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天上的星星眨呀眨，媽媽的心啊魯冰花。

——歌曲《魯冰花》

一

女人跟男人鬧起別扭來是多種多樣的，五花八門的。宣夷已經(jīng)連續(xù)四個周末沒到他們的愛巢里去了。“他們”就是指她跟周鍵偉兩個人。“愛巢”就是指周鍵偉新裝修的一套住房。兩人沒鬧別扭的時候，每個周五的晚上一般都是在愛巢里度過的，先共進晚餐，后花好月圓。這是他倆嘴巴的節(jié)日，更是他倆身體的節(jié)日。

每個星期就在一起度過這么一個溫情良宵，兩人是焦渴的，又是珍惜的。常常是你抱著我、我抱著你一宿不合眼，說一說悄悄話，或者什么都不說。周鍵偉的懷抱是寬厚的，溫暖的，宣夷的身子是嬌小的，玲瓏的。宣夷蜷進周鍵偉的懷抱里，就像睡臥在搖籃里，舒適而安寧。這種時候，宣夷就會一邊流著幸福的眼淚，一邊懇求著周鍵偉說，我倆快一點結(jié)婚吧?周鍵偉伸手替宣夷擦拭著眼淚安撫她說，莫急，莫急嘛，就差半年時間了。宣夷依舊固執(zhí)地問，非得三年不可嗎?周鍵偉同樣固執(zhí)地回答，我點頭答應三年的，我一定要做到。

在這里周鍵偉回避說到他去世的妻子。妻子活著的時候，他曾經(jīng)答應她死后三年才考慮再婚。這一點周鍵偉一直恪守著，宣夷也是知道的。宣夷說，要是我倆結(jié)婚后，我也得絕癥死掉的話，你也能答應候著三年再結(jié)婚嗎?周鍵偉的前妻就是得絕癥去世的。宣夷躺在周鍵偉的懷里問這話，是一副認真的口氣，又是一副羨慕的口氣。宣夷不嫉妒周鍵偉的前妻，也不忌諱去說周鍵偉的前妻，恰恰相反，宣夷很羨慕她，羨慕得不得了。宣夷羨慕周鍵偉的前妻，她死后男人還念念不忘她，還時時記著她，還為她“操守”著。

周鍵偉不回答宣夷的問話。她不想就此放過他。宣夷的身子往下一收縮一滑脫，從他的懷里把自己抽出來，坐起身，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周鍵偉說，你說話呀，你愿意為我也守候三年嗎?

周鍵偉的兩眼慢慢地汪滿淚水，驀然一閉，兩蛋淚水擲地有聲地滾落下來，聲音哽咽著說，你個傻丫頭，真到那一天你說我還會看上別的女人嗎?

這句話要是從別的男人嘴里說出來，興許會顯得特別虛、特別假，可從周鍵偉嘴里說出來就顯得特別真、特別實。起碼宣夷此時此刻是這么認為的。宣夷的心里一暖，身子相跟著癱軟下去，重新躺進周鍵偉的懷抱里。再而后兩人是激情澎湃的，手忙腳亂的，是由表及里的，循序漸進的。

新一輪的愛撫就這樣開始了。

說起宣夷跟周鍵偉鬧別扭的原因，簡單而復雜，是外在的，又是內(nèi)在的。真有點理不清，理還亂的樣子。

周鍵偉是醫(yī)院的院長，宣夷是護士。雖說醫(yī)院不算大，內(nèi)科、外科、兒科、婦產(chǎn)科、五官科等等還是分得很細的。宣夷在血液科做護士。血液科收治的病人很復雜，有一般病人，貧血、高血壓什么的。大多數(shù)都是血液(白血病)病人。按道理說，這不是一家專門的腫瘤醫(yī)院，在治療血液病方面也沒什么專門的藥物，為什么血液病人還愿意來這里住院治療呢?答案是，相對專門的腫瘤醫(yī)院來說，這里的治療費用便宜。來此就醫(yī)的多是還沒參加社會醫(yī)療保險的市民以及周邊地區(qū)的農(nóng)村人，而這么兩部分病人又多是家境不好的。從醫(yī)院方面來看，會自然而然地遇見這么一類大問題:一個危重病人正在治療著，就交不起錢，斷了治療費用。撇開病人的各種家庭困境不說，單說醫(yī)院會怎么辦呢?毫無疑問，停下治療，讓病人出院。病人出院的結(jié)果是可想而知的——很快就會死去。可醫(yī)院不這么做又有什么好辦法呢?我們可以言辭激憤地去譴責醫(yī)院這么做不職業(yè)，不道德，不人性。可這確實又不是醫(yī)院單方面就能解決的一個社會化大問題。就目前現(xiàn)狀來說，醫(yī)院也只有這樣做，也只能這樣做。

周鍵偉是這家醫(yī)院的一名院長，就是向各個病房科室這么規(guī)定的——病人沒錢治病就讓他們出院。宣夷是血液科的一名護士，就是配合著科室同事這么執(zhí)行的——病人沒錢治病就讓他們出院。然而在實際工作中，兩個人處理這類問題的實際境況又是不同的。周鍵偉是醫(yī)院領(lǐng)導，制定這項規(guī)定的時候是對事不對人，講理不講情。宣夷她們在具體執(zhí)行這項規(guī)定的時候就不同了，她們所面對的是一個個生命，有意無意的就攙雜上不同的情感因素。宣夷在血液科工作三年來，面對此類問題，時時刻刻都有一種負罪感，覺得對這些生命原本是負有一份責任的，由于“多種因素”，自己放棄了這種責任。客觀地說、理性地說，在這“多種因素”中自己所占的成分很少很少。可自己畢竟是血液科的一名護士，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的生命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走出病房，走向生命的終點，怎么辯解都難逃干系呀!也正因為此，宣夷才始終有一種擺脫不掉的負罪感，才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嚴重時她會臉色煞白，頭冒虛汗，四肢無力，心慌虛脫。只不過，宣夷跟周鍵偉交往的兩年間，她沒有說出這種感覺，他也沒有看出來罷了。不是周鍵偉在這方面粗心大意，而是他很少有機會去接觸、去觀察在病房工作著的宣夷。從前周鍵偉在血液科的時候，他是科室主任，她是護士，兩人在工作中接觸不多。后來周鍵偉榮升副院長、院長，宣夷依舊留在血液科，兩人在工作中接觸更少。這么一來她不說他就很難知曉了。

宣夷不說，也不是要刻意向周鍵偉隱瞞著什么。人人都有一份獨屬自己的、不易明說的隱秘心理，宣夷干嗎要把自己的這份感覺輕易說出來呢?至少她覺得現(xiàn)在還沒必要向周鍵偉說出來。反過來，就是說出來，周鍵偉能夠破除醫(yī)院的這項規(guī)定嗎?顯然不能夠。當然她解脫的辦法還是有的，離開血液科，或者干脆離開護士崗位，去做其他的工作。宣夷要是有這方面的想法，就是不說出這份隱秘心理，哪怕拐上幾道彎、隱含地透露那么一點點想調(diào)換工作的意愿，周鍵偉都會很快辦妥的。現(xiàn)在的問題是，宣夷不想離開血液科，更不想離開護士崗位。她在等候著，等候著時間去消蝕自己的敏感，去麻木自己的感情。安阿姨跟她說，時間一長，見識一多，你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什么是“時間一長、見識一多、你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就是讓時間“去消蝕自己的敏感、去麻木自己的感情”嗎?不就是讓自己漸漸地漠視生命嗎?

安阿姨是同科室的護士長，干起工作來的一份干練與潑辣是別人沒法相比的，尤其是處理危重病人的冷靜與沉穩(wěn)更是令人嘆服的。同時她又是一位特別細心的女人，可以說全科室只有她看出宣夷的這么一份內(nèi)疚與不適。工作時宣夷喊她安護士長，私下里宣夷喊她安阿姨。安阿姨跟宣夷說，對于許多人來說，醫(yī)院大門都是他們生命中的一道重要門檻，他們走進這道門檻的目的不是為了治好病，而是為了快一點走向他們生命的最后一道門檻。宣夷很傻地問，什么是生命的最后一道門檻呢?安阿姨十分簡潔地說，死亡!

安阿姨還說，絕癥病人到最后時刻都是痛苦的，病人家屬多花一天錢，我們多治療一天，都是在延長他們的痛苦，都是對他們的生命不關(guān)注，在有的國家病人可以選擇安樂死，醫(yī)院可以對病人實施安樂死，實際上這才是對生命的尊重與人道呀。

安阿姨重點交代宣夷說，你要特別注意這么一點，你跟病人的關(guān)系，只能是護士與病人的關(guān)系，不能攙雜上感情，就像你跟周院長之外的其他男人，不能攙雜上男女感情一樣。

安阿姨原先在市腫瘤醫(yī)院工作。腫瘤醫(yī)院采用中西藥相結(jié)合的治療方法去醫(yī)治腫瘤病人，據(jù)說療效不錯，不說在全省，就是在國內(nèi)都是知名度很高的。正是有了這樣的知名度，癌癥病人趨之若鶩，一床難求，病人家屬通過各種關(guān)系、甚至找到市主要領(lǐng)導向醫(yī)院打招呼都是經(jīng)常的。安阿姨就是在這么一種工作環(huán)境中患上失眠癥，愈來愈厲害，后來只好休養(yǎng)在家，后來只好調(diào)到現(xiàn)在的醫(yī)院工作。令人不解的是，安阿姨主動要求到血液科工作，繼續(xù)跟腫瘤病人打交道，繼續(xù)面對一個個即將死亡的病人。安阿姨說她這是覺悟了。覺悟了什么?覺悟了生死?覺悟了一個護士與病人的正常關(guān)系?她說她現(xiàn)在可以坦然地面對任何一個腫瘤病人了。

宣夷心有余悸地跟安阿姨說，我就照著你說的去做。

安阿姨十分中肯地說，你還是要經(jīng)歷一些劫難的。

二

時間一久，見識一多，宣夷真的好多了。宣夷原本以為自己從此就可以像安阿姨一樣坦然地面對每一個血液病人了。實踐證明她還是錯了。錯就錯在她對待病人還是動了情感。——這是一位市郊農(nóng)村的小媳婦，最先引起宣夷注意的是她的名字:魯冰花。有一年臺灣歌星甄妮在中央電視臺的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上唱出一首名叫《魯冰花》的歌曲，旋即傳遍大江南北的每一個角落。這是一首溫婉動人的歌曲，這是一首懷念親情的歌曲。前后差不多有兩年時間里，宣夷心情好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哼唱《魯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天上的星星眨呀眨，媽媽的心啊魯冰花。現(xiàn)在魯冰花變成一個血液病人的名字卻別有一番意思了。最起碼復原了“魯冰花”三個字的原本含義，容易碎裂，容易消融，生命美麗而短暫。

那一天，魯冰花來到血液科辦理住院手續(xù)，宣夷照著門診病歷上的名字填寫住院卡，一下就愣住了。愣住了，一時半刻的還不清楚自己為什么愣住。一晃悠，《魯冰花》唱過好多年，現(xiàn)在不唱了，化為幾滴清澈的水珠存放在記憶里。宣夷手上寫著“魯冰花”三個字，有點恍惚，有點錯愕，有點腦筋轉(zhuǎn)不過來彎子。宣夷停下筆，沒頭沒腦地問眼前這個病人，你就叫魯冰花?病人語氣虛弱地說，俺就叫魯冰花。

魯冰花單獨一個人來的，陽歷八月的天氣，不合時宜地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運動服。她的身體虛弱消瘦，這套運動裝穿在她身上顯得特別肥大，有點不倫不類的感覺。

宣夷問，怎么就你一個人呀?

魯冰花說，俺小妹今天不在家，沒人給俺帶孩子，明天俺娘把孩子交給俺小妹帶，才能來醫(yī)院。

宣夷小心地問，你的婆家人呢?

有許多年輕的婦女一得絕癥，男人就跟她離婚，不管不問。這檔事宣夷見多了，她害怕魯冰花也屬于這種情況。

魯冰花說，俺婆婆不在(死掉)了，俺男人在外地打工沒回來。

宣夷吃驚地問，你都這樣了，你男人還不來醫(yī)院看護你?

宣夷說話的語氣有點譴責她男人的意思，魯冰花聽得出來。

魯冰花平靜地說，看你說的，我男人對我可好呢，我看病借好多債，他不去打工掙錢怎么照?

此地人喜歡說“照、照、照”的。照，就是行的意思。

宣夷還是不理解地問，你一個人來住院怎么照呢?

魯冰花說，我一個人照。

魯冰花臉色潮紅，發(fā)著燒，急需住院化療。宣夷心里一熱，不能自已了，抑制住眼淚。宣夷趕緊替魯冰花去安排病床，領(lǐng)藥，配吊水。

——上述只是宣夷一系列“錯誤”的一個開端罷了。

宣夷的第二個“錯誤”是:不該去注意魯冰花一頭濃黑烏亮的好頭發(fā)。

魯冰花發(fā)病已經(jīng)兩年多，不是頭一次住院(在其他家醫(yī)院治療的)，不是頭一次化療，怎么會有這么一頭濃黑烏亮的好頭發(fā)呢?別的病人一做化療，頭發(fā)就會脫落，稀疏，以至禿頭都常見。難道她的一頭濃黑烏亮的好頭發(fā)是脫落后重新長出來的嗎?

宣夷自己也有著一頭濃黑烏亮的好頭發(fā)，從前留的是長發(fā)，現(xiàn)在留的是短發(fā)。不管是從前的長發(fā)，還是現(xiàn)在的短發(fā)，宣夷的頭發(fā)都是別人注目的焦點，也是自己精心呵護的重點。比如說，定期地去給頭發(fā)做一做營養(yǎng)，精心地選擇洗頭膏、護發(fā)素的品牌，甚至使用什么樣的梳子梳頭都是十分講究的。宣夷從不使用塑料梳子、膠木梳子，也不使用牛角梳子、雜木梳子，只使用一種檀木梳子。檀木梳子有一個特點，放在水里下沉——這也是檢驗是不是檀木梳子的一個標準。棗木梳子、梨花木梳子、黃楊木梳子，都沒有這個特點。檀木梳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在頭發(fā)上能夠壓得住，梳理出來的頭發(fā)才能又順又亮的。宣夷保護頭發(fā)最主要的一門功課是，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先拿檀木梳子上下梳理一百下，左半邊五十下，右半邊五十下，而后再套上一個護發(fā)套子。梳頭的目的是理順頭發(fā)，更是促進頭皮的血液循環(huán)。頭皮上的血液流暢起來，才有足夠的營養(yǎng)供給頭發(fā)。護發(fā)套子就是保護頭發(fā)在睡覺時，不與枕頭直接摩擦接觸而受到損傷。這是宣夷一個人的絕招與機密。也正因為這樣，當別人問起她“你是怎么保養(yǎng)頭發(fā)”時，宣夷只是秘而不宣地說，我沒有特別去做什么呀?她這么回答別人后總是在心里樂滋滋地想:天下哪里會有不耕耘，只收獲的道理呀。

宣夷察覺魯冰花同樣留著一頭濃黑烏亮的短頭發(fā)，心生疑問的不止是化療掉不掉頭發(fā)的問題了，還有她會不會每天晚上睡覺前也使用檀木梳子去梳理頭發(fā)，每天晚上睡覺前去戴發(fā)套?宣夷武斷地想，怕是她連一把檀木梳子都不會有，更不要說每天晚上臨睡覺前去戴發(fā)套了。她有一頭好頭發(fā)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宣夷的一顆心亂了。一顆心亂了還不能往外說，只能更加注意觀察魯冰花的頭發(fā)了。

化療一個療程的時間是半個月。

一般情況下病人從化療的第三天起就脫落頭發(fā)，一把一把地掉，一塊一塊地掉。像是化療藥水一旦進入病人的血液，頭發(fā)的營養(yǎng)就枯竭了。更確切地說，化療藥水就像流進河床里的污水，兩岸的樹呀草呀莊稼呀，只要沾染上污水就會枯死。頭發(fā)就是生長在河床兩岸的樹木、青草、莊稼。脫落的頭發(fā)就是枯死的樹木、青草、莊稼。

從魯冰花化療的第三天起，宣夷就偷偷地窺視起她的頭發(fā)。

這種心理是隱秘的，復雜的，同時又是陰暗的，可以說是病態(tài)了。

這種病態(tài)心理宣夷以前就有過。

那是宣夷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她看到病人的頭發(fā)一把一把地脫落，就擔心自己的頭發(fā)也會這么一把一把地脫落。從理性上她知道病人頭發(fā)的脫落是藥物使然，可從感性上還是多憂多慮。正值秋冬季，自然是頭發(fā)脫落最多的時節(jié)。按道理說，每天早上梳頭脫落十幾根頭發(fā)是正常的。可在宣夷的心里就是覺得不正常。那時候，宣夷還留著一頭長發(fā)，十幾根頭發(fā)梳下來，窩起來真的是一大把。宣夷擔心照此下去，自己真的會謝頂。她晚上不敢睡覺，早上不敢梳頭。清早宣夷手里拿著檀木梳子，感覺愈來愈沉重，愈來愈舉不到頭上去。有天晚上宣夷做了一個噩夢，夢里她正走在喧鬧的大街上，聽見身后的人們喊:女禿子!女禿子!宣夷不知道街上的人們喊哪個，回過頭，察覺人們正用異樣的眼神看自己。宣夷下意識地伸手摸一摸自己的頭發(fā)。這一摸不要緊，頭上光禿禿的竟然一根頭發(fā)都沒剩下來。宣夷當街蹲下身子，兩手捂著光頭哭起來。

就是從這一天起宣夷果斷地把一頭長發(fā)剪短了。這么一來，每天早上同樣脫落那么多根頭發(fā)，就顯得少多了;看起來一頭短發(fā)也比一頭長發(fā)顯得多多了。

宣夷天天窺視著魯冰花的頭發(fā)。

一個禮拜過去，宣夷察覺魯冰花的頭發(fā)并沒少下來。不說別的，魯冰花的發(fā)質(zhì)擺在那里，依舊是濃黑的，依舊是烏亮的，沒有焦干的跡象，沒有枯黃的跡象，自然就沒有脫落的可能。宣夷更加奇怪了，奇怪促成一顆好奇心，不能不去詢問了。

宣夷朝著“錯誤”的邊緣又邁出一大步。

瞅見一個空當，宣夷像是很隨意地走到魯冰花的病床前，先是不咸不淡地問幾句病情，而后話題一轉(zhuǎn)就落實在她的頭發(fā)上。宣夷在工作時間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她的一副好身材別人還能依稀看出來，她的一頭好頭發(fā)別人就不容易見著了。

宣夷問，你每天早上梳頭掉不掉頭發(fā)呀?

魯冰花說，怎么不掉呀。

宣夷的眼睛猛然一下睜多大地問，掉多少?是不是一把一把地掉?是不是一塊一塊地掉?

宣夷的問話有點二五不靠譜。

魯冰花說，哪能一下掉那么多的頭發(fā)呀，頂多也就是十根八根地掉。

宣夷依舊問，你前幾次住院化療也是這樣子，十根八根地掉頭發(fā)?

魯冰花說，都這樣。

看來化療藥物對她的頭發(fā)不造成損傷，這就有悖科學常理了。

經(jīng)過一個禮拜的治療，魯冰花的發(fā)燒止住了。不過她的身體依舊十分虛弱，臉色一片蠟黃。魯冰花蠟黃的臉上笑一笑，有點自豪地說，在俺們村子里，大姑娘小媳婦有幾百號子人，她們都沒俺的頭發(fā)長得排場(好)。

宣夷有點恍恍惚惚的，不知該說些什么話。一件不符合科學常理的事，宣夷能說些什么呢?

魯冰花倒是十分神秘地說，俺長這么一頭好頭發(fā)是俺天天梳頭梳出來的。

宣夷不由自主地“噢”一聲問，那你跟我說一說。

魯冰花從隨身帶來的布包里摸出一把梳子。這把梳子黑黝黝的，光亮亮的，一看就知道是一把檀木梳子。天啊，她竟然也有一把檀木梳子?

宣夷兩眼一明一亮地說，我知道，這是一把檀木梳子。

魯冰花像是被別人窺破秘密似的，一副神情失落的樣子說，你猜得對，這是俺娘家人傳下來的一把老檀木梳子。

宣夷說，我還知道，你是每天晚上臨睡覺前都要拿這把檀木梳子梳頭。

魯冰花頓一頓，撇一撇嘴說，哪有女人晚上梳頭的?那是鬼梳頭。

按照此地風俗，女人晚上不梳頭，說晚上是鬼梳頭。

宣夷問，那你什么時候梳頭呢?

魯冰花說，早上呀，你難道早上不梳頭?

宣夷說，你早上梳頭是不是左半邊梳五十下子，右半邊梳五十下子?

魯冰花說，誰去數(shù)呀?你把頭發(fā)梳順溜了，覺得頭皮發(fā)熱了，不就梳好了嗎?

緊接下來，一件令宣夷更加驚訝的事情出現(xiàn)了。魯冰花放回檀木梳子，從布包里掏出一副網(wǎng)眼套子，顯然是套頭發(fā)使用的。魯冰花的發(fā)套是藍色棉線編織的，宣夷的發(fā)套是五彩絲線編織的，兩者有著質(zhì)地的異同。魯冰花手上拿著發(fā)套，十分神秘地讓宣夷猜測用途。

這一次宣夷十分有把握地說，這誰猜不著呀，是發(fā)套!你早上梳過頭套在頭發(fā)上。

魯冰花一下子笑起來說，你看你這位小大姐，你說、你說……

魯冰花說的“你這位小大姐”是一句尊稱，實際上宣夷比魯冰花小。

宣夷的任何猜測都與魯冰花的實際不相符合。

宣夷臉色紅起來，有點惱怒地問，你說這不是發(fā)套是什么?

魯冰花說，是發(fā)套，這不假。

宣夷說，那你笑什么?

魯冰花說，哪有早上戴發(fā)套的呀?

宣夷問，那你什么時候戴?

魯冰花說，晚上睡覺前戴呀。

是宣夷恍恍惚惚地說岔話，怨不得人家笑話。

魯冰花傳授秘方似地說，你這位小大姐要是天天早上拿檀木梳子梳頭，天天晚上戴上發(fā)套，保你的頭發(fā)比俺的還要黑還要亮。

或許此地原本就有不少女人使用檀木梳子梳頭，晚上睡覺前使用發(fā)套套頭。這是一種習俗，也是一種閨房秘密。可宣夷畢竟是個感性大于理性的女人，她隱隱地覺得自己的生命與魯冰花的生命存在著某種關(guān)聯(lián)。否則怎么會有這么多的巧合呢?一瞬間，宣夷臉色煞白，頭冒虛汗，四肢無力。

魯冰花慌張地問，你這位小大姐怎么啦?

宣夷一副心慌與虛脫的樣子說，我沒事。

恰好這天是星期五，傍晚下過班宣夷就跟著周鍵偉來到他倆的愛巢里。原本宣夷想找個理由推托掉，直接回家休息的。想一想不妥當，還是去了。兩人路過超市拐進去一頭，吃的喝的用的就一應俱全了。一般晚餐都是周鍵偉一個人準備，不需要宣夷插手。房間衛(wèi)生也不用宣夷插手，周鍵偉請的有鐘點工。每個禮拜五上午，鐘點工提前過來早早地打掃個窗明幾凈的。周鍵偉說，我忙乎一個禮拜工作，也該換一換腦筋了。周鍵偉樂意把忙乎晚餐等同于更換腦筋。周鍵偉忙著洗菜，忙著切菜，忙著燒菜，能忙個手舞足蹈的，心花怒放的。宣夷說，你換腦筋，那我呢?周鍵偉說，你候著吃飯呀，你候著飯后我倆那個什么呀。宣夷一副挑逗的樣子問，你說“我倆那個什么呀”是指什么呀?周鍵偉在廚房里的工作停不下來，不敢去接招，只好回答說，過一會吃罷飯，我才告訴你。

相比較，周鍵偉應酬多，天天下飯館;宣夷應酬少，天天吃食堂。這樣兩人對周末的一頓晚餐需求是不一樣的。周鍵偉以清淡為主，他為自己先熬上一鍋小米粥。周鍵偉小時候是跟著奶奶喝小米粥長大的。奶奶說，小米稀飯保人。每個周末他都需要一鍋小米粥保一保自己的身體，或者說安撫一下自己的心靈。一鍋小米粥，不用宣夷喝一口，周鍵偉一個人就承包了。宣夷需要吃葷的，喂一喂肚子里的饞蟲。大骨頭湯是少不了的，一份紅燒牛排也是必備的，一條清蒸鱸魚更是需要的，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宣夷最愛吃，另外隨便搭配兩樣蔬菜，一頓晚餐足夠豐富了。

熬大骨頭湯周鍵偉是頗費一番心思的。大骨頭放鍋里要先焯兩次水，這樣大骨頭里的腥氣、臟氣才能剔除掉，最關(guān)鍵的是要把大骨頭里的油膩剔除掉。油膩吃到肚子里長脂肪，宣夷需要的是營養(yǎng)，不是脂肪。一鍋大骨頭湯熬香了，熬白了，熬濃了，臨喝時放一點碎蒜花、豆腐塊就行了。豆腐吸油，蒜花提味。蒜花、豆腐燒出的大骨頭湯滋味就是不一樣。

宣夷喜歡喝一點王朝干紅之類的葡萄酒，周鍵偉就陪著她喝一點。周鍵偉在社會上應酬都是喝白酒。白酒損傷人的味蕾。白酒喝多的人，不喝白酒不過癮，喝葡萄酒一點滋味都沒有。周鍵偉說，不如我喝白開水有味道呢。宣夷善解人意地說，那你就喝一點白酒。周鍵偉說，你喝你的葡萄酒，我喝我的小米稀飯，我喝小米稀飯?zhí)娲拙啤Ｐ膯枺愫刃∶紫★垥屑で閱?顯然宣夷又是在挑逗周鍵偉。周鍵偉再也支持不住了，離開餐桌，餓狼一般撲向宣夷。

周鍵偉說，我倒要讓你看一看我有沒有激情。

這一天，宣夷沒有挑逗周鍵偉，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先共進晚餐，后更衣上床。宣夷的一套睡衣是絲綢的，周鍵偉的一套睡衣也是絲綢的。這是周鍵偉去年在蘇州參加一個學術(shù)會議時專門買來的。宣夷的頭腦一直恍恍惚惚的，老是想著魯冰花的一頭濃黑烏亮的頭發(fā)，老是想著化療藥物怎么會對她的頭發(fā)不起作用呢?真的是檀木梳子梳理出來的嗎?真的是晚上睡覺戴發(fā)套保護出來的嗎?宣夷原本想與周鍵偉做一番這方面的探究的，想一想不合時宜作罷了。

宣夷每天晚上臨睡覺前梳頭、套發(fā)套，周鍵偉也是知道的。這一次，宣夷直接戴上發(fā)套，沒有梳頭，周鍵偉察覺出，提醒她說，你今天晚上還沒有梳頭呢?宣夷說，我明天早上梳頭，晚上梳頭是鬼梳頭。不知不覺的，宣夷相信魯冰花的話，受到魯冰花的影響。周鍵偉依舊傻乎乎地問，改啦，什么時候改的?宣夷語氣堅定地說，今天，就今天!

周鍵偉覺得宣夷今天不同往常，有點怪異，小心翼翼地問，你沒什么事情吧?

宣夷淡然地笑一笑說，我會有什么事情呀。

周鍵偉還是問，你今天一天是在家里，還是待在宿舍里。

宣夷愣一愣神回答說，我今天上班呀。

宣夷把周鍵偉弄糊涂了，你今天不是休息嗎?

“嚓啦”一聲，宣夷的頭腦清醒過來，從一種虛幻的世界切換到眼前的現(xiàn)實世界。

其實，這些天，宣夷與魯冰花的許多交往都是在一種虛幻的世界里進行的，包括宣夷窺視魯冰花頭發(fā)的一系列舉動，包括宣夷與魯冰花關(guān)于頭發(fā)的一系列對話，這些只是宣夷的一種臆想與玄思罷了。實際上這些情況并不存在，或者說在現(xiàn)實中并不存在。天底下哪有白血病病人做化療不掉頭發(fā)的呢?要是真有一頭好頭發(fā)的話，這頭發(fā)也只能是假發(fā)。

宣夷跟周鍵偉說，我倆上床吧!

上了床，宣夷跟往常還是不一樣。怎么會一樣呢?

三

宣夷跟周鍵偉戀愛已經(jīng)兩年了。

三年前，宣夷從一所中等衛(wèi)生學校護士專業(yè)畢業(yè)應聘到這家醫(yī)院血液科工作。那時候，周鍵偉還只是血液科的科室主任，屬于醫(yī)院里的業(yè)務(wù)尖子，屬于醫(yī)院培養(yǎng)的后備干部，還一點做院長的跡象都沒有。要說有什么機遇被周鍵偉抓住的話，那就是一個名叫董潔的女孩子生病住進血液科。董潔是位大學三年級學生，被診斷出急性血液病住進血液科，生命岌岌可危，要是不及時治療、或是控制不住病情的話，兩三個月的生命都很難保得住。董潔父母都是下崗職工，已經(jīng)年過半百，這些年東一頭、西一頭找工作沒有穩(wěn)定過。一家六口人，上有兩位老人，下有兩個孩子，過日子都要靠吃社會低保，哪里有錢給董潔治病呀。在醫(yī)院里，董潔的父母求醫(yī)生、求護士，就是拿不出住院錢。這時候，周鍵偉可以有兩種選擇，一是婉言謝絕收治，說他們不是專門的腫瘤醫(yī)院，醫(yī)療條件差;二是暫時收治進來，治療幾天再讓病人轉(zhuǎn)院。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周鍵偉應該當機立斷選擇第一種辦法。干凈利落，不拖泥帶水。護送董潔來醫(yī)院的，除去她的父母，還有她的同班同學，還有校學生會干部，還有校團委領(lǐng)導，還有校文學社成員。原來董潔是個品學兼優(yōu)的學生，既是班級、學生會干部，又是校團委、校文學社成員。或許是校學生會主席的一番話提醒周鍵偉，促成他做出收治董潔的決定。

這位學生會主席說，我們校學生會已經(jīng)在校園內(nèi)組織為董潔同學捐款，要不是市電視臺《新聞直擊》的記者拍攝新聞耽誤時間的話，捐款活動早就結(jié)束，把錢送過來了。

校學生會主席是個女孩子，快人快語，她一邊簡要地向周鍵偉匯報校學生會組織捐款的事，一邊打電話催促負責捐款的校學生會干部快一點把捐款送過來。

——快點、快點送過來聽到?jīng)]有?

——打的、打的送過來聽到?jīng)]有?

就是這么一瞬間，周鍵偉動了惻隱之心，決定先把這個名叫董潔的女孩子收留下來。

他果斷地跟這位校學生會主席說，興許電視新聞?wù)婺芫然疃瓭嵉男悦亍?/p>

在人們的心目中，電視是個無所不能的東西，同時又是個無中生有的東西，紅的能說成黑的、黑的能說成紅的。人們持有這種看法，不是說電視真的無所不能、無中生有，真的能紅的說成黑的、黑的說成紅的，而是說電視的公眾影響力是超乎想象的，有一呼百應的效果。就是在官場上也流行著這么一種說法:誰拒絕電視，誰就是拒絕進步與提拔。看一看每天晚上有多少大小官員爭著搶著在電視新聞上現(xiàn)身露臉，就知道這句話的真理性所在了。

周鍵偉看重的當然是后者，他就是想利用這個機會，跟電視新聞來一個親密接觸，以期達到自己的仕途目的。目前醫(yī)院已經(jīng)有一名院長，兩名副院長。院長已經(jīng)快到六十歲，醫(yī)院調(diào)整領(lǐng)導班子眼見著就是今早明晚的事情。上級組織部門考核醫(yī)院后備領(lǐng)導班子的人選，少說有三四個人。到時候提拔誰、不提拔誰，很難說清楚。個個都是業(yè)務(wù)尖子，你在內(nèi)科，他在外科，橫向比業(yè)務(wù)沒有辦法比，縱向比就看誰的運作能力強了。能力就是關(guān)系。關(guān)系有人與人的，也有人與社會的。周鍵偉就是想抓住電視新聞、利用電視新聞去拉動這個人與人、人與社會的復雜關(guān)系網(wǎng)。

當天下午《新聞直擊》的記者就來到醫(yī)院。

這期間，周鍵偉已經(jīng)在自己的職權(quán)范圍內(nèi)快速地做了兩件事。一件是把董潔轉(zhuǎn)移到一個單獨的房間里。另一件是成立一個專門的治療小組，親自任組長。周鍵偉這么做沒有向醫(yī)院領(lǐng)導匯報，是武斷的，一意孤行的，但給同事的感覺卻像醫(yī)院領(lǐng)導、或者更高一級的領(lǐng)導指示的。周鍵偉這么做的目的就是向電視媒體表明他的決心與行動。

面對《新聞直擊》的記者，周鍵偉表達出這么兩層意思，一是他們血液科會盡全力救治董潔，二是要想徹底治愈董潔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等她病情穩(wěn)定下來，趕緊著手去做骨髓移植手術(shù)，而這需要很大的一筆費用，顯然不是哪一家醫(yī)院能夠負擔得起的，需要全社會伸出溫暖之手，一起挽救這么一個可愛的女孩子。

面對攝像機鏡頭說著，周鍵偉的聲音哽咽起來。他說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他說他自己的妻子就是得急性白血病，病情沒能穩(wěn)定下來就死去了。周鍵偉面向記者還說出這樣一個心結(jié):他的妻子與這個女孩子長得十分相像，而這個名叫董潔的女孩子跟電影明星董潔長得又十分相像。周鍵偉這么一說，不止是醫(yī)院里的同事，連著《新聞直擊》的記者，都知道周鍵偉這么積極救治董潔的內(nèi)在“原因”了——他因沒能救活自己的妻子而內(nèi)疚，才把這份情感轉(zhuǎn)移到這個跟他妻子長得很像、也跟電影明星董潔長得很像的女孩子身上。

那段時間，這座城市正在熱播陳坤、董潔主演的長篇電視連續(xù)劇《金粉世家》。董潔所扮演的角色，一步一步深入市民心中，與市民愈來愈熟悉，愈來愈親熱。她是他們家的少奶奶、干閨女、外孫媳婦，或者二房太太、女秘書、夢中情人。

在周鍵偉的刻意引導下，《新聞直擊》的記者抓住了這個新聞眼，此消息在《新聞直擊》一經(jīng)播出，即刻引起市民的強烈反響。《新聞直擊》的熱線電話打爆掉不說，血液科門口“呼啦”一下圍擁來幾百口市民。這些人多是閑散在家的老頭、老太太。他們一方面想把手里的一點零花錢捐出來，更主要的還是想親眼看一看這個很像董潔的女孩子。

一時間，血液科亂套了，醫(yī)院亂套了。這個時候周鍵偉才去見醫(yī)院院長，簡單地說一下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其目的還是想動用醫(yī)院保衛(wèi)科的人員來血液科維持秩序。因為董潔治療期間，不能有外人打擾。院長能說些什么呢?總不能不讓血液科治療董潔吧?可院長隱隱地覺得哪個地方不舒服:醫(yī)院出這么大一樁事，怎么會沒人跟我匯報呢?電視記者來醫(yī)院都拍攝了一些什么呢?院長只好等候中午《新聞直擊》重播的時候收看了。

《新聞直擊》每天晚上九點鐘準點播出，時長一個小時。這檔新聞節(jié)目是市電視臺兩個月前新近推出的，與市《新聞聯(lián)播》形成相互補充。要說《新聞聯(lián)播》是主流的，反映的都是市里的一些大事要事，《新聞直擊》就是市民的，反映的都是百姓的一些小事瑣事。它的口號就是，關(guān)注民生話題，貼近百姓生活。旨在打造一檔老百姓喜聞樂見的電視節(jié)目。《新聞直擊》劃分出好幾個板塊，有個“有事找小齊”欄目，就是專門幫助市民答疑解惑，解決各種困難的。“遇事不用急，打電話找小齊”。小齊不是欄目的具體哪一個記者，而是取齊心合力的意思。董潔的這條消息就是“有事找小齊”欄目播出的。

院長在重播的《新聞直擊》里看到了一些什么呢?救治董潔的畫面——說她的生命危在旦夕，醫(yī)院正在極力搶救;一對悲痛欲絕的夫妻——說她的父母雙雙下崗，家境十分困頓;周鍵偉流淚的面容——說這位痛失妻子的血液科主任，親自出任董潔治療小組組長;一組董潔的生活照片——說她的長相很像周鍵偉的妻子，更像電影明星董潔;校園捐款的場面——說她的同學已經(jīng)行動起來了，我們還等待什么呢?電視的背景音樂播放的就是沙寶亮演唱的《金粉世家》主題曲。電視號召全體市民向這個可愛的女孩子獻出自己的一份愛心與溫暖。“啪、啪、啪”電視屏幕上打出幾行字，公布出捐款熱線及捐款地點。捐款熱線、捐款地點設(shè)在學校學生會及《新聞直擊》節(jié)目組。

捐款熱線、捐款地點為什么不設(shè)在我們醫(yī)院里?院長看完重播的《新聞直擊》，立刻打電話給周鍵偉，嘴上說是想進一步了解情況，實際上是一副質(zhì)問的口氣了。

周鍵偉說，我們血液科只能負責董潔的治療，哪能顧得上接收捐款呢?

院長說，你們血液科沒人手，可以從院部安排，你現(xiàn)在就打電話告訴電視臺，必須在我們醫(yī)院設(shè)立捐款熱線、捐款箱。

院長說這話欠考慮，都有點冒失了。

周鍵偉只說一句話就把他打發(fā)了。

周鍵偉說，要打電話也只能是你院長打，我打電話怎么合適呢?

周鍵偉邁過院長做這些事，是有意的。院長是個妒賢嫉能的領(lǐng)導，你沒本事，他看不起你，你本事比他強，他不快活你。周鍵偉與院長恰恰都是血液病方面的專家，一個槽上怎么能拴著兩頭叫驢呢?要不是院長暗中阻攔著，上一次醫(yī)院調(diào)整領(lǐng)導班子，周鍵偉就該是副院長了。周鍵偉想當副院長，只有從院長頭頂邁過去。

應該說，這件事的社會反響大大超出周鍵偉的預想。

電視屏幕上打出字幕說，董潔病重，謝絕市民到醫(yī)院看望。可市民的愛心絲毫沒有減弱，反倒更加熱情地主動地自行在各個社區(qū)組織捐款活動，他們把零散的捐款聚集在一起，交到指定的募捐地點。《新聞直擊》每天都要在電視上公布捐款數(shù)目，以及董潔的治療進展情況。此事很快引起市領(lǐng)導的高度重視。這一天，某位市主要領(lǐng)導就此事做出重要批示:誰說我們的醫(yī)院閉著眼睛不去救死扶傷，誰說我們的醫(yī)生睜著眼睛只盯著紅包，誰說我們的社會世風日下，誰說我們的民心世態(tài)炎涼，這就是我市精神文明建設(shè)的一大成果，應該大力弘揚提倡，應該大力宣傳報道。

很快一支新聞報道隊伍成立了。全方位的，有深度的，宣傳報道就此展開了。醫(yī)院根據(jù)市領(lǐng)導的要求，重新成立了醫(yī)療小組。院長堂而皇之地擔任起組長，周鍵偉與兩位副院長并列擔任副組長。有幾位房地產(chǎn)商人看出此事的商機，愿意出資承擔董潔的全部治療費用。一個月后，董潔轉(zhuǎn)入省醫(yī)院治療。半年后，董潔康復回到這座城市。

同樣是半年后，醫(yī)院領(lǐng)導班子調(diào)整，周鍵偉順利地被提拔為副院長。原先的兩位副院長，你爭我奪，誰也沒當上院長，暫時由周鍵偉主持醫(yī)院的行政工作。

一年后，周鍵偉破格提拔為院長。據(jù)說在這件事上，那位市主要領(lǐng)導替周鍵偉說了話。他慷慨激昂地說，這樣的同志不重用，我們重用什么樣的同志呢?這樣的同志不提拔，我們提拔什么樣的同志呢?

周鍵偉的目的達到了。

在醫(yī)院周鍵偉是個少說話、多做事的人。干練、冷峻是他的基本特征。宣夷喜歡這種類型的男人。

最初周鍵偉在血液科成立董潔的治療小組的時候，宣夷就是其中的護士之一。不去說醫(yī)療小組的男醫(yī)生，單說治療小組的女護士，一個個嘴上不說，卻把意見都憋在肚子里。一方面血液科從來沒有單獨為哪個病人成立過什么治療小組，董潔算不上什么達官貴人，更算不上什么皇親國戚，說來說去不就是一個女大學生嗎，這般興師動眾為哪般呢?猜測的有，疑惑的有。沒人知道周鍵偉心里是怎么想的。另一方面，作為一名醫(yī)療小組的護士，其待遇就是沒有上下班時間，一天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頭一天中午，醫(yī)療小組的醫(yī)生、護士忙著搶救董潔就沒有下班，一直拖至下午一點多鐘每人才湊合著吃上一份盒飯。宣夷單身一人，不回家還好說，其他幾個護士都是有家有孩子的，就有點怨聲載道了。

自始至終只有宣夷沒說一句怨言。宣夷認為周鍵偉做得對，這樣一位花季少女，應該全力去救治。

當天下午，周鍵偉面對電視鏡頭說出的一番話，流出的一抹眼淚，人們釋然了。原來周鍵偉曲里拐彎一直沒有把妻子放下來。他的妻子是位教師，兩人結(jié)婚還沒要孩子她就突然生病去世了。當時科里醫(yī)療小組的幾個年輕護士就唏噓一片哭起來。有人為周鍵偉的一份真情而感動，有人為自己的一份誤解而悔恨。宣夷哭得最動容，只有感動，沒有悔恨。因為她從來就沒有誤解過周鍵偉。

也就是從這天起，周鍵偉在宣夷的心里占據(jù)了一席之地。或許這還不全是男女之間的戀情，更多的是她對周鍵偉的敬佩與景仰。

安護士長卻是一個例外，不為周鍵偉這種行為而動容而敬佩不說，還私下說一些風涼話。說周鍵偉與妻子情感不好，兩人經(jīng)常吵架，有次妻子懷孕也是他逼迫流產(chǎn)的。安護士長怎么會了解這些事情呢?她說她有個親戚跟周鍵偉的妻子是親戚。安阿姨說別的話宣夷相信，這些話打死宣夷也不會去相信的。安阿姨為什么會說這種話呢?只能說明她自己原本就不是一個正常的女人。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宣夷看到的是周鍵偉的一副不要命的工作勁頭。他整天吃住在醫(yī)院，把全部精力，全部心事，都花在治療董潔身上。他跟科室的副主任說，科室的事你頂著，什么都不要跟我說，跟我說我也聽不進去。他跟醫(yī)療小組的成員說，在治療上你們誰都不要亂插嘴，一切只能聽我一個人的。周鍵偉推掉醫(yī)院內(nèi)外的所有瑣事與應酬，一心一意地救治這個名叫董潔的女孩子。

宣夷在醫(yī)療小組中資歷最淺。治療有醫(yī)生，護理有其他護士，宣夷只負責跑跑腿。缺少什么藥品，她跑藥房去領(lǐng)。需要找誰會診，她去其他科室請。要是吃飯時間下不了班，買盒飯這種拉雜事肯定會落在她頭上。跑上跑下，跑東跑西，宣夷整整跑了一個月，直到董潔病情穩(wěn)定轉(zhuǎn)去省醫(yī)院。

省醫(yī)院也是周鍵偉聯(lián)系的，在電話里商定一個確切時間，醫(yī)院救護車就把董潔送過去。周鍵偉要親自送過去，這是肯定的。在確定護士人選時，很意外地挑選了宣夷。周鍵偉跟醫(yī)療小組的其他醫(yī)生、護士是這樣說明的，這一個月來你們沒白沒黑都累了，先放三天假，你們回家好好地休息休息，這往省城跑腿的事還是讓宣夷跑去吧。

周鍵偉這句話說得冠冕堂皇，說得合情合理，帶著宣夷一起去省城也就順理成章了。宣夷也就沒想到在省城會節(jié)外生枝發(fā)生其他事。

在省醫(yī)院把董潔安排妥當，按說兩人該跟著車子一起回頭了。不想周鍵偉卻另有安排，他打發(fā)醫(yī)院救護車先行回頭，跟司機說，我和宣夷還要留在省城辦其他事。救護車不像其他車子，周鍵偉帶著它辦事不方便。司機怪異地、曖昧地看一看他們倆，就把車子開走了。

宣夷不明就里地急忙問，我倆不回去，留在省城干什么呀?

周鍵偉唐突地說一句，我?guī)е阋黄鹚奖肌?/p>

周鍵偉從來就不是一個開玩笑的人，這句話說出口，嚇宣夷一大跳。宣夷的臉“呼啦”紅起來。周鍵偉自己也尷尬起來說，看把你嚇的，不能陪著我在省城見一見老同學?周鍵偉在省城讀的醫(yī)科大學，自然有不少同學在這里。宣夷還是直愣愣地看著周鍵偉不說話，其實她的眼睛已經(jīng)說出一大堆話:你看望老同學，我留在這里算什么呀?周鍵偉低下頭小聲說，你要是不愿意陪著我，我打電話叫回救護車還來得及。周鍵偉說著話，就掏出手機要摁鍵，宣夷伸手止住了。

宣夷說，我心想你真有膽量帶著我一起私奔呢。

周鍵偉帶著宣夷去了一趟省衛(wèi)生廳，在那里見著一位副廳長。這個人算不上他的老同學，硬攀的話只能算是比他高兩屆的學兄。兩人卻有著同一位老師，同是這位老師的得意弟子。正因為這么一層關(guān)系，兩人熟悉起來。兩人談話的中心是周鍵偉的仕途問題。聽話音，副廳長跟市里某位主要領(lǐng)導很熟悉——就是在董潔治療方面做出重要批示的那一位。這位副廳長看見宣夷在旁邊，說話吞吞吐吐有顧忌。周鍵偉說，她是我的同事，有話您盡管直說吧。副廳長意味深長地看一眼宣夷說，弟妹去世半年多了，是該重新考慮了。

周鍵偉在仕途上有預謀，宣夷也就是這趟去省城知道的。只是在這么一種場合下讓宣夷知道，她真的不像他的同事，而像他的女朋友了。宣夷沒有生氣，反倒心里濕潤潤的，甜蜜蜜的。最起碼在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上，周鍵偉是坦蕩的，沒有刻意隱瞞她，真的把她當作了自己人。從省衛(wèi)生廳出來，宣夷心想周鍵偉會做一些必要的解釋。可他卻始終沒有多說一句話。宣夷也只好裝作一副單純的樣子，像是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問。

他倆工作的城市距離省城一百公里遠，單趟乘車一個半小時。當天傍晚，兩人趕回頭。車站離宣夷的宿舍很近。宣夷下車說，我回去啦?周鍵偉說，工作還沒完呢，你回哪里去?宣夷問，還有什么工作呀?周鍵偉說，我倆回醫(yī)院跟院長匯報呀?宣夷想一想說，匯報是你主任的事，跟我也不相干啊?周鍵偉說，我倆一塊去。

周鍵偉向院長重點匯報了省城醫(yī)院接收董潔住院的前后經(jīng)過，順便說醫(yī)院救護車先回來，他讓宣夷陪著一起去看了一位老同學。周鍵偉說話很含糊，沒說老同學是個什么樣的人物，也沒說老同學在省城具體哪個部門工作。宣夷像是一個證人坐一旁不說話。周鍵偉最后說，三耽誤兩耽誤的就回來晚了。院長說，不晚、不晚，只要把病人安排妥當，你們在省城待個三兩天都是可以的。院長說完這句話，覺得牽扯著宣夷似乎不恰當，連忙改口說，我說的是你一個人。宣夷臉上有了一絲尷尬的顏色。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宣夷心想周鍵偉該請她吃晚飯的。晌午與司機一起馬馬虎虎地吃了一頓飯。宣夷心里正打著鼓，舉棋不定——是跟他在一塊吃晚飯好呢，還是不跟他在一塊吃晚飯好呢?自從周鍵偉說要帶著她一起私奔后，宣夷的情感就一直波動著。一方面她很想跟周鍵偉在一起吃一頓晚飯，不說情感方面的關(guān)聯(lián)，哪怕只是工作關(guān)系，她也是愿意的。可是，可是什么呢?周鍵偉畢竟是個結(jié)過婚的人，畢竟是個妻子剛?cè)ナ腊肽甑娜耍恢浪睦锸窃趺聪氲模蛘哒f她一點都不了解他。

天色已黑下來。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醫(yī)院的行政大樓，周鍵偉輕輕地拍一拍宣夷肩膀說，你先回家吧，我到科室里看一看。周鍵偉說完這句話，轉(zhuǎn)頭朝著血液科走過去。宣夷站在原地沒有動，眼淚“嘩啦”一聲流下來。在他的心目中，我只是一個隨從?我只是一個證人?證明他的清白，證明他在省城確實沒見過同學之外的其他人?宣夷的心里有點委屈，還有點對周鍵偉的怨恨。

這之后，宣夷又去過兩趟省醫(yī)院，都不是她跟周鍵偉單獨去的。一次是董潔做骨髓移植手術(shù)的時候，院長、周鍵偉、宣夷幾個人陪著電視臺記者，差不多近十人一塊去的。全市人民都惦記著董潔的骨髓移植情況，《新聞直擊》的記者不去實地做采訪，交不掉這個差呀。宣夷是帶著一部分捐款去的，一直以來都有好心的市民把捐款直接交到血液科。周鍵偉就指定宣夷負責接收這些捐款。第二次是董潔出院，市里一干人去省醫(yī)院接她回來。這一次去的人更多，特別關(guān)心董潔病情的那位市主要領(lǐng)導親自帶隊，大小車子去了十來輛。宣夷這一次只是作為一名普通“觀眾”參加的。這話怎么說呢?這一邊市里主要領(lǐng)導出面，那一邊自然驚動省醫(yī)院的主管部門——省衛(wèi)生廳，宣夷見過的那位副廳長就親臨現(xiàn)場，兩家要共同主持一個大型新聞發(fā)布會。這么一來，觀眾數(shù)量少哪能顯示出陣勢呢?醫(yī)院一下去了四十多人，血液科不當班的醫(yī)生、護士全去了。個個身穿工作服，一刷白。董潔的身體還處在康復期，沒有露面。她的父母左一個感謝、右一個感謝，嗓子都感謝嘶啞了。周鍵偉作為地方醫(yī)院的主治醫(yī)生坐在主席臺上，市領(lǐng)導及省衛(wèi)生廳副廳長的講話中多次提及他，攝像鏡頭中出現(xiàn)的次數(shù)他也超過任何人。

這一天，宣夷與周鍵偉連一句話都沒說上。

中間相隔一個多禮拜，周鍵偉就被任命為醫(yī)院主持行政工作的副院長。

這之前宣夷與周鍵偉是科室主任與科室護士的關(guān)系，現(xiàn)在則變成醫(yī)院領(lǐng)導與普通員工的關(guān)系了。宣夷沒想到自己跟這個副院長會怎么樣，更是沒想到會發(fā)展成戀愛關(guān)系。

這一天宣夷休班，周鍵偉打電話讓她去他辦公室一趟。他在電話里沒說什么事情，宣夷也沒好多問。一路上，宣夷忐忑不安，這樣、那樣做了十八種猜測。猜測最多的還是工作上的事，是他想利用職權(quán)給她調(diào)一份好一點的工作，還是想聽一聽她對他的工作有什么建議。這之前，宣夷有過離開血液科的想法，科室有些人也是知道的。具體周鍵偉知道不知道，宣夷就不清楚了。宣夷想離開血液科的原因，就是上文提到的面對血液病人的敏感性。這種情況每個新護士都有過，只是宣夷更加敏感一些罷了。一路上宣夷已經(jīng)打定主意，決不離開血液科。她不想做一個讓別人瞧不起的護士，尤其是周鍵偉。主意一定，宣夷心里反而平靜下來，坦蕩起來。

宣夷“咚、咚”敲開周鍵偉的辦公室門，里邊除去周鍵偉，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周鍵偉向宣夷介紹說，這是我小妹，我喊你來是想讓你陪著她一起去辦一件私事。一件什么私事呢?今天是他妻子去世一周年的忌日，他開會抽不出時間去公墓。小妹小，一個人去不放心，就打電話喊宣夷陪著她一塊去。不是工作上面的事情，宣夷放心了，同時又疑惑了，醫(yī)院里有這么多人，周鍵偉為什么單單喊自己陪著小妹一塊去呢?周鍵偉說了妻子所在公墓的區(qū)數(shù)與號數(shù)，吩咐宣夷只買一束鮮花就可以了，說記住回來后一定給我打一個電話。宣夷敏感地知道，周鍵偉在這件事的后面還暗藏著其他事情。

公墓在市東郊，坐車來回要兩個半小時。公墓上有周鍵偉妻子的照片，宣夷仔細瞅一瞅，這個女人長相不丑，一抹淡淡的憂愁籠罩著，但怎么看也不像電影明星董潔呀。宣夷心里有種種疑問，卻沒有問小妹一句話。公墓上已經(jīng)有一束鮮花，有點蔫了。宣夷心想肯定是周鍵偉妻子的娘家人，或者是別的親戚朋友送來的。小妹卻說，這是她哥昨天送來的。宣夷問，你哥昨天來過了，干嘛今天還叫你來一趟呢?小妹說，我哥就是這么一個放不下的人。宣夷愈加覺得周鍵偉這種安排暗含著什么事。宣夷把帶來的鮮花與周鍵偉的那束花一并排擺放在墓碑前面。

小妹面對墓碑說，嫂子，我哥開會來不了，讓宣夷姐姐陪我一塊來的。

宣夷說，孟丹云，你在那邊過的還好嗎?

孟丹云是周鍵偉妻子的名字。

宣夷這么一問話，仿佛看見孟丹云彎著嘴角有了些許笑意。這么一笑，她的面容跟電影明星董潔真的有幾分相像了。

宣夷跟周鍵偉打電話的時候，他讓小妹先接電話，要小妹自己先回家。宣夷接電話的時候，周鍵偉讓宣夷到避風塘去。宣夷驚奇地問，我去避風塘干什么呀?周鍵偉說，我請你吃飯呀。宣夷慌張地拒絕說，這么點小事，不用客氣。周鍵偉說，是為別的事，我已經(jīng)在這里等著了，你快點過來吧。避風塘是一家全國餐飲連鎖店，里邊有假山、有流水，營造出一派田園的風光。宣夷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想來想去還是不敢往周鍵偉喜歡自己上面猜測。

周鍵偉坐在一棚葡萄架下的餐桌上等候著。葡萄架上面枝繁葉茂的，一串串塑料葡萄在燈光的照射下，圓溜溜的，亮晶晶的，呈現(xiàn)出一派虛假的豐收景象。周鍵偉見著宣夷的那一瞬間，一雙眼睛睜得像這葡萄似的又大又圓又亮。宣夷不客氣，一見面就說，你得先把話說清楚，要不我可不愿無功受祿呀。男人女人就這樣，當著第三個人的臉面，你防備我，我防備你，相互間很拘謹。一旦就剩下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了，反倒放松了，自然了。宣夷現(xiàn)在的感覺就這樣，自然放松，無拘無束。在她看來此時此刻周鍵偉不再是一位陌生的醫(yī)院領(lǐng)導，而是一個非常熟悉的男同事，或者說是一個心儀已久的男人。周鍵偉喜歡自然放松的女人，或者說喜歡眼前的這種無拘無束狀態(tài)下的宣夷。

周鍵偉說，你跑這么半天的路，總要坐下來喝一點什么吧?

宣夷說，咖啡。

周鍵偉說，其實這頓飯，從我當上副院長的那一天起就該請你了。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我當上這個副院長，跟你也有很大的關(guān)系呀?

宣夷說，你說這話我就糊涂了，你當副院長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呀?

周鍵偉說，你還記得我倆去省衛(wèi)生廳見的那位副廳長吧?就是他跟市領(lǐng)導熟悉，在關(guān)鍵時刻替我說了話。要說請你這頓飯，就是答謝你愿意陪著我一塊去。

宣夷說，什么廳長不廳長的我又不認得，你一個人不是照樣去嗎?

周鍵偉搖頭說，你不陪著我，我一個人是不會去的。

宣夷說，你這么一說我更糊涂了，你該不是情面瓤，沒我陪著你還不好意思去見人家廳長吧?

周鍵偉說，沒你陪著，我真是沒心境去見副廳長。

周鍵偉跟宣夷說，妻子突然離去給他打擊太大了，不單是情感上的閃失，讓他一下體悟到了生命的脆弱與無常，感到了人生的無價值與無意義。要說做醫(yī)生這些年，生生死死見的可多了。只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妻子的突然死去這么近距離，這么有切膚之痛。他是個男人，就不能像個女人似的到處去哭泣，去訴說。他把內(nèi)心的痛苦深藏起來，偽裝起來，該怎樣還怎樣，衣著比以前更加講究了，工作比以前更加認真了。在短時間內(nèi)，他不可能交往其他女人，也就不可能有其他女人走進他的內(nèi)心，知道他的這么一份痛苦。倒是他的大學老師在一次聚會中看出蛛絲馬跡。這時候，正是醫(yī)院調(diào)整領(lǐng)導班子不久，他原本很有希望的卻落空了。言語中他談到當不當這個副院長無所謂，說只要自己業(yè)務(wù)上去了，誰當院長都不能拿自己怎么樣。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一不高興，興許我拍拍屁股走人呢。老教授聽出話音，他當副院長落空的最大攔路虎是現(xiàn)任院長，他倆的恩怨不是人為結(jié)成的，而是天生的。老教授在省內(nèi)血液病方面是最權(quán)威的，在一些學術(shù)會議上見過這個院長，對這個人不學無術(shù)、心胸狹窄也是有所耳聞的。老師問他具體找過哪些關(guān)系沒有。他搖頭說，一個沒找過。老師像是不相信地問，你找過市衛(wèi)生局領(lǐng)導沒有?他坦然地說，沒有。老師還是問，你找過市領(lǐng)導沒有?他看一看老師，依舊坦然地說，沒有。老師說，我要是市衛(wèi)生局領(lǐng)導，在研究你的提拔問題時也會不同意的。他驚訝地問，為什么?老師說，你沒找過我，我憑什么相信你有這個能力呀?他說，我的業(yè)務(wù)能力、工作能力醫(yī)院里誰個不知道呀?老師說，上面組織部門來醫(yī)院考核領(lǐng)導班子人選時，院長不推薦你，能輪著其他人去推薦嗎?他依舊無所謂地說，照你這么說，不去當這個副院長，不去輔佐這樣一個院長也罷了。老師說，你錯了，你當副院長輔佐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的專業(yè)，是你自己的人生價值、社會價值。他問，老師此話怎樣理解呢?老師說，在我國現(xiàn)有的體制框架下，你只有有了一定的地位做保證，你的專業(yè)水平才能上得去，你的社會價值、人生價值才能體現(xiàn)得出來。

這么淺顯的道理，老師不點撥，他沒想到。老師的弟子在省內(nèi)外做院長的、做衛(wèi)生部門行政官員的太多了，自然也就比學生想得多，看得透。

他感慨地說，看來在這些方面我還沒有畢業(yè)呀。

老師說，至少你在這方面很幼稚。

就是這一次，老師交代他去省衛(wèi)生廳面見副廳長。老師說，有些話我在電話里可以替你說，但有些話你必須去當面說。

應該說，他在董潔這件事情的操作上，是不動聲色的，又是頗為成功的。說到底，他是個智商比較高的人，一層窗戶紙不捅破，不明白，一旦捅破了，也就里外一片光亮了。把董潔送進省醫(yī)院，他知道是該去一趟省衛(wèi)生廳了。怎么去?說些什么話?一時間，他心里又是沒底了。他靈機一動，拉上宣夷一塊去。

周鍵偉跟宣夷說，那天在省城，我說“我?guī)е阋黄鹚奖肌保@得有點突兀，顯得有點不倫不類，可我心里的壓力卻一下緩解開，就一副豁出去的樣子，一副開弓沒有回頭箭的樣子。

周鍵偉跟宣夷說，我那一刻的潛意識里就想著你，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從某一方面來說，你就是我行動的支點與動力。

宣夷被周鍵偉的真誠打動了。

這天晚上她就把自己的一顆心連著自己的女兒身一并結(jié)結(jié)實實地都交給了他。

宣夷問，你讓我?guī)е阈∶靡黄鹑ス故鞘裁茨康哪?

周鍵偉說，我答應過她，我要是看上哪個女人一定先給她見一見。

宣夷“噢”一聲明白了。

這是一套新裝修的、沒人住過的樓房。

宣夷問，這是她走后你裝修的?

周鍵偉說，她活著的時候就裝修好了，她知道自己得了絕癥不愿搬進來住。

宣夷說，我知道她不愿住的目的了。她擔心她住過的房屋別的女人不愿意再住。

周鍵偉沉重地點點頭。

宣夷說，她是一個好女人。

周鍵偉點頭說，她是一個好女人。

四

一個療程過去，魯冰花的病情暫時穩(wěn)定下來，就想著出院了。

魯冰花跟宣夷說，娘婆兩家的地里農(nóng)活都等著呢。宣夷吃驚地問，你這種身體還能干得動農(nóng)活?魯冰花搖搖頭說，俺都兩年沒挨地邊了，俺回家看著孩子，俺娘才能騰開手下地。魯冰花婆家跟娘家莊子挨莊子，她娘一個人忙著兩家莊稼地。好在淮河兩岸人稠地少，兩家莊稼地加一塊不足十畝地。

魯冰花急著出院還有一層原因，看病看不起。一個療程的費用，少說要得幾千塊錢吧。這確實不是魯冰花這種家庭所能承擔起來的。魯冰花家這邊已經(jīng)一貧如洗，還借著一屁股兩胯骨債，要不是男人堅持在外面打工，怕是連飯都吃不上。魯冰花住院治病全靠娘家拿錢。父親死得早，現(xiàn)在娘家只剩下三口人，娘，妹妹，弟弟。娘在家做莊稼活，妹妹在縣城住校念高中，弟弟在家養(yǎng)魚。雖說他們家離煤礦十里路遠，從地面上看跟煤礦一點不相干，可煤礦人像老鼠似的從地下掏出一個大洞，不聲不響地把煤炭扒走，留下一大片采煤沉陷區(qū)。弟弟就在這片沉陷的水塘里養(yǎng)魚。魯冰花住院就是靠弟弟的賣魚錢。

沉陷塘水面大，底面不平整，只能網(wǎng)箱養(yǎng)魚，不能散放養(yǎng)魚。網(wǎng)箱養(yǎng)魚就是把魚養(yǎng)在大網(wǎng)里，魚的自由受到限制與剝奪，養(yǎng)魚人想逮魚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一條條魚原本就在魚網(wǎng)里養(yǎng)著，連逃跑的夢都不用去做一做。弟弟一共養(yǎng)十來網(wǎng)箱魚，現(xiàn)在賣掉一多半。按計劃魚是過年賣的，陽歷八月的魚個頭小，賣不上價。賣不上價也得賣，弟弟天天上街去賣魚。

魯冰花的娘、妹妹、弟弟，宣夷在病房里都見過。

娘差不多每天來一趟，一般都在上午來，燒一搪瓷缸吃的喝的帶過來。魯冰花晌午飯就不用上街去買了。醫(yī)院大門前有一條街，住院病人都是在街上買著吃。魯冰花家里沒人在醫(yī)院里照顧她，早早晚晚都是同病房的看護人替她從街上帶過來。現(xiàn)在是暑假，妹妹在家里。娘來醫(yī)院，魯冰花的孩子就交在妹妹手上帶著。娘的頭發(fā)雪白雪白的，一根一根長得很粗壯，像是豎在頭皮上。魯冰花說娘原先也是一頭烏黑的好頭發(fā)，是她得病后娘急的，一夜間全白了。娘過來很少說話，一見閨女就抹眼淚。魯冰花說娘，你看看你哭什么呀，你要是天天這樣子，明天莫來了。娘所牽掛的是外孫，說你看看孩子這么小，什么時候能長大成人呀。魯冰花說，沒娘的孩子多著呢，哪一個長不大?

娘的嘴里不說死，其實死就緊挨在臉面前，一伸手就能夠得著。

妹妹要來就在傍晚來，這時候太陽落山了，天氣涼快了，就能帶著外甥一塊來。一個三歲的男孩子，長得像魯冰花，黑黝黝的頭發(fā)，胖乎乎的臉蛋，招人愛憐。妹妹的身架很單薄，一看就是住校讀書營養(yǎng)不良的那一種。妹妹文靜，更是少說話，一雙大眼睛水淋淋的，像是隨時隨地都能流下眼淚來。孩子小，不懂事，跟娘生分，在病房里待不住，想著往外走。妹妹嚇唬外甥說，今天哪里都不許去，不聽小姨話，就得挨打屁股。能攏住孩子的只有吃，魯冰花就把吃的喝的全部搬出來，一齊堆床上，供著孩子吃。孩子肚子一吃飽，還是想著往外去。妹妹帶著外甥來時間呆不長，半個小時就得趕回去。

生病這兩年，魯冰花孩子帶的少，姥姥帶孩子帶的多，孩子跟娘愈來愈陌生。

有一次，妹妹帶著孩子剛走進病房，小家伙就哭起來，哭著鬧著往外掙，不想進病房，也不愿意吃東西。魯冰花問，是不是娘要死了，你害怕看見娘?魯冰花說這話很平靜。妹妹聽見卻不平靜了。“啪、啪、啪”，妹妹照著外甥的屁股狠打幾下子。這一打，孩子呆愣住，反倒不哭了。平常里，姥姥小姨都往死里疼愛他，誰招惹過他一根手指頭?外甥不哭，小姨哭。

小姨說外甥，你怎么就不懂事呢?

魯冰花說妹妹，你下次不要帶他過來了。

弟弟是個黑黝黝的小伙子，長得瘦小，長得結(jié)實。他要是來病房看姐姐就趕在晌午頭。上午在菜市場把魚賣掉，晌午頭把賣魚錢送過來。養(yǎng)魚，逮魚，賣魚，整天在野地里曬太陽，身上都是魚腥味。宣夷對魚腥味敏感，魯冰花的弟弟來沒來病房，她一聞就知道。魚腥味很特別，不容易散發(fā)，沉甸甸地堆積在病房里，來蘇水的味道蓋不住它，酒精的味道也蓋不住它。魚腥味本身就像是無數(shù)條看不見的小魚，沿著宣夷的鼻孔使勁地往她頭腦里鉆。一時半刻的，宣夷頭腦就疼起來。

宣夷下午上班去病房，眉頭皺一皺問魯冰花，你弟弟晌午頭來了吧?

魯冰花一臉無辜地說，沒有呀?

這時候，兩個人已經(jīng)十分熟悉了。偶爾魯冰花會說一說謊話，逗一逗宣夷。

宣夷說，魚腥味這么濃還說沒來呢?

魯冰花笑嘻嘻地說，你八成是屬貓的，愛吃魚的話，讓俺弟弟下回帶兩條過來。

宣夷說，我是只不愛吃魚的貓，還是讓你弟弟賣掉魚給你治病吧。

魯冰花說，俺這個病算是把俺弟弟拖累壞了。

宣夷說，有這么一個好弟弟，是你的福氣。

魯冰花說，那還用你說嗎?

魯冰花一臉的幸福。

有事無事的，宣夷就來魯冰花病床前站一站，說上幾句不咸不淡的閑話。僅此而已罷了。宣夷克制著，去病房心里膽怯著，不去病房心里惦記著。這么一種復雜的心態(tài)宣夷自己都理不清楚了。

相對而言，魯冰花是個質(zhì)樸單純的女人，是個開朗樂觀的女人，是個不畏生死的女人，同時又是個喜歡說話的女人。宣夷到醫(yī)院工作這幾年血液病人見過不少，面對死亡的日益迫近，病人各種各樣的恐懼表現(xiàn)都有過。唯獨沒多見過魯冰花這么平靜的病人。她是從來就這樣坦然地面對生死，還是經(jīng)歷了一番什么事情?宣夷想了解，卻不好開口去問。這是一個特別敏感的話題，這是每個血液病人的心疼與傷疤。宣夷不忍心去觸動，也不能去觸動。

有一天，魯冰花逮著宣夷不放手，繼續(xù)說她頭發(fā)的故事。她說她從前梳著兩條辮子，又粗又黑，齊到屁股下面的腿彎子。有一年春節(jié)前她從南方打工的城市往家回，火車上人多，你擠我，我擠你，連個下腳空都沒有。有一個小伙子從她身后過去，衣服上的扣子一下掛住她的一只長辮子。她心想他是有意伸手拽她辮子的，這種事以前發(fā)生過。有不規(guī)矩的男人，看見她的大辮子，心里起邪念，就動手動腳的。她逮著這個小伙子罵人家不要臉，哪想到一下罵錯了。小伙子是個老實人，挨罵不還嘴，還跟著連聲賠不是。魯冰花一聽小伙子說話的口音，知道是個家鄉(xiāng)人。這些年都在外地打工，兩人莊子挨莊子都認不出來。后來魯冰花就托一個中間人牽上線，兩人好上了。

宣夷不相信地問，你敢在火車上罵人?

魯冰花說，怎么不敢，俺做姑娘的時候可厲害呢。

宣夷搖頭說，看不出來。

魯冰花說，俺要是不厲害，俺要是不罵人，也不會跟俺的男人認識呀，你說是不是?魯冰花繼續(xù)說，俺生過孩子才把頭發(fā)剪短的。你猜怎么著，俺兒子跟俺男人一個樣，都喜歡睡覺伸手摸著俺的頭發(fā)，你戴上個發(fā)套，他們也把它抓下來，你說煩心不煩心。俺男人是個大人，手上知道個輕重好歹，兒子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他知道個什么呀，一把揪住俺的頭發(fā)使勁地拽，使勁地撈，疼得俺嗷嗷叫，他卻樂得嘎嘎笑。你說這個小東西怎么這么不知道心疼娘呢?俺一生氣，把頭發(fā)剪短了。俺一邊剪一邊在心里賭氣說，俺讓你們撈，俺讓你們拽。你猜怎么著，俺男人看見俺剪一頭短發(fā)，跟俺生氣了。說俺糟蹋了一頭好頭發(fā)。說俺一頭短發(fā)像一只脫毛雞，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俺兒子更是反常了，晚上伸手摸不著俺的一頭長頭發(fā)就是不睡覺，像是長頭發(fā)才是他的娘。

周鍵偉睡覺也喜歡抓宣夷的發(fā)套，也喜歡摸宣夷的頭發(fā)。可惜宣夷的頭發(fā)早早地剪短了。魯冰花說，做個女人俺知足了。晚上睡覺，這邊是男人摸頭發(fā)，那邊是兒子摸頭發(fā)，你說俺知足不知足?

宣夷問，你剪短頭發(fā)爺倆個還摸呀?

魯冰花說，摸，怎么不摸，養(yǎng)成的習慣能改掉?

宣夷驚奇魯冰花這個女人的心里怎么會珍藏這么多美好的東西呀。

宣夷的一張臉紅起來，心里想說不定將來自己也能生個喜歡睡覺摸自己頭發(fā)的兒子呢……一股濃烈的魚腥味刺進宣夷的頭腦里。宣夷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又一次從虛幻的世界走到現(xiàn)實世界中。這天晌午宣夷值班，魯冰花弟弟帶著魚腥味看魯冰花。值班室緊挨著病房，姐弟倆說話，宣夷聽個清清楚楚的。

魯冰花問，網(wǎng)箱魚賣個差不多了吧?

弟弟說，早呢，今年魚長得個頭大，經(jīng)賣。

魯冰花知道弟弟在說瞎話。

魯冰花說，經(jīng)賣你明天也不用賣魚了，姐姐這個療程過去就出院，省點錢留妹妹趕明上大學，省點錢留你趕明提親。

弟弟到了該提親的年紀，家窮就一直沒人上門來說媒。

弟弟說，姐姐治病當緊，魚賣完，賣魚塘，也要把姐姐病治好。

一大片水塘是弟弟承包的，把水塘承包權(quán)轉(zhuǎn)讓出去，也有一筆錢。

魯冰花說，傻弟弟，姐的病能治好嗎?還不是眼睜睜地往醫(yī)院里瞎扔錢。

弟弟說，能，換骨髓能治好姐的病。

魯冰花問，哪里有骨髓呢?

弟弟說，俺的骨髓愿意給姐。

魯冰花說，俺們家能花起幾十萬塊錢嗎?

弟弟說，俺明年多養(yǎng)幾網(wǎng)箱魚。

多養(yǎng)幾網(wǎng)箱魚跟幾十萬相比較也是杯水車薪呀。

魯冰花突然失聲地大哭起來。哭聲很響亮、很激烈，整個病房都像要爆炸似的。啊、啊、啊、啊、啊、啊。魯冰花一個勁地哭，大聲地哭，盡情地哭，不要命地哭，不說一句話，不做一句解釋。宣夷知道這才是魯冰花的生命本真。人哪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哪能不渴求活著，哪能不留戀世間呢?許多人跑過去勸說魯冰花，宣夷沒有去。她知道這種宣泄與釋放對病人是有益處的。她還知道去勸說魯冰花一點實際用處都沒有。宣夷一個人躲在值班室里，心里寒戰(zhàn)著，身上發(fā)抖著。宣夷清楚自己走進魯冰花太深了，想制止都來不及。宣夷掏出手機給董潔打電話說，你現(xiàn)在就去藍島咖啡廳，我在那里等著你說一件急事。

董潔的骨髓移植手術(shù)是少見的成功，雖然還要繼續(xù)吃排異藥，但也跟一般正常人一樣，她堅持完成學業(yè)，大學畢業(yè)應聘在市電視臺工作。

要說董潔應聘去電視臺，其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可以說是一項很復雜的系統(tǒng)工程了。那位曾經(jīng)關(guān)注過董潔治療的某位市主要領(lǐng)導，再次重點關(guān)照她的工作問題。董潔先是進欄目組試用，試用合格后參加筆試，再參加面試，所有人事程序都走一遭，才算成為一名電視臺的正式聘用員工。前前后后，折騰差不多半年時間。最后確定進哪個欄目組的時候，董潔說如果領(lǐng)導允許的話，我還是進《新聞直擊》“有事找小齊”欄目組吧。董潔作這么一種選擇的初衷與用意，是一目了然的。董潔說，我的第二次生命是全市人民給的，是“有事找小齊”幫助的，我就到這個欄目組去為社會踏踏實實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來回報全市人民吧。經(jīng)歷一場疾病，董潔接受過不少新聞媒體采訪，在不少場合發(fā)言、做報告，一個原本靦腆的、內(nèi)向的、說話磕巴臉紅的小姑娘，漸漸地變成一個接人待物落落大方的、能說會道的、口若懸河的大姑娘。

于是董潔就去了《新聞直擊》“有事找小齊”欄目組。俗稱跑街串巷記者。采訪的都是一些婆婆媽媽的小事、瑣碎事，可相對于當事人來說又都是大事、難心事。這之后，董潔的身影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電視上，經(jīng)常面對各種各樣的市民，處理各種各樣的難題。可以說，董潔很快成為“有事找小齊”欄目的形象代言人，成為市民信任度極高的一位電視記者。市民打電話，往往會直接說，俺找董潔;或者說，俺找那個胖乎乎的圓臉丫頭;更有人會直接說，俺找那個得過白血病的女孩子。

“得過白血病的”——成了董潔的標簽，也成了市民們的一段共同記憶。

董潔沒有忘記自己的救命恩人，正式走進電視臺頭一個月發(fā)工資的時候，就打電話說要請周鍵偉吃一頓飯。這頓飯是要吃的，不過賬是周鍵偉付的。董潔剛參加工作，有這份心意足夠了。周鍵偉不讓董潔付賬還有另一層意思，自己也應該反過來感謝董潔呀。經(jīng)過這么一件事情，自己提拔為副院長、院長不說，還得到宣夷的芳心。周鍵偉訂了一間大包間，把治療小組的醫(yī)生、護士全部喊來了。周鍵偉離開血液科的時候沒有請客，在本醫(yī)院提拔，張揚不好，現(xiàn)在可謂一箭雙雕了。相隔一年多時間，董潔不再是那個生命垂危、命懸一線的小女孩，而是一個陽光美麗、開朗活潑的大姑娘。安護士長一把抱住董潔，說你真的是董潔，我不是做夢吧?說著話安護士長就流出眼淚來。安護士長在血液科素來以冷眼、冷面、冷心而著稱。這些年誰見過她在病人面前動容過?誰見過她在病人面前流過一滴眼淚?這一次安護士長面對董潔破例了，反常了。董潔是醫(yī)院與新聞媒體共同創(chuàng)造的一個生命奇跡，作為護士長她是功不可沒的。其實在這件事情上，醫(yī)療小組的同事們是自有公正評價的。說周鍵偉動腦子動得最多，具體治療方案都是他嘔心瀝血制定出來的。說安護士長動手動得最多，所有治療方案都是她帶頭精心實施的。說宣夷跑腿跑得最多，一些跑前跑后的事情都是她跑的。

董潔連續(xù)深深地鞠了三個躬。向周鍵偉鞠了一個躬。向安護士長鞠了一個躬。向宣夷鞠了一個躬。董潔向周鍵偉鞠躬的時候，說一句謝謝周叔叔。董潔向安護士長鞠躬的時候，說一句謝謝安阿姨。董潔向宣夷鞠躬的時候，說一句謝謝宣姐姐。董潔說完這句話，四周人全笑起來，鬧了她一張大紅臉，還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安護士長跟董潔說，你喊錯輩分啦。董潔大眼瞪小眼的，不知道喊錯什么輩分了。宣夷也是莫名其妙的，不知道所以然。還是安護士長把道理說透徹，她跟董潔解釋說，你喊周院長叔叔，你喊宣夷姐姐，人家都快成一家人了，你說喊沒喊差輩分?董潔聽明白，看一眼周鍵偉，看一眼宣夷，像是不相信一個即將成為事實的事實。宣夷一臉羞澀，像安護士長那樣一把抱住董潔說，不要聽她們瞎說話。

此刻宣夷很幸福，是做護士以來所沒有過的幸福，也是做護士所贏得的幸福。

說到底，宣夷是在董潔身上看到自己作為一名護士的價值與榮耀。

藍島咖啡廳離醫(yī)院近一點，離電視臺遠一點，宣夷去那里等候十來分鐘才見董潔打的風風火火趕過來。一見面，董潔就急忙問，宣夷姐姐，你遇見什么急事啦?宣夷就把魯冰花的情況跟董潔簡單地說了一遍。她想讓董潔在“有事找小齊”欄目向社會呼吁一下，籌集一點錢，不說更換骨髓、徹底治愈魯冰花的血液病，最起碼能緩解一下她的家庭經(jīng)濟壓力，讓魯冰花在醫(yī)院再繼續(xù)治療一個療程。

在宣夷的心里，魯冰花現(xiàn)在就是她的一位朋友，就是她的一位親人，真誠地為她著想，真心地為魯冰花著急。

董潔答應宣夷說，我回電視臺試試看。不過董潔馬上轉(zhuǎn)換話題說，我已經(jīng)離開《新聞直擊》去了《新聞聯(lián)播》。宣夷問，有多長時間了，我怎么會不知道?董潔說，不到一個禮拜，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和周院長呢。宣夷問，在《新聞直擊》干得好好的，干嘛離開呢?董潔說，記者在不同部門之間流動是正常的。宣夷說，怕是重用了吧。《新聞聯(lián)播》比《新聞直擊》重要，這么一調(diào)整，當然是重用了。董潔說，可能是電視臺領(lǐng)導看上我喜歡跑腿吧。

董潔在這一點上沒有跟宣夷說實話。實情是她在“有事找小齊”欄目組跑街串巷大半年，干夠了，干煩了，干厭了。董潔不怕跑街，不怕串巷，卻怕市民的一些閑言，一些眼神。市民的話語里常常包含著這樣一句潛臺詞——這件事你必須給我辦好，再難也難不過我們救你的一條性命吧?市民的眼睛里常常流露出這樣一層含義——這件事沒辦好，肯定是你不真心、不想辦，你在敷衍我們這些曾經(jīng)真心搭救過你性命的市民。董潔的生命不再是自己的，不再是父母給的，而是全體市民的，每個市民都是她的再生父母，她永遠虧欠著全體市民。董潔的精神壓力愈來愈大，終于有一天鼓足勇氣去找臺領(lǐng)導，要求調(diào)到《新聞聯(lián)播》去。

當然她跟領(lǐng)導也不可能說出心里話，董潔說我想到《新聞聯(lián)播》欄目組在政治上多鍛煉鍛煉。《新聞聯(lián)播》比《新聞直擊》責任心大，政治性強，是個“在政治上鍛煉”的好地方。實際上，在董潔的身上不僅體現(xiàn)著這座城市市民的道德水準，更是體現(xiàn)著這座城市政治的文明水準。政治是有形的，又是無形的，是感覺，又是風向。電視臺領(lǐng)導當即就同意董潔的要求，說你想在政治上嚴格要求自己是對的。

董潔沒想到，宣夷也會向她提出類似的幫忙要求。雖說是幫一個病人，可這話畢竟是宣夷親口說出來的呀。難道宣夷也認為我虧欠她什么嗎?當著宣夷面，董潔沒有說其他話，只是說我回去就跟“有事找小齊”欄目組的記者說一說，有什么結(jié)果我給你打電話。宣夷說，我等著你的電話，魯冰花在病房里也等著你的電話呢。宣夷看見董潔怕冷似的猛然顫抖了一下。

宣夷找董潔幫忙去辦這件事，原本就是感情多于理性的成分，現(xiàn)在董潔調(diào)離“有事找小齊”欄目組，更是沒多少希望了。一天過后，董潔打電話過來說她已經(jīng)跟有關(guān)記者說了這件事，他們說申報上去的選題領(lǐng)導沒有批下來。雖說宣夷事先心里有準備，事到臨頭，還是在電話里質(zhì)問董潔說，那年你得血液病，電視臺怎么幫忙的呢?或許宣夷不該說這種話，董潔聽見后先是愣一愣神，而后回答說，那時候我不在電視臺，我怎么知道他們是怎么想的呢?

經(jīng)過這么一件事，宣夷覺得董潔不是原先的董潔了，董潔也覺得宣夷不是原先的宣夷了。

五

一個療程過去，魯冰花原本是準備出院的，不想突然病情加重起來。血液病人就這樣，病情隨時隨地都可能復發(fā)，一旦病情復發(fā)隨時隨刻都可能吞噬生命。

魯冰花的病情反復是在這天的上午，是在她準備出院的那一天。賬面上沒剩余多少錢不說，她弟弟也停止了逮魚賣魚。值班醫(yī)生開出一大堆急救的單子，哪一樣都得錢去實現(xiàn)。宣夷慌亂地打電話讓魯冰花娘送錢過來。宣夷使用自己的手機，一邊望著病床上生命危急的魯冰花，一邊把話說個語無倫次的。相比較，魯冰花娘在電話那端倒是很冷靜，她說俺手上哪里有錢呢?宣夷說，你、你、你快去親戚鄰居家借，魯冰花等著錢救命呢。魯冰花娘說，能借錢的親戚鄰家早借過了，現(xiàn)在去哪家還能借得著?宣夷不能繼續(xù)在電話里跟魯冰花娘討論借錢不借錢的事情了，趕快放下電話催促安護士長組織搶救。安護士長說，魯冰花的賬面上沒錢，我去藥房也領(lǐng)不來搶救的藥品呀?宣夷說，我做擔保人。安護士長鐵面無私地說，這話你跟我說沒有用，你應該跟藥房去說。宣夷從安護士長手里拿過處方單，就想去藥房。安護士長神色有點異樣地說，稍微等一下她娘還不就把錢送過來了嗎?宣夷說，我們能等，魯冰花不能等。安護士長依舊善意地提醒宣夷說，你是護士，不是她的親戚。宣夷說，我是護士，我的職責就是快一點去搶救病人。

宣夷去藥房說自己做擔保。藥房告訴她，醫(yī)院沒有這么一種擔保先例，也沒有這么一種擔保說法。宣夷的頭腦冷靜下來。或許解決問題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自己回家拿錢先墊上，另一種是找周鍵偉跟藥房打招呼。可這兩種方法又是哪一種都行不通。自己拿錢能墊付得起嗎?去找周鍵偉他愿意打這個招呼嗎?或者說周鍵偉能去打這個招呼嗎?

宣夷只能心存一線希望地等候著魯冰花娘。

魯冰花發(fā)著高燒躺在床上說胡話，嘴上一直說，我不吃桑葉，我要趕快吐絲結(jié)繭。魯冰花說這番話別人聽不懂，宣夷能聽懂。魯冰花做小姑娘的時候，每年春天喜歡在家養(yǎng)桑蠶，不養(yǎng)多，一篩子足夠了。初春，桑樹上的桑葉一天天長大，篩子里的桑蠶也一天天長大。七七四十九天，桑樹上的桑葚成熟了，篩子里的桑蠶也上架吐絲結(jié)繭了。后來魯冰花長大外出打工就停下養(yǎng)桑蠶。魯冰花生過孩子那一年，閑在家里又養(yǎng)起一篩子桑蠶。有天夜里做夢夢見一條條桑蠶爬在自己身上，像蛇似的，蠕動著，纏繞著，瓦涼瓦涼的。魯冰花驚恐地大叫一聲醒過來，當天早上就發(fā)起高燒。先是當作驚嚇治療，后來查出是血液病。魯冰花先后自殺過好多次，上吊，割腕，吞藥，都被家人救過來。魯冰花想開了，或者說超越了生死。魯冰花跟宣夷說，俺心想死是一件遲早的事情，俺就用不著著急了;俺心想自己的死已經(jīng)比別人來得早，俺就更不用著急了。

魯冰花釋然了。釋然后的魯冰花經(jīng)常做起另外一個夢。夢里魯冰花變成一條快要上架吐絲結(jié)繭的桑蠶。魯冰花知道一旦上架吐絲結(jié)繭，自己就會變成一只蠶蛹，將來自己就會變成一只蠶蛾。這樣的日子也就是自己死亡的日子。

魯冰花此刻躺在病床上就像一只會說話的桑蠶，拒絕吃桑葉，渾身晶瑩透亮，不染一絲雜塵，希望快一點上架，希望快一點吐絲，希望快一點結(jié)繭，希望快一點蛻變，希望快一點死亡。

宣夷坐在魯冰花的病床邊，淚流滿面，兩手輕輕地撫摸著魯冰花的手臂，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魯冰花的手臂冰涼冰涼的，真像一只桑蠶那么冰涼。魯冰花嘴上一直嘮叨著，我不吃桑葉，我要趕快吐絲結(jié)繭。宣夷猛然想起來，俯下身子，嘴巴緊緊地貼在魯冰花耳朵旁邊，小聲地哼唱起《魯冰花》:家鄉(xiāng)的茶園開滿花，媽媽的心肝在天涯，夜夜想起媽媽的話，閃閃的淚光魯冰花……魯冰花漸漸地平靜下來，嘴巴輕輕地啟動，像是跟著宣夷一起唱起來: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天上的星星眨呀眨，媽媽的心啊魯冰花……

魯冰花娘帶著魯冰花弟弟趕過來，帶著其他兩位村人趕過來，帶著一輛四輪拖拉機趕過來。他們要把一息尚存的魯冰花接回家。這是此地人家的風俗，一旦有人得了不治之癥，或沒錢把病治好，家人就把病人接回家，不愿病人死在醫(yī)院里。魯冰花的家人這是放棄治療，接魯冰花回家，而后等著魯冰花死去。

魯冰花弟弟、兩個村人站在病房門外面遲疑著，魯冰花娘先一步走進來。

魯冰花娘不哭不喊，俯身魯冰花耳邊，用規(guī)勸的聲音說，丫頭，俺們回家吧?娘這就接你回家。

魯冰花弟弟與兩位村人走進病房，準備抬走魯冰花。宣夷猛然間大喊一聲，不!不要抬走魯冰花!宣夷往病房外面跑去，跑幾十來步，回過頭，拉上魯冰花弟弟一起往外跑。魯冰花弟弟問，你拉著俺干什么?宣夷說，我倆去找院長搶救你姐姐。

宣夷這是要去找周鍵偉，她要找周鍵偉想辦法救魯冰花。宣夷一個人去找，覺得有點唐突，所以要拉上魯冰花弟弟一起去。從事后的實際效果看，宣夷這么做莽撞了不說，也是她在這件事情上犯下的又一個“錯誤”。

宣夷拉著魯冰花弟弟一起闖進周鍵偉辦公室。宣夷指著魯冰花弟弟跟周鍵偉說，你救、救、救、救他姐姐。宣夷氣喘吁吁，臉色煞白，頭冒虛汗，顯出一副風吹即倒的樣子。周鍵偉指著魯冰花弟弟反問宣夷說，他是誰?宣夷說，他是魯冰花弟弟。周鍵偉又問，誰是魯冰花?宣夷說，是個白血病人。

宣夷繼續(xù)懇求周鍵偉說，你快、快、快去救救他姐姐吧。

周鍵偉說，血液科的醫(yī)生、護士呢?

周鍵偉不清楚實情，心想搶救病人是血液科的工作嘛。

宣夷說，他們家沒有醫(yī)藥費，科室人不給搶救。

魯冰花弟弟說，俺明天就去把養(yǎng)魚塘的承包權(quán)連同剩下來的魚一起轉(zhuǎn)讓給別人，保證不拖欠醫(yī)院一分錢。

周鍵偉看一看宣夷，看一看魯冰花弟弟，依舊不是十分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周鍵偉看見宣夷臉色煞白，一副虛脫的樣子，似乎想把這件事問清楚也是不可能。

周鍵偉跟宣夷說，走，我到你們血液科去看一看。

三個人一前一后走向血液科，魯冰花弟弟像個孩子似的跑最快。周鍵偉走在中間，一張國字臉呆寒著，眉頭緊鎖著。宣夷兩腿發(fā)軟，走在最后面，已經(jīng)走不動。魯冰花弟弟一邊跑一邊喊，俺姐有救了，院長來救俺姐了。

然而還是晚來一步，三個人沒走進病房，魯冰花已經(jīng)停止呼吸。魯冰花床前跪著一個男人，這人抓住魯冰花又晃又搖地說，俺連著幾天晚上做噩夢，夢見你掉進一個黑窟窿里，俺就知道不好啦，俺緊趕慢趕往家跑還是遲到一步。這人是魯冰花的男人，從打工的地方剛剛趕過來。魯冰花男人長得壯壯實實的，高高大大的，又搖又晃的像是想把魯冰花叫醒過來。魯冰花男人聽魯冰花弟弟說，醫(yī)院院長來了，“呼啦”一聲站起身，朝著周鍵偉撲過來說，你個王八蛋院長怎么不救俺老婆，你看看俺口袋里都是錢。魯冰花男人掏出一把錢，“嘩啦”撒一地。好在有幾個醫(yī)生、護士阻攔著，魯冰花男人沒有撲著周鍵偉。魯冰花男人是個莽撞的家伙，手指指著周鍵偉說，你個王八蛋院長等著，看俺哪天不拿刀殺死你。周鍵偉一臉晦氣地走開，說一句，沒事找事。周鍵偉說這話，眼睛盯著宣夷，直直的像是刺過來一把刀子。

魯冰花離開病房的時候，魯冰花男人變得溫順起來，伸手打開魯冰花身邊的布包，先是拿出一把檀木梳子，仔仔細細地把魯冰花一頭濃黑烏亮的頭發(fā)梳理順當，而后拿出藍色網(wǎng)套把魯冰花頭發(fā)罩起來，這才抱起魯冰花一步一步朝著病房外面走。

宣夷沒有去顧忌周鍵偉嘴上說出來的“沒事找事”，也沒有去顧忌周鍵偉眼里刺過來的“一把刀子”，而是跟在魯冰花的家人后面把魯冰花送出醫(yī)院大門，送上拖拉機。“突突突”，拖拉機冒一串黑煙，把魯冰花拉走了。此時此刻，宣夷的頭腦一片混沌，空空落落，像是魯冰花把屬于她的一些東西一并帶走了。

就是這時候，宣夷一低頭，一落眼，瞧見腳面前有一副假發(fā)。假發(fā)不假，黑油油的，光亮亮的，比真頭發(fā)還要真。這副假發(fā)顯然是從魯冰花頭上掉落下來的。難道魯冰花一直戴著假發(fā)?難道剛才魯冰花的男人在病房里拿檀木梳子給魯冰花梳頭，而后拿出藍色網(wǎng)套把魯冰花頭發(fā)罩起來，都是自己的一種幻覺，虛而不實的?

宣夷兩眼一黑，慢慢地、慢慢地倒在地上。

就是從這個禮拜起，宣夷一連幾個周末沒跟周鍵偉到他們的愛巢去。

頭一個周末，宣夷跟周鍵偉說，家里有事情，她要急著回家一趟，她還沒從魯冰花這件事情中走出來，心里老是想著魯冰花，夢中老是夢著魯冰花。這種情況下，宣夷就是跟周鍵偉一起度周末怕是也過不好。宣夷在電話里說周末回家有急事，周鍵偉連一句什么是急事都沒問一聲，言語冷冷地說，那你回家吧。看來周鍵偉心里清楚宣夷為什么不跟他一起度這個周末。

第二個周末，周鍵偉去省城開會沒回來。周鍵偉在電話里說，冰箱里吃的喝的都是現(xiàn)成的。周鍵偉平常單獨一個人住在老房子里，只有跟宣夷一起過周末才去那里。周鍵偉說冰箱里吃的喝的現(xiàn)成的，無非是說他到省城回不來不是故意的。宣夷說，我一個人去有什么意思呢?周鍵偉說，那就隨你便吧。

第三個周末，兩人原本是準備一起度周末的。魯冰花畢竟只是一個病人，不是親人，不是朋友，實事求是地說，周鍵偉在這件事情上能有什么過失呢?時間真是一個好東西，它可以慢慢地覆蓋一切，也可以教人們慢慢地淡忘一切。這頓晚飯兩人在避風塘吃的。這里是兩人頭一次共進晚餐的地方。周鍵偉再次安排在這里共進晚餐的用心可謂是良苦的。一句話，兩個人都在企圖遺忘不快，回憶美好。同時周鍵偉又是一個不愿回避矛盾的男人，吃飯時他跟宣夷說，醫(yī)院是個救死扶傷的地方，是個減輕病人痛苦、拯救病人生命的地方，但歸根到底它又不能解除病人的所有痛苦，去拯救每一個病人的生命。又說，在諸多現(xiàn)實面前，我也常常無能為力，只能順應現(xiàn)實，適應現(xiàn)實，而不能更改現(xiàn)實。

宣夷知道自己在現(xiàn)實面前太單純、太幼稚，知道周鍵偉做為一名院長也有其為難之處、無力之時。宣夷淚流滿面地說，我現(xiàn)在明白錯在哪里了，我沒有聽安阿姨的話，把工作與生活混為一談了，把親人與病人混為了一談。

就是這種時候，一個電話攪亂了兩人的一樁好事。電話說市政府召開緊急會議，周邊地區(qū)發(fā)生一種特殊疫情，需要連夜制定預防預案。這就意味著周鍵偉一夜不會回來了。

周鍵偉問宣夷，我現(xiàn)在去開會，你去哪里?

宣夷語氣堅定地說，我回家。

這是第四個周末。

兩人相愛以來從未這么長時間沒在一起待過。兩人都是一副焦渴難耐的樣子了。沒到下班時間，宣夷就去了周鍵偉辦公室等候著。這更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周鍵偉畢竟是院長，工作時間宣夷很少去他辦公室。就是到了周末也是相約在醫(yī)院外面的某處地方等候著，而后一起去超市買東西，一起去他們的愛巢。差不多離下班還有十分鐘的樣子，宣夷就去了。宣夷走進辦公室什么話都不說，心里的一切言語都從眼里流露出來了。周鍵偉壓抑著內(nèi)心的一份激動說，今天提前走幾分鐘。周鍵偉關(guān)閉手機，說我也該從地球上蒸發(fā)一次了。宣夷關(guān)切地問，要是真有急事找不著你怎么辦呢?按照規(guī)定周鍵偉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不能關(guān)手機。周鍵偉說出一句很失原則的話，他說天大的事跟我倆的事相比都是芝麻粒大的小事。周鍵偉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是宣夷從來沒有見過的。宣夷回應周鍵偉豁出去的實際行動是上前一步挎住他的一只胳膊，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走出醫(yī)院大門。

一路上，周鍵偉跟宣夷說著一件奇怪的事，說這兩天老是覺得有人跟蹤著他。沒見跟蹤者的具體蹤影，只是覺得有一雙眼睛盯著他。宣夷認為周鍵偉是心里瞎猜疑，說你會得罪誰呀，誰會對你這樣子呀?周鍵偉的猜疑是正確的，他跟宣夷相擁相依著剛剛走近巷子口，兩個劫匪手里各自持著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輕而易舉地就把他倆逼進巷子的死角里。劫匪說，不許喊人，不許叫喊，快點把身上的東西拿出來。如同我們常見的警匪片一樣，兩個劫匪頭上蒙著女人的絲襪。絲襪的絲線很密實，罩在劫匪頭上像是透不過來氣。兩個劫匪困難地呼吸著，顫抖著，似乎比周鍵偉和宣夷還要驚恐，還要害怕。面對宣夷的是個壯實的劫匪，而面對周鍵偉的卻是個瘦小的劫匪。壯實的劫匪俯視著就把一把刀子架在宣夷的脖子上，而瘦小的劫匪需要抬起頭，舉起刀子，才能夠著周鍵偉的脖子。天色不算黑，巷子不算深，兩個劫匪這種時候在這里作案很容易被路人察覺，實際上是在做一件對自己、對人質(zhì)都十分危險的事情。萬一路人在巷子口發(fā)現(xiàn)他們呢?萬一劫匪手上的刀子失控呢?萬一……周鍵偉吩咐宣夷快點掏東西，他不想讓兩把明晃晃的刀子有任何喋血的借口與機會。周鍵偉帶頭快速地掏東西，皮夾子，手表，手機，別的也就沒有什么了。宣夷除去皮夾子，手機外，值錢一點的就是脖子上掛著的一條白金項鏈。這條白金項鏈是周鍵偉送給她的定情信物。宣夷平時不戴，只是到了周末才戴上。宣夷輕輕地去解白金項鏈的搭扣。巷子里靜得出奇，“啪嗒”一聲，搭扣相碰的聲響嚇了四個人一大跳。周鍵偉厲聲呵斥宣夷說，你磨蹭什么，快點把項鏈交給他們。宣夷十分憐惜地把白金項鏈放在劫匪的手里。

一陣風從巷子前面刮進來。宣夷奇怪地聞見一股魚腥味道。確切地說，魚腥味是從周鍵偉身旁的小個頭劫匪身上散發(fā)出來的。一瞬間，宣夷明白這是兩個怎樣的劫匪了，同時也明白這兩個劫匪為什么劫持他倆了，更確切地說是為了劫持周鍵偉。這時候宣夷靈機一動小聲地哼唱起《魯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天上的星星眨呀眨，媽媽的心啊魯冰花……

宣夷聲情并茂地唱著。

宣夷淚花四濺地唱著。

周鍵偉呆愣住，不知道宣夷這種時候為什么要唱歌。

兩個劫匪呆愣住，像是知道宣夷這種時候為什么會唱歌。

壯實的劫匪看一眼瘦小的劫匪。瘦小的劫匪也看一眼壯實的劫匪。兩個劫匪的頭上蒙著絲襪，彼此看不清楚，又像是能夠看個清清楚楚的。壯實劫匪的刀子從宣夷的脖子上落下來。隨后瘦小的劫匪也這么跟著做。周鍵偉長長地松出一口氣，又長長地緊起一口氣，跟宣夷說，唱什么唱，快走啊?瘦小的劫匪說，拿上你們的東西。周鍵偉停下腳步，更是不明白眼前發(fā)生的荒誕事。壯實的劫匪把宣夷的皮夾子、手機、項鏈一把交在她的手上，而后抱頭蹲在地上“嗚嗚溜溜”地哭起來。瘦小的劫匪一把抱住壯實的劫匪，兩人一起哭泣。兩把明晃晃的刀子被隨意地扔在腳邊的地上。

周鍵偉似乎有點明白了，拿著自己掏出來的東西，果斷地丟下兩個劫匪，拉著宣夷快速地朝著巷子口走去，向著他倆的愛巢走去。宣夷像是得了什么魔怔，依舊一遞一句地唱著:家鄉(xiāng)的茶園開滿花，媽媽的心肝在天涯;夜夜想起媽媽的話，閃閃的淚光魯冰花……

走出這條巷子口，拐過一個彎子，周鍵偉回頭看一看，確定兩個劫匪沒跟著，拿出手機就要報警。宣夷清醒過來，伸手攔住周鍵偉說，不要報警，他們只是想嚇唬嚇唬我倆，不是真的實施搶劫。周鍵偉像是不認識宣夷，看著她好大一會子，連聲說，好、好、好，我聽你的，不——報——警!

周鍵偉說這話有點口是心非的樣子，有點語氣虛飄的樣子，還有點魂不守舍的樣子。宣夷想自己不是也沒從剛才的一場驚悸中走出來嗎?

這時候，周鍵偉接到一個電話。可能打電話的人問他為什么老是關(guān)機?周鍵偉說，我在開會。打電話的人說出一件事情，周鍵偉說，好，好，好，我晚上一定看。電話里的人還要說什么話。周鍵偉打斷說，就這樣吧，回頭再聯(lián)系，我還要處理一件急事。憑直覺宣夷一下知道打電話的是董潔。董潔打電話讓周鍵偉晚上看她采訪的一條什么新聞。這是董潔聯(lián)絡(luò)周鍵偉的一個手段，也是聯(lián)絡(luò)宣夷的一個手段。董潔采訪到一條什么有意思的新聞，或者說董潔自己覺得有意思的新聞，總是打電話跟他倆說一聲，而后再打電話跟他倆就這條新聞的內(nèi)容進行一番討教與討論。這么一來你不看電視還不行。不看，不知道新聞內(nèi)容，怎么討論呢?只不過最近一個時期，董潔跟宣夷聯(lián)系得愈來愈少了。今天董潔出現(xiàn)了，出現(xiàn)在周鍵偉的手機里。宣夷等著自己的手機響起來，然而自己的手機卻一直啞巴著。難道這是一條只適合周鍵偉收看而不適合她收看的電視新聞嗎?難道這是一條只適合男人收看而不適合女人收看的電視新聞嗎?宣夷心里生出一份好奇，打定主意，晚上一定要同周鍵偉一起看電視，看一看這是一條什么樣的神秘新聞。

然而周鍵偉沒給宣夷這么一個看電視新聞的機會。

周鍵偉瘋了一般。一走進愛巢，周鍵偉不說一句話，一把抱起宣夷就往床上摔，周鍵偉這么一種急吼吼的樣子宣夷從來沒有遇見過。周鍵偉不管不顧，沒有鋪墊，沒有序曲，宣夷的一顆心顫栗了。宣夷醒悟過來，清醒過來。周鍵偉這是在施暴。宣夷沖著周鍵偉大聲吼叫說，你是一個畜生!周鍵偉說，我就是一個畜生。

宣夷穿上衣服，走出他倆的愛巢。周鍵偉癱軟在床上，沒說一句挽留的話。

六

周鍵偉還是報了警。

這天早上，魯冰花娘來到血液科，“撲通”一聲跪在宣夷跟前說，求求你大恩大德，求求你大人大量，求求你救救俺兒子、俺女婿吧。這時候宣夷還不知道魯冰花的男人、弟弟被公安局抓起來了。宣夷心里一吃驚，這才知道周鍵偉報案了。宣夷說，大媽你快點起來，我還不知道這件事情呢。魯冰花娘說，俺聽人家說就是那個王八蛋院長報的案，俺還聽人家說你跟那個王八蛋院長是兩口子，你怎么會不知道這件事情呢?宣夷臉紅心跳地說，大媽你都說些什么亂七八糟的話呀。魯冰花娘說，大媽嘴笨不會說話，你不要怪怨，俺來求求你們兩口子去公安局，讓他們放了俺家的兩個渾球孩子吧。

這些天宣夷與周鍵偉沒見過一次面，沒通過一次電話。

宣夷接通周鍵偉手機問，你不是說不報案嗎?周鍵偉語氣生硬地說，我說不報案就不報案了嗎?宣夷問，你為什么說話不算數(shù)?周鍵偉說，我不報案，誰能保證他倆今后不拿刀子再威脅我?宣夷說，這件事情不是都過去了嗎?周鍵偉說，你說過去就過去啦?宣夷說，再說他倆也沒搶劫我們的任何東西嘛!周鍵偉說，你不覺得我倆最珍貴的東西都被他們搶去了?宣夷心里一痛，像是明白周鍵偉為什么在愛巢里那樣對待她了。宣夷顧不得去說他倆之間的事情，跟周鍵偉說，魯冰花剛死，你一報案，一下抓起她家的兩個人，你說她們家活著的人還怎么過日子呀?周鍵偉惡狠狠地說，要怪只能怪你。宣夷問，怪我?周鍵偉說，是你沒事找事把我拖進去，才造成今天這個結(jié)果的。

周鍵偉一句話點醒宣夷。是呀，她不帶著魯冰花弟弟去找周鍵偉，周鍵偉不會來血液科，周鍵偉不來血液科，就不會見著魯冰花男人，見不著魯冰花男人，哪里會有巷子里蒙面持刀搶劫這件事，不發(fā)生這件事，周鍵偉去報誰家的案件，公安局去抓誰家的人?宣夷按照周鍵偉提供的思路一推理，自然而然地得出了這樣一條結(jié)論:是宣夷害了人家一家子。

一下子宣夷內(nèi)心產(chǎn)生很沉重的愧疚感，覺得對不起魯冰花一家人。她的一番舉動不但沒挽救魯冰花的生命，沒幫上人家一點忙，反倒給人家增添這么大的麻煩，弄不好就是牢獄之災呀。

宣夷的良心受到譴責，不得不去行動，不得不有所行動。宣夷沒再打電話給周鍵偉，在這件事情上她知道不可能與他再溝通，他既然報了案也不可能與她再溝通。

宣夷去律師事務(wù)所找律師咨詢。律師明確地告訴宣夷，一是已經(jīng)報過案，即便報案人撤案都撤不掉。為什么呢?因為就案件的性質(zhì)來說，這是一起刑事案件，不是一起民事案件。民事案件當事人有可能撤訴，刑事案件沒有撤訴的可能。二是蒙面持刀搶劫的性質(zhì)是惡劣的，量刑也是從嚴從重的，兩個嫌疑犯要判刑是肯定的。三是被告家人所能做的就是請一位有經(jīng)驗的律師，宣夷所能做的就是在法院開庭審理案件時，作為證人出庭盡可能說一些有利于被告的話。

請律師需要花錢，請一名好律師需要花更多的錢。魯冰花娘哪里能拿出這么一筆錢。宣夷想一想還是“沒事找事”，自己代交這筆款子。宣夷吩咐律師無論如何不要說出是她花錢請律師這件事情，就說法庭代為指定的，或者說司法機構(gòu)專門為弱勢群體打官司免費提供的。她既不想讓魯冰花家人知道，更不想讓周鍵偉知道。

這期間宣夷去了一趟魯冰花家，去墳上見了魯冰花一面。

轉(zhuǎn)眼魯冰花去世快兩個月了，宣夷心里割舍不下來，想去看一看。是下午，宣夷去花店買一束鮮花就去了。半路上宣夷想起這么一件事，這束鮮花與兩年前她帶著周鍵偉小妹去看周鍵偉妻子孟丹云的那束鮮花，是在同一家鮮花店里買的，好像花的品種(以黃色的菊花為主)、花的價錢(一百塊錢左右)也是大差不差的。這是一種無意的巧合呢?還是兩者之間暗合著某種關(guān)聯(lián)呢?魯冰花家住郊區(qū)，一下公交車還要走五里路，整個村子坐落在淮河岸邊，站在村頭就能看見白茫茫的淮河。宣夷沒去魯冰花娘家(怎么能去魯冰花娘家呢)，直接問魯冰花村子的人，說她是鄰村人，從前跟魯冰花一起打過工，現(xiàn)在想去魯冰花墳上看一看。村人指一個大致方位，宣夷就尋找過去了。

村人說，好找，那么一大片莊稼地里就她一座墳墓。

魯冰花埋在自家的莊稼地里。一塊土地南北走向，狹長地呈現(xiàn)在淮河岸邊。地里種著黃豆，挨近淮河的一半栽著楊樹。楊樹長得快，長大好賣錢。魯冰花的墳墓就埋在黃豆與楊樹交界的地方。孤單單的一堆黃土，連個墓碑都沒有。真的很容易找，遠遠地就見著魯冰花娘在地里干著活。宣夷避開魯冰花娘，繞道走，不去驚動她。太陽的逆光里，魯冰花娘黑色的剪影一曲一伸、一伸一曲地揮鋤勞作著。四周莊稼地空落落地不見一個干活的村人，為什么惟獨魯冰花家的莊稼地需要干活呢?

宣夷帶著這個疑問來墳上，跟魯冰花說，小姐姐來看看你，你在那邊過得還好嗎?不知不覺地宣夷輕輕地唱起《魯冰花》:家鄉(xiāng)的茶園開滿花，媽媽的心肝在天涯;夜夜想起媽媽的話，閃閃的淚光魯冰花……唱著唱著，宣夷突然明白為什么惟獨魯冰花娘在莊稼地里干活了。原來她是來這里陪伴閨女的。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天上的星星眨呀眨，媽媽的心啊魯冰花……

魯冰花娘現(xiàn)在是面朝南邊干活，過一會，到南端就會轉(zhuǎn)過臉來，接著往北邊干活。那時候她就會面朝著墳墓，就會發(fā)現(xiàn)宣夷在魯冰花的墳上。宣夷的包里帶著魯冰花遺落的假發(fā)。宣夷趕緊在魯冰花的墳墓上扒一個坑，把假發(fā)埋進去。宣夷跟魯冰花說，小姐姐知道你是一個喜歡頭發(fā)的女人，要是在那邊頭發(fā)沒有長出來，你還戴著這副假發(fā)吧。宣夷最后又說一聲“小姐姐走了，我會再來看你的”，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嘩啦”一聲，宣夷的眼淚流出來。

安護士長病假兩個月后，回到血液科。

前一個月安護士長在醫(yī)院里住院，后一個月在家中調(diào)養(yǎng)。現(xiàn)在回血液科不是上班，而是來辭別。安護士長已經(jīng)辦理好退休手續(xù)，提前病退回家了。安護士長住院是因為舊病復發(fā)，多年不見的失眠癥一下子重新沾染身上。像吸毒者戒毒后重新吸毒一樣，安護士長的失眠比過去還要厲害，一夜一夜不能睡，天黑睡床上，大睜兩眼到天亮。開頭安護士長還強硬地支撐著，心想過一過，調(diào)節(jié)調(diào)節(jié)就會好。哪想到會引起心率不齊，進而引起心臟功能衰竭，差點要了她的一條老命。

說起來，安護士長就是這么一個外強中干的女人。俗話說，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她外表強干，內(nèi)心卻空虛得很。她用冷峻、加上主觀意志在心里構(gòu)筑起一道防線，以為從今往后就不會為任何病人所感所動了，以為從今往后就會把失眠阻攔在一個個黑夜之外，阻攔在一個個夢境之外。實際上她還是錯了。錯得一塌糊涂，錯得潰不成軍。安護士長的意志垮掉了，身體也垮掉了。兩個月時間過去，安護士長哪里還是從前的安護士長。干瘦蒼老，精神憔悴，目光呆滯，走路失根，一飄一搖的，一趔一趄，跟個鬼魂沒二樣。安護士長不再是安護士長，可依舊是安阿姨。安護士長把宣夷拉一邊，特意向宣夷交代幾件事。第一件是交代宣夷趕緊調(diào)離血液科，最好不要做護士。宣夷問，你說這話為什么呀?安護士長說，我不想看著你走我的一條老路子。第二件是交代宣夷趕緊跟周鍵偉結(jié)婚。安護士長說女人跟男人不要藕斷絲連的，要么藕斷絲斷，要么絲連著藕不斷。安護士長還說尤其像周鍵偉這種離過婚的成熟男人，女人跟他們交往一不注意，總是要吃虧的。安護士長說這話吞吞吐吐地繞著彎子，像是還有什么話沒跟宣夷往明白處說。宣夷很客氣地說，謝謝安阿姨關(guān)心，有時間我到你家去看你。宣夷想盡快地結(jié)束這種令人不快的交代與關(guān)心。安護士長卻繼續(xù)說，有件事我還是跟你說了吧。宣夷臉上流露出一種很厭惡的神色。

安護士長說，前兩天去一家飯店吃飯，我看見周院長跟董潔在一起。

宣夷心里一“咯噔”，問，在什么地方?

安護士長說，在避風塘。

宣夷苦澀地笑一笑，撒謊說，那天我也在，怕是我去洗手間你沒見著吧?

安護士長不相信地問，你真的在場嗎?

宣夷肯定地說，我在。

安護士長說，不對呀，我怎么看著他倆那么親密呢?

宣夷說，安阿姨你多心了，董潔還是個孩子嘛!

安護士長說，要是我多心就好了，怕就怕不是我心多。

安護士長兩個月沒上班，宣夷與周鍵偉之間的事情她不清楚。宣夷想自己與周鍵偉是藕斷、是絲連，怕是要等魯冰花男人、弟弟的案件處理過后才能明了了。至于周鍵偉與董潔之間是否有什么，她現(xiàn)在又怎么去過問呢?

說起來，宣夷就是這么一個喜歡幻想的女孩子，就是這么一個感性大于理性的女孩子。她覺得許多美好的東西只存在于虛幻的世界里，而丑惡的東西恰恰在現(xiàn)實的世界中顯得特別多。她與魯冰花的交往、或者說她與許多血液病患者的交往都是在虛幻中進行的，因此面對這些絕癥病人的時候才顯得不那么慌張與恐懼。幻想是她的生存秘訣，也是她對付這個現(xiàn)實世界的惟一法寶。相反地她與周鍵偉的交往多在現(xiàn)實中進行，很少有幻想的成分。現(xiàn)在她擔心的倒不是周鍵偉與董潔是否有什么，而是擔心周鍵偉對她的情感是否是真實的。現(xiàn)在她懷疑周鍵偉對死去妻子的一片感情是虛假的，是他在世人面前(包括在她面前)假裝出來的。應該說，宣夷陪著周鍵偉去省衛(wèi)生廳見副廳長一趟，是周鍵偉升遷的一個關(guān)鍵處，也是兩人情感發(fā)展的一個關(guān)鍵處。現(xiàn)在她懷疑周鍵偉跟她說的在省城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包括那位老教授的存在)，她惟一的作用就是證明他在省城只見了一個老同學，其余的哪里都沒去。夠了，夠了。面對現(xiàn)實、面對周鍵偉、面對這些虛假與真實，宣夷真的不敢仔細去深究了。

宣夷等候著，等候著法院開庭，等候著她與周鍵偉作為證人同時出庭的那一刻。

這是一個周五的傍晚，宣夷下班不知道該干什么好，不想回家，不想回宿舍，就漫無目的地一個人在路上瞎溜達。走著走著，來到一個巷子口，宣夷心里一吃驚，這個巷子口就是魯冰花男人、弟弟蒙面持刀搶劫的地方，從這里往前拐過一個彎子，再走五十米就是她跟周鍵偉的愛巢所在地。一時間，宣夷心里涌出不少柔軟而又溫馨的東西，頭腦里回憶起許多纏綿悱惻而又激動人心的畫面。宣夷站住腳，不能自已地掏出手機，準備給周鍵偉打電話。宣夷顫抖而又慌張地摁著手機鍵，一個數(shù)字一個數(shù)字，十分吃力地摁著，十分猶豫地摁著。摁著摁著，停頓下來，宣夷無意間抬起頭，看見巷子口前面，周鍵偉與董潔朝這邊走過來。倆人一邊走動著一邊說笑著，雖說沒有安阿姨描述的那么親密，但能看出兩人的關(guān)系還是不一般的。宣夷懵掉了，下意識地往巷子口躲閃開。周鍵偉、董潔兩人一步一步走過來，一步一步接近巷子口，一步一步走過去。宣夷控制不住自己，想像著自己應該頭上蒙著一條絲襪，手里持著一把刀，沖過去先刺周鍵偉一刀，再刺董潔一刀。然而宣夷兩手空空的，沒有蒙面的絲襪，也沒有殺人的刀子。然而宣夷并不是什么都沒有，最起碼還有能夠扼住人脖子的一雙手。宣夷追出巷子口，朝著他倆攆幾步，站下身，抬頭望著天空，不讓眼淚流下來。天色接近黃昏，有幾顆最明亮的星星出來了。宣夷淚眼一片模糊，天空中的星星沉默不語，一眨一眨的，就像《魯冰花》里唱的那樣，變成一片一片魯冰花。

不到十分鐘，宣夷的手機響起來。是董潔的號碼。董潔不是跟周鍵偉在一起嗎?宣夷遲疑一下，還是接聽了。宣夷想發(fā)泄，更想弄清楚董潔打手機的原因。董潔開門見山地說，我現(xiàn)在在周叔叔家里，你也快點過來吧!宣夷抑制住脆弱的眼淚，心里的火苗“噌噌噌”地往上躥。宣夷問，你在那里我去干什么?董潔說，我在周叔叔這里做節(jié)目呀?難道還有其他電視臺的記者在那里?宣夷疑惑著。董潔說，你要是不愿意影像出現(xiàn)在電視上，我們可以采取虛焦處理，我們采訪你們倆就是想搞清楚兩個蒙面人搶劫的真實過程……

董潔往下還說出哪些話，宣夷一句沒聽清。宣夷現(xiàn)在猶豫不決的是，去，還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