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弱勢

2010-01-01 00:00:00劉太白
清明 2010年1期

我得承認,我內心曾有那么一絲絲不良的愿望,在我休假期間,院里最好出點什么事,出點讓院長練中玉小小難堪一下的事,好讓她悟一悟世事維艱,人心難測的大道理。我沒有預料到的是,這回的事出大了。練中玉的難堪也大發了。

據張文后來給我講,那天一清早,市局大門口就陸陸續續開來了十好幾輛中巴車。車上下來的男男女女都整齊劃一地穿著歐亞鋁業公司的工作服。不一會兒,大院里就聚集了二三百人。勞動和社會保障局是民生部門,平日里打工的人出出進進并不稀奇。但一下子來了這么多人,整個大院里亮汪汪地一片藍色,著實讓人有幾分驚詫,繼而讓人生出幾分擔心。我們局所有的科室和二級單位都在這個大院里,為的是方便群眾辦事。這些穿藍色工作服的人只顧在院里吵吵嚷嚷,卻并不見有為頭的人找哪個部門反映情況。大家反倒坐不住了。就業的、培訓的、監察的、社會保險經辦機構的,當然也有我們仲裁的,所有工作人員紛紛從辦公室里走到走廊上樓道。大家望著院子里這一大群人,卻只能竊竊私語。后來有人報告了局長。局長打開窗戶,探出頭來,看了看樓下的人群,不免焦躁。局長一關注,局辦就不敢怠慢。局辦主任親自出馬來到人群中仔細詢問,了解到的情況卻語焉不詳。只知道這些人確實都是歐亞公司的,要找勞動局打官司。問到底要打什么官司,說是勞動爭議。問是什么內容,回答是要等王律師來。再問就什么也不答了,一個個微笑著看著主任。工人階級到底是紀律最為嚴明的階級,有了頭緒事情就好辦了。局長聽了主任的匯報,大手一揮,你打電話讓勞動仲裁院的練中玉出面處理。

一身職業套裙的練中玉不能再坐壁上觀。她走下樓來到人群中,她問到的情況依然是要打官司,要等王律師來。這可讓人心急。要在平時,練中玉就會滿面春風地把當事人迎上樓去,讓在辦公室里坐下,遞上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來,然后開始和顏悅色地詢問案情,介紹有關法律規定。她的態度總是讓來訪者感到溫暖,平添了幾分能打贏官司的信心。這回卻不行,仲裁院那棟小樓太小,容不下這么多人。練中玉既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又不能甩下這些人獨自回辦公室,這會被人看成是不作為的。她只好在人群中走來走去,不知如何是好。這年頭,不作為可是個大大的不是。何況這個時候,局長說不定正時不時地從窗簾后探出頭來關注著自己呢。好在這些人既不打標語,也不喊口號,更沒有人去堵市局大門。全局的辦公業務幾乎沒有受到什么影響。工作人員們見有人理手,就都縮回自己的辦公室,不再去操這份閑心。

正在練中玉香汗淋漓地在人群中亂轉的時候,一個禿頭黑胖子分開眾人來到了她的面前。練中玉認得他是秉權律師事務所的王定平。你怎么才來?練中玉的氣不打一處來。對于律師,練中玉就可以不那么客氣了。畢竟這些人平時都靠在仲裁院幫人打勞動爭議官司討生活。王胖子從公文包里掏出仲裁申請書和一大疊各類材料來遞給練中玉。練中玉一邊翻著材料一邊說,走,到辦公室里再談。

到了辦公室,練中玉卻沒法同王定平談下去。王定平的仲裁申請書簡單明了,申請人一共有三百三十二人。他們指控歐亞鋁業公司讓他們每人繳納了五百到一千元不等的風險金,沒有按時足額地為他們繳納各項社會保險費。因此,他們提出申請,要求解除同歐亞公司的勞動合同,退還他們的風險金,按時足額為他們繳納各項社會保險,同時按規定支付給他們經濟補償金,要求市勞動仲裁院依照《勞動法》、《勞動合同法》依法裁決,還他們一個公道,以彰顯法律的威嚴。

看完申請書,練中玉把王胖子晾在一旁尋思開了。她不知道這個案子該接還是不該接。按照申請書上所列的事實和理由,這是一個嚴重侵害勞動者合法權益的大案。要是一兩個人的案件,練中玉二話不說就接了。但歐亞公司是襄南有名的招商引資企業,市委市政府掛牌重點保護。案子接了之后怎么辦下去?練中玉心中沒底。如果不接,眼下這么多的人站在大院里火燒眉毛如何打發就是一個大問題了。練中玉不敢多想,放下申請書就叫張文。張文應聲來到。練中玉說,黎院到哪里去了?

休假了。

我知道休假了,打電話找他。

您不是保證黎院長休假期間不同他聯系的嗎?

都什么時候了,還顧這個。

張文挨了批評不敢再回聲,回到自己辦公室開始打電話。

想必你已經知道了,黎院就是本人。黎白華,襄南市勞動仲裁院副院長。在練中玉院長領導之下工作,被稱呼為黎院是出于別人對本人的尊重。

電話鈴響的時候,我正雙手端著一只木盆從河埠頭往母親家走去。木盆里盛著半盆清澈的河水。河水里養著十幾條三四寸長的土憨巴魚。這些魚是我剛從河埠頭底下摸來的,是我一早晨的勞動成果。我知道電話是張文打過來的。我休假用的這個專用手機號,除了我老婆外就只有張文知道。我成心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行蹤,特別是練中玉。這樣我就可以安安靜靜地躲在距離襄南城區不過十五公里的老家休我的年休假,服侍幾天我年邁的母親,也順便捉一捉這些生活在河埠頭底下憨頭憨腦的土憨巴魚。這種魚是我們東荊河的特產。它雖個頭不大,但肉體肥厚,煮出湯來味道鮮美。最好玩的是它總是生活在河埠頭下,為的是把人們淘米洗菜潑灑出來的雜物作為自己的口中食。

我不接電話。我想張文要是有急事他會一遍又一遍地打下去的。果然,等我回到家,把裝魚的木盆放在正在屋檐下曬太陽的母親腳下的時候,電話鈴聲再次響起。這次我不能不接了。張文在電話里三言兩語就把歐亞公司職工聚集市局大院的事說了個一清二楚。張文說練院的意思,讓你馬上回院里。我說我在休假呢,在外地。張文說師傅我知道您就在南灣。張文一叫師傅,我就知道這次休假又泡湯了。但我不能就這么乖乖的回去,人得有點價值有點尊嚴不是。我說家里有練院坐鎮,犯不著要我拿什么主意。張文說關鍵時刻,母的管什么用?看樣子,這家伙急了,口無遮攔的。我說,你瞎說,還要不要服從領導了?張文說,我不和你說了,請練院和你通話。不一會兒,練中玉那明顯裝出來的嗲聲就從聽筒里傳過來。黎院嗎?在哪里逍遙呢,也不想我們。

我說,想是想,可惜我沒有那么長。

老是這么沒正經,練中玉就此露出了本相,馬上回來吧,家里都火燒眉毛了。

我說,大不了就是一個案子,有什么呀。

練中玉說,案子大了,你看院里能招架過來嗎?她說的是實情。我們說是一個仲裁院,加上司機、書記員不過六個人。真正能辦案的也就是我、練中玉、張文。我一猶豫,練中玉又來了。怎么,還記我的仇嗎?小妹給你賠禮了。如果嫌不夠,到時請局長做見證人,我給你舉辦一個道歉儀式。

我說,行了行了,你少來。她提到局長分明是在壓我,但我也不得不服。隱藏在女人嗲聲里的威逼是最可怕的。我給她表態馬上出發。她又換成一副笑臉,又是向我道辛苦,又是讓我注意安全。末了還說,我等著你喲,拜了一聲掛斷電話,像一個怨婦等待著情夫。

我得向你交代一下我同練中玉的所謂過節了。我們仲裁院的前身是局機關的仲裁科,我就是那個老仲裁科長。這幾年隨著《勞動合同法》、《勞動爭議調解仲裁法》的出臺,勞動爭議案件大幅度上升。客觀情況要求勞動爭議工作實體化,仲裁科也就升格成了仲裁院。仲裁院成立的時候,上級把市總工會的女工部長練中玉調到仲裁院擔任院長職務,加強對勞動爭議仲裁工作的領導。你千萬不要以為我是不是對沒當上院長有什么情緒。真的,我沒情緒。我自認為我是一個業務性的干部,讓我繼續干我的業務工作,當這個副院長,我心滿意足。至于院長,那是一把手,那是需要駕馭全局有領導才能的。我自己沒有這種能力,情愿被人駕馭,女的也行。你也不要認為練中玉是個女的,人也漂亮,就推斷她是憑某種說不清楚的關系上來的。練院長的成長經歷很正常,大學畢業,到一國企上班擔任工會干事,因能說會寫,敢于為職工仗義直言,工作做得有聲有色,被調到市總工會工作,然后慢慢熬年資升為女工部長。在女工部長任上練中玉算是出盡了風頭。她在女工維權方面辦了一系列在市內外都有影響的案件。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她曾帶隊在全省職工勞動法規競賽中一舉獲得了一等獎,為市里爭得了榮譽。后來還被選拔參加了全國職工勞動法規競賽。所以選她擔任市勞動仲裁院的院長不容置喙。就是這樣一個我認為非常合格的領導,我卻同她不能搞好關系。我們在工作中,也就是在辦案過程中常常發生矛盾。就比如我休假前剛辦結的一個工傷案件,練中玉就對我很有意見。上星期五的案件評查會上,她就批評我,說我不注意自己的身份,一個瘸腿的工傷職工在辦公室大庭廣眾之下給我磕頭,給工廠的代表磕頭,我沒有及時阻止。

我辯解說,不是我讓他磕頭的,是他自己要磕頭的。

練中玉說,他為什么要磕頭?還不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好。

這話點到了我的痛處。我無話可說。張文在一旁不服道,那人磕頭不是求情,是鬧事,是想得到更多的錢。

練中玉看了張文一眼,他不響了。她繼續說,那是弱勢群體,我們怎么能忍心看著人家那個頭磕下去。

其實,我認為,這種受害者順竿子爬,想多得到些好處的事,練中玉見到的應該不少。因為過分要求反倒連應得利益都喪失的實例也時有發生。既然她心里都明白,我就繼續不吭聲。

練中玉接著說,我們仲裁院就是維護職工合法權益的,這種辦案作風如果不改變,有損我院的形象。

我終于忍無可忍。我說,練院長,據我所知,這個工傷職工第二天就到我院領到了現金。臨走的時候,拉著你和我的手熱淚盈眶,連聲道謝。好像沒有對市勞動仲裁院留下什么壞印象。

練中玉噎了一下才說,無事防備有事,我們到底是窗口部門嘛。作風問題是我們的生命線。

這話很對。

我收好手機,才發現母親周圍照例坐著四五個婆婆。她們無一例外地手上做著針線活,口里拉著張家長李家短的閑篇。每天早晨,母親都讓我把她那把清油油的藤編圈椅端到屋檐下,放上我給買回來的椅墊、靠背。然后,她顫顫巍巍地從屋里走出來坐在那兒曬太陽。不久,她的周圍就聚集起這幾個婆婆。母親就很舒服很享受,我知道母親是因為我回來休假給她長了臉。母親從不在人面前炫耀我從城里給她帶回來的好吃食好衣物,她只需要我無所事事地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就夠了。我曾多次提出讓母親搬到城里去同我們一起住。母親也去過一陣子,但不習慣。我的孩子上了大學。母親說我們夫妻上班以后,把她一個人關在屋子里像坐牢一樣。下樓來走一下,一個人也不認識,她不自在。她說,只要你休息的時候來看看我,不忘記咱家鄉的人,你就是個孝順的好兒子。

我把魚拿進屋,母親也跟著上來。你要回去?

嗯,單位里有急事。

你抓的魚也吃不上了?母親顯然不太滿意。

您留著慢慢吃吧。

母親不再說什么,忙著幫我收拾東西。我上了車要關上門的時候,母親又抓住我的車門說,灣東頭的貴生你認識不?

我說,哪個貴生?

田貴生吶!小時候你到城里上中學,老是追你自行車的那個鼻涕佬。

我說,怎么了?

聽說從竹跳板上摔下來了。他聽人說你回來了,早晨托人捎信回來說要請你關照一下。捎信的就是隔壁的珍伯媽,你小時候最喜歡抱你的那個。喏,還在門口坐著呢。

看我皺了皺眉頭,母親又說,哎喲,蠻造孽,夫妻兩個結婚十幾年了,一直在城里打工,一男半女也沒生下。這摔了腰也不知道還做不做得了重事,也不知像我們這么老了之后么樣活。你方便的話就關照一下,鄉里鄉親的。母親說了一大篇。

這是做人的大題目,應不應承關系到孝不孝順的問題。我發動車子說,我知道了,您回去吧。

我驅車趕回仲裁院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下班的時間。大院里,歐亞公司的工人們依然未散。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抽煙,說閑話。墻角處甚至有人席地而坐,打撲克,斗地主。我剛走進練中玉的辦公室,就聽到王胖子說,練院長,您得給我一個準信啊。

練中玉以手支頤說,這不正研究嗎?

那得研究到么時候?現在秩序還好,等一會兒你們局長要下班了,底下這些人還不像炸了營一樣。

你就巴不得炸營,我決定要給王定平一個下馬威。

王定平回頭一看是我,換了笑臉,黎院,那我可不敢。

律師就是這樣,像彈簧,有點理,一蹦三尺高,有壓力,馬上服軟,都是利字作怪。我說,你不敢?你就在這么做。王律師,你難道不知道《調解仲裁法》規定十人以上的勞動爭議可以選舉代表參加仲裁活動?你讓三百多人都來遞交申請除了嘩眾取寵,就只有給仲裁委員會施加壓力這么一個目的。

王定平賠笑說,黎院,哪有您說得那么嚴重。

我說,嚴重的還在后面呢?我問你,這三百多人怎么來的,給廠里請了假沒有,這么多人出廠,影響了廠里的生產任務沒有?如果違犯了廠里的規章制度,這些人受到廠里的處理,損害了他們的利益,你如何對這些人負責?

王胖子坐在那兒泄了氣。我這才調頭向練中玉點頭致意。練中玉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王胖子怏怏的站起來說,黎院,事情已經這樣了,您說怎么辦呢?

怎么辦?你把人帶回去。

那您總得幫我圓圓場,我求您了。

我說,你先下去,一會兒練院長要去跟大家講話。王胖子這才如釋重負地走了。

練中玉還在用眼神詢問我。我說,二十九條。

哎,真是忙人無計。你看我連基本程序都忘了。練中玉站起身來,忘情地握住我的手,使勁搖晃了幾下,黎院,多虧你及時趕到啊!

練中玉明顯是在說假話,她怎么會忘了基本程序?她分明是怕自己會承擔什么責任。現在好了,現在是集體決定了,她也只好如此了。我笑說,為了握住領導這溫暖的手,不及時不行吶。

練中玉一飛眼神說,看看,又邪了。

練中玉又恢復了風風火火的神態。她讓一個書記員從局辦借來半導體喇叭,推開二樓走廊的窗戶,對著樓下的人群講道:歐亞公司的工人同志們,我是市勞動仲裁院院長練中玉。你們的律師王定平已經把你們的仲裁申請書遞交給了我們。你們的要求我們已經作了初步的了解。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爭議調解仲裁法》第二十九條的規定,我院將認真研究你們所反映的情況,在五個工作日內正式通知你們的律師是否授理此案。現在請你們回去耐心等待。

練中玉連續說了兩遍。我下樓對王胖子說,你不如趁此機會以車間為單位選舉代表,然后分頭帶回。以后要是有仲裁活動,就請這些代表參加。我警告他若因他違規操作影響了公司的正常生產經營,或者違反了有關游行示威的法律法規,后果由他自負。

選舉代表意味著可能存在下一步的仲裁活動。王胖子如蒙大赦,滿口答應。一陣忙亂以后,他果然選出代表,把工人們帶出了大院。

人還沒有全部散盡,練中玉又犯起愁來。黎院,這個案子我們到底怎么辦呢?我說,矛盾上交。

怎么上交?

按照規定,這個案子我們是要立下來的。但是,如果上級有別的什么考慮,那自然也就有別的什么處理辦法。

練中玉恍然大悟:事不宜遲,我馬上找局長匯報,他是仲裁委員會主任。

練中玉在樓下截住了正要下班的局長。要不了三言兩語,她就興沖沖地返回了。

我問,局長怎么說?

局長說下午找分管市長匯報,練中玉說,這是我的主意。我給局長說,這么大的案子我們是第一次遇到,恐怕在全省也少見,必須讓市領導知道,再說,上午這么多人聚集在勞動局也該主動向市政府匯報,免得市政府過問。我這么一說局長就同意了。我內心感慨,練中玉真是干院長的料啊。

下午,局長和練中玉去給分管市長匯報。因擔心市長詢問某些技術問題,特意帶上了我。

事情非常順利。群眾集體上訪是大事,分管市長很快就撥冗接待了我們。練中玉簡要匯報了案情。分管市長問,你們準備怎么辦?

局長說,單從法律角度來說,應該立案辦理,但擔心影響到招商引資環境。分管市長說,依法辦事就是營造最好的招商引資環境。

練中玉說,您這么說我們就放心了。

分管市長說,你這么快就表態,我就很不放心。招商引資畢竟重要。我送你八個字,依法辦案,謹慎操作。

分管市長見我們都神情嚴肅不聲響,就又說,要選派精兵強將辦理此案,把它辦成鐵案,讓別人沒有話說。他說著看了我一眼,問,你是仲裁員吧。

局長趕快介紹,這是我們仲裁院的副院長黎白華。

分管市長說,看來你是有經驗的,要走好這條鋼索。

我只得表態,我們一定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心態來辦理此案。

這就對了,分管市長贊了一句,同我們一一握手告別。

特事特辦。一回到局里,局長就臨時通知召開仲裁委員會全會,一個議題,通報案情。同時成立了由練中玉、我、張文三人組成的合議庭,練中玉任首席仲裁員,張文兼任書記員。局長又強調一番重要性、必要性,再次傳達了分管市長依法辦案,謹慎操作的八字指示。散會。

列席完仲裁委員會全會,我和練中玉分別翻閱案卷。張文負責辦理立案手續,一直忙到天黑,大家才揉著疲憊的肩腰下班。

我開車回家的路上,給老婆打了一個電話。不料她晚上有應酬不能按時回家。想買點東西回去給她一個驚喜的心情也沒了。泊好車上樓,掏出鑰匙正準備開門,突然見到樓梯轉角處蜷曲著兩個人。是一男一女,倒嚇了我一跳。從他們身邊經過,他們一直看著我。我徑直走到我的家門口警覺地開門。那男的才開口喊道,你是白華哥吧。

我問,你是?

那女的搶過來回答,他是貴生。

哦,田貴生,早晨母親說的那個事來了。你是南灣的田貴生,我確認了一遍。是,是。他不住地點頭。那女人也說,我是他屋里的,我叫王臘英。

我說,你們找我那就到家里說話。田貴生站了起來,原來他拄著雙拐。王臘英則提著一只蛇皮袋子,里面撲棱著幾只雞。到了門口,兩個人看看自己的腳,高低不肯進屋。我說,你們不進來,怎么說話呢?兩個人也不穿我遞給他們的拖鞋,脫掉鞋光著腳走了進來。

王臘英說,這雞?

我客氣道,還買什么雞呢?先放在門邊吧。

王臘英這才放下蛇皮袋子扶著田貴生走到沙發邊坐了下來。王臘英說,白華哥,我們來找你,是因為貴生他被人欺負了。一句話未說完,她哭了起來。田貴生也垂下頭揉眼眶。

我問到底怎么回事?王臘英說,本來我們都在城里的建筑工地中央華府打工,我做飯,貴生做泥工。今年春上,就是三月初四,貴生下工從上面下來,不知哪個短命鬼把竹跳沒有扎牢實,貴生一上跳,竹跳就垮了。人就生生從十幾米高的地方摔下來,當時就人事不知。嗚嗚嗚……王臘英哭個不休。

我勸她別哭,她就是止不住。我說你不把事情說清楚我啷個給你幫忙呢?她這才抖抖索索地從口袋里掏出一份材料來抽抽噎噎地說,這,這狀紙上面都寫著,麻煩你看看。

那是一份仲裁申請書,寫的也簡單明了。大意是說田貴生受傷以后,建筑老板關某把他送去了醫院。前后一共只出了兩萬元住院費,就不再管田貴生了。現在醫療尚未終結,就要求醫院把田貴生趕出去。因此要求勞動仲裁院依法判令關某支付田貴生的后期治療費、醫療期工資、護理費、營養費,以及因工致殘所應享受的一切待遇。我看了看,田貴生的委托代理人的姓名欄里,除了王臘英,還有一個律師王定平。又是那個黑胖子,怪不得申請書寫的這么條理分明。

我說,你們這事歸我們院里管,但在家里收你們的申請書不合適。你們明天讓王律師帶你們到院里去找我。

一聽說我愿意管他們的事,王臘英說,白華哥,這事我們就靠你了,你可得為我們做主啊。

我說,好,好,我盡力而為吧。

兩個人一起站起來要告辭。我說我來做飯,吃了再走。兩個人一聽更是急著要走。我送到門口,提起那只蛇皮袋子遞給王臘英說,事情我盡力辦,雞你們帶回去。貴生受了傷,正需要營養。王臘英高低不接,和我推拉了好半天。最后我說,我不是跟你們客氣,今后事情辦好了,貴生的傷好了,你們再來謝我,我一定接受。夫妻兩個見我這么說,才提起蛇皮袋子,相互攙扶著千恩萬謝地道別下樓。我嘆息一聲關上了房門。

既然是作為一個案子來辦,人數再多,它也只是一個案子。按照規定的程序走就一定沒有錯。張文帶著書記員把案件受理通知書送達到兩邊當事人。歐亞公司的工人們首先高興了。王定平來給田貴生工傷案辦理立案手續的時候滿頭大汗地和我說起歐亞公司工人們的反映。他說工人們都在商量將來送給仲裁院的錦旗上是寫維權先鋒還是寫為民請命,我只是哼了一聲。所謂工人們的興奮其實是王定平的興奮,這種重大群體勞動爭議能夠順利立下案來就是他的勝利。這充分說明他的策略起了作用。王定平的陰險之處在于他是用這高帽子來探仲裁院的底,依照我的反映來判斷他代理的官司有幾分贏面。這樣,他就好算出他在這起大案代理中能實實在在地撈到多少律師費,我豈能被他糊弄。

我說,王律師,是你讓田貴生去找我的吧。

王定平嬉皮笑臉地說,我是看他實在太可憐了。

看他可憐你就把我放在火爐上烤?讓他們給我送雞也是你的主意?

您秉公辦理就行了。

我說,我當然知道秉公辦理。王胖子,只是你再要干這種事,我就要向律師協會和市司法局去反映了。

是是是。他當然知道我的話中稱呼的王胖子而不是王律師,這話就不是太當真。但我如果不這么半真半假地敲敲他,他就會越鬧越出格。

歐亞公司的反映卻出奇地冷靜。收到案件受理通知書之后,公司既不在規定的時間里提供答辯,也不舉證,只是派一個小姑娘送來了公司的法人代表證明,代理律師的授權委托書。當然,這并不違反規定。我們合議庭第一次集體研究案情的時候,大家都覺得歐亞公司有些奇怪。張文說,他們甚至都沒有派一個稍微像樣點的負責人來我們院拜訪拜訪。

我笑說,拜訪你干什么,請你吃飯?

練中玉說,哎,黎院提醒的好,這個案子,我們一定要潔身自好。市委市政府,社會上的各種人都盯著呢。

張文伸了伸舌頭。

練中玉從案卷里拿出公司的代理律師授權委托書說,這個費律師我怎么沒聽說過?她再仔細一看,原來費律師是省城一個律師事務所的。

張文解釋說,歐亞公司隸屬于總部設在省城的歐亞投資集團,是我們市招商引資引到市里來,他們在購買原市紅光鋁材廠的基礎上辦起了新的歐亞鋁業公司。這個費律師興許是歐亞總部的法律顧問。張文一提,我們就都想起來了。市屬的紅光鋁材廠是東荊鎮的一個鄉鎮企業,建廠后一度很紅火,一度甚至在上海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作為全省唯一一家上市的鄉鎮企業,出盡了風頭。但好景不長,由于融資進度過快,發展頭緒牽扯太多,很快衰敗下去。歐亞集團購買它,是看中了它上市的招牌。證券業內稱之謂借船出海。

我說,這么說,歐亞公司是有來頭的。

練中玉說,不管它來頭有多大,誰違反了法律規定,我們就糾誰。

練中玉這么說,我就不好再說下去了。

看來,作為首席仲裁員,練中玉的心證已初步形成。必須承認,王定平的基礎工作做得十分扎實,三百三十二個申請人,每個人的基本情況,什么時候到歐亞公司上班,干什么工種,上年度和今年以來每個月的工資額,繳納各項社會保險的費率、金額,起止時間,一項一項都制成表格。歐亞公司的歷史沿革也從工商部門復印來資料,然后附上說明。最直觀的是部分收款收據,顯示工人們確實被收取了風險金。通過到市社會保險局、醫保局、就業局調取歐亞公司的有關參保資料來看,歐亞公司的各項社會保險費的繳納確實存在較大問題,時間和人數都不整齊,特別是失業保險費是年初才全員參與的。練中玉說只要申請書中所列舉的理由有一項成立,申請人所希望得出的結果就一定會出現。

整個案子的脈絡理清了,按說大家應該高興才是。不料張文說我怎么覺得不太對頭呢?

練中玉說,你認為哪些不對頭?她心里也疑惑。

張文說,這么大的案子是不是太簡單了。

練中玉說,那要看是什么結果。她略為思忖了一下,又說,結果就是廠方退還給工人風險金,支付給工人經濟補償金,按時足額地為工人繳納各項社會保險費,然后雙方解除勞動合同。

我說,這個結果好嗎?

練中玉說,有什么不好,這些為富不仁的人就是要讓他們吃點虧。

我說,這不過是個表面的結果。

練中玉說,還有什么深層次的結果?

我說,最終的結果就是公司因此而倒閉,工人失業而且再也找不到合適的工作。

練中玉說,有那么嚴重?

我說,你想,歐亞公司全體職工共計七百人,申請人差不多要占到職工總數的一半。一旦出現你所說的仲裁結果,工人與公司解除勞動合同,公司的生產肯定會因此停產。要知道歐亞公司地處小小的東荊鎮,類似的工廠沒有第二家,公司的各項工種又多多少少都是技術性工種,公司到哪里再去找這么多有技術的熟練工人?這些有技術的工人又到哪里去找適合于自己的工作呢?這樣的結果其實是一個雙輸的結果。

練中玉一聽,悵然若失,這豈不是要我們仲裁院受夾板氣,成為歐亞公司的千古罪人?

我擺了擺手說,這樣的結果我們當然要盡可能地避免。其實,申請人的真實目的也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這一次張文更急。

我說,這不過是王胖子玩的玉石俱焚的把戲,目的是壓廠方出血,等到工人們取回風險金,甚至得到一部分經濟補償金,王胖子的律師費到手,他就會見好就收。雙方的勞動關系就會繼續維持下去。

練中玉說,你倒是分析得頭頭是道。我們當然也巴不得出現這樣的結果。只不過我們仲裁院的工作難度就不知有多大了。況且公司不派得力的人參與仲裁活動,眼看就是不配合工作。

我說,這不怕他,不管公司目前什么態度,我們按照法定程序演繹過程再說,真正著急的不應該是我們。

練中玉說,你的意思是按照那個雙輸結果審理再說?

我說,人家這么申請,我們也只好這么審理,這是法理。

練中玉說,前面是地雷陣也只好趟一趟了。然后她就安排張文草擬庭審提綱,擬好后再開會商定。練中玉又對我說,黎院,這個案子是大案,雖然我們成立了合議庭,大主意由你這個軍師拿,具體事務還是張文辦理。最近的其他案件,就只有請你多操心了。

人家這么抬舉我,我當然點頭遵命。

田貴生的工傷案件辦理得很不順利。我派院里的書記員和司機一起到田貴生打工受傷的建筑工地中央華府去送達有關仲裁文書。關老板不在,他手下的人根本不予接待。書記員回來說,他辦公室那個接待人員只是看了一眼文書就說,我們工傷的事自有安全監察部門管,不關勞動部門什么事。我讓他在送達回執上簽字,他打了一個電話后說不簽,就讓我們回來了。我說你再去,先到中央華府那個社區求援,請他們派一個人同你們一起去見證一下送達過程。你這次去要詳細地同那個接待人員解釋法律規定,讓他明白不簽收文書和不參與仲裁活動所面臨的法律后果。書記員再次回來的時候,練中玉正同我一起商量院務。書記員氣急敗壞地說,黎院,我從沒見過這么不講道理的人。

我問,怎么了?

書記員說,我們和社區的一個辦事員一起到中央華府去。一進門,那接待人員就說,你怎么又來了,這里又不是菜園子門,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我不理會他,給他講法律規定,讓他簽收文書。他不簽。我說你不簽,我們就要留置送達了。社區的同志可以證明我們的送達過程。他說你要放在這里我就撕了它。我說那你恐怕不敢,你這么做要承擔不利的法律后果。他突然就火了,說:后果我不怕,讓它來吧。說著三下五除二就真的把仲裁文書撕了。

練中玉說,你看看,你看看,這還了得,人民政府他們都不放在眼里,一個打工的老百姓還不得給他們欺負死?

我問書記員,社區辦事員在送達回執上簽了字嗎?他說簽了。我點頭說,程序合法了,文書撕了也不怕。

練中玉說,黎院,這次這個案子你可要狠狠地搞,搞得那個惡老板認識你。我笑說,就不知道有沒有那么大的勁兒。

練中玉臉一拉說,又邪了,不跟你說了。她一轉身就出了門。

直到開庭的前一天,歐亞公司的代表費律師才現身仲裁院。他是在歐亞公司那個來院里送過文書的小姑娘的陪伴下到來的。她雖來了兩次,但我們還不知道她的姓名。西裝革履的費律師一進門就向所有人道歉,他賠著笑說,自己早該來了,只不過因為路途實在遙遠,自己又有些窮事要忙,所以遲至今日才來向各位領導報到。他的樣子好像我們都是他的老熟人,甚至是哥們兄弟。

張文說,明天都要開庭了,你的舉證資料和答辯書呢?

費律師說,這個我想明天當庭提交算了,不違反規定吧。見我們都不置可否,費律師又說,我看明天開庭也就是一個形式而已了,公司里的顧總已經給我交了底了,工人們的多項權益確實受到了一些損害,公司也愿意給工人們一些補償。當然,公司里也希望工人們作些讓步,畢竟保證生產經營正常運行是最大的事吧。呃,我看,要不請幾位領導出面把對方的王律師和幾位工人代表請來,中午我做東,咱們吃個便飯,協商協商,院里調解調解看能不能達成一個原則性的協議。

練中玉說,本院認為此案調解時機尚不成熟。其實,庭前調解也是辦案方式的一種,練中玉是不喜歡費律師這種表面上的嬉皮笑臉,實際上頤指氣使的大牌律師風格。費律師聽練中玉這么一說,頗有些尷尬。

我打圓場道,調解是可以的,但明天的庭審是已經安排好的程序。費律師,既然公司有和解的意愿,我們走完開庭程序再說好不好?

好,好,費律師忙不迭地點頭。作為公司指派的另一代表,那個小姑娘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她的作用好像就是給費律師引引路而已。

早晨上班,練中玉顯得很沉悶,有話欲言又止。我本想問問她,但院里來的人很多。除了雙方出庭的代表,申請人一方到底還是來了十幾個工人。我問王定平怎么回事。他說是各車間選出來的,要求旁聽。要是不讓旁聽,他就讓他們都出去,在外面等。我估摸著又是王胖子想挖陷阱讓我跳。我說,誰說不讓旁聽了,但人太多,你要給他們講清紀律,不能抽煙,不能打手機,特別是不能亂發言。王定平說,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庭審雖然持續了一整天,但整個過程還算正常。我原先估計費律師當庭提交的證據和他的答辯會有一些大家意料不到的東西,現在看來,也不足為奇。費律師提供的新證據是部分農民工向公司寫的要求不參加社會保險的申請書。他想借以證明歐亞公司的社會保險工作做得不好,不僅僅是公司的責任,與工人們不配合有很大關系。

王定平在質證時當庭反駁說,國家勞動法規規定社會保險是強制性保險,這既是對公司的要求,也是對工人的要求,公司除了有為工人們辦理有關手續的責任外,還有在個人工資中代扣社會保險的義務。部分工人不履行自己的義務并不能使公司免除自己的責任。部分工人的行為也并不代表全體工人。而且,所有工人都同公司簽訂了勞動合同,參加社會保險是勞動合同上的必備條款。部分工人不參保,公司完全可以依勞動合同來處罰他們。現在恰恰相反,公司答應了他們的要求,縱容了他們,其目的是為了免除對全部工人應盡的社會責任。王定平的反駁顯然是有道理的。

經過庭審調查,事實也很快基本查清。原來,歐亞公司的前身襄南市紅光鋁材廠在招收工人時確實都向工人收了五百到一千元不等的風險金。作為繼承者,歐亞公司顯然應負起責任來。紅光廠原來一直沒給職工辦理各項社會保險。歐亞公司接手后采取的是先管理層后工人逐年逐年一個一個險種參保的辦法。到今年年初,所有職工都已參加了全部保險。因此,費律師在發表他的答辯詞時十分委屈。他說,關于紅光廠收取職工風險金,這是違法的,我們購買紅光廠時失察,這個責任我們愿意負。但關于社會保險,《勞動法》規定,社會保險要隨著社會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而逐步推行。這說明它是一個漸進的過程。現在歐亞公司也是這么做的,同法律精神并不相違背。工人們以此為由要求解除勞動合同,給予經濟補償金既不合理又不合法。

費律師的答辯詞在辯論階段遭到了王定平的反駁。王定平說,《勞動法》雖有社會保險隨著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而逐步推行的條款,關鍵是現在有部分工人年齡已大,馬上就要面臨退休。按照有關規定,他們只能繳納十五年社會保險費以后才能享受退休待遇。這個問題不解決好,他們就面臨著老無所養的問題。另外一部分工人年齡雖然較小,將來隨著工作年限的延長,其社會保險費雖然可以繳夠十五年,但由于他們的參保年限小于實際的工齡,今后退休后也必然帶來退休待遇偏低的問題。另外,失業保險待遇按規定也是與繳費年限掛鉤的,工人失業后同樣有享受待遇偏低的問題。即使是其他險種,如工傷、醫療等雖不能影響到職工將來的待遇,但公司不按時足額繳納保險費的行為已使國家社保基金受損,顯然也是有過錯的。

幾番辯論下來,費律師雖然堅持自己的觀點,但總是顯得理屈詞窮。庭審進行到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就在這種近乎一邊倒的情形下結束了。好在費律師和王定平都當庭同意調解,練中玉才沒有匆忙作出庭審結論。由于申辯雙方都沒有成熟的調解方案,練中玉就要求他們在三個工作日內拿出調解方案交仲裁庭,然后宣布閉庭。旁聽的工人們一走出仲裁庭就是一陣歡呼,覺得他們已然取得了勝利。

練中玉卻高興不起來,到了下班時間也不下班。我下班經過她的辦公室時發現她在枯坐,就只好走進了她的辦公室。領導情緒不好的時候安慰領導也是下屬的責任,尤其是女性領導。我說,怎么,跟老公吵架了?沒地方去,走,跟我走。

練中玉正眼也不瞧我,說開玩笑也不看著場合。

我說,現在正是開玩笑的場合,八小時之外了。

練中玉說,你一點都不發愁,沒見人家正發愁呢。練院長一下子從領導變成了小女人,我當然得反復關切。小女人最后也就吞吞吐吐地說出了原委。原來費律師昨天晚上找到她家去了,還給她送去了一個紅包。伴隨著紅包的是省總工會一位老領導對她的問候。在練中玉代表襄南市參加全省職工勞動法規知識競賽獲得一等獎以后,這位領導選中了她作為省隊隊員參加了全總組織的競賽。后來又向襄南市主要領導多次推薦過練中玉。練中玉能擔任勞動仲裁院院長一職,老領導功不可沒。而且練院長如果將來還想繼續進步,老領導也是可以倚靠的臂膀。老領導帶的話不多,也是從職工利益出發的。他說歐亞投資集團是省內的著名企業,在全省創造了幾萬個就業機會,處理這樣的案子要慎重。紅包當然被練中玉退回去了,但是老領導的話留下來了。

練中玉說,我發愁倒不完全因為是老領導給我帶了話,或許他是因為礙于情面不得不帶這些話呢。我是愁現在案件完全不在我們的掌控中。我們庭前分析的結果就要出現了。你看,現在案件的發展一邊倒,好像工人們要贏了。但贏了什么呢,得到一點經濟好處,卻解除了勞動合同,丟了工作。在東荊鎮那么個小地方,得罪了歐亞公司,怎么再去找一個有這么高收入的工作,這實際上損害了他們的利益,而且違背法理。

我說,所以,練院長辦這個案子無論是什么結果,都要得罪公司方和工人,損害勞動部門的形象,還要得罪老領導。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

練中玉說,你怎么這么胸有成竹?

我說,若不出我所料,王胖子明天就要來找你,名義上是來交調解方案,實際上是求你幫忙。王胖子這種滑頭的人有一千個膽子也不至于為了一點律師費就把幾百人的飯碗敲掉。

練中玉說,你有這么大的把握王胖子會妥協。

我說,解鈴還須系鈴人。

練中玉說,真是這樣,我請你吃飯。

我說,那只有我倆燭光晚餐。

貧嘴,練中玉燦然一笑。

領導高興了,作為部下的我任務也就完成了。

第二天,王定平真的來了。按照事先我和練中玉的約定,由我先接待他,等到談得差不多了,再由練中玉出面。沒想到王定平剛到我辦公室里坐下,就闖進來一個提著公文包梳著大背頭的人。大背頭一進屋就問我是不是黎院,我說是。他轉頭就對王定平哈腰一笑說,對不起,我找黎院有點私事,您看是不是……王定平知趣地站起身來說,那我先回避一下。我說,你先去找練院長談一談也行。

大背頭見王定平一出門,就把門關上了。

我倒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你干什么?

大背頭賠笑說,我是中央華府的項目經理,我姓關。原來他是為田貴生的工傷案件來的。

我問他有什么事?關老板說,實在對不起,我的手下不懂事,得罪了黎院,得罪了仲裁院的人,還請您多多海涵。

我微微一笑說,興許是我們的人沒有講清楚法律規定。

關老板說,講清楚了,講清楚了,是手下的人法盲,我代表他們向你們賠禮道歉。他說著就從公文包里拿出兩條軟中華煙來說,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我說,關老板,請您自重,您的禮品我不能接受。

關老板并不在意,說,關某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想交一交黎院這個朋友。他一邊說一邊打開我辦公桌的抽屜,把兩條煙塞進去。

我說,關老板,我鄭重地告訴您,您沒有得罪我,也沒有得罪仲裁院。您手下的人撕毀那些文書,只不過讓您失去了看看這些文書的機會。如果您真想交我這個朋友,您只要請一個律師,律師會指導您按照法律規定的程序打完這場官司的。至于禮品,真的請您收回。我說著把兩條煙從抽屜里拿出來,重新為他裝進公文包。我覺得沒有必要得罪這種人,盡量耐著性子同他說話。

關老板提起公文包,略愣了愣,笑起來。他用指頭點一點我連聲說,清官,你是我看到的清官,說完走了出去。

由于擔心練中玉和王定平爭執起來,我去了她辦公室。練中玉正對王定平說,王律師,裁如所請,取得完勝,這對你來說不是最好的事嗎?這說明你王律師眼光銳利,頭腦清晰,掌握法律條文準確,庭上表現優秀啊。

王定平說,練院長,您大人大量。代理這個案件,我的確有做的過火的地方,請您諒解。

練中玉一聲不吭。她顯然對那天王定平聚集幾百人來遞交仲裁申請的事憤憤不平。

我說,王胖子,你看你,那種行為一是造成了不好的社會觀感,二是增加了工人們的維權成本,也增大了我們的辦案難度,對誰都沒有好處。

是是是,黎院批評的是,我以后一定改。他又回過頭去對練中玉說,您看,我的當事人畢竟都是些弱勢群體,我的所作所為是為了維護他們的利益。這一點我原則上還是同仲裁院一致的。

我說,王胖子,你又錯了,仲裁院的原則是維護勞資雙方的合法權益。

練中玉向王定平輕輕一笑,說,弱勢群體的利益要維護,但這并不等于弱勢群體就可以為所欲為,無所不用其極。她回手推一推桌上的幾張紙,說,黎院,你看看他的調解方案。

我翻了翻那幾張紙。王定平的調解方案主要有五個要點:一是公司無條件退還工人們的風險抵押金;二是按時足額為工人們按照進廠年限繳納養老保險;三是按照工人們的本單位工作年限賠付經濟補償金,標準為每年一個月的工資,最高不超過十二年;四是放棄補辦以前的工傷、基本醫療、失業保險的要求:五是按照勞動法規重新簽訂勞動合同并通過勞動部門鑒證。我不得不承認王定平是個精明的律師。他的這個調解方案基本上同他的仲裁申請如出一轍。他的所謂讓步也是子虛烏有。由于基本醫療保險和工傷保險有即繳納即享受待遇的特點,即使不補交原來的基金也損害不了工人們以后的醫療待遇。失業保險也不因為不補交就可以使公司免責。也就是說歐亞公司今后發生因工人失業的勞動糾紛,勞動仲裁部門照樣會因為歐亞公司沒有繳納失業保險而裁決公司給付工人應得到的失業保險待遇。通過這份調解方案,王定平的如意算盤是,他的當事人經濟上的好處也得到了,勞動合同和工作也保住了。這樣他的當事人就得到了比他的仲裁申請更多的好處,而仲裁院辦案的難度卻進一步加大了。怪不得練中玉動了氣。

我說,所謂調解就是要作出一定的讓步。你的讓步就是讓國家的基金受了損失。

王定平說,不管怎么說,公司還是少受了經濟損失。如果我們堅持,那些應交給國家的錢他們也是要拿出來的。這也是我和三百三十二人一起研究的結果。黎院,您知道這么多人的意見統一起來不容易。

這家伙又拿眾人來說事了,這讓我不得不考慮。我說,練院長,既然職工方的方案來了,我們不妨等公司方拿出方案來比較之后再說。練中玉點點頭,她顯然也不可能一下子讓王定平把調解方案重新作出調整。

我對王定平說,王律師,你先回去,有了情況再通知你來商量。他說,好好,感謝兩位領導費心。

他走到門口,我又對他說,田貴生的工傷案也要開庭了,你作為他的律師也要早作準備。

王定平又應道,我一定盡力而為。說著走出了辦公室。

練中玉對我說,你看王胖子這個方案是不是得寸進尺。

我說,你別著急,這方案的可取之處在于要求與公司簽訂勞動合同,最起碼,那種魚死網破的局面已經不會出現了,這就是好的方面。

練中玉說,那倒也是。

正說著,她桌上的電話響了,她拿起聽筒嗯嗯啊啊了半天,然后遞給我說,是局長,找你。

我接過聽筒,就聽局長說,是黎白華嗎?我說是。局長講聽說中央華府建筑工地有個工傷案件在你手上。我說是的。局長說,我聽說關經理手下的人撕了你們送去的仲裁文書。我說是的。局長說,我提醒你一下,我們是國家機關,不能為這點事同私人賭氣。我說,我知道。局長說,這就對了,只要依法辦案,謹慎操作就行了。說完,掛了電話。

我問練中玉怎么回事。

練中玉說,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局長同市里的一群建筑老板吃了一頓飯,席上講起了我們去年裁決的一個建筑公司的工傷案。我們裁決后建筑老板不理。申請方申請法院強制執行。法院去封了老板的賬,老板反倒受了更大的損失。這中央華府的關老板當時也在座,是不是悟過來了,去托人找了局長。

我說,怪不得這家伙剛才硬要塞兩條煙給我。

田貴生的工傷案有了關老板唱的這么一出,處理起來順利了許多。工傷案歷來讓人頭痛。先是要讓傷者住院,治療傷情,這要資方出錢。初期治療終結后,要由勞動行政部門作出工傷認定。工傷認定的結論,資方可以不服,可以申請行政復議。以后傷者的傷情要由勞動能力鑒定委員會作出傷殘等級鑒定,傷殘等級結論,資方也可以不服,可以要求上一級鑒定委員會重新鑒定。最后還有后期治療問題,這也需要資方出錢。每一環節都要資方配合好,才能進入仲裁程序。而仲裁結論,資方同樣可以不服,可以要求上訴。所以一個工傷案件辦下來,動輒就是一年,不僅作為弱勢群體的傷者受不了,僅僅只是等待辦案結論就讓仲裁人員受不了。

關老板完全相信我,先是清償了田貴生欠醫院的醫療費,然后主動對田貴生說不必做工傷認定,他對工傷事實不否定。他連律師也不請,直接跑過來找我說巴不得快點了斷算了,擤了鼻涕腦殼清。我說傷殘等級鑒定還沒有做,不要那么急于結案。他說反正是要出錢的,遲出不如早出,省得傷腦筋。他然后就問我,依照你的經驗,田貴生的傷殘可以達到幾級。我說大致是八級。我一說出口就意識到不對頭,趕快說,關老板,我不是法醫,我說了可不算。

關老板一笑說,你怎么這么謹慎,你就按八級的標準同田貴生談。如果他答應,你就可以制作調解書。我們雙方一簽字,我就把錢付給他。然后,我請你吃個飯,我的官司就算了了。

我暗自慶幸,為田貴生,也為我自己。要是遇見一個不講道理的老板,田貴生不知道要拄著他的雙拐跑多少次仲裁院才能得到結果呢。我自己輕輕松松,又為田貴生幫了忙,又辦了案,當然高興。

果然,我把田貴生、王臘英兩人叫來告訴他們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們兩個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王臘英說,有這么好的事,關老板愿意主動把錢給我們?我說是的。田貴生說,那我們可以得多少錢呢?

我說五萬元左右。

有那么多?他們兩人齊聲問。

我就給他們解釋五萬元的構成,各種科目,各項標準。我當然重點給他們解釋最大的前提是我估計的田貴生傷殘等級是八級。我特意說我不是法醫,這是我估計的。王臘英說我們還不相信你,我們就是靠著你才來的。

我說,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你們要求做傷殘等級鑒定是你們的權利。

王臘英說,那我們不是要等很長時間才拿到錢,要是惹毛了關老板,他不給了呢?

田貴生嘆了一口氣說,我到這城里打工打煩了,快把這錢給我我好回去。我已經想好了,我把我的責任田用這錢開挖成魚池。我養魚自己當老板,再也不受城里人的窩囊氣了。

我說,那好啊。

王臘英說,我們養了魚,歡迎你去釣魚啊,不收錢。我說,我不釣魚,我只要你們埠頭底下的土憨巴魚。

王臘英說,那值幾個錢吶?

我說,不是錢的問題,簡單,好抓,一抓一個準。

那好,只要我們的魚塘里有土憨巴魚,我們都給你捉。兩口子就說說笑笑走出了我的辦公室。

我尋思,家養魚塘當然不會有野生的土憨巴魚。

費律師的調解方案也很快拿了出來。他沒有親自來,把方案傳真過來。這樣,我們也只能同他通過電話交換意見。我們在合議費律師的調解方案時,練中玉說,他的這個方案倒是有一些調解的誠意。

張文說,是的,風險抵押金愿意無條件的退還,職工的養老保險愿意從一九九九年國家開始強制要求企業參保之日起為職工辦理補繳手續。對部分年齡偏大的職工也愿意上溯若干年以滿足他們繳夠十五年,以期退休后能拿到退休待遇的愿望。這些都是人性化的操作,體現了充分的誠意。要知道歐亞集團是二〇〇五年才并購紅光廠的,這里面的部分責任不應由他們來負。張文這家伙倒是善于揣摸領導的意思。

果然,張文說完,練中玉就看著我。我說,誠意嘛,雙方都是有的,要不然就談不上調解了。調解就是要雙方都作出一定的讓步。現在職工方拿出的是一個又打又罰的方案,公司拿出的方案是一個部分改正以往錯誤的方案,兩者差距甚遠。至于張文說的公司有一部分責任不應該負的問題,那倒不存在。老紅光廠存在的這些問題,歐亞集團在并購時就應該了解清楚。這里面的內幕我們不清楚,也沒必要清楚,但至少是決策者失察。誰犯錯誤誰就應當承擔責任,付出代價。

見我這么說,他們兩個都不吭聲了。練中玉低頭尋思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有一段隱情我不得不告訴你們,我在省總工會的那個老領導又打來了電話。我把案情給他匯報以后,他說,他也知道這個案子很難辦,但歐亞集團是省內知名企業,在襄南的歐亞鋁業公司只不過是它三十多個生產企業中的一個。歐亞集團的老總是全國人大代表,對他來說,名聲要緊,錢倒沒問題。

我接過練中玉的話說,既然他愿意出錢,王定平的那個方案就有可能作為談判的基礎。

練中玉說,關鍵是把我們仲裁院逼到了墻角,我們只能調解結案了。

張文說,做調解工作師傅最有經驗了。

我看了一眼張文。這家伙今天怎么和練中玉一唱一和的。果然,練中玉說,黎院,我的身份現在差不多要回避此案了,只不過當事人沒有提出來。我自己都覺得一考慮案情思維就偏向了公司。看樣子,這事也只好委托你全權負責了。

練中玉是把這個燙手的山芋交給我,而且告訴我只能有一種吃法。有什么辦法呢?我只能接下來,領導的話不能不聽,領導的憂不能不分啊。我點了點頭。

我只能勉為其難,把費律師的方案拿給王定平看。王定平說,只認錯,不受罰,哪有這么好的事。我把王定平的方案傳真給費律師。費律師在電話里說,這是又打又罰,而且今后還要繼續靠著公司吃飯,哪有這樣的道理。我頻繁地找王定平來談話,要求他們作出讓步。我不停地打電話給費律師,要求公司花錢買平安。他們都不為所動。后來我急了,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都堅持自己的觀點,仲裁庭將宣布調解不成,依法作出裁決。其實我說這話一點底氣也沒有,練中玉早就告訴我只能調解結案,不能裁決結案。不過,我放的這個空炮到真是把王定平和費律師嚇著了,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別別,黎院,您千萬別裁。我說那你們就聽我的,既然你們的調解方案對方都不接受,現在我拿一個調解方案供你們參考。雙方都表示樂于見到我代表仲裁庭拿出的調解方案。

我覺得我對案件又能起到一些掌控作用了。我要求費律師再到襄南來參與我所主持的調解。調解就在我的辦公室舉行。在此之前,我向練中玉作了匯報。練中玉說要授予我全權。她以辦案勘驗證據為名同司機出去了,留下張文擔任我的書記員。

調解開始,我把他們雙方都大大地表揚了一番。我說你們勞資雙方為解決這一糾紛都拿出了最大的誠意。雙方都拿出了調解方案,雙方的分歧正在逐步縮小。這樣的姿態從大的方面來講符合建立和諧社會的要求,從小的方面來講,有利于恢復正常生產經營,實現勞資雙贏,穩定了雙方情緒。我適時拿出我的方案。我說為了進一步縮小雙方差距,仲裁庭根據雙方的實際,在勞動法律法規的框架內拿出了一個方案。我們認為對你們雙方都是有利的。

我的方案的主體內容是風險金無條件退還。公司從一九九九年國家強制要求企業為職工辦理養老保險時開始為三百三十二名申請人補辦養老保險。按照社會保險經辦機構核定的基數和比率繳納公司應繳納的社會保險費用。部分年齡偏大職工可按照繳滿十五年達到退休年齡的要求上繳保費。申請人放棄有關工傷保險、基本醫療保險方面的要求。

王定平說,這個方案豈不是同費律師的如出一轍?

我讓他少安勿躁。我說你們雙方的根本分歧在于公司要不要出經濟補償金。按照規定因公司在社會保險方面的失誤職工要求解除勞動合同的,公司理應賠付經濟補償金。但公司的經濟補償金一經賠付,勞動合同即行解除,工人全部失業,這是你的當事人不愿意看到的結果。我又對費律師說,工人解除勞動合同,雖失業,但公司將再不能在東荊鎮招到熟練工人,即使在外地招到工人,成本也將大大增加。而且公司還可能受到東荊鎮原有職工的滋擾。我的話把王定平和費律師說得頻頻點頭。

我接著說,你們應該注意到我剛才恰恰沒有說到失業保險的問題。公司如果幫三百三十二名職工繳納失業保險,即使僅從一九九九年算起,也將補繳數百萬元。現在如果工人放棄這部分權利,公司能不能把這部分錢拿出來給職工作為補償。

費律師的嘴唇動了動。我說,你放心,我們的調解書不會出現經濟補償金這樣的字眼,以免造成歐亞集團在法律上的被動。我想好了一個名詞,叫做職工社會保險補助費。就好比企業為職工繳納了養老保險的個人繳納部分。這樣職工個人得到了實際好處,公司既節約了部分費用,又不用承擔某些法律風險,雙方的勞動關系又可以保持。你們看,怎么樣。我把我的想法一口氣說完。他倆都不做聲。我知道他們都動心了。除了這個辦法,他們兩個之間的這個題目無解,將是一個死結。但那一刻,我面前的這一對黑白胖子你瞧著我,我瞧著你,就像一只甲魚遇見了一只烏龜。都披著盔甲,既不說話,也不讓路。我笑了笑說,王定平,你是主,費律師是客,你先說。

王定平說,辦法倒是個好辦法,只是我方讓步太大。

費律師說,你的讓步是數量上的讓步,我的讓步是質的飛躍。

我不失時機地說,既然你們都同意讓步,那就商量一下標準吧。

兩個人就開始一百對五十地唇槍舌劍起來。等他們爭辯了一會兒,我擺一擺手說,你們這樣爭起來何時是一個頭?我再說一個標準給你們作參考。我說既然公司現在拿出的錢是應繳的失業保險金,不妨就用今年本市的失業保險的月待遇標準作為依據。今年的失業保險待遇每月為四百元。考慮到工人們并沒有失業,能不能折半處理,按每個申請人每在公司工作一年補二百元的社會保險補助金的標準發放,時間從一九九九年起算。

兩個人又不響了。后來,王定平說,如果費律師沒有意見,我看也只好這樣了,不過請注意,這是最后的底線。

費律師也說,看來也只好如此了。

然后兩個人又都不約而同地說他們的當事人很不好說話。回去之后不知道要想多少辦法來說服他們。我又擺了擺手說,你們的工作難度肯定有,但如果你們需要仲裁院出面幫你們做工作,不論是我還是練院長,我們都愿意。

這時,張文已整理好調解筆錄。我趁機說,今天是不是就此制作調解書給你們簽收。我是想一了百了。

費律師一邊在筆錄上簽字一邊說,我的權限只是一般代理,沒有特別授權,不能簽收。

我不甘心,就又說,那我們也擬一份調解意向書,表示我們今天的勞動沒有白費。

費律師同意了。

簽定了意向書,王定平和費律師開始相互恭維。一個說你有辯才,一個說你知識淵博水平高,就像兩個人是同一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然后他們又一起恭維我,恭維張文。說我頭腦冷靜,足智多謀,說張文字寫得好。最后費律師高低要請我們大家一起去吃個飯。我說不妥吧。他說有什么不妥,申請人代表也在這里,這不算賄賂。黎院為我們辛苦,應該的。王定平也說是的是的,應該的。下次簽調解書的時候由我來回請。我想吃飯就吃飯吧,太不近人情也不好,就拉張文同他們一起去了。

第二天,我把結果匯報給練中玉。練中玉說,這樣的結果好是好,只是國家的失業保險基金受了損失。

我說,不能這么說,歐亞公司本來就是今年才申報失業保險,可想而知,以前的失業保險基金他們不會主動交,經辦機構也不會再去收。再說,失業保險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化解社會矛盾。我們這么做不正是化解社會矛盾嗎?

練中玉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我知道她放了心。這個調解方案,雖讓歐亞公司花了些錢,但由于是調解,不必承擔法律上的敗訴風險,維護了歐亞投資集團的聲譽。練中玉自己覺得可以向老領導交差了。按照練中玉的意思,她要讓我去休還沒休完的年休假。她問我,你休息在家做什么呢。

我說,捉魚,捉土憨巴魚。

她說,這么好玩?幾時帶我去玩。

我說,你不能玩,捉魚是男人的事。

練中玉臉一紅,你又邪了。

我其實心里對歐亞公司的案子是犯嘀咕的。我自己都不相信這么大的案子就這么了了。雖然費了些口舌,但未免也太簡單了。果然,王定平和費律師帶著那份意向書走后,結案的問題就延宕下來。費律師開始還說要去做一做歐亞集團老總們的工作,做一做歐亞鋁業公司顧總經理的工作,后來又說工作有些難度,再后來就干脆傳真來一份延期結案申請。王定平倒是三天兩頭來催問什么時候可以簽定調解書。后來則反映說工人都不耐煩了,若調解不成干脆裁決算了,是王定平自己想了法子才千方百計壓制工人們的情緒。

我對王定平說,如果你要裁決結果,那不過花我一兩個鐘頭擬裁決書的時間。

王定平馬上賠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還要麻煩黎院您加大調解力度,早日有一個雙方滿意的結果。

我說,那就只好等著。

好好,我們等,我們等。

耐心等來的結果未必好。我在等待田貴生來拿調解書的最后關頭出了問題。田貴生的工傷案,我早就根據他們雙方的意愿擬好了調解書。我的打算是先讓田貴生簽,然后讓關老板把五萬元拿到仲裁院來,田貴生領完錢,關老板再簽調解書。這樣案子辦得就沒有破綻和漏洞。沒料到,第一道關口就出了問題。田貴生照例是架著雙拐由王臘英扶持著來到仲裁院的。他倆在我辦公室坐定以后,田貴生接過我遞過去的調解書只瞟了一眼就遞給了王臘英。王臘英倒是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但又好半天不說話。我問道,你們看怎么樣?

王臘英說,白華哥,把你費心了。

我說,沒什么。

不過我們現在還不想簽調解書。

為什么?

我們要求做傷殘等級鑒定!

我不做聲。我深為我說過田貴生的傷殘等級是八級而后悔。

王臘英似乎覺察到我的不悅,又賠笑說,不是白華哥你說的等級不對,是又有了新的傷。

新的傷?什么傷?

王臘英讓田貴生說。田貴生又讓王臘英說,王臘英嘟噥一句,這有什么,都是過來人。她還是又想了想,才對我說,貴生不光是傷了腰,還傷了他的下身,他硬不起來。

我說,有這么嚴重。

王臘英說,也不是特別嚴重,吃萬艾可以硬。她想了想又說,就是偉哥。我說,有那么大的傷情,你們以前竟然不知道?

她和田貴生的臉色都是白一陣紅一陣的。我陡然想起我母親說起過的他們結婚以來還沒有子女的話。我說,你們再仔細想想貴生的毛病是以前就有的,還是從樓上摔下后才有的。

兩個人的臉色更為難看。田貴生坐在沙發上的身體慢慢委頓。他突然一下就從沙發上滑倒在地板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把我嚇了一大跳。王臘英連忙站起來去關上了辦公室的門。田貴生以手撐地,要做出磕頭的動作。我搶上前去把他扶起來,重新讓他坐在沙發上。

田貴生哽咽著說,白華哥,我有事要求你。

我說,你有什么事,慢慢說,不必要這樣。

田貴生說,白華哥,實不相瞞,我這毛病是我和王臘英結婚的時候落下的。我們結婚不久臘英有一次回了娘家。那天,我騎一輛自行車到臘英娘家接她。我們一路上說說笑笑,走到離村還有五里地的三支渠邊,一棵老槐樹上,兩只喜鵲在樹枝椏間叫得歡實。臘英說,貴生,你看樹上有個鳥窩。我聽人說誰掏到喜鵲蛋吃了能生大胖兒子,你能上樹看看鳥窩里有沒有蛋嗎?那時候仗著自己年輕,身體結實,二話沒說支起自行車就上了樹。還別說,那鳥窩里還真有蛋。掏了蛋下樹又是得意地同臘英說話,又是當心鳥蛋弄破,一不留神就從樹上摔下來。由于著地點不好,就在一塊土坷垃上摔著了下身。那個疼吶,差不多要讓你暈過去。當時以為疼一疼就會沒事。后來,身體其他地方也沒事,只是想干那事的時候就再也不得勁了。田貴生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了下去。

王臘英接著說,出了這事以后,我們沒有跟家里人說。但日子長了,我們既怕家里人疑心也怕別人笑話,兩口子就只好出來打工。

王臘英說,白華哥,不怕你笑話,我們來到城里也在報上藥店門口看到了廣告,說偉哥如何如何靈驗。我和貴生也去買來試過,還真靈,吃了偉哥他還真就行了。但不吃偉哥就又不行了。白華哥你說,我們兩個打工仔,哪能老吃這么貴的藥。

我說,你別說了,我明白了。他倆分明是要利用這次工傷訛中央華府的關老板。讓他為他們的偉哥再掏出一大筆錢來。我問,是誰給你們出了這么個主意?

王臘英說,是王律師。王律師說肯定能成,只要白華哥你肯幫我們。

我說,王律師肯定還有別的話。

田貴生說,王律師說了,事情辦成后,他要我們把得到的錢的百分之十作為他的律師費。

我說,你們答應了?

田貴生點一點頭又說,他還讓我們好好感謝你白華哥。

我問,王律師說他可以幫你們拿到多少補償金?

王臘英說,至少三十萬。

我說,我可能給你們幫不上什么忙。

王臘英說,白華哥,你千萬要幫上我們這個忙。有了這些錢,貴生就可以吃偉哥。我們要是有幸生下一男半女,我們就不必再在城里打工了,回家也就臉上有光了。我和田貴生一輩子都要感謝你的大恩大德呀。

我笑笑說,我確實無能為力,幫不了你們。

王臘英說,白華哥你是不是說我們只能簽下這份調解書了。

我說,當然不是,要求走完正當的法律程序是你們的權利。

田貴生說,白華哥,我只問你,是不是我們的官司不管怎么打,你現在給我們的這五萬塊錢我們都一定能夠拿到?

我猶豫了一下說,這應該差不多吧。

王臘英和田貴生交換了一個眼色說,那我們就把這個官司打下去。王律師說,你們仲裁院審完,我們還有初級法院,初級法院審完我們還有中級法院。

我說,是的,王律師說得這些都對。

王臘英說,那就行了。她說著就扶起田貴生架好拐,托托托地走出辦公室去。出了門她又回過頭來說,不管怎么說,我們還是要謝謝你,白華哥。

我暗自慶幸,我幸虧沒有接受他們那一蛇皮袋土雞。

這個案子我顯然不能再辦下去了,再辦下去我的處境就十分尷尬了。送走了田貴生王臘英夫婦,我立馬就來到練中玉的辦公室。我要把案子移交給她。她問,為什么?

我說,這人摔傷了性器官要吃偉哥,我辦不了。

她臉一沉說,又邪了。

我正色道,不是邪,是真的。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講給她聽。她聽了說,這人怎么這樣?得理不饒人,這分明是訛詐。

我說,這充分說明所謂弱勢與強勢在一定條件下是可以相互轉化的。

我是想刺一下練中玉的弱勢觀點。不料她并不反駁。她說,既然案情如此清楚,你審我審還不是一樣。

我說,案情清不清楚,現在還是我們的主觀判斷。如何審顯然還要依照正規的程序。不過,我審顯然已不合適。我前一時段組織調解本就該回避,現在把案子交給你是有錯就改。

練中玉說,就你鬼名堂多,我還不知道你的花花腸子。她這么說是接了這個案子。她當然知道我在情理上不能看著田貴生輸。那樣,我還怎么回南灣村。這和她不直接處理歐亞公司的案子是一個意思。

我向她道謝,謝謝領導對屬下的體諒。

練中玉又找我一句,我看好人壞人在一定條件下也是可以轉化的。

我說,怎么講。

她說,你辦案的時候是個好人,你講起痞話來就是一個十足的壞蛋。

我一笑,謝謝領導對屬下的賞識。

歐亞公司的案子終于有了新的變化。在仲裁院反復提醒公司他們的延期裁決申請快要到期的情況下,公司的顧總經理親自找上門來了。費律師居然沒有同行。想必是他簽署的調解意向書兌不了現,他已經處在兩面不討好的境地,不便再出面了。作為襄南市的知名企業家,顧總儀表堂堂,領帶打得一絲不茍,頭發梳得紋絲不亂。這正是練中玉心目中的成功男士形象。但對滿面春風走進來的顧總,練中玉并不接待。她對他說,現在此案由黎院主管。她讓他找我。顧總只得踅回來走進了我的辦公室。老實講,我不喜歡這種人。我覺得他和中央華府的關老板在骨子里是一模一樣的,都是有點臭錢就自我膨脹得不行的人。因此,他一落座我就數落了他一頓。我責怪他自己公司里的幾百工人上訪他竟然不聞不問,責任全甩給社會。架子太大不愿意出庭應訊,委派的代理人簽了調解意向書又拖著不辦。我正告他出了這么大的案子本身就說明他的生產經營出現了重大偏差。現在必須及時亡羊補牢。出乎我的意料,對于我的指責顧總只是唯唯諾諾,點頭稱是,并不作絲毫辯解。

待我說得差不多了,顧總才開始講話。他一開腔就反復道歉。為自己從案子發生以后沒能及時與仲裁院溝通表示歉意。對仲裁院派出精兵強將處理此案表示感謝。他說他知道我們政府機關工作人員不容易,特別是勞動仲裁,現在又不允許收費了。這么復雜的案子辦下來費盡心力,公家沒好處,私人更沒好處,還要聽不少的埋怨話,牢騷話,動不動就被人說不作為。他說他原來是省城的一個普通政府工作人員,知道這一行的艱辛。正因為如此,后來叔叔成立歐亞投資集團,他才辭了職下了海。最初的愿望也就只不過想換一個環境,擺脫公務員的案牘勞神。

其實,干一行怨一行,他說,我們干企業管理這一行的也有無盡的麻煩。我就像個乞丐,原材料進不來要去求人,產品賣不出去要去求人。用電難,燃料難,走路難,這些都得求人。具體到我們歐亞鋁業公司,更有一樣要求人。我們公司的生產區在東荊鎮,工人差不多都是東荊鎮周圍的農民工。原來我們也想摻些沙子,但外地的普工根本就不來,來一個被本地人趕走一個,進來了也是干廠里最重的活。這些活東荊鎮的人都不愿意干。實話告訴你黎院,我手下的高管都有被人挾制的感覺,要組織生產就要求這些本地人吶。

我被他說得有些動容,就說,現在出了這么個案子,就是再難你也得想辦法平息事態,恢復正常的生產經營吶。

頓了頓,顧總又說,出了這么大的勞動爭議案,我們公司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對于紅光廠收取進廠職工風險金失察,我們理應埋單。對參加社會保險心存僥幸,我們理應整改。因此,我指示公司有關方面在這兩方面一定要克服困難,做到讓職工群眾滿意。真的,能夠做到這些,我們真的在克服巨大的困難。黎院,不瞞你說,這幾個月以來,為了產品保住出口訂單的問題,為了融資的問題,我一直在各地奔走,連家都沒有回過一次。所以,也請你原諒我沒能及時拜訪你和練院長。

我略微有些不安,問道,那費律師代表你簽下的調解意向書呢?

顧總說,本來,如果我們公司生產經營正常,履行這份意向書上所列的條款并無不妥,雖然那些所謂的社會保險補助費于法無據。但是,這次金融危機的來勢實在是太過兇猛。我拿不出這筆錢來。我有限的資金要用來組織生產。況且,如果我們鋁業公司這么做,整個歐亞集團旗下的三十多家企業就都會要求照此辦理。這筆資金的數額將更為驚人。我還斗膽斷言,眼下,除國有企業外,所有的民營企業差不多都存在同樣的問題,如果歐亞這個案子判例一旦成立,說的嚴重一點,對所有民營企業都將是一次重創。我覺得這不是危言聳聽。

我覺得自己差不多快被他說服了,就情不自禁的向他問話,顧總,那你看這件事到底怎么辦才好呢?

顧總說,我覺得工人的工作是能夠做下來的。這些人,和我們的管理人員過去長期在一起,或多或少還有些感情。這次參加仲裁的只有三百三十二人,而不是全體職工就能說明些問題。這場官司過后,他們到底要在公司里工作下去。事實上,這些天,我們也在不斷地做工人們的工作,特別是工人代表的工作,已經有了很大的成效。我覺得工人們的基本目的已經達到,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和解的臺階。我認為了結這個案子的最大障礙是律師。律師顯然有他個人的利益在里面。這種既得利又出名的官司他巴不得永遠打下去,仲裁院不行再法院,初級法院不行再中級法院,每走一步他都能得到新的名利。他打的旗號是幫助弱勢群體。其實,他才不管別人的死活呢。

我暗暗佩服顧總觀察問題的精細,竟然與我近些年辦案的心得多有暗合。顧總不待我表達意見就又說,其實,我們也愿意付出代價。一場官司哪能沒有訴訟成本。如果對方同意讓步,就此和解,他在工人們那里應該得到多少律師費,公司方愿意承擔。只是要麻煩黎院你再幫我們下大力做做工作,你看如何?

顧總顯然是有備而來,我不知不覺被他說服了。我表態基本同意他的觀點,肯定了他解決問題的誠意,也肯定了他們前一段時間所做的工作,又再一次為錯怪了他表示道歉。在他謙虛地說不必不必之后,我話題一轉說,我雖然同意你的觀點,也愿意去做王律師的工作,但工作做不做得通我可不能打保票。

顧總連聲表示感謝。

我又說,如果工作做不通,你們雙方又沒有新的調解意見。那么顧總,我遺憾地告訴你,我們只能按時依法依規裁決了。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希望顧總你能理解我們。

顧總說,能夠理解,不過我認為事情不會發展到那一步。如果王律師不答應,我們也會有我們的對策。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并不在意,說完就同我握手告別了。

為了打動王胖子,我決定放下身段,主動找他談一談。我和張文一大早就來到秉權律師事務所,堵住了剛來上班的王定平。王定平顯然十分感動,又是讓坐,又是遞煙沏茶。口里還客氣道,黎院,你有什么事打電話招呼我們到院里去說明就是了,怎么還親自上門呢?

我開門見山,說道,我是為歐亞公司的仲裁案來同你商量來了。

王定平再一次客氣,請您指示。

我就把歐亞公司顧總來找我的事告訴他,然后說,公司解決問題的態度是積極的,整個措施也是有效的。我也和顧總一樣同他講了經濟危機的大形勢,講了歐亞公司經營的困難,也講了我們勞動保障部門希望歐亞公司勞資雙方共同配合渡過難關的態度。王定平表態說只要歐亞公司顧總的方案合理,他愿意去做工人們的工作,和平地了結此案。

我見時機差不多了,就把顧總說的可以幫工人們付出仲裁成本,保證王律師不受經濟損失的話說了出來。王定平一聽就火了,他顧總也太小瞧我了。我雖然不像他顧總那樣有錢,但我在襄南法律界多少也有些信譽,不是他顧總有錢就能買通的。

我出言制止他,話不能這么說,顧總是把為工人們承擔仲裁成本作為調解方案的一條提出來的。而且,今天我和張文是代表仲裁院出面組織調解的,這不是顧總和你的私自受授。如果是那樣,你把我和張文看成什么人了。

王定平連忙對我和張文道對不起,說,我不是針對兩位領導,我是覺得我被人誤解了。他指一指墻上掛著的農民工維權先進單位的牌匾,又說,您看,這是市總工會發給我們所的。這獎牌也有我的功勞吧。

我揶揄他,那這個案子你能不能做到不收費。

他呆了一呆,說,我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我心底冒出兩個字:訟棍。

我見事情談不攏,就說,王律師,如果你們雙方在規定的時間內不能達成一致的調解意見,我們將依法裁決。

王定平說,我們歡迎裁決,如果他顧總不服,咱們初級法院見,初級法院的判決再不服,咱們中級法院見。

出了秉權律師事務所的大門,張文對我說,師傅,王胖子吃了槍藥了。

我說,無論什么人都不能不顧一切地把對手逼到墻角,王胖子是在玩火。我雖這么說,內心卻覺得非常無力,就像一條大魚滑出了我的雙手,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無拘無束地游向深水區,再也不可捉摸。

田貴生的工傷案倒是有點進展。他申請做的勞動能力鑒定果然是傷殘八級。鑒定的醫學報告上也寫明傷者馬尾神經受損,造成部分性功能障礙。我把案子交給練中玉后,本想找他們夫婦倆當面解釋解釋,請他們體諒我的苦衷。他們倆人好像并不在意,在仲裁院來來去去很自在。依然同我有說有笑,打招呼,顯得很有自信。我也就漸漸放下了心。

田貴生的傷殘等級鑒定拿到練中玉那里,練中玉依然組織了一個庭前調解。王定平作為田貴生的代理律師,果然提出了三十萬的賠償金額。王定平侃侃而談,說他的當事人將承受巨大的痛苦。如果沒有性生活,他的家庭將不保,而家庭是社會的細胞,家庭破裂與當今提倡建立和諧社會的時代精神是相悖的。他一下子就把一個工傷案件上升到了政治層面。王定平說,三十萬塊不是漫天要價。然后他分析他的當事人每月要吃幾顆偉哥,每年又要吃多少顆,算到一個男人六十歲總共應該是多少,每顆偉哥目前的單價是多少,總價是多少,這還不包括以后的漲價因素。王定平說,三十萬聽上去雖然有點嚇人,但依然有些無形的損失沒有計算在內,比如當事人以后要是不生孩子的損失,再比如當事人現如今名譽受損,應得到的精神損失。

練中玉后來給我轉述王定平的這些話的時候,還時不時地評價,王定平作為一個律師來說還真是優秀的。我問練中玉那個親自出庭參與調解的關老板如何反應。練中玉說,關老板一聲不吭,只是笑瞇瞇地看著王定平和田貴生、王臘英三個人。練中玉又說,這個王臘英配合得也很好,王律師一邊說,她就在一旁抽抽搭搭,后來竟哭天抹淚地大哭起來。我想,田貴生的結果可能不會很好。

果然,關老板拒絕了王定平的調解方案,自己也不提出新的方案,只說是聽憑仲裁院裁決就是了。練中玉的裁決書簡明扼要。田貴生八級工傷的事實雙方無異議。由于中央華府未參加工傷保險,故裁決關老板按照《工傷保險條例》的有關規定支付田貴生應得到的一切工傷待遇,總計人民幣四萬九千三百元整。至于申請人田貴生提出的因性功能受損,要求被申請人長期提供購買萬艾可的資金賠償的要求,由于萬艾可不在工傷保險藥品目錄以內,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對此項請求不予支持。

田貴生依然拄著拐杖由王臘英扶持著到仲裁院領了裁決書。他倆特意來到我的辦公室,對我說,我們不服,我們一定要告到底。

我握了握田貴生的手說,祝你順利。

我沒能順利地完成歐亞公司勞動爭議案調解工作,深感內疚。練中玉反倒安慰我說,案情太過于重大,過于復雜了,這怪不得誰。因為面臨裁決,她拉我一起到局長那里去匯報。局長聽了我們的匯報后指示我們,此案重大,一定要把工作做細。再想想看還有哪些工作沒有做到位。

我們奉命再想想我們的工作還有哪些不到位,但是我們一籌莫展。練中玉說,我們先把裁決書擬好了以后再說。正在我們合議張文草擬的裁決書的時候,王定平黑汗水流地闖進了我們的會議室,他一進門就說,練院長,黎院長,張主任,你們都在,你們快想想辦法。

怎么了?練中玉問。

歐亞鋁業公司全面放假了。

放假了,為什么?練中玉驚問。

說是由于金融危機影響,公司融不到資只能停止生產。公司管理人員召開職工大會說了,下一步,就有可能要大批量裁員,迫不得已還要向法院申請破產。我向練中玉一使眼色,對王定平說,人家破人家的產,你著什么急。

王定平急了,哎呀,我的黎院長,你這還不明白,這是公司方面想出來的對付這起勞動爭議案的絕招。現在工人們紛紛責怪我和幾個工人代表拒不接受公司方面的調解方案,鬧得讓他們失了業,他們要找我們幾個算賬呢。

我說,我們仲裁院幾個人無能,你的案子調解不下來,我們正合議裁決書呢。

王定平說,黎院,開不得玩笑了。

我說,開什么玩笑?當初本來可以調解,是你堅持不讓步,才搞成今天這樣。

王定平說,我錯了。我們都依了顧總的,麻煩你請他們把這法術收了吧。

我本來還要說王定平幾句。見他一付可憐相,又好氣,又好笑。我說,那你的律師費呢?

王定平說,我不要了還不行?

我說,那好,你等著,我去給顧總打電話,作最后努力。話說在前面,顧總要不答應,我們也只能裁決。

王定平說,黎院,您還是作最大的努力吧,真要因為您的一紙裁決,停下了一個企業,引起了社會動蕩,對仲裁院,對您,恐怕也都不是好事吧。

這個王胖子,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我走到我的辦公室打通了顧總的手機。顧總一聽是我的聲音,就說,黎院,我是迫不得已,我停產一天,經濟損失以十萬元計。

我借用王定平的話說,那就收了法術吧,你已經贏了。

顧總說,怎么贏法。

我說,申請方已完全同意了你的調解方案,那律師甚至連律師費也不要了。

顧總在電話里頓了頓,說,這倒不必,不過是幾萬元的小錢,只要他幫助我們把職工隊伍穩定下來,這筆錢我愿意給他。

我說,那么一言為定。

顧總又換了一副語氣說,黎院,我不是不相信這個律師,我想這事還得仰仗你和練院長出面做工作,有了官方背景,這事才能一了百了。

我答應他我們一定盡我們所能。他又說,那讓我如何感謝你呢,或者感謝你們仲裁院呢?我說不需要感謝,我們也需要盡快結案。他又頓了頓說,好,痛快,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我把練中玉從會議室先叫出來,兩個人簡單地商量了一下,重新回到會議室。練中玉對王定平說,你先回到東荊鎮,明天上午把所有當事人全部召集起來,我和黎院給他們開大會,解決問題。王定平連聲說,好好好,他掏出一張紙巾一邊擦腦門上的汗一邊走了出去。

第二天在歐亞鋁業公司召開的大會非常成功。一大早,練中玉就帶著我和張文來到了東荊鎮。王定平到底是有辦法,他把所有三百三十二人全部集中到了一個車間門口,還從公司工會借來了擴音設備。我們走到車間門口,那里用鉗工工作臺臨時設立了一個主席臺。工人們還在源源不斷的匯集。看樣子,全公司的職工都會來。沒有誰會不重視自己的飯碗。

我們幾個人都站上了鉗工臺。王定平先介紹了我們的身份,然后又詳細地介紹我們仲裁院在辦理這起勞動爭議案中所作出的努力,并說今天幾位領導來到公司就是為了打破僵局,恢復生產,最終達成與公司的和解。

輪到仲裁院領導發言,按照事先的約定,由練中玉代表我們講話。練中玉首先肯定了職工們遇到勞資糾紛拿起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權益的做法,然后介紹了此案的辦案經過,特別講了市領導和勞動保障局領導都關心過此案,都為此案作出過重要批示。練中玉說辦理此案,我們傾向于調解,其目的就是為了維護社會和諧穩定,既保證職工的權益得到根本的維護,又要保證企業正常的生產經營。這就要求我們在調解過程貫徹有理有利有節的方針。練中玉說,現在關鍵的問題是要做到有節。公司的方案,我們認為基本上合乎了法律的要求,比如無條件退還風險金,從國家強制之日起繳納養老保險。公司的方案也講了人情,比如為年齡較大的職工追加參保年限等。現在,公司已作出了較大的讓步,我們申請方也應考慮作出一定的讓步,而我們既要求同公司繼續履行勞動合同,又要求公司支付經濟補償金,這是缺乏法律根據的,理應作出讓步。這就叫做有節。如果我們一味堅持自己的要求,非要鬧個魚死網破,顯然對誰都沒有好處。

是的,是沒有好處。下面馬上就有工人隨聲附合。

練中玉接著又講了全球金融危機的大形勢,講了歐亞鋁業公司的處境。她說工廠和職工好比魚水關系,要共同合作,才能雙贏。

下面又有工人嚷道,我們要工作,官司不要再打了。練中玉趁機說,如果大家同意按公司提出的方案調解,公司方我們將說服他們克服困難恢復生產。

我們愿意,我們愿意,現在主席臺下面是一大片聲音。但,依然有個聲音說,我們為爭取我們的合法權益,還得自己掏腰包,總是有些問題吧。

練中玉對著那個聲音說,公司顧總表態,愿意為大家承擔仲裁成本。

那個聲音說,這樣,我就一點意見也沒有了。

我們沒有意見,沒有意見。大會就這樣開到了最佳效果。

我不失時機地讓王定平拿出事先打印好的調解方案,征集簽名,準備就此結束大會。突然,一個穿工裝的身影跳上了主席臺,那是顧總。原來他一直就站在臺下。他先同我們點頭致意,然后走到麥克風前,大聲說,工友們,我宣布,明天上午,公司全面復工。頓時,全場歡聲雷動。

練中玉真是一個精細的人。她一直等到歐亞公司給職工退完風險金,到社保部門開始給職工補辦養老保險事宜之后,才給她的省總工會的老領導打電話,匯報了調解方案的結果。省領導當然滿意。大概是夸獎了她出息了,進步了之類的話,她高興極了。她來到我的辦公室告訴我可以重新開始休我的年休假。

我說,這次我又要回鄉下捉魚去了。她不再說我邪了。她說,你捉了魚不忘送我幾條,說完還扮個鬼臉,出去了。

我選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再次回到我的家鄉南灣村。泊好車,同母親打個招呼,我就揎袖卷褲地下到河埠頭。我要看看那些土憨巴魚還在不在。還好,我一捉一個準,不一會,就抓了小半桶。

白華白華,是母親叫我。我提著那小半桶魚回了家。母親拉我走進屋,說道,我讓你幫貴生的忙,你沒幫?

我幫了。

你沒幫好。

怎么沒幫好?我說一時半會跟您說不清楚。

母親生氣道,我看你真有點說不清了。

我問,怎么?

母親說,現在人都死了。

怎么死的?

摔死的唄。怎么摔死的?

從建筑工地樓上摔下來摔死的唄。

我說,他一個拄拐杖的人,上樓干什么?

這我哪知道,臘英回來了,陪她回來的人講的。

我說,我去問問她。

她哪里說得清楚,人已經瘋了。你聽,她來了。

我放下魚桶,重新走到大門口,就看見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手里拿著把拐杖,一面走一面喊,關老板,你好狠的心,你不給錢就算了,你還害死了我的人。我要去告你,找王律師去告你。告死你!告死你!

我不想見到她,就想重新踅回屋。一不留神,碰翻了地上的魚桶。桶里的土憨巴魚活蹦亂跳地流了一滿地。

責任編輯 小 林

主站蜘蛛池模板: 免费看久久精品99| 国产情侣一区| 国产黑丝一区| 久久99蜜桃精品久久久久小说| 东京热高清无码精品| 国产成人乱码一区二区三区在线| 欧美日韩在线亚洲国产人| 91精品国产麻豆国产自产在线| 最新亚洲人成网站在线观看| 国产在线91在线电影| 欧美一区二区自偷自拍视频| 四虎永久在线精品影院| 啊嗯不日本网站| 亚洲六月丁香六月婷婷蜜芽| 亚洲不卡无码av中文字幕| 久久久噜噜噜久久中文字幕色伊伊| 啪啪永久免费av| 精品国产自在现线看久久| 国产一级做美女做受视频| 成人一级黄色毛片| 毛片一级在线| 久久国产亚洲欧美日韩精品| 喷潮白浆直流在线播放| 精品综合久久久久久97| 激情六月丁香婷婷四房播| 日韩中文精品亚洲第三区| 成人午夜视频免费看欧美| 就去色综合| 91福利免费视频| 91丝袜乱伦| 亚洲91在线精品| 国内精品手机在线观看视频| 国产主播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成人啪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 青青草国产免费国产| 日本亚洲欧美在线| 久久免费视频6| 激情综合五月网| 国产无遮挡猛进猛出免费软件| 亚洲性一区| 久久永久视频| 久久精品这里只有国产中文精品| 热思思久久免费视频| 韩国v欧美v亚洲v日本v| 毛片a级毛片免费观看免下载| 热99re99首页精品亚洲五月天| 97视频免费在线观看| 高清不卡毛片| 色哟哟国产精品| 中文字幕伦视频| 91在线国内在线播放老师| 午夜国产大片免费观看| 色婷婷啪啪| 99这里只有精品免费视频| 91伊人国产| 97在线碰| 欧美日韩亚洲综合在线观看| 毛片网站观看| 国产精品嫩草影院av| 婷婷亚洲综合五月天在线| swag国产精品| 国产人成网线在线播放va| 亚洲一区二区日韩欧美gif| 国产香蕉97碰碰视频VA碰碰看| 亚洲国产日韩一区| 国内精品手机在线观看视频| 免费在线观看av| 国产成人亚洲无吗淙合青草| 99久久99这里只有免费的精品| 精品一區二區久久久久久久網站| 亚洲日韩每日更新| 99热这里只有精品在线播放| 中文字幕欧美日韩| 尤物国产在线| 久久免费视频播放| 亚洲国产天堂久久综合226114| 亚洲AV人人澡人人双人| 日本免费福利视频| 婷五月综合| 国产在线一区视频| 日a本亚洲中文在线观看| 国产福利拍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