說:“你火氣好像很大啊,你不記得一個月前曾經來我家做過家政嗎?”也就是一剎那,朱山想起了那個長得嬌小玲瓏的女人,家里有鋪天蓋地的書的女人。朱山馬上低聲下氣地說:“對不起,老板。我馬上通知方小燈的老婆。”話音未落,對方已經掛了電話。高空中的朱山愣在那兒了,我他媽的這上哪兒去找方小燈的老婆啊。她一會兒在這人家,一會兒在那人家,她又沒有手機,怎么辦啊?

朱山有些犯難了。

手機又響了。朱山不敢怠慢,趕緊接了。電話里傳來老板的罵聲:“好你個狗日的朱山,老子在下面用望遠鏡盯著你呢,你他媽的停在四十七層偷看什么呀。那是你能看的嗎?你這個沒出息的小癟三啊!”朱山低頭一看,只見老板像粒灰塵似的在下面。他看不清老板的模樣,但是看到老板手中的望遠鏡,在陽光中一閃一爍的。朱山罵了句:“媽的,我偷看什么?你才偷看呢!”老板說:“你這小子說什么來著……”朱山合上手機。開始搖動搖槍,兩根繩子慢慢地把他朝浦江大酒店的頂端升去。

也就是十分鐘后,朱山又回到了浦江大酒店的頂端陽臺,他剛跨入陽臺,老板已經氣勢洶洶地站在那兒了。老板說:“你他媽的什么意思?罵你兩句,你是不是就想撂挑子?”朱山看了眼老板:“對不起老板,我身體不舒服,我只覺得自己像是要墜落下去了。”老板奸笑道:“是不是看了人家做了,你他媽的雞巴翹了起來?”朱山搖搖頭說:“老板啊,我沒看,真的,我身體不舒服。若是我一不小心摔了下去,對你對我,都沒好處。原先我還想硬撐,但是你打了電話,這就提醒我了,我覺得還是上來為好。”朱山話音剛落,老板上前就給了他一個大頭耳光,罵道:“你他媽的身體不舒服,為何不早些跟我講,現在讓我咋辦?真他媽的窮山惡水出刁民,滾!”

朱山下來后,一時不知道做什么好?他想,我下來干嘛呀?我生病了嗎?沒病呀,好著呢。老板今天可是發現鈔啊,是一百元呢!后來他對著太陽瞇了瞇眼睛,猛地想到,自己之所以從上面下來,完全是為了通知方小燈的老婆去做家政。可是怎么通知?朱山還真不知道上哪兒找這個跑東跑西做家政的女人呢。

想著,想著,朱山拍了自己腦袋罵道:“媽的,我他媽的真是豬腦子呀,既然方小燈的老婆找不到,為什么自己不會去她家做家政呢?不就是買個水桶,買瓶洗潔精,弄塊抹布就行了嘛。”

朱山興奮了,很快去了聯華買東西。

一個小時后,朱山已經來到那個女人家門口了。

郎女教授打開門,見是朱山,略略有些吃驚,她叫的是方小燈的老婆,這個蜘蛛人來干嘛?她板著臉問:“方小燈的老婆怎么不來?”朱山沒有回答。他越過郎女教授嬌小玲瓏的身子,看到她家一片狼藉,不由滿臉驚訝。郎女教授說:“看啥呀,是不是看我家里像個垃圾場?”郎女教授見朱山不回答,便不讓他進門,一雙眼睛咄咄逼視著他。朱山有些心虛,忙說:“這個娘兒們腳頭散,不知去哪兒了。不過這不要緊,她來我來都一樣。”郎女教授見朱山這么回答,就說:“真想找方小燈的老婆,能找不到嗎?她所有的客戶就在這幾幢教授樓里。你不就是自己想賺錢嘛。”朱山一愣。不過朱山沒有申辯,而是低垂著腦袋。

郎女教授看著朱山滿臉通紅,張口結舌的樣子,感到很好玩,現在還能臉紅的男人少了,不禁笑了,說:“來了就好,快快做吧。家里臟死了。”

郎女教授把朱山放進屋內,就把自己埋入客廳中的三人沙發里,看著朱山。朱山說:“你去忙自己的吧。”郎女教授說:“這么臟的家,我能忙什么呢?”朱山想想也是,趕快拿起水桶,收拾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郎女教授看著朱山忙東忙西,說:“朱山,看你收拾家里的利索勁,真像上海男人。”朱山沒做聲。郎女教授又說:“你今天是第二次來吧,我都知道你的姓名了,可你知不知道我姓什么?”朱山說:“大姐,這名字重要嗎?你就是告訴我,第二天說不定我就忘記了。”郎女教授一愣,這個鄉下男人,說話倒還有些哲理呢。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他,說:“你不能老是大姐大姐地叫,誰是你大姐呀,以后你就叫我郎教授吧。”“狼教授?狼還有教授?”朱山疑惑地看著女人。郎女教授先是一怔,心想這家伙裝得像真的一樣,明明是“郎”,他卻故意把叫做“狼”。一想到狼,郎女教授不由哈哈大笑起來說:“你這家伙別看是農村里出來的,壞透了。是不是我上次把姓朱的說成豬,你現在就報復了?”朱山一聽慌了:“沒有。我只知道這世上有姓馬、姓鹿、姓牛、姓龍的,還有前些日子我們公司摔死的那個小山東,他姓羊,夠稀罕的。可我真的還沒聽到過有姓狼的。”郎女教授知道了,這家伙還真的把郎與狼搞混了呢,便有些高興起來,說:“還是頭母狼。”郎女教授這么一說,朱山笑了。郎女教授發現朱山笑起來很動人,很純真,一口白牙,在陽光下熠熠閃光。郎女教授內心一動,自己一天刷兩遍牙,牙齒也不見得比這鄉下男人白,難道這個鄉下男人一天刷三遍牙,自然不可能。看來只能這樣解釋了:種好。就像非洲人,哪怕不刷牙,那口牙齒也是白得驚心動魄。郎女教授想著時,聽見朱山說:“大姐,你真會逗人開心。”郎女教授趕快說:“我沒逗你呀,我是姓郎,但不是狼,就像你姓朱,但不是豬而已。”見朱山一臉傻傻樣,似乎還沒明白過來,估計這個身材高大肌肉發達的小男人以前多半是個失學兒童,便耐心解釋道:“這么說吧,我這郎就是清朝時,從意大利來到中國的大畫家郎世寧的郎。”朱山搖頭。郎女教授又說:“就是那個臺灣大攝影家郎靜山的郎。”朱山又搖搖頭。這下郎女教授把眼睛瞪圓了,提高嗓門兒:“就是那個著名經濟學家郎咸平的郎。”見朱山更是困惑不已,一雙大眼同樣瞪視著自己,郎女教授再也按捺不住了,不由用西班牙語罵道:“蠢貨,笨豬。”朱山挨罵后,還是一臉傻乎乎的,郎女教授恍然,他怎么聽得懂西班牙語罵人話呢?不要說他,就是全中國也沒多少人能聽得懂啊。不過她看出朱山盡管聽不懂她的罵人話,但是已經不開心了,便不禁長嘆一聲說:“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太沒文化了。我最后告訴你,若是你再不明白,我可不要你做家政了,你比方小燈的老婆還笨。”朱山一聽反感地說:“怎么可能呢,她小學還沒畢業,我可是初中畢業了呢,你怎么不講理?”郎女教授見朱山自己搞不清楚,還說她不講理,提高了嗓音說:“我最后對你說吧,就是那個上世紀八十年代打排球的,外號叫鐵榔頭郎平的郎。”朱山說:“郎平是誰,八十年代我還是個嬰兒,我怎么知道鐵榔頭木榔頭?”郎女教授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就在這時,忽然朱山大叫一聲:“啊,我知道了,你莫不是說郎昆的郎吧。”郎女教授一愣,脫口而問:“郎昆是誰?”朱山大笑說:“你還是個讀書人,連郎昆都不知道,還說我呢。我告訴你,郎昆就是中央臺春晚的大導演啊。”郎女教授心想,春晚是個什么東西呀,沒點文化層次,我怎么會去看春晚呢?郎昆是誰,還大導演呢?總不見得比張藝謀、陳凱歌還厲害?就算張藝謀、陳凱歌,也根本算不了什么大導演呀,和她喜歡的佩德羅·阿爾莫多瓦與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他們相比,張藝謀、陳凱歌只能算是小孩子玩家家。郎女教授沒這樣說,如果她真要把世界上的真正大導演說給眼前這個毛頭小子聽,還真不知要花多大勁兒呢,想到這兒就反問道:“你怎么知道的?”朱山說:“我怎么不知道,我最喜歡看春晚了。再說他以前的老婆是我老婆的河南同鄉,名模馬艷麗啊。他和馬艷麗拜拜后,又找了個跳舞的名叫劉巖的女人。可惜劉巖后來在舞臺上跳舞時,摔成重傷了。”郎女教授被朱山說得一愣一愣的,噢,導個春晚就敢叫大導演了?朱山說:“你別愣著,這些事兒,馬路上賣的雜志上都說了呢。”郎女教授發現朱山說起這些事,特別亢奮,便說:“他家里還有啥,你繼續說。”朱山卻停下不說了,伸出粉紅色的舌頭朝嘴角舔舔。郎女教授馬上從沙發上站起,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可樂說:“喝吧,慢慢說。”朱山接過可樂仰頭朝嘴里一送,咕嚕咕嚕一口氣地喝完,中途打個停頓都沒有。郎教授倒抽一口冷氣。看著朱山喝可樂時,寬大結實的胸脯一上一下地抽動著,她感到自己臉上潮熱了。朱山一口氣干掉一瓶可樂后,神氣活現地說:“別看你家里一屋子書,像個讀書人,啥都懂,可你也有不懂的呀。你牛逼啥,不就是郎昆的郎嘛。早說不就得了,費那么多功夫,還吹胡子瞪眼睛,幸虧你不長胡子,還真以為我是白癡!”看著朱山這么得意地一叫一嚷,郎女教授樂了,上前拍了拍朱山強壯的身體說:“對不起,我確實也有不知道的。”朱山說:“沒事兒,承認就好。”

這么一問一答,郎女教授發現朱山這人一旦提高嗓門兒說話,蠻好玩的。郎女教授莫名其妙地轉了一圈,走進書房。書房原本寬敞明亮,郎教授自己也說不清為何竟把窗簾拉上,整個書房一剎那處于漆黑一團之中。郎女教授隨即又開了個小臺燈,在幽暗光線中,把身子埋入寬大的沙發里,她有點兒恍惚,這家伙神氣起來的時候似乎有點兒像那迪亞戈教授的味道。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郎女教授聽到書房外朱山的叫聲:“大姐,你在書房嗎?能不能出來一下,我得收拾一下。”郎女教授一驚,慌忙說:“書房算了。”朱山又問:“臥室呢?”郎女教授說:“也不用了。”說完,她才發現朱山站在門口不動。郎女教授像是想起什么,倏然從沙發上蹦了起來,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把個朱山嚇了一跳。郎女教授說:“今天累壞你了,洗個澡吧。”“洗澡?”朱山搞不清了。郎女教授看著傻愣著的朱山,對準他的汗浸浸的胸脯用拳頭輕輕一搗,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氣說:“身上都是臭汗,沖一把吧。”朱山還是站著不動。郎女教授奇怪了:“怎么啦?”朱山說:“方小燈的老婆說過,到老板家做家政,不許東張西望的,可你還要讓我洗……”郎女教授截住話頭說:“這話沒錯,但是現在我讓你去洗,怕啥呀?”朱山頓一頓,滿臉喜歡地說:“謝謝老板。”

朱山去衛生間洗澡了,郎女教授返身進了臥室。她從大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凈的男式內衣內褲,心里暗想:“迪亞戈呀迪亞戈,原本給你的衣服,現在看來用不著了。”拿著衣服來到衛生間門口,放好,沖著里面說:“朱山啊,門口有干凈衣服,洗完換上。”朱山在里面說:“謝謝大姐,不用了。”郎女教授說:“你說什么,讓你穿,你就穿。”說完,走回書房里,把窗簾一拉,頓時,大把大把的陽光從窗外傾瀉進來。

郎女教授走進臥室。

一會兒,郎女教授聽見朱山從衛生間里走了出來,馬上說:“朱山,你來一下。”朱山忙說:“大姐,你讓我又洗澡,又穿新衣,對我太好,工錢就算了。”郎女教授說:“不行,一碼歸一碼,該算的還得算。我在臥室,你進來吧。”郎女教授說完這話,人已站在虛掩著的臥室門后。郎女教授聽到朱山穿著拖鞋走路的聲音,覺得自己渾身火燒火燎,當朱山剛推開漆黑一團的臥室門時,她再也憋不住了,覺得自己猶如一條展開無數觸角的章魚,一下把朱山緊緊地纏繞住了。在郎女教授心中,朱山幻化成了迪亞戈教授了……

黃昏時分,朱山都不知道怎么走出那個女人家里的,他仿佛覺得剛才所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場夢。就是現在走在馬路上,看著天邊的夕陽,尤其是夕陽映照下的白云,他還覺得自己是踩在云端里。剛才那一切都是真的嗎?是真的話,那么這事究竟是怎么發生的?那個家里有著整整一屋子書的女人,還是個女教授呢!

朱山到了普濟路橋堍下,再也走不動了。普濟路橋上橋下與以往沒什么區別。到處是做小買賣的外地人。朱山看著人來車往,一屁股坐在引橋橋沿上,抽著煙,微閉雙眼。

他現在得好好回憶剛才發生的那件事情。太突然了。突然得他一時慌了手腳。他只記得女人光溜溜的身子一下死命地抱住他時,好像對他說了這么一句話:“當你爬在聳入云霄的高樓大廈外,像個蜘蛛人一樣擦洗窗玻璃時,我的心都揪緊了,我生怕你一不小心掉了下來……”朱山當時還納悶,這女人怎么會像老婆一樣說著這樣關心體貼的話呢?可是女人不是老婆,更不是方小燈的老婆,她為何說這樣的話呢?朱山回憶自己當時是邊想邊搖頭,說:“不會的,我們干這行工作保險系數百分之百。”女人說:“不要這樣說,小山東怎么回事?方小燈又是怎么回事?”朱山一驚。女人記憶力驚人,一個月前,也就是見了一次面,她怎么會把當時方小燈老婆講的話,還記得那么清清楚楚?朱山在暗暗的燈光下,看著貼在自己胸前女人的那張臉不知所措。女人已經不年輕了,眼角布滿著密密麻麻的魚尾紋,女人的后背脊也不光滑了,有些毛糙,比不上自己鄉下的老婆,也比不上方小燈的老婆。雖然自己的老婆與方小燈的老婆,兩張臉老得嚇人,但是她們后背上的肌膚,是光滑的,是彈性的,兩爿屁股蛋兒上的肉,是滑膩的,是結實的,是揪都揪不起來的,不像眼前這個女人的屁股蛋兒松松垮垮的。這個女人不但屁股上的肉松松垮垮,身上任何部位都是松松垮垮。但是很快這個女人還是吸引他了。不過讓朱山自己都覺得奇怪的是,自己身上到處都是腱子肉,兩條胳膊力大無窮,可以把眼下這個嬌小玲瓏的女人高高舉起,但做那事時,卻為何怎么也不行呢?當時自己是怎樣的狀態?是口干舌焦,是渾身顫栗,尤其是兩條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朱山又想,他與方小燈的老婆做那事時,媽的,輕松極了,就像自己老婆一樣,毫不費勁。同樣是女人,為何差異那么大?這是什么道理?

女人顯然失望之極。這個,朱山強烈地感覺到了。不過女人沒有責怪他,只是輕聲道:“你太緊張了,能不能放松一下?男女之歡是一種享用,要細膩輕巧,不能急吼吼的,你知道嗎?再說你不能老是一種姿勢,這就像你們的鄉村,太單調了。”女人說到底,是家里有著一屋子書的讀書女人,不像方小燈的老婆或者說自己的老婆,一旦這事沒滿足,還不把他罵個狗血噴頭。罵,還算輕,有時還會一腳把他踹下床去。不過這個女人不會,她只是長嘆一聲,說:“今天你可能累了,回去休息吧,下次來,我替你煲狗肉。”朱山當時就像一個獲得大赦令的囚犯,什么話也沒說,爬起來就跑到客廳,慌得像只挨打的狗,手忙腳亂地套上衣服,趕緊走人。

夜深了。普濟路橋上起風了。朱山肚子餓得咕嚕叫。這時,別在腰上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的是個陌生號碼,莫不是那個教授女人打來的電話,會不會還要呢?如果是那就麻煩得很。一聽,卻是方小燈的老婆:“朱山啊,你這個狗日的跑哪兒了?我打了多少電話,你就是不接也不回,我又打電話找你們隊長了,他說你今天不舒服,早走了。你這個牛犢子怎么也會生病的呢?”朱山說:“沒有。”方小燈的老婆馬上說:“那你過來呀,我為你熬了小排湯了。”朱山心里一陣溫暖,方小燈的老婆其實對他不錯的。方小燈回老家養傷后,這個女人對他可比對方小燈還親呢。你看現在電話里那種急速的話語,簡直像熱鍋上的螞蟻。這樣想著,淚水也就流了下來,馬上輕聲說:“那好,我現在就過來。”

朱山很快到了方小燈的老婆那兒。剛走進門,方小燈的老婆像只母狼一樣躥了上來,一把緊緊地抱住他,死勁兒啃他:“朱山啊,你沒事吧,嚇死我了。如果你有事,我怎么向紅梅交待啊。”朱山說:“沒事的,只是心頭不舒服,請假到外灘走走。”方小燈的老婆松了松環在朱山脖子上的雙手說:“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好,那也沒什么。只是方小燈不在,我晚上睡覺害怕呀。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時候,隔壁那個上海老光棍老是跑來騷擾我,我都怕他呢。你這一來,老光棍可就沒轍了,他敢欺負我,你還不揍死他呀。”

吃過晚飯,方小燈的老婆說:“朱山,方小燈來電話了,這兩天他就要回上海。謝謝你這些日子照顧我。”朱山說:“沒有,沒有,是你照顧我的。比如這吃,比如這喝,還有比如這睡……”方小燈的老婆又說:“這個不說了,反正出門在外,大家都是互相照顧,我只是想說,方小燈這個狗日的要回上海了,你呀,還得多跑跑,不跑,方小燈會起疑心的。”朱山有點害怕,點點頭,半晌才說:“我是偷來的鑼鼓敲不得,萬一被方大哥看出,我死定了,說不定哪天就像小山東一樣從天上掉了下來。”方小燈的老婆說:“不要說這話,你怎么會對不起他呢,你對得起他。”這話讓朱山有點兒納悶。方小燈的老婆接著說:“方小燈這個狗日的家伙算什么呀,反正我也不嫌家丑,方小燈身上不干凈。”朱山沒說話,愣愣地看著方小燈的老婆。“你不知道吧,這家伙有了點錢,就去普濟路橋下紅燈籠發廊玩女人,身上還得過臟病呢。老娘恨死了。我常想,這次出事故,他怎么就沒像小山東一樣摔死呢?”朱山還是不吭聲。方小燈玩發廊女他是知道的,他也曾勸過他,但是他不聽,方小燈反而常常開導朱山:“人活著,不就是圖個開心嗎?玩的就是心跳。哪像你啊,賺了點辛苦錢,他媽的都寄給紅梅了,你這人生白活了。你不知道吧,我這是小打小鬧。我們包工頭那才叫厲害呢,包了兩個小女人,多瀟灑。你再看看我們洗過的那些高樓大廈,從窗前朝里一望,那些有錢人吃喝玩樂一場,抵得上我們半年收入。人嘛,活著也就這么回事。”朱山說:“話不是這么說的,那些女人臟,你就不怕得臟病?”方小燈一聽哈哈大笑:“你個死腦殼子,這年頭,醫學發達,那算啥病?再說有成就的男人哪個沒得過臟病。沒得過臟病的還叫男人?”又神秘兮兮地說:“去過華山醫院嗎?二樓,對,那是性病診所,好多頭面人物都去那兒看過病呢。”朱山說:“別吹,我不信。如果是這樣,還不讓媒體抓個現行。”方小燈說:“我說你傻吧,看這病,誰會用真名?全他媽的假名假地址。”朱山吃驚地說:“那你也是?”方小燈說:“當然。媽的,老子用了一個假名叫張登月,醫生哪管你真假。”

現在,方小燈要回來了。

朱山想,他與方小燈的老婆那檔事兒也就結束了。不結束又怎樣,難道讓方小燈活生生地砍死啊?再說,他心有不甘,他滿腦子想著那個姓郎的女人。

那晚朱山本意不想和方小燈的老婆睡了,但下午在姓郎的女人面前那種糟糕差勁樣,真讓他蒙羞,想著,也就留下了。他想在方小燈的老婆身上試試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試驗結果,那是相當的不錯。不算拔尖,也算優秀。惹得方小燈的老婆一臉滿足地大呼小叫:“朱山你這個狗日的,以前你不是這樣的,上床就做,做完提起褲子就跑,像賊一樣,現在慢多了,撩得人心急火燎,你怎么會有那么多的花頭,打哪兒學的?”方小燈的老婆死死抱住朱山,嗲聲嗲氣地說:“朱山,你不說是吧,你不說,你別想跑,老娘這輩子跟定你了。”

郎女教授決定跟迪亞戈教授分手。真要分手,并不簡單,郎女教授真是愛恨交加。早在半年前,郎女教授為了去墨西哥與迪亞戈結婚,已經向學校遞上辭職書,學校批了。讓人進退維谷的是墨西哥的簽證也下來了,這就要求郎女教授在三個月的有效期內,要么去墨西哥,要么就放棄。更讓郎女教授麻煩的是,學校里的老師與她的學生都太關心她了,老是打聽,何時走人?何時發糖?

郎女教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走還是不走?已經變成哈姆雷特生存還是毀滅這樣一個哲學上的問題,郎女教授鬧心。與此同時迪亞戈教授接連不斷發來一封又一封E—mail。這些E—mail,讓郎女教授強烈感受到迪亞戈身上滾燙的體溫。郎女教授心旌搖曳了。男人嘛,中外古今,都他媽的是貪腥的公貓,那是沒辦法的事情。再說,兩人還沒結婚呢。就是結婚了,男人要貪,又有何法?上次她的學生一男不是說過:“一人一生中沒有紅杏出墻,那還有啥意思?”雖則郎女教授對這個小兔崽子的話并不同意,但她也不會去學米斯特拉爾,為了一個背叛愛情的男人,痛苦十年,從而終身不嫁。再說迪亞戈對那個女人純粹是生理上的動作,與愛無關。郎女教授想,要與迪亞戈在一起,持續他們愛的唯一辦法,就是飛往墨西哥。

郎女教授一旦想通,立馬行動。一個月內處理完所有事情。其中房子最讓她頭暈,但是為了與迪亞戈教授廝守終生,郎女教授忍痛割愛,低價賣給了西語系的一名法國文學女教授。這名女教授和郎女教授私交很好,自然也是個獨身女人。

郎女教授三天后就要飛往墨西哥城了。環顧獨居八年的房子,潸然淚下。別了,黃浦江大學,別了上海,別了房子,別了……

她突然想起了朱山。

朱山現在會在哪兒呢?

她想都沒想,操起手機就給朱山打了過去。不過朱山在手機里的回答,似乎忘記了她。郎女教授有點光火,你是誰啊,連我都敢忘記?但嘴里卻軟綿綿地說:“朱山啊,我是郎教授,我現在要你做家政,下午三點整來吧。”也不等他答應,“咔嗒”掛了電話。

郎女教授有把握朱山會來。在等待朱山的時間里,郎女教授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郎女教授家里一如既往,她什么東西也沒變賣,全都留給了系里那個法國文學獨身女教授。郎女教授覺得無聊,開始做起了家務。郎女教授活了大半輩子,絕少做家務,所有家務都是留給做家政的。如果你去郎女教授家的話,那么最好是星期日去,因為星期六,她已讓做家政的人打掃干凈了。如果你冷不丁的星期五闖入郎女教授家的話,那么你會看到一星期的碗筷還留在那兒,看到一星期的臟衣服還堆在衛生間里。用郎女教授的話來說,不是她懶,而是留給做家政的。否則,家政也太好做了,錢也太好拿了。但是今天不同,她想試一下做家政的滋味。沒想到,單單掃個客廳地板,累得差點趴下。可見做家政的人,也是賺的辛苦錢。后來郎女教授干脆把掃把一扔,心想還不如洗把澡來得舒服。

郎女教授家的衛生間用的是浴缸。以往她總是站在浴缸里洗澡,她不愿泡澡,那純粹是浪費時間。不過現在時間還早,可以用時間來享受泡澡。

郎女教授覺得女人泡澡是要講究的。想當初迪亞戈來上海與她生活了短短三個月的時間里,迪亞戈給她買過泡泡浴和玫瑰花。真是浪漫,那是迪亞戈想看她這個東方美人清水出芙蓉。現在迪亞戈不在了,也沒人看她了,但她今天還是想到了泡澡。郎女教授放了大半缸水,倒入泡泡浴,剎那間,泡泡竟像海水里移動的冰山雪峰。郎女教授又把擱置已久的干玫瑰一片片地灑入泛起泡沫的清水中,雪白的泡沫,殷紅的玫瑰,加上自己柔軟的身子,郎女教授倏然想到與迪亞戈教授短暫同居時的點點滴滴,陶醉般地把身子像條魚似的慢慢滑入了溫馨的水中。水是溫暖的,肌膚是雪白的,頭發是烏黑的,玫瑰是殷紅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正當郎女教授沉浸于與迪亞戈度過幸福時光的美妙回憶中,門鈴突然響了。她嚇了一跳,睜眼一看衛生間的壁鐘,是二點五十分。她猛地想到了朱山。郎女教授有些不高興,不是說好三點整的嘛,怎么能早到呢?看來你很難指望一個鄉下人遵守時間了。

郎女教授赤裸裸地從浴缸里爬出來,來到客廳旁的鐵門處,操起對講機問:“是朱山嗎?”“是我,大姐。”“你早到了。”“是早到一會兒了。”“以后可要記住,讓你何時來,你就何時來。”郎女教授沒聽到朱山回答,又說:“我正在洗澡呢。上來吧。”郎女教授按動防盜門的按鈕,隨即輕輕地打開了門。

郎女教授回到衛生間后,先是把浴缸里的水放了,隨后站在浴缸中間開始用蓮蓬頭沖水。邊沖耳朵邊聽著門外的動靜,鐵門被拉響了,郎女教授馬上問:“是朱山嗎?”朱山說:“是我,大姐。”郎女教授說:“我在洗澡,馬上好,你先坐一會兒。”

郎女教授洗完澡,關上蓮蓬頭,猛地感到原本虛掩著的衛生間門像是被人推開了,回頭一看,朱山高大的身軀出現在門邊。郎女教授的身子僵硬住了。只聽朱山怯生生地說:“大姐,要不要我幫你擦背?”郎女教授頓時火冒三丈,大聲說:“誰要你擦背?你怎么能明目張膽地看我洗澡!”朱山還傻站在那兒。郎女教授更火了,這個鄉下人,真是拎不清!剜了朱山一眼,惡狠狠地說:“滾出去!”朱山一聽,臉色發白,一邊朝后退一邊囁嚅道:“我,我,我是好心。再說,我們早……”

郎女教授披著雪白的浴袍,從衛生間里走了出來。這才看見朱山穿著一套商標縫在袖口上的廉價西服謙恭地站在一邊,驀然覺得自己剛才有些過了。朱山說的沒錯,他是與自己做過,盡管不成功。心下一軟,就從冰箱里拿出一罐飲料遞給朱山說:“我剛才脾氣不好。”朱山沒有回答,也沒接飲料,一雙眼睛賊賊地盯著她的胸前。郎女教授低頭一看,原來浴袍上面沒系好,一只白乎乎的大奶子裸露了出來。郎女教授把飲料朝茶幾上一放,心想鄉下男人也好,城里男人也好;中國男人也好,外國男人也好,骨子里卻是一樣的。郎女教授撲哧笑了,說:“進來吧。”說著徑直朝臥室里走去。朱山結結巴巴地問:“大姐,我從哪開始打掃?”郎女教授回頭說:“滑頭,你這樣子像是來做家政的嗎?”朱山紅著臉不吭聲。郎女教授又說:“你想從哪里開始就從哪里開始,進來吧。”

郎女教授進了臥室,未關上門,吱溜一下鉆進了被窩里。過了會兒,門外并沒有動靜,郎女教授略抬身子,卻見朱山在門外一動不動。郎女教授說:“剛才沒讓你進來,你自說自話地進來了;現在讓你進來,你又縮手縮腳,怎么回事?”朱山說:“你,你躺下睡了,我這家政做得有難度。”郎女教授忍不住在被子里笑了說:“你講話蠻有水平的嘛。”朱山臉紅了。女人說:“進來吧,把窗簾拉上。”說完不理朱山了。

看著朱山把窗簾拉上后,郎女教授隨即在床頭柜前開了一盞小燈。燈光暗暗的,紅紅的。郎女教授看著清楚,朱山身子在顫栗。

郎女教授從被窩里鉆了出來,輕輕地把朱山拉到身旁,慢慢地剝下朱山的衣服,又慢慢地讓他躺在自己的身旁,一雙細膩的小手,慢慢地撫摸著朱山結實有力的胸大肌。郎女教授發現朱山厚厚的胸毛上,沾滿著汗珠,聽到他的胸膛里有一面大鼓似的咚咚地敲著。這個毛頭小子,別看人長得人高馬大,沒用啊,那膽子麻雀樣小,驚不得,嚇不得。郎女教授貼著朱山的耳朵悄聲說:“朱山啊,什么叫愛?愛有許多特質,首先心靈會變得更為溫柔,繼而痛苦,接著它會感受到真愛的溫馨,叫喊、呻吟,像被丟入鍛鐵爐內熔成石灰的石頭,碎裂,被火焰所舔舐……”郎女教授一面抒發著一面就把朱山的大手按在自己豐滿的乳房上,輕聲又說:“女人是需要男人撫摸的。”朱山說:“剛才那話我不懂,你現在這話,我懂。”郎女教授在暗暗的燈光下一笑,說:“你懂啥呀?”朱山說:“我當然懂。我摸我媳婦那會兒,她就笑,那是高興。”郎女教授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男人多摸,女人就不會小葉增生。”朱山說:“小葉增生是啥呀?”“就是女人乳房里會生東西。”朱山身子一抖,說:“是不是生瘤子?”郎女教授說“對呀。”朱山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在黑暗中睜大眼睛說:“大姐,那我好長時間沒回家了,我那媳婦會不會也生瘤子?”“很有可能。你呀,不要老是想著打工賺錢,有空呢,也得回家多看看媳婦,知道嗎?”朱山沒有回答,而是自言自語道:“怪不得方小燈的老婆……”話沒說完趕快住嘴,但是晚了,馬上又掩飾:“我是說著玩兒的。”郎女教授笑笑說:“沒事的。怪不得,我在想,人家的老婆怎么會對你那么好!”朱山不吭聲了。

郎女教授說完,緊緊地抱住朱山寬厚的身子。但是她發現,朱山的身子盡管不顫栗了,卻開始變冷了。

電話鈴像哨子一樣尖銳地在暗暗的房間里響了起來。郎女教授連忙推開朱山,順手從床頭柜前操起電話。電話里先是沙沙地響了幾下,接著她聽到了西班牙語在話筒里響了起來,是迪亞戈的聲音。郎女教授對迪亞戈說了從北京飛往墨西哥的航班后,迪亞戈竟然說了句OK后就掛了電話。郎女教授呆了呆,那只貪腥的教授公貓又在干什么?一時間千頭萬緒涌出來,心里是五味雜陳。這時,突然朱山從床上爬起來。郎女教授渾身打了個激靈,說:“朱山,你這是干嘛?”朱山說:“大姐,我害怕。是不是電話里,你那外國老公要回家了?”郎女教授脫口說:“他死了,不會回來的。”朱山說:“不,我得走,我還是害怕……”

見朱山胡亂地穿衣,一陣傷感涌上郎女教授的心頭,她陡然感覺到自己其實也挺害怕,是對將來的一種害怕。郎女教授猛地像頭母狼似的把朱山撲倒在床上,說:“朱山啊朱山,你不要走,他永遠都不會回來的,這里不是他的家……你不要走,好嗎,好嗎,我求你了……”郎女教授說著居然淚流滿面。

看著哭成淚人似的郎女教授,朱山的身子一陣顫抖,翻身一把緊緊抱住郎女教授,說:“可是大姐,我怕,我怕。一踏進你家,我就像做夢,我就不行,怎么也不行呀!”

半年后,朱山與方小燈的老婆再次帶著清洗工具來到教授樓。按響門鈴,一個四十來歲戴眼鏡的女人開了門。朱山一愣,這是個陌生女人。可是這套房子半年前的主人還是那位郎大姐啊,家里沒變,變的是單身女主人。陌生女人沒看方小燈的老婆,而是對著他上下打量:“你是誰?”方小燈的老婆趕緊笑臉相迎說:“老板,這是我同鄉,這兩天閑著,我把他叫來一起做家政。”女人想了想,問方小燈的老婆:“我讓你叫他來的嗎?”方小燈的老婆有些尷尬,說:“老板,這兩天他閑著。我就讓他跟來了。”女人問:“會做家政嗎?”方小燈的老婆高興起來:“豈止會做,他和我老公一樣,連金茂大廈的玻璃幕墻,都能洗啊,手腳可快呢,像個猴子。所以我想啊,老板你家這不是高樓嗎?讓他爬出去擦玻璃最保險了。”女人沒有接話,只是問:“方小燈呢?”方小燈的老婆說:“他洗大樓外墻摔傷了。”女人玻璃鏡片后的一雙大眼盯著朱山看。朱山臉就紅了,憨憨地低聲下氣地說:“大姐,若是你不喜歡,我就回去了。”把手里的水桶、拖把以及登高用的保險帶往方小燈的老婆手里一塞,輕聲說:“我走了。”不過,方小燈的老婆輕輕地攥住了朱山的手,對女人說:“老板,兩人干活與一人干活不一樣,速度快。再說又不增加你的支出,你看行不?”女人想了想又問:“你姓什么?”朱山說:“我姓朱。”女人揶揄地說:“豬。”朱山聽出女人把“朱”叫成“豬”了,也沒說什么,只是點點頭。女人這才說:“進來吧。”朱山與方小燈的老婆走進客廳。朱山眼尖,書房的門開著,他一眼瞥見靠墻的書架上放著好多好多的書,真是鋪天蓋地啊。

朱山回頭看了眼女人,不知怎么,早先曾有過的那種口干舌焦,渾身顫栗時的感覺剎那間布滿全身……

主站蜘蛛池模板: 免费毛片a| 国产成人永久免费视频| 先锋资源久久| 国产精品漂亮美女在线观看| 全部无卡免费的毛片在线看| 天天色天天综合| 亚洲天堂视频网| 狠狠色婷婷丁香综合久久韩国| 丁香婷婷综合激情| 国产一级在线播放| 精品第一国产综合精品Aⅴ| 久996视频精品免费观看| 国产精品伦视频观看免费| 日韩一区精品视频一区二区| 激情六月丁香婷婷四房播| 自偷自拍三级全三级视频| 又粗又硬又大又爽免费视频播放| 色九九视频| 国产农村精品一级毛片视频| 亚洲精品另类| 99热国产这里只有精品9九 | 欧美久久网| 国产高清色视频免费看的网址| 亚洲爱婷婷色69堂| 嫩草影院在线观看精品视频| 亚洲高清资源| 国产一区二区三区日韩精品| 激情综合网址| 中国精品久久| 亚洲日韩AV无码精品| 在线亚洲天堂| 国内精品久久九九国产精品| 在线观看免费AV网| 国产欧美精品一区二区| 久久人体视频| 免费国产一级 片内射老| 亚洲精品在线影院| 99无码熟妇丰满人妻啪啪| 欧美亚洲另类在线观看| 99在线视频网站| 欧美黑人欧美精品刺激| 在线观看无码a∨| 色有码无码视频| 日本91在线| 国产麻豆福利av在线播放| 欧美一区二区三区欧美日韩亚洲 | 一级全黄毛片| 国产一区二区网站| 日韩av高清无码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精品播放| 日韩中文精品亚洲第三区| 日韩a级毛片| 麻豆国产在线不卡一区二区| 日本一本在线视频| 十八禁美女裸体网站| 免费国产高清视频| 亚洲第一色视频| 日韩毛片在线视频| 国产精品无码制服丝袜| 亚洲欧美日韩中文字幕一区二区三区 | 国产成人91精品免费网址在线| 有专无码视频| 亚洲天堂网2014| 国产一级精品毛片基地| 国产精品熟女亚洲AV麻豆| 国产精品30p| 亚洲天堂网视频| 国产门事件在线| 国产午夜无码片在线观看网站| 久一在线视频| 久久久久青草大香线综合精品| 亚洲精品无码在线播放网站| 欧美午夜视频| 久久中文字幕2021精品| 在线播放精品一区二区啪视频| 欧美成人精品在线| 久草性视频| 亚洲无码熟妇人妻AV在线| 精品国产免费第一区二区三区日韩| 午夜精品国产自在| 国内精品视频| 在线欧美日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