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讀奶奶

2009年11月18日，南京市小市中心小學舉行建校90周年慶典。這所當年由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創辦的小學，90年來桃李芬芳。慶典儀式上，有一項很重要的內容——公布由全校教職員工選出的90年來“感動校園十佳人物”，當主持人宣讀“李令芳”名字時，臺下響起了熱烈掌聲。

校長蔡明滿含熱淚地宣讀了評選李令芳老人的頒獎詞:“2000多個日日夜夜，古稀老人用她那堅強的意志為孫子支撐起一片蔚藍的天空，陪伴孫子健康快樂地成長，用她那長滿老繭的，依靠撿拾廢舊報紙來謀生的雙手，書寫了人世間華美的樂章。她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了什么是自強不息，什么是舐犢情深，什么是大愛無疆。她就是我校年齡最大的特殊學生——李令芳老人。”

兒子兒媳離婚，奶奶為幼小的孫子撐起一片天

李令芳退休前是南京市小市五金廠的一名鑄造工，她和老伴一起含辛茹苦將5個子女養育成人。

1994年春節前夕，李令芳在磚瓦廠當工人的小兒子結婚了，兒媳婦是一名環衛工人。李令芳以為，了卻這個最后的心愿后，自己就可以安享晚年了。然而，小兒子婚后的生活徹底打亂了李令芳的計劃。由于性格不合，小兒子與妻子矛盾重重，爭吵不斷。

1995年年初，小兒媳生了一個大胖小子。李令芳高興地請人幫孫子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蔡登皓。李令芳以為，有了孩子，小兒子的家庭會變得和睦，然而，兒子兒媳間的矛盾卻加深了，雙方時常大打出手。

1995年冬，李令芳的小兒子與兒媳經法院判決離婚，10個月大的孫子歸小兒子撫養。

本來想頤養天年的李令芳，從此不得不承擔起撫養孫子的責任。61歲的她每天一大早要起床為孫子沖奶粉、洗尿布，每天晚上要等孫子睡著了才能入睡，夜里還要起來給孫子換尿布。由于家境貧窮買不起奶粉，李令芳就改煮米湯給孫子喝，但又擔心喝米湯營養不夠，她便四處打聽哪有正哺乳的婦女，然后抱著孫子請求對方給孩子喂幾口奶。

2001年5月，蔡登皓6歲了。李令芳忙著給孫子購買書包、文具，準備秋天讓孫子上一年級。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當年6月12日，小登皓突然持續高燒不退，李令芳帶他到醫院檢查。檢查結果，孫子患了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李令芳猶如五雷轟頂，差點跌坐在地。醫生對李令芳說，此病最好的治療方法是做骨髓移植，但是要找到與之相匹配的骨髓，猶如大海撈針。在沒有找到相匹配的骨髓前，只能進行藥物化療，而首期化療大約需要8萬元。

李令芳驚呆了，8萬元對她來說，是個天文數字。她將平時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錢全部取了出來，也僅有1萬元。為了挽救孫子的生命，李令芳沒有被錢難倒，她向親友借了一些錢，又貸款6萬元，終于湊齊了孫子的首期治療費用。

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小登皓的病情基本穩定，李令芳一顆焦慮的心也漸漸安了下來。然而，她剛喘了一口氣，災難再次襲來，和她相濡以沫幾十年的老伴突然失憶了。

經醫院檢查，老伴患上了老年癡呆癥。原來老伴還能和李令芳一起照顧孫子，現在不但不能幫上她的忙，還需要別人照顧。

屋漏偏遭連陰雨。正在全家急需用錢之際，李令芳的小兒子下崗了。一家4口人，僅靠李令芳微薄的退休金維持生活。李令芳和小兒子一起外出尋找工作，小兒子終于找到了一份干搬運的活，雖然每月僅有500元工資，但解決了生活上的燃眉之急。

李令芳安頓好孫子、老伴后，想出去做鐘點工。然而，由于她已67歲，沒有一家勞務中介肯幫她。一天，李令芳發現路邊有被丟棄的礦泉水、易拉罐瓶子，便將這些瓶子撿起來，送到廢品收購站，賣了3元錢。從那以后，附近酒店、飯店、賓館、公園廢棄的礦泉水瓶全被李令芳“承包”了。

為了患白血病的孫子安全，68歲的奶奶陪孫子讀完小學

2002年5月，秋季小學入學開始報名了。治療了近一年、控制住病情的小登皓見別的小朋友背著書包去上學，心里羨慕不已，他噘起小嘴對李令芳嚷道:“奶奶，我要上學!”

看著孫子渴求讀書的眼神，李令芳不忍心拒絕，她帶著孫子來到離家不遠的南京市小市中心小學，找到校長蔡明。蔡校長詳細詢問了小登皓的情況后，既同情又擔心。擔心的是這樣的孩子收到學校來，無疑是一個包袱，因為白血病患者不能被碰撞，而小學里好動的孩子多，難免有磕磕碰碰，萬一碰出了問題怎么辦?于是，他對李令芳說:“孩子要讀書，學校一定會支持他，我們將免除他6年的全部學雜費用。但有個條件，要有人陪讀。”李令芳毫不猶豫地說:“我來陪讀!”

2002年9月，小市中心小學新生入學后，校園里多了一道風景:一位頭發花白的奶奶，與孫子一起坐在一年級1班教室最后一排雙人課桌上，和孫子一起讀書，一起做課間操，一起上下學。

起初，蔡登皓一邊上學，一邊還要接受治療，每個月要化療一次，每次化療后都要休息兩周。所以，短暫的校園時光在李令芳祖孫的眼里特別珍貴。每次上學，李令芳總是早早帶著孫子來到教室，做好課前準備。課堂上，蔡登皓如饑似渴地聽老師講課，李令芳卻如坐針氈，因為她腰不太好，坐的時間長了就吃不消，渾身都覺得麻。另外，她白天陪孫子上學，晚上還要抽空出去撿廢品，特別容易困。但她又不敢在課堂上睡覺，怕影響孫子學習。實在困得不行了，她就用手掐自己的腿，常常掐得青一塊紫一塊。

孫子化療后在家休息時，李令芳為了將孫子落下的課補上，經常獨自一人去教室聽課，回來后再教給孫子。由于上了年紀，她的記憶力減退得很厲害，一天下來，孩子們學會了，可她還沒有記住。但為了孫子，她堅持一遍遍練習，一遍遍高聲朗讀，有時，實在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一會。盡管治病占去了蔡登皓大量的學習時間，但由于有奶奶的陪同、補習，他的學習進度始終跟得上全班的節拍。

當下課鈴響起時，別的同學覺得輕松了，而李令芳卻開始緊張了。因為課間孩子們總愛打打鬧鬧，而蔡登皓看著別的孩子龍騰虎躍，也躍躍欲試，加入到嬉鬧的同學中。每當這時，李令芳就追著孫子喊:“皓皓，慢一點!”一次，蔡登皓和同學們玩“老鷹捉小雞”的游戲，忽然腳下一滑，一個踉蹌眼看就要跌倒在地。正在這時，李令芳快速鉆到孫子身下，“撲通”一聲，孫子重重倒在她身上。由于有奶奶墊背，蔡登皓沒有受一絲傷，李令芳卻疼得半天沒能爬起來。

白血病患者最怕發燒，一旦發燒，免疫力就會降低。一天放學，李令芳牽著孫子走在半路上，突然，天空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她連忙將外衣脫下披在孫子頭上，快步往家里趕，全然不顧自己淋得像落湯雞。這次淋雨，蔡登皓因為有奶奶庇護，沒有大礙，而李令芳夜里卻發起高燒。第二天一大早，李令芳堅持帶孫子去上學后，才匆匆去診所開了點退燒藥。

蔡登皓上小學期間，由于奶奶的精心呵護和持續的治療，他的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

2008年6月27日，13歲的蔡登皓終于小學畢業了，領回了畢業證書。之前從未上過學的李令芳，也破例獲得了學校頒發的修業證書，這是她一生獲得的唯一一份學歷證明。

“走路的時候，你做我的拐杖/上課的時候，你是我的同桌/玩耍的時候，你當我的伙伴/在你默默陪我走過這2190個日子之后/今天，我們一起光榮地舉起畢業證書/我最親愛的奶奶/謝謝您陪我走在這條通往希望的路上。”蔡登皓寫在小學畢業紀念冊扉頁上的這首小詩，表達了他對奶奶的無限感激之情。

堅強奶奶感動一座城

2008年9月，蔡登皓進入南京市六十六中讀初一。起初，李令芳還想再陪讀一段時間，然而，由于長期積勞成疾，她的背駝了，眼花了，耳朵也開始聾了，她再也沒有力氣陪著孫子坐在教室里了。李令芳能做的便是每天一大早將孫子送下樓，目送他去上學，晚上又早早守在樓下，等候孫子回來。

2009年年初，李令芳的老伴離開人世，李令芳悲痛欲絕。但為了孫子，她擦干眼淚，堅強地面對生活。

十幾年來，蔡登皓一共接受了幾十次化療，現在病情穩定，但每年夏天仍要化療一次，治療費前前后后花了20多萬元。

為了籌錢給孫子看病，李令芳每天安頓好孫子后，便出門撿廢品。附近一家酒店的老板見李令芳很不容易，于是和她約好，酒店每天產生的酒瓶、易拉罐等廢品，全部留給她來取。小市中心小學所有的廢舊報紙、雜物也全部包給了她。李令芳說，每次“滿載而歸”的雜物，通常也只能換來8到10元錢。孫子的醫療費除了家人接濟外，社會上一些素不相識的人也紛紛伸出援助之手，捐錢捐物，一次次幫她渡過難關。

在表達對好心人的感謝的同時，李令芳對孫子生母的行為表示遺憾。小登皓生病后，李令芳多次找到他的母親，希望她承擔孩子部分醫療費用。然而，小登皓的母親以自身經濟困難為由，不但不愿承擔醫療費，連有限的生活費也不給。

面對巨大的經濟壓力，李令芳曾以小登皓的名義將小登皓的母親告上南京市鼓樓區法院。法官們被李令芳的大愛精神感動，全院法官踴躍捐款一萬余元，幫她解難。然而，當法官多次找小登皓的母親，告訴她即使經濟困難，也不能推卸撫養孩子的義務時，小登皓的母親總是毫不理會。

后來，法院判決小登皓的母親除了每月付給兒子330元的生活費外，還應承擔兒子已發生的醫療費的50%。但是，小登皓的母親至今也未承擔兒子的醫療費。

蔡登皓說，別的同學都說“世上只有媽媽好”，而他卻要說“世上只有奶奶好”。他希望自己快快長大，早點上大學，盡早掙錢養奶奶，讓奶奶早點過上幸福的晚年生活。

題頭照片:李令芳陪孫子蔡登皓(左)上小學時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