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內容提要:
外號“活閻王”的市公安局副局長嚴忠信在即將退二線的時候突然被任命為華安縣公安局長。剛踏上華安縣的土地,他就和當地以賈氏兄弟為首的黑惡勢力發生了激烈沖突。賈氏兄弟在華安縣一手遮天,他們打著發展經濟的幌子,巧取豪奪,為所欲為……而華安縣公安局的情況卻不容樂觀,主要領導職位被賈氏兄弟的爪牙把持,民警們人心渙散,嚴忠信孤掌難鳴;同時,高層的某些人物不斷向公安局施加壓力,用心險惡,嚴忠信的處境岌岌可?!?/p>
線 索
1
見面會結束就到中午了。這回,屠副書記給了縣委、縣政府面子,答應到縣招待所飯廳吃飯。飯后,屠副書記一行進了招待所客房,莊為民、賈二、屠龍飛都跟了進去。我仍然帶著弟兄們在外邊警衛。
這時,一輛黑色寶馬轎車駛到招待所食堂門外,一個人從車中走下來,是季仁永。他從車中攙出一個女人,三十出頭,身材修長,穿著貂皮大衣,既漂亮又很有氣質。女人旁若無人地向里邊走去。警衛的民警急忙將她攔住,問她要找誰。
女人說:“找賈二?!?/p>
在華安,還有人敢用這種口氣說賈二?我走過去,季仁永迎向我:“這位是賈總的愛人修麗云。”
修麗云說:“嚴局長,我是賈二媳婦,我要進去找他。”
我有些為難?!澳惺裁词抡屹Z總?”
“私事。”
這時季仁永勸說道:“嫂子,賈總跟省領導在一起,你有什么急事非得現在找他呀,以后不行嗎?”
我正拿不定主意,賈二走出來:“你干什么來了?”
“我要見屠書記,我要跟他說說你……”
“你是不是找病啊?快給我走。季仁永,快,把她給我弄回去?!?/p>
季仁永走上前,和賈二一邊一個,架著修麗云向寶馬轎車走去。修麗云徒勞地掙扎著:“放開我,我要見屠書記,我……”
在季仁永的幫助下,賈二把修麗云塞入車內,關上車門,季仁永迅速啟動汽車。這時我看到,修麗云隔著車窗看著我,那是一種絕望的眼神。
2
屠副書記走了,但事情仍然沒完。這天晚上,屠副書記光臨華安和江新指導工作的報道上了電視,江新和華安的有線臺都播了,報道中還沒忘了說上一句“省委副書記屠龍騰同志還實事求是地指出了華安縣公安政法工作中存在的問題”云云。
我的心被刺得很痛。
次日,法院尚院長和檢察長費松濤分別給我打來電話,問我看過電視新聞沒有。然后都安慰我,說沒啥了不起的,其實,大家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要我別往心里去。幾個班子成員也來了,他們覺得,這種時候再裝作什么也不知道就說不過去了,所以就來對我表示同情,也對屠副書記和莊為民表示憤慨。班子成員離去后,一些中層科所隊長或者上門或者打來電話,最沉不住氣的是周波他們,當然,他們最擔心的是我被整走。因此,我故意對他們說得輕描淡寫,“屠副書記不是主管公安的,咱們公安歸關副省長管?!彼麄冞@才稍稍放了點兒心。
可是,有一個人卻表現得有些反常,他就是政委梁文斌。下班前,他悶悶不樂地來到我的辦公室,坐在我對面長嘆一聲說:“嚴局,我反復琢磨了,看來,咱們今后真得悠著點兒了?!?/p>
我說:“我還沒怎么樣,你倒吃不住勁兒了?”
“你是外表不在乎,心里其實肯定壓力老大了,對不對?”
“我是有壓力,但是沒到你想象的那個程度。梁政委,屠副書記是針對我的,你又何必這樣呢?”
“我不是怕他們,關鍵是他們的保護傘太厚啊,憑咱們,是扳不動他們的。”
我這才發現,這個人很軟弱。但我也知道,梁文斌不是壞人,可是,他只是個常人,一個普通的人。在我們的干部隊伍中,像他這樣的人有很多很多,我說什么也改變不了他的態度。
在同志們的安慰和鼓舞下,我的心情好了許多,不過,也并不是一點憂慮沒有,現在我不怕別的,就怕哪天一個命令下來,讓我把局長的位置騰出來。盡管漢英保證說,只要他當著書記,就會全力保我,可他也會有頂不住的時候。我的心里真的有點兒沒底,總想找誰嘮嘮,找到真正能幫助我的人,穩穩我的心。這天傍晚,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擺弄著手機,查看著一個個名字,想著誰能幫我。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并隨之出現兩個字:“施總”。是省公安廳刑偵總隊長施冠軍。
我的心猛地一跳,急忙把手機放到耳邊:“施總!”
施總隊長爽朗的笑聲傳過來,“看來你還留著我的號。趕緊來省廳一趟?!?/p>
放下電話,我立刻打車去了火車站。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有這回事,所以我不能帶車前往,而是要坐火車。晚上十點半開車,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我就出現在省公安廳的大門外。
我給施總打了電話,他說正在辦公室等我??墒钱斘蚁虼箝T里走的時候,兩輛深色車窗的警車駛出來,經過我身邊時,后邊的車突然停下來,后排車門推開,里邊一個五十多歲、佩副總警監警銜的男子探出頭來。“是嚴忠信同志吧!”
我急忙敬禮:“是我,關廳長……不,關省長,您認識我?”
關副省長說:“怎么不認識,那年江新那起系列殺人案,你不是給我匯報過嗎?”
“對。關省長,我……”
關副省長打斷我:“忠信同志,我有事,就不多說了,你去見施冠軍吧。我聽說,你在華安干得挺好,繼續好好干,有什么事跟施冠軍說,他會反映給我的?!?/p>
關副省長的車駛遠了,我心里熱乎乎的,我感覺到,他話里有話。最起碼,他沒有動我的意思,而且聽上去對我也有幾分了解并持贊賞的態度。
我帶著一團亂麻似的心情走進施總的辦公室,猜想馬上得到了證實,他看到我,立刻給我來了個緊緊的擁抱:“嚴局,委屈你了……”
接著,施總又打了個電話,說嚴局長來了,你馬上過來。放下電話后,他告訴我說,他找的是夏支隊長。夏支隊長是有組織犯罪偵查支隊的支隊長,而這個有組織犯罪主要指的是黑惡勢力,所以,人們都簡稱其為打黑支隊。可是我沒想到,我們省廳打黑支隊的夏支隊長是女的,才三十八歲,看上去英氣勃勃,年輕干練。
施總說:“你肯定猜出來了,屠副書記去華安批評你的事省廳知道了。關副省長很重視,想了解一下到底怎么個情況。所以,找你來,主要是讓你說,我們聽,然后把情況反饋給關副省長?!?/p>
原來如此。我努力平靜自己,開始講述自己到華安后的經歷,包括我為什么會答應重新出山,從一個市公安局副局長變成一個縣公安局局長。做了必要的交待之后,我把話題轉到賈氏兄弟身上,說起他們起家的經過,他們的種種惡行,我所聽到的反映和掌握的情況。說完賈氏兄弟的情況后,我又說起屠副書記去華安的事,說起他和莊為民在會上對我的批評。施總說,這件事,市局彭局長跟關副省長談過,而且不止他一個人反映過,甚至華安縣公安局也有人直接找了關副省長。
我問施總,華安公安局的人是誰,施總說:“是步通俞?!?/p>
施總介紹說,步通俞是全省唯一活著的一級英模,他的事跡曾令關副省長非常感動。當年,他還專門接見過步通俞,說有什么事可隨時找他。但是,步通俞卻從來沒跟關副省長聯系過,這回為了我的事,卻親自趕到省廳,找到關副省長反映了這事?!艾F在,情況已經聽得差不多了,我就按照關副省長的委托,代表他表個態吧:一、省廳雖然不是縣局的直接領導,但是,關廳長作為廳主官、省委常委、省政府主管公安工作的副省長,對你的工作是滿意的。二、你繼續按照自己的思路,在華安開展工作。遇到什么困難盡管跟廳里說,廳里將全力支持你。”
聽著施總的話,我居然有點兒哽咽起來:“領導這么信任我,我一定會干出個樣兒來!”
接著,我們又研究起具體案情,研究起如何對付賈氏兄弟。施總說,要動他們,必須先掌握證據,可是,不動他們,又很難掌握證據。他讓夏支隊想想辦法,怎么打開突破口。夏支隊說:“確實不好辦,沒有鐵證,我們是不可能動他們的。所以,關鍵還是要取得突破口?!?/p>
于是,我又說起東風機械廠拍賣的事,施總和夏支隊聽了以后,認為可行。聽說一時找不到尤子輝,他們表示可以幫忙,找到這個人形成突破后,再向縱深發展,如果真的拿到過硬的證據,他們的保護傘也不好說啥了。最后,施總還對我說:“嚴局,跟黑惡勢力斗,不能靠常規打法,得采取特殊手段哪!”
3
春節一天天臨近了,身為公安局長的我自然格外繁忙。就在這時候,又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發生了。
胡連有的案子由市中級法院宣判了,當然是死刑,因為他是華安人,而且是在華安實施的犯罪,所以押回華安執行。可就在執行的前一天晚上,我到看守所檢查看押情況時,他忽然向我喊道:“嚴局長,我有事兒要跟你說,我要揭發檢舉……”
這種情況時有發生。有些犯罪分子可能非常頑固,可是,真的判死刑了,要執行了,他會忽然改變想法,揭發檢舉幕后指使人或者其他人的犯罪。所以聽了他的話,我急忙讓民警把他押到提審室,問他檢舉什么。他先沖我要了支煙,狠狠吸一口后說:“嚴局長,我知道我的罪,無論我揭發檢舉什么也活不成了,我也不指望活下去了。但是,我希望能在死前對我人道一點兒,讓我少受點兒罪。”這個條件不過分,而且是合理的,所以我痛快答應說:“行,這一點我可以做到。”他說那好,我現在就跟你說一件事,這兩年,我不總是夜里出去干事嗎?所以,有時也會碰到一些別的事。去年,我就碰到一個殺人的案子……
那天夜里,他出去作案,走到一條僻靜街道時,忽然聽到腳步聲,他就急忙藏起來。這時,他看到一個人從前面走過來,他本來準備等這個人離開后再繼續行動,想不到,忽然又冒出兩個人來,叫了一聲這個人的名字,然后,就把刀捅進那個人的肚子里。那個人雖然受了傷,仍然拼命反抗,還喊著一個人的名字,說他們不講兄弟感情,為什么對他這樣。后來的兩個人說,他干了什么事自己知道,他們是來要他的命的。這時,一輛轎車駛過來,他們就把這個人的尸體放進后備廂,然后就駛走了……
我問,事情發生的具體時間是哪天。他說,因為發生了這種事,所以他把那天的日子記得很準,是去年的十月七日。
我又問,你不是聽到他們搏斗時互相叫名字了嗎?他們都叫什么名字?
胡連有說:“那個被殺的人叫李強,是那兩個殺手叫出來的,李強叫了兩個殺手中一個人的名字,我聽著好像叫蔡剛。但當時我挺緊張,也不一定聽準了……”
回到局里,我首先找來周波,跟他說起這事。他回憶著說,在他的記憶中,去年十月沒出過什么有影響的殺人案,也沒有什么失蹤案。他害怕記不準,又查了立案登記,無論是刑警大隊的登記,還是110的接警記錄,都沒有胡連有說的這起案件。那么,要想查清這個案子的真假,必須進行核實,怎么核實呢?最明顯的線索就是兩個人的名字,李強、蔡剛。不過,這兩個名字太普通了,估計在華安,叫同樣名字的人絕不是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周波突然說:“胡連有不是說他聽得不一定太準嗎?你說,這個蔡剛能不能是蔡江啊?”
蔡江就是抓黃鴻飛那回,跟季仁永一起搗亂的家伙。如果是這個人,那么,這起案子就極可能跟賈氏兄弟有關。
年 夜
1
我和周波、丁英漢研究后,覺得暫時不能動蔡江,而是先從李強入手。從胡連有描述的情景上看,這個李強跟蔡江應該有較密切的關系。所以,他極可能也是宏達集團的人,因此首先應該查一查宏達集團有沒有叫李強的人。
周波他們在對胡連有說的現場周圍進行走訪時,一個住在附近的居民回憶說,去年十月份的一天夜里,他真的聽到外邊有吵嚷聲和打架聲,只是吵嚷的什么他沒有聽清,還以為是流氓混混打架。第二天,他看到那里的街道上還隱約有血跡……這最起碼說明,胡連有的話是真的,那天夜里,真的可能發生了命案。
步通俞告訴我,他暗中調查了一下,賈氏兄弟養著很多保安,在這些人中,還真有個叫李強的,還當過保衛處的副處長,只是,從去年十月以后不見了。步通俞還告訴我:“李強失蹤前,給賈二的媳婦當跟班!是他的二媳婦,姓修,長得挺漂亮的!”
我的眼前頓時浮現出修麗云漂亮而冰冷的面龐……
我又把周波和丁英漢找到辦公室,問能不能從修麗云身上入手。周波和丁英漢都覺得可以試一試,因為她跟賈二并不是結發夫妻,而且聽說他們之間有點兒矛盾,也許能從她的身上打開缺口。何況,李強在失蹤前一直跟著她,她理應知道一些情況。
但是,如何入手還需要思量。修麗云平時深居簡出,不上門很難接觸到,而上門就很難保密。我琢磨來琢磨去,想了個不算太聰明但唯一可行的辦法。
這天,我得到情報,修麗云離開了別墅。我指令周波、丁英漢馬上行動,一定想法靠近修麗云,最好把她帶到局里來。但是很難。修麗云是出門了,但是有人跟著她,居然是季仁永。
修麗云離開別墅沒有乘轎車,而是打的,可她前腳上車,季仁永后腳就開車跟上了,等修麗云在一家商場下車時,發現季仁永就站在她身旁。她顯然很不滿意,但是也沒有辦法,只是斥責了他幾句,然后向商場內走去。季仁永緊緊跟在后邊,就像修麗云的一條尾巴。
商場里很熱鬧,修麗云又專門往人多的地方走,所以季仁永跟得很吃力。突然,一個扒手奪下修麗云的高檔手包轉身就跑,修麗云一怔,隨后就大呼抓賊。商場亂了起來,轉眼間,季仁永眼中就不見了修麗云的身影。
修麗云追出了商場,是在一個“顧客”的指點下追出來的,等她追出去的時候,恰好看到小偷上了一輛出租車,她二話不說,就和那個“顧客”上了另一輛出租車,最后追到了公安局,追進了我的辦公室。
修麗云坐到我對面的椅子上,問我是什么意思,說話間,還拿出一支細長的女性專用香煙點燃。當我說出李強的名字時,她拿著煙的手顫抖了一下,說話也不那么流利了:“你們找……李強?他……他怎么了?”
我說,李強怎么了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李強過去是她的跟班,這個人現在去哪兒了?
“我怎么知道?你們為什么找他?”
我當然不能把什么都告訴她。我只是說,我們不知道李強怎么了,但有件事想找他了解一下。可是,在宏達集團卻找不到這個人了,所以問問她,是不是知道這個人哪兒去了。
她聽著聽著忽然發起火來:“我怎么知道?他是賈二的人,是賈二派他來看著我的,現在人沒了,你們應該去找賈二問!”
修麗云說著向外走去,邢燕欲阻攔,我搖頭制止,跟在修麗云身后說,如果她有了李強的信息,就告訴我們一聲。她沒有回答,徑直走了出去。我回過身來,迅速走向窗子,看到修麗云從樓內走出來,向院外走去。
突然,一輛高級轎車駛到公安局大門外停下,幾個男子從車中走下來,迎住了修麗云,為首的正是賈二,跟在他身邊的是季仁永。因為距離遠,我聽不到他們說話。賈二的表情很憤怒,他把修麗云推進車中,季仁永就開車走了。賈二怒氣沖沖地走進了公安局,估計要找我興師問罪。
說話間,賈二的身影出現在門外。我急忙迎上前:“賈總,你來了,我正要找你呢,快進來,請坐!”
大概賈二沒料到我是這種態度,有火兒發不出來,氣哼哼坐到沙發里:“嚴局長,我想問問,你們憑什么把修麗云帶來,而且還用這種手段,你們想干什么?”
“請息怒!我們這么做是冒昧了一點兒,但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請尊夫人協助我們調查一起重大殺人案!” 我故意把“殺人案”說得很重。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笆裁礆⑷税?,和她有什么關系?”
“這案子不但和她有關,恐怕和你也有關?!?/p>
他臉上的肌肉明顯抽搐了一下:“你什么意思?什么殺人案和我有關?難道我是殺人犯嗎?”
他聲音雖然挺大,但是,我卻聽出一點兒空洞。我用平靜的聲音說:“我并沒說你是殺人犯,你著什么急呀?但是,如果你們宏達集團的人被殺了,你能脫了干系嗎?”
他的臉又抽搐了一下。“你說的話我咋不明白呢?我們宏達集團好好的,沒誰出事啊,被殺的是誰呀?”
“李強?!?/p>
“李強?他已經不是我們的人了,去年他就辭職了。怎么,他被人殺了?”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反問:“李強是去年什么時候辭職的?”
“去年下半年,大概是十月份吧!具體日期我可記不清了。李強怎么會被殺呢?在哪兒被殺的?”
“就在華安,而且是去年十月份被殺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著他的臉,慢慢說:“有人給我打的匿名電話?!?/p>
“誰打的……啊不,他還說什么了?”賈二明顯有點語無倫次。
“他還說,殺李強的人就是你們公司的人。經我們調查,李強辭職前一直在你夫人修麗云身邊,所以我們對她進行了詢問?!?/p>
“你可以跟我打招呼,我可以親自陪她來,為什么這么把她找來呢?”
“請您諒解,事關人命,我們必須謹慎……既然我們把話說開了,那就請您介紹一下李強這個人的情況吧。邢燕,你做一下記錄!”
邢燕拿出了紙筆,坐到桌子旁。
賈二磕磕巴巴地說:“好吧,李強……好像是河北人吧……河北河南來著?我也記不清了,得回公司問別人。他……好像是在南邊找到更好的工作了……他就說去南邊,具體什么地方沒跟我說……”
“他在你們集團時,平時跟誰走得比較近?”
“這我還真說不清?!?/p>
“沒關系,我們會調查出來的,只是需要您配合?!?/p>
“你的意思是,要對我們的人進行調查?這要傳出去,對我們集團是什么影響啊?你既然接的是匿名電話,誰知道他是真話還是假話呀?”
“不排除報假案的可能??蛇@是命案,公安部規定命案必破,如果我接到報案不作為,那就是瀆職,所以,我們一定要進行調查?!?/p>
賈二臉色一變:“不行,眼看過年了,你們這么一折騰,成啥了……”
“賈總,每個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都有配合公安機關調查的義務,您是人大代表,不該是這個覺悟吧。你放心,我們會注意方法,盡量不造成更大的影響。我們只是調查那些平日跟李強接觸較多的人,也就是保衛處的人?!?/p>
賈二無可奈何:“好吧。不過,過年我們就放假了,你們必須盡快調查?!?/p>
我說:“一定。賈總,謝謝您的配合。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p>
他的表情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似的:“不過嚴局,要想破案抓人,得有證據啊!”
“我會找到證據的!”
2
夜幕降臨了。這不是個普通的夜晚,而是除夕夜。此時,我一個人待在辦公室里,忽然被一種強烈的孤獨感、失落感攫住了身心。我開始思念親人,思念我的老伴兒,我的兒子,想跟他們一起過年……
我走出辦公室,走出公安局,什么也沒有想,完全是信步而行,不知不覺,我來到一片平房居民區前。我停下腳步,意識到“三榔頭”家就在這一片。我為什么會走到這里來呢?我說不清楚,大概是一種潛意識的支配吧:當你為自己的不幸而痛苦時,那就去看看比你更不幸的人吧……
我來到“三榔頭”家外邊。透過結了霜花的窗戶,影影綽綽能看到兩個身影在忙著什么,正是“三榔頭”的母親和妹妹娟子,她們好像在包餃子。這種情景讓我的心中生出幾分溫馨。我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決定不打擾她們了,可是,她們卻發現了我,娟子從屋內走出來,“哎呀,嚴局長,您怎么來了,快進屋!”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一走了之了。我隨著娟子走進屋子,老太太已經站起來。我急忙對她們說,我就是從這兒路過,順便進來看看,打擾她們了。娘兒倆再三道謝,說多虧了我,她們才過上這樣一個年,還說周波前兩天不但送來五百塊錢,還拿來一個舊彩電。她們非要我留下來跟她們吃餃子,說話間,娟子就去外屋煮上了餃子。我無法拒絕她們這份心意,等了十幾分鐘,吃了幾個熱騰騰的餃子。大概是心情好的緣故,覺得餃子也特別香,再三謝了才離開。娟子一直送我到大門外。在我轉身要走的時候,她突然冒出一句:“局長,我……”
我看著娟子,問她是不是有啥話要說,她嘴動了一下,搖搖頭:“沒有……局長,太感謝您了!”
回到局里,我挨個走了一遍值班單位給大家拜年,囑咐大家保持警惕,有什么事跟我打招呼,然后才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此時鞭炮的高潮已經過去,我也感到疲勞了,決定躺下睡覺,可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聽筒里傳出一個男聲:“你……是公安局……嚴局長嗎?”
我說我是嚴忠信,問他是誰,有什么事。
他說:“你別管……我是誰,我……現在一個人……在家,挺……不是滋味,想跟你……說說話!”
這人喝醉了,我沒空陪他閑聊,應付兩句就掛了電話。可是,電話又響起來,還是這個人。我說:“你怎么回事啊?有什么話跟親人嘮嘮吧,我有工作。你要再這么干,我可要找你了!”
醉鬼是什么也不怕的,“找我?那好啊,你……來吧,我等著你,最好,你……把我抓進去,也比我現在……好受得多……”
看來,這是個失意之人,可他要傾訴實在找錯人了。我再次警告了他,把電話掛了??墒牵芸焖职央娫挻蜻^來:“嚴……嚴局長,你……咋對……我這個群眾……這種態度啊?我真有話……跟你說!欺男霸女,歸不歸你管?我媳婦讓人搶走了……”
老婆跟別人跑了找公安局長抱怨?我真的不耐煩了,正要放下電話時,卻突然停住了。因為他說:“我是……正經人,我……是好人,是歌唱家,你聽……啊,多么輝煌燦爛的陽光……”
我一下怔住了。這個人唱的是意大利歌曲《我的太陽》,是世界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帕瓦羅蒂拿手的曲目,而且,唱得字正腔圓,聽上去非常專業。華安居然還有這樣的人?
3
他姓白,叫白頌,他在電話里自我介紹說在文化館工作。我來到白頌家樓下。他住的樓房很一般,地方偏不說,而且院子窄小,樓體陳舊,還是個拐角樓,給人以破敗的感覺。
白頌嘴里噴著酒氣:“是嚴局長吧,謝謝您能來呀!”他領著我往一個樓門口里走,“看著沒有,文化系統就這樣,單位沒錢,人也窮,只能住這樣的樓……”
我進了白頌的家,大約有六七十平方米,兩室一廳,整個屋子都亂糟糟的,這兒一件破衣服,那兒一雙爛拖鞋,墻也不知多少年沒刷了,看上去灰撲撲的??傊?,眼前的一切都告訴我,這是一個沒有女人的家。茶幾上擺著一瓶酒和四盤小菜,看來,他是真要跟我喝一通了。
“嚴局長,我聽人議論過你,說你是個不錯的公安局長,連賈二的人都敢抓。剛才我是借著酒勁兒給你打了電話,沒想到,你還真來了。我也不會炒菜,胡亂對付了兩個,不過,酒是好酒,真正的五糧液,您嘗嘗?!?/p>
我說對不起,我從來不喝酒。我今晚就是來陪你嘮嗑的,你也別喝了。
他說:“說真的,要是不喝酒,我可不敢給你這個公安局長打電話。你一定以為我是精神病,是醉鬼。我知道我確實喝得多了點兒,可是我沒醉,我實在太難受了。大年夜的,就我一個人,身邊連一個人影都沒有,你說我能是啥心情?我要是一直沒個家也就罷了,可我有過呀!我有過一個溫暖的家,可你瞧,卻成了現在這樣……”
他說他是華安人,自幼喜愛音樂,后來考上了大專,專攻聲樂,畢業回華安進了文化館。他也曾經輝煌過,在全市青年歌手大賽中,拿過美聲組的第一名。可這只是外表光鮮,實際上不頂用。結了婚,成了家,吃穿住行柴米油鹽等生活問題擺到面前,那些光環就退色了。他又不愿出入紅白場合賣唱賺錢,所以生活很是緊張。他說家里的家具還是多年前結婚時買的,到現在也沒有換?!澳菚r,我們住的也是這個屋子,是那么溫馨,那么美好,因為有她在,還有我可愛的女兒,可沒想到……”他哽咽了一下,流出了淚水。
“她是學舞蹈的,在華安也很有名。我們結婚了。那時,有多少人羨慕我呀!說我們是郎才女貌,特別般配。也有人提醒我,說我沒地位,沒錢,恐怕養不住她。我沒往心里去,因為我知道她不是那種女人??墒呛髞砦也胖牢蚁脲e了,在浮華虛榮面前,我們的感情是多么不堪一擊……事情發生在五年前。那時,我們已經有了女兒,我真切地感覺到了幸福??墒?,一切都從那場演出后改變了。那天她參加團里的演出,卻沒有按時回家。最初我沒在意,因為干我們這行就這樣,演出結束后有時還要陪什么領導或者什么人物喝酒,耽擱的時間要長一些??墒牵蟮炔换貋恚业炔换貋恚蛩謾C她也不接。半夜,一輛挺高級的轎車送她回來了。進屋后我就追問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哭著告訴我,她被賈二強奸了……”
我突然意識到了什么:“你愛人……不,你前妻叫什么名字?”
“修麗云?!?/p>
我心里一沉?!昂髞戆l生了什么事?”
“后來,我的家庭就完了!賈二這個渾蛋!那天晚上的演出是宏達集團安排的,演完后,特意留下團領導和幾個女演員陪酒。席間賈二連勸帶逼地讓她喝了點兒酒,她感覺這酒有問題,當時就覺得昏沉沉的。再后來,她就不知怎么跟著賈二去了他安排的房間……當時我差點氣死,天沒亮,就拉著她去公安局報案。可是,公安局要證據,我們卻拿不出來。公安局說了,即使提取到精液,也不能證明是賈二強奸了我愛人,因為也可能是我愛人自愿的。那天晚上跟她一起陪賈二兄弟喝酒的都說喝多了,沒注意我愛人是怎么跟賈二走的,你說,我還有什么辦法?我們只能把這事忘掉,繼續自己的生活??墒?,我們想忘掉賈二卻不同意,他要長期占有她……后來,他就隔三差五找麗云,他跟她說,如果她不讓他稱心如意,他就找我的麻煩。她害怕了,只好跟了他……開始,麗云還瞞著我,可是,我能感覺不出來嗎?她時常接到神秘電話,而且一接到就得出去。有一次我跟蹤她,親眼看她上了賈二的轎車,進了一幢別墅。我要闖進去,被賈二手下劈頭蓋臉一頓毒打……”
我問,發生這些事,他難道再也沒找過公安局?他說:“又找過一回,可屠龍飛、尉軍他們說,光有我一個人舉報不行,必須要修麗云出面控告??墒?,她不肯出面哪。她自從跟了賈二以后確實變了,變得虛榮了,看不上我了,還提出要和我離婚。這時候,不可能指望她出來控告賈二了,而我找過公安局之后,賈二立刻派出幾個手下找到我,說我真是膽肥了,要打斷我一條腿。當時,我確實害怕了,只好答應跟麗云離婚,女兒留在我身邊,當時她才三歲。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們離婚后她立刻變得悶悶不樂,很快生了重病,救治無效死了,我的家就徹底完了,我也徹底絕望了……”
白頌又要拿酒杯,被我攔住了。我問:“修麗云后來嫁給了賈二?”
“那算啥嫁呀?賈二有老婆,沒離婚,也沒跟麗云正式結婚。但是,他跟她生活在一起,事實上跟結婚差不多……”
我心情沉重地離開了白頌的家,踏著吱吱作響的積雪向局里走去。白頌的遭遇強烈地震撼了我。我必須做點兒什么。
抓 捕
1
春節長假后第一天上班,一樓值班室的同志給我打了內線電話,告訴我說,有兩個女的非要見我不可,說有大案子要跟我談,問我接待不接待。我就說,如果是報案,可以找刑警大隊??芍蛋嗝窬f,她們說案子特殊,必須跟我談。
兩個女人年長的六十多歲了,眼神呆滯,步履維艱,還拄著拐杖;年輕的三十二三歲,神情倒還平靜,她攙扶著長者。
我讓二人坐到沙發里。年輕女人自我介紹叫袁雪,老女人是她的母親,有精神病,不過不亂鬧,讓我放心。她家在外地,這次來華安,是特意帶母親來找我的。她母親的精神病和案子有關,她之所以帶母親來,是想讓我看看她的慘樣兒,希望以此打動我。然后就開始講述案情,基本意思是,六年前,她的姐姐袁春被人殺害了,案子也破了,兇手當時也被抓起來了,可是,很快又放了。她們知道后非常氣憤,到處告狀卻沒人理睬,兇手一直逍遙法外。她母親精神崩潰,從而成了精神病人?,F在她們來找我,是希望我能為她們申冤。說完還拿出一封信,說知道我忙,就不細說了,一切都寫在信上,希望我看完后一定給她們個回音。
她們走了以后我立刻看信,信中介紹了案件的具體情況:案發于六年前,當時,受害人,也就是袁雪的姐姐、老太太的女兒袁春被丈夫申明君殺害,埋尸于地窖,然后對外說妻子失蹤了。但是,老太太到公安機關報案稱,女兒失蹤之前跟她說過,申明君有了外遇,要跟她離婚她不同意。在這種情況下,華安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受理了案件,并很快在其家的地窖里找出被肢解的尸體,經鑒定正是受害人袁春。證據確鑿,兇手申明君只好承認了殺妻罪行。案子到這里本來結了,殺人兇手只等著押送刑場執行死刑了。可就在這時突然生出變故,申明君的父母忽然提出兒子有精神病,請求為其做精神病司法鑒定,并且真的鑒定出其殺人時精神異常,不負刑事責任,所以很快就從監獄里出來,沒事了。
我先找來周波詢問,周波說,上訪人說的屬實。這個案子發生時,他還是個中隊長,私下里刑警們議論過,也認為申明君沒有精神病。可是,一方面無法推翻精神鑒定結論,另一方面,他們的權力也太小,沒能力過問這事。周波還毫不隱晦地指出,殺人犯申明君的家人肯定買通了精神病鑒定專家。他還說,鑒定后,申明君就住了半個月精神病院,然后就出來了,接著就人走家搬,誰也不知去了哪兒。
按照規定,犯了殺人罪的精神病人即使好了,家人也要負責監護,公安機關也有相當責任,即便他搬家,原住地公安機關也要通知他遷入地的公安機關,繼續進行控制。我把這話對周波說了,周波苦笑著說,說是那么說,實際上誰執行啊?何況,申明君是屠龍飛的外甥,也就是他姐姐的兒子。
不用說了,既然是這種背景,憑他們的能量,收買幾個專家是很容易的事。我進一步了解了申明君殺人作案的過程。從動機上看,他是在有了婚外情,勾搭上別的女人后,妻子又拒絕離婚的情況下,才生出殺妻之心的;從實施作案上看,他在事前精心進行了設計,把如何處理尸體都想好了;在殺人過程中,先騙受害人說要跟她和好,把她灌醉,然后用繩子勒頸致死;從訊問環節上看,他最初也曾頑抗過,可是,當受害人的尸體被挖出來后,才一下崩潰了,被迫交代了罪行,而供認的犯罪手段和法醫解剖的結論完全一致。
無論從哪個環節上看,申明君都是一個正常的人,可卻被硬生生鑒定出有精神病,從而在殺人后不負任何法律責任。
這個事我管不管?管,難度太大了,首先要得罪屠龍飛,更別說他哥哥、現任省委副書記了,當然還有莊為民,他們都是一伙的。就算拋開這些不管,也必須推翻六年前專家們已經做出的鑒定結論,這可不是件容易事。精神鑒定不像別的,很難通過醫生的診斷或者儀器的檢驗,明確地發現患者到底有沒有病。另一方面,精神病醫生也是人,在利益的誘惑下,他們也不一定都能保住自己的職業良心。這個案子還有一個特殊的難處,那就是,事情已經過去六年了,即便我們找到更權威的、沒有被他們收買的精神病專家重新鑒定,可是,怎么能鑒定出六年前申明君殺人時是否有精神病呢?
但是,我是警察。這是我的職責。我不能不管。
我先作了必要的調查,申明君當年是在本省做的精神鑒定,所以,我繞開他們,暗中聯系了上海的一位權威精神鑒定專家,并通過互聯網進行了交流。我把大致案情向他作了介紹,然后問他的看法。權威氣憤地說,精神病鑒定不是能輕易做出的,根據我說的這個情況,他可以斷言里邊有問題,還說,現在在精神鑒定領域里確實存在很多問題,有些所謂的專家的良心都讓狗吃了。像申明君這種情況,需要結合他作案的過程進行分析,像他這種作案前先精心設計,作案后又逃避打擊的情況,怎么能是精神病患者的行為呢?還要對其進行社會調查,一是查他有沒有精神病史,二是查他的家庭,也就是父母和近親屬中有沒有精神病,這些對于確定被鑒定人是否有精神病也是不可或缺的環節。權威還說,如果想對這個人重新進行鑒定,他愿意親自參加。
權威的話使我有了信心,又找來周波,了解當年是否對申明君做過調查。周波說他當年沒有參與這個案子,不過他看過案卷,好像是調查過,似乎有人證實,申明君上中學的時候曾經犯過精神病,他的原籍鄉親還證實,他死去的爺爺有精神病史。
我決定對這個調查再進行一次反調查,如果能證明這個調查有問題,那么就打開了突破口。可是,怎么調查呢?只要我們一行動,就會打草驚蛇。我讓邢燕秘密地找出當年的案卷副卷,很快發現,證實申明君上中學時犯精神病的是他當年的一位老師和一位同學,證明他爺爺有精神病史的是他父母的兩個老鄰居。
必須對這幾個證人進行調查,可是,怎么調查,我一時想不出好辦法。就在這時,上訪人再次來到我的辦公室,這回是袁雪一個人來的,她說了一個讓我驚喜的情況。原來,當年的一個證人,也就是申明君父母的老鄉之一找過她,說當年公安機關對她進行調查之前,申明君的父母先找了她,讓她證明申明君死去的爺爺得過精神病,而實際上,申明君的爺爺從來就沒有什么精神病。
我聽了大為振奮,既然這個證人現在是這種態度,那么,獲得真實的證據應該不是難事。于是我又請袁雪私下再調查一下別的證人,如果也能證明事前申明君家人找過他們,那么,此案就有昭雪的可能。
我又來到縣委,向漢英匯報了一下,因為申明君不是一般人物,牽扯到屠龍飛甚至屠副書記,必須讓他知道。漢英聽了以后很擔心,擔心會因此給我帶來更多壓力。不過最后他說,既然是這種情況,應該爭取上級公安機關的支持。我聽了深以為然,就給省廳刑偵總隊的施總打了電話。他支持我重新調查此案,不過一定要注意保密,他盡量給予幫助。
袁雪又來了。她說,她已經暗中找了申明君另外的幾個中學同學,他們都證明,他們從沒發現過申明君精神異常,也不知道他因精神病請過假,還表示需要的時候可以站出來證明。這就間接證明當年那個老師和同學的證明有問題。在這種情況下,我決定采取行動了,問她是否知道申明君現在的住址,袁雪說了一句讓我吃驚的話:“這我也打聽著了,他在一個叫做新海的城市辦了一個制衣廠……”
我一驚:“什么?新海?”
袁雪說申明君就在新海,他辦的工廠叫志新制衣廠。
怎么會這樣?新海就是我家所在的那個海濱城市啊,原來這個殺人犯躲在那兒發財。這個巧合堅定了我的決心:這事我必須管,而且要一管到底。我問袁雪還掌握什么情況,她說,她還對申明君當年的情人進行過調查,申明君殺害袁春,就是因為跟這個情人勾搭成奸,可是,這個情人已經跟申明君走了,家里再沒有別人,所以查不到什么線索。我想,既然知道申明君在新海,知道他辦的制衣廠的名稱,找到他不是什么難事。
2
到達新海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一路上我對保密非常注意,一行八個東北人到飯店吃飯會引人注目的,住旅館也同樣如此。我想好了,把大家帶到我家去,家里有廚房飯廳和餐具,就在家中對付一頓吧。我家有三個臥室、一個客廳,完全可以住得下八個人。我跟老伴打了招呼,老伴不冷不熱地說你把咱家當旅館了?我想老伴大概還在生我的氣,不過這時候也管不了這么多了。
進入我居住的海濱旅游度假區時天已經很黑了,周波、邢燕等人聽說我家就住在距海邊不到五百米的地方,都興奮不已,約定明天早晨去看海。就這樣,三輛掛著假民用牌照的普通轎車直奔我居住的小區。
我帶頭走進屋子,打開門廳的燈,讓大家進來。周波鼻子挺尖,一進來就說:“哎,怎么這么香,弄得我更餓了!”接著我看到一個人影從臥室走出來,是老伴魏蘭。
魏蘭說:“別站著了,快坐下歇歇吧,拖鞋我都準備好了!”她料到我會帶人回家吃飯,所以買了好多蔬菜和海鮮,多數都已經做好。我們進屋后,她就進了廚房,邢燕也跟了進去。兩人在里邊忙乎了一陣,很快就開飯了。
老伴真夠意思。
翌晨不到六點我醒了,發現妻子已經起床,廚房里傳來她輕微的動靜。周波和另一個弟兄已經去海邊了。大家簡單洗漱了一下,我跟老伴說帶大家去海邊看看。今天早晨有霧,可是不大,當我們步行著走到海邊的時候,霧已經完全散去了,大海和海灘一覽無余地呈現在面前,邢燕和好幾個年輕的弟兄忍不住欣喜地叫出聲來:“太漂亮了……”
邢燕悄悄湊近我說:“嚴局,你肯定腐敗了,是不是?憑工資,誰能在這么好的地方買得起房啊?”
聽到這話,我露出自豪的微笑:“這你可說錯了。房子確實是我的,但買房的錢不是我的,是別人給的?!?/p>
“誰給的?吃賄賂了吧!”
“對,賄賂我的是我兒子,是他給我買的?!?/p>
邢燕是拿我開心呢。其實她早就知道,我兒子是建筑師,那是國際上最賺錢的行業之一。
這時我發現,海灘上并沒有周波和另一個弟兄的影子,我還以為他們從另一條路回家了??墒?,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時,一輛出租車停到我們身邊,周波和另一個弟兄從里邊跳出來,一副緊張的表情。周波把我拉到一旁,低聲告訴我,他們先到了海邊,無意間在沙灘上看到一個人。
我問是誰。
“莊為民?!?/p>
3
志新制衣廠就在市區郊外,十幾分鐘后,“志新制衣廠”的招牌就映入我的眼簾。那是鑲嵌在深色大理石上的金色大字,看上去很氣派。我把人分成兩組,我和周波各帶一組,分別坐在兩輛車中,把對講機也拿出來,在志新制衣廠大門的兩邊開始監視。我觀察過了,工廠外邊的路旁停著幾輛普通轎車,我們的車混在其間,不會引起注意。
一切安排停當,我派了一個沒有華安口音的弟兄進入制衣廠,先觀察一下情況,看看申明君在里邊沒有,以便決定下步行動??伤M去不一會兒就匆匆奔出來,鉆進我的車中說,申明君出來了,而且跟莊為民在一起。正說著,我看到一輛奔馳和一輛凌志從廠內駛出來,探聽情況的弟兄說就是這兩輛車。我覺得這種情況下不便實施抓捕,就用對講機通知周波保持距離,注意跟蹤。因為我們換了當地的牌照,所以一路順利地跟著他們進了城。
進城后,奔馳和凌志駛進了一個大院,門口的牌子上寫著“新海市賓館”幾個大字。我們不敢輕率靠近,只能把車停在附近路旁盯著。賓館院內還停著兩輛警車,申明君等人的車停下后,申明君和一個女人及兩個保鏢模樣的男子從車內走出來,另一輛車中走出的正是莊為民和一個三十多歲的漂亮女人及一個司機模樣的男子。他們也不進賓館,就在車旁站著,我正在疑惑,忽然聽到喇叭響,又看到一輛高級轎車駛來,是輛黑色的加長林肯,牌照是華安的。這是賈二的坐騎。
看到這個場面,不但我震驚,所有參加行動的弟兄都很震驚。我和周波通過對講機商量了一下,派了一個賈二他們誰也沒見過、剛從警不久的年輕刑警進入賓館內偵查。年輕刑警過了一會兒出來報告說,賈二一伙人進了一個會議室,里邊有好多人,好像還有當地的領導,正在搞什么簽字儀式。聽服務員說,賈二他們好像要在這里投資,搞個什么工程。
倏忽間,又一陣無力感從我心中升起,他們的能量實在太大了,而且是無所不在呀……
等了大約有一個多小時,賈二一伙人才從賓館大樓走出來,幾個領導干部模樣的人陪著他們,這些人分別進了自己的轎車駛出賓館,還有兩輛警車跟在后邊護送。這種情況當然不能行動,我指示周波繼續跟蹤。
賈二一行的車駛到一家大飯店停下來,看來,他們是簽約成功,要喝慶賀酒了。我只好囑咐弟兄們耐心等待。大約一個小時后,一輛車駛到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停下。最初,我以為是來用餐的,可是,車停下以后卻一直沒有人下來,這引起了我的注意。
又等了近一個小時,賈二、莊為民、申明君等人一個個紅光滿面地從飯店出來了,和幾位領導模樣的人握手告別,然后分別走向自己的轎車。就在這時,那輛一直等著的車里下來一個四十出頭的男子。賈二看到此人一怔,現出不安的表情,他們走到一起后,低聲說了兩句什么。我本能地感覺到這里邊有問題,可是,申明君的車已經啟動,我只好把注意力收回,指示大家跟住申明君。申明君的車是往南開的,他顯然是要回自己的廠子。此時只剩他一輛車,車駛到城郊以后,路上的車輛和人也稀少了,我給周波下了命令:“行動!”
周波的車迅速超過申明君的車,橫在前面堵住去路,我的車則堵住了他的屁股。申明君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事,和兩個保鏢氣勢洶洶地從車中走出來,指著周波的鼻子問他想干什么。周波亮出警官證:“申明君,我們是華安警察,跟我們走吧!”
申明君一愣,大聲說:“華安警察?華安警察有啥了不起?我現在是新海人,你們華安警察管不著!”
兩個保鏢蠢蠢欲動,我們的槍口對準了他們,警告他們不要亂來,否則后果自負。申明君又要他們給賈二打電話,沒等他說完,已經被我們推入車中。這時,邢燕和另一個弟兄已經把車里的年輕女人拉出來,問她是不是叫奚艷麗。她一怔說不是,她的名字叫何新玉。我們查了她的身份證,果然不是申明君從華安帶來的情人,而且口音年齡也不對,就放過了她。
上車之后,申明君好像明白了怎么回事,“精神病”突然發作,又嚷又鬧又叫,我也不客氣,當即叫兩個弟兄給他上背銬,他這才老實下來。
穿過新海市區,出了北郊,就要上高速公路了,我要周波把車停下來,讓全體弟兄都換上警服,又把準備好的警用牌照換上,然后重新上車,向高速公路駛去。這樣做,當然是為了避免意外干擾。只要駛出新海地域,一切都好辦了。
可是事與愿違,當我們駛到一個收費站時,卻被攔下了。上級對高速公路收費站有一條規定,對執行抓捕任務的公安警用車輛,收費站不收費,只要出示追捕令就行了。但是為了防止泄密,我在第一個路口交了費,到這個收費站,我仍然讓周波上前交費。可奇怪的是,費用交了以后,收費站卻遲遲不把欄桿抬起,收費亭內的收費人員反倒不停地打手機。我覺得不對頭,就跳下車問怎么回事,他們支支吾吾地讓我們等一會兒。我出示了證件,告訴他們我是公安局長,正在帶人執行緊急抓捕任務,如果他們不放我們,出了事由他們負責。他們這才說接到了新海公安局的電話,說有一伙人冒充警察綁架人質,讓他們協助攔下來。我一聽氣壞了,讓他們看我們像是綁匪嗎?他們還是不抬欄桿。這時我真的有點兒害怕了,賈二他們居然在新海滲透到這種程度,居然可以操縱當地公安局了!周波也急了,跟我說夜長夢多,干脆闖卡算了。要是年輕時候,我大概就答應了,可現在我畢竟五十多歲了,想了想覺得不妥,你闖了這個卡,還有下一個卡,這樣反而給了他們阻截我們的理由。
正猶豫著,一陣急促的車喇叭亂響,又駛來幾輛轎車,下來十多個人,平頭,墨鏡,個個透著殺氣,罵罵咧咧奔我們而來。我立刻作出判斷,這不是警察而是黑惡勢力,所以我立刻讓邢燕看押申明君,其余弟兄都下車。一伙兒平頭停在不遠處,一個身材粗壯的頭目走到我們面前,不客氣地問:“你們是哪兒的?誰讓你們到新海來抓人的?”
我走上前,以噴火的目光盯著他,大聲說:“我們是警察,現在是依法來新海執行抓捕任務,如果你們不說出合法身份而無端質問我們,就是妨礙公安機關執行公務?!比缓筠D向所有弟兄,“把槍都拿出來,誰敢亂動就開槍!”弟兄們一聽,刷刷地都把槍拔出來,并“咔咔”推彈上膛,看上去很是嚇人。平頭們氣勢收斂了,開始往后退縮,但是卻不走遠,為首者不時地把手機放到耳邊說著什么。這時,車內申明君的叫聲傳出來:“賀大哥,快救我,不能讓他們把我帶走!”
周波提醒我,應該抓緊跟省廳聯系取得支持,我急忙給施總打了電話。施總聽了十分氣憤,罵了聲:“簡直無法無天了!”然后說馬上跟這邊的省公安廳聯系。放下電話不大一會兒,警笛聲由遠至近,幾輛警車駛來,十幾個著裝警察跳下來,為首的四十歲許,佩二級警督銜,他看到十幾個平頭,大聲問道:“你們在這里干什么?啊?”平頭們沒有回答,一個個縮回車內,那個頭目小聲對二級警督說了幾句什么,二級警督仍然拉著臉,他只好退回車內。
二級警督走到我面前,出示了證件,我看了看,是新海市公安局副局長。這位副局長對我說,他們接到報警,說有人假冒警察實施綁架,要求警方解救,所以他們才趕過來。我向他說明了情況,同時說明我們不能耽擱,請他立刻放我們上路。我們押的是重要案犯,如果因為他們無故阻攔,造成嚴重后果,我要向本省公安廳報告,也要向他們省公安廳反映,要跟他們把官司打到公安部,打到最高檢。聽了我的話,副局長有點兒吃不住勁兒了,恰好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小聲說了幾句什么,轉過臉來的時候態度已經變了,先是表示歉意,說可以放我們的車和押解的人走,但是,希望我一個人跟他們回去。副局長說,這事已經驚動了市領導,指令公安局必須把我們攔下,他們放我們的車輛走,已經違抗了市領導命令,所以我必須回去跟他們解釋清楚,不然他們交不了差。
我也是警察,又身為公安局長,聽了這位副局長的話,立刻明白了他們所處的尷尬地位,所以就答應了,然后把周波拉到一旁,囑咐了幾句,讓他們抓緊走??匆娝麄凂傔h了,我才跟副局長進入他的車向市區內駛去。
盡管施總給了我鼓舞,可是,我充分估計到面臨的復雜局面,還是有些忐忑不安,并做好了跟他們理論一番的準備??蓻]想到,我在新海市公安局大樓前下車后,一眼看到一個四十七八歲年紀、著一級警督銜的面熟警官正在等著我。副局長給我介紹說,這是他們公安局的一把手,局長余成義。我吃了一驚,定睛一看,不是余成義是誰?那年他到華安抓逃犯,我親自帶人幫他抓,讓他順順利利地返回,還記了個二等功,怎么當局長了……
余成義迎上來,一邊使勁握手一邊道歉:“嚴局,抱歉,怎么事前不跟我說一聲啊,快進屋……這下可輪到我做東了。我知道你不喝酒,我們不去飯店,那太招搖,就在我們小食堂吃,我們的大師傅手藝不錯。對了嚴局,這位是何副局長,主管治安的……嚴局,您一定要理解我,我是沒辦法呀,你知道嗎?你抓走的是我們市的功臣哪,是他給我們引來一個投資幾億元的大商家。就是這個商家報了案,說人被你們抓走了,市領導能不重視嗎……走走,咱們一邊吃一邊說。”
我們三個走進小食堂的一個包房,關上門。我先把申明君的犯罪情況,上訪人反映的情況說了一下,他們露出震驚的表情。余成義問何副局長,你不是當過那片的派出所所長嗎?聽說過這人有精神病嗎?何副局長有些尷尬,說申明君確實是他當派出所所長時到轄區投資辦制衣廠的,可從來沒發現過一絲一毫精神病的跡象。余成義憤慨起來,說怪不得嚴局這么重視,看來,一切都是真的了。這個殺人犯居然在咱們這兒逍遙法外這么多年,嚴局這是幫了咱們哪。何副局長還是有些難堪,話里話外埋怨我來新海不該不通知他們一聲。我也不客氣,直言不諱地反問,我告訴了你們,你們能保證不走漏風聲,讓我們抓捕成功嗎?然后,我就問收費站亮相的那伙平頭是干什么的,為什么那么猖狂。何副局長說:“還不是三禿子那幫東西!”余成義氣得拍桌子說:“媽的,太猖狂了。嚴局你放心,我早晚把他們打掉!”他有這個態度,我就沒再提別的要求,因為我深深知道,黑惡勢力哪兒都有,這個三禿子在新??隙ㄓ邢喈攧萘Γ喑闪x想打掉他們,也要費一番力氣。
余成義說,嚴局您放心,你們已經把人抓走了,剩下的就是我的事了,我也有話跟市領導解釋,他們再保護投資環境,總不能不讓人家抓殺人犯吧。之后,我們說到賈二身上,余成義告訴我,賈二在當地的海邊買了一大片地,要建一幢觀海大樓,今年還準備建一個大規模的服裝加工廠,申明君的制衣廠將會成為新廠的附屬工廠。我把賈氏兄弟一些人所共知的、明顯的違法犯罪事實點了出來。余成義聽完后擔心地說:“這么說,這人不行啊,搞不好,這不是招商引資,是給新海人民招來個禍害呀?!?/p>
正說著話,手機忽然響起,是周波打過來的:“嚴局,壞了,那個人是尤子輝,太可惜了……”我有點發蒙,不明白周波啥意思,他馬上補充說,“我說的是咱們在飯店外邊看到的那個人,那個跟賈二說話的人……”
什么?我急忙大聲問:“是真的嗎?你怎么認出他的?”
周波說:“我沒見過他,可有個弟兄去省城調查過他,在派出所看過他的照片,而且翻印了,就在身上揣著呢。尤子輝跟賈二在一起時,我用手機拍下來了,剛才看的時候,他覺得眼熟,就把照片拿出來對比了一下,我們都覺得是他。嚴局,怎么辦?”
怎么辦?時機已經錯過了。我讓周波把申明君的事辦好,尤子輝的事由我來辦。放下手機,我就跟余成義和何副局長說了尤子輝的事,請他們協助抓捕。何副局長露出為難的表情,余成義卻說:“你放心,當年我去華安抓逃犯,你那么支持我,現在你有逃犯在我這兒,我要不使勁兒還是人嗎?”
4
余成義現在也有點手忙腳亂,他接到電話說剛剛發現一具無名女尸,不能再陪我了。說真的,我很惦念尤子輝的事,真想留下來親自查一查,可是我很清楚,我就是真留下來,也不能發揮什么作用,反而給余成義添麻煩。再說了,申明君的事更急,更需要我親自處理。所以,我就踏上了返程的路。路上,我又給周波打了電話,他告訴我,上海的那位精神鑒定專家為了謹慎,專門找了好多在這個領域的同行為申明君會診,現在剛剛做完鑒定。盡管申明君竭力裝出一副精神病的樣子,可鑒定的結論還是說他心智正常,而且非常聰明,根本沒有精神病的可能。結合我們的社會調查,他們認定申明君當年犯罪時精神正常,具有責任能力,也認為當年的鑒定結論有問題。
我讓司機直接把車開到省城,開到了省公安廳,見到了施總,把情況向他作了匯報。施總聽了開始很是振奮,可是,當說到申明君的背景時,他的表情嚴峻起來:“按理,你承受了這么大的壓力,總隊可以把案子接過來,可是,跟屠副書記比,我的官兒也太小了點兒,而且離他越近壓力越大。我看,案子還是你們辦吧,我可以幫你們聯系異地關押。不過,這么大的關系網,押到咱們省哪兒都不牢靠。干脆,我聯系一下外省的朋友吧?!?/p>
施總聯系妥當后,要我立刻把申明君押到鄰省一家管理最嚴的縣級看守所,說當地的公安局長是他的老朋友,而且人非常正派,他們就是再有神通,想搗鬼也難。于是,我要周波等人立刻押著申明君前往,自己則迅速返回家中,帶人找到當年給申明君做過證明的同學和老鄉,申明君的親屬家人大概還沒來得及做他們的工作。總之,在一番思想工作后,他們都承認,當年給申明君作證之前,確實有人找過他們,請他們幫著做假證??傊昝骶陌缸愚k成了鐵案。
在這種情況下,申明君也徹底老實了,他承認自己的精神病是裝的,但是,他堅持說已經改過自新,我要是不抓他,他也不會再犯罪,而且要回報社會來贖罪。他的話讓我心里一動,就問他過去的情人奚艷麗哪兒去了。我話一出口就看出他的神情不對勁兒,他遲疑了一下才說離了,不知她去了哪兒。我問什么時候離的,他說就是春節前。我一聽就覺得不對頭,轉身就給余成義掛了電話,問他們那具無名女尸案件查得怎么樣。他說還沒有進展,因為當地失蹤的女性和尸體對不上號。轉回頭來,再審申明君,當我告訴他,新海發現了一具被肢解的女尸時,申明君一下子臉就白了,咕咚一聲跪下哀求饒命,還說看在他舅舅是屠副書記的份兒上放過他,他會讓舅舅報答我們的。我冷笑一聲說,如果上次就槍斃了你,奚艷麗還能死在你手里嗎?他當時就癱在地上了。新海的余成義接到我的電話一聽樂壞了,說又欠我一個情,將來一定要好好感謝我,等我退下以后去新海養老時,有啥事就找他,別的做不到,一定確保我的安全。
突 襲
1
申明君的案子塵埃落定。施總把情況向關副省長匯報后,關副省長指定由刑偵總隊把案子接過去。有了副省長的話,施總也就挺直了腰板,很快移送檢察機關。我徹底松了口氣。對這件事,漢英和我都很高興,認為這是對賈二和莊為民、屠龍飛一伙的重大打擊。不過我們也清楚,在這件事上,我們是徹底得罪了他們,得罪了一大批人,而且是有勢力、有能量的人,他們一定會進行報復的。說著說著,話題自然轉到賈二身上,漢英說他既然在新海搞了那么大的投資,或許有把總部遷走的可能,我們絕不能讓他平安離去,他在華安犯下的罪行必須清算,所以我一定要加快工作步伐。漢英問我下一步怎么辦,我說既然目前沒有什么線索可以突破,就搞一場打黑除惡專項斗爭,大張旗鼓地發動群眾提供線索,而且我有感覺,申明君的伏法將會對群眾起到相當大的激勵作用。
我和趙副局長、周波、丁英漢等人認真研究打黑除惡的具體實施方案,而研究的核心就是如何查到賈氏兄弟的犯罪證據,最終確定了兩條線索。一條是前幾年的少女失蹤案。其實,這一條在資料上就是簡單的幾句話:有人說,“天上人間”夜總會有一個少女失蹤了,可能被害了。我追問周波,這條消息最初的來源是哪兒。周波說,當年,他是聽紅房子派出所的一個民警說的,而這個民警又是聽一個嫖客說的,當他找這個嫖客詢問時,嫖客說他是聽一個小姐說的,等他找這個小姐時,她已經離開了華安,不知去向。
另一條也是個失蹤案,就是那個李強,這件事因為申明君案件暫時放下了,現在可以再撿起來了。我決定借著打黑除惡專項斗爭之機,抽調可靠人員,成立一個秘密的專案組,承擔調查賈氏兄弟犯罪證據的重擔。經過商議,我們確定了這個小組的人選,都是趙副局長和周波推薦的。其中有兩個特殊人物:一個是女的,也就是邢燕;另一個就是步通俞,公開的名義是滿足他要參與工作的愿望,利用他法律修養好的長處,到刑警大隊負責疑難案件的把關。接著是打黑除惡動員大會……
應該說,這些工作是起作用的,在一段時間內,我和趙副局長、周波等人都接到了很多電話和舉報信,而在這些來信來電中,多數都指出,賈氏兄弟是華安最大的黑惡勢力,可是他們卻難以提供明確具體的線索,或者是顧慮重重,吞吞吐吐,還有的要我們先把他們抓起來,抓起來他們就敢說了??墒牵瑳]有確鑿證據,我們能隨便把有著深厚社會背景和強大保護傘的他們抓起來嗎?
不過,我們在一個多月的時間里,還是打掉了幾伙惡勢力,有沙霸、肉霸、菜霸,等等。雖然這些團伙勢力不是特別大,但是,直接危害群眾,所以打掉他們,也得到了群眾的好評。只是我個人很不滿意,因為這距離我真正的目標還很遠。
我正郁悶的時候,接到了娟子的電話,也就是“三榔頭”的妹妹。
晚上,我去了“三榔頭”家。“三榔頭”的母親沒在家。娟子告訴我,她特意讓她去鄰居家串門了。
娟子告訴我,她也在“天上人間”夜總會混過一些日子,結交了一個關系較好的小姐,這個小姐告訴過她,在這里不能長待,不安全。她聽人說,有個和她們一樣的女子就在這里讓人殺害了。
我的心一跳:這和少女失蹤案吻合了。我問這個被害的女子是誰,叫什么名字。娟子卻搖頭了,說她只知道這些,她是從另一個叫梅子的小姐處聽說的,而這個梅子也是聽別人說的。不過,她覺得這是真的。娟子還說,年夜那天我到她家來,她就想告訴我,可是又覺得大過年的跟我說這個不好,就把話咽了回去。
2
兩天后周波告訴我,他已經知道了梅子的下落,她去了相鄰的河陽縣某娛樂場所,然后就帶人去了河陽,然而一去好幾天沒回來。原來,梅子是聽另外一個叫紅紅的小姐說的,而這個紅紅又去了安峰市,所以周波就去安峰找紅紅。好幾天后才回來,卻是一臉失望的表情,這個紅紅只知道失蹤的女孩兒叫秀秀,至于是哪兒的人,家里還有什么人,她一概說不清楚。她只能提供,秀秀是本省口音。
線索好像斷了。我思考了一會兒,順口問周波:“這個紅紅說沒說,秀秀長什么樣兒?”
周波說:“我問了,她說,看上去才十六七歲的樣子,有可能還未成年,長得很漂亮……對了,說她挺像一部電視劇里的一個女孩兒……好像叫《爸爸的心肝寶貝》,說她像扮演女兒的那個演員……”
三天后,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走進了“天上人間”夜總會,說是來找妹妹的,妹妹叫秀秀。夜總會的總經理也就是賈老大的小姨子樊冰很快知道了這個情況,就找來保安部經理一起盤問這個男子,問怎么能證明他就是秀秀的哥哥。男子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證,又拿出妹妹的照片。于是他們回答說,秀秀在夜總會待了幾天就走了,去了哪里他們也不知道。這個哥哥不讓了,說妹妹一走兩年多沒回家,老媽都想死了,自己出來找了好久才打聽到秀秀就在這兒,他們說走了就走了不行。秀秀來的時候虛歲才十七,還是未成年人,他們應該有個說法。說著說著雙方說翻了,保安就動了手,拳打腳踢把他轟出了夜總會。他氣憤之下,來到公安局報警,周波把他帶到了我的辦公室。
我急忙和男子親熱握手。他是省廳刑警總隊夏支隊長派來的偵查員,他手中的照片是我根據《爸爸的心肝寶貝》中那個女演員的照片電腦合成的。這位偵查員肯定地告訴我:“這個夜總會有問題,這個女孩兒極可能真的被害了?!?/p>
其實,我早就想動這個“天上人間”了。我剛來華安尚未就職時就到過這兒,大平、“二皮臉”正是在這里吸毒被抓獲的。上任后,也沒少聽到這個場所烏七八糟的事,只是出于種種顧慮,一直沒動它。現在是時候了。最起碼,我們從各條渠道得到的信息都證明,這里存在著賣淫嫖娼活動,單從這一點上說,打擊他們就綽綽有余。多年的經驗告訴我,要突襲這么大的場所,必須保密。
于是,那天上午,我要指揮中心通知有關單位,說距我們不遠的某地發生群體事件,需要我們支援,上級要我們待命,做好隨時行動的準備??墒?,等了一天也沒事,待夜幕降臨時,我突然通知,事件激化,我們必須馬上出發。有關人員迅速上車,向城外駛去,可是,途中突然改變方向,直接殺奔“天上人間”夜總會。果如所料,他們毫無準備,發現大批警察闖進來,頓時目瞪口呆。我走向女老板樊冰,嚴肅地對她說,我們要依法清查行業場所,請他們配合。戰果很快顯現出來,在夜總會當場發現嫖客和賣淫小姐二十多對,還有吸毒人員十三個,參賭人員四十多人。掌握了證據,我立刻命令把這些人包括女老板樊冰及一些部門經理、保安、服務員等通通帶回局里,又當場在“天上人間”夜總會門上貼了封條。
以我的經驗,每有這種事,公安機關都承受著重重壓力,各種干擾也紛至沓來,像我這種主事的頭腦肯定會接到大量電話。不過今晚卻不是這樣,我只接到五六個電話,而且沒有華安的,要么是市局的,要么是過去的老朋友,你不能不佩服他們,竟然能在短時間內打聽到我的各種社會關系并加以利用。更有意思的是,省廳施總居然也打來電話過問此事,他笑著說,有老朋友把電話打給他,請他幫忙說情。他可真找對人了,我就把情況向他匯報了一遍。
有一個縣領導也過問了,是霍世原。他是縣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公安機關搞了這么大的動靜,他要聽聽匯報理所當然,只是沒想到他如此敬業,居然午夜時分來到我的辦公室了解情況。我對他說,是接到舉報電話后采取的突然行動,沒想到發現了這么多黃賭毒,而對我的真實目的,調查少女秀秀失蹤案則只字不提。他聽了之后沉吟片刻說,要注意掌握政策分寸,不要造成負面影響云云。這種話對一個老警察來說,已經聽得耳朵起了繭子。
在這期間,局內的情況也有些反常,那就是里里外外的人越來越多,其中有參與審查工作的,可有些人不是,本來沒通知他們參與任何行動,他們的身影卻出現在局里,顯然是有目的的。譬如,治安大隊原大隊長、現教導員尉軍就顯得特別迫切,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不過,也有一個人例外,就是步通俞的兒子步青,他居然也來到局里,各屋出出進進的。因為他是步通俞的兒子,大家也就對他客氣幾分,可是步通俞看到他以后,立刻讓他滾蛋,他這才慌忙離去。
審查進行得很順利,因為是當場抓獲,證據確鑿,涉案人員想不承認也不行。再說抓了這么多人,你不說他還要說呢,所以,都抱著誰先說誰主動的態度,很多涉黃涉賭涉毒的犯罪都暴露出來了。當然,在所有這些人中,重點審查的是秀秀失蹤案。
我沒有直接和樊冰對陣。周波他們訊問她的時候,我在監控室看到了。這個女人很頑固,很狂,這種時候嘴還很硬,一切都不承認,鐵嘴鋼牙,什么也問不出來。周波問我怎么辦,我又找步通俞商量,他說,法律重證據輕口供,她雖然不承認,可是,現場抓獲這么多現行,而且那些嫖客、賣淫婦女、吸毒人員、賭徒的口供可以互相認證,完全可以定罪。我說那就好辦,罰款連同刑事拘留,下一步就是報捕,移送檢察院起訴。
對賣淫婦女的審查都是先落實她們的賣淫情況,在掌握她們的證據之后,讓她們檢舉揭發別人的違法犯罪活動,也就是,還知道哪個女人在“天上人間”從事過賣淫活動。這一點對她們來說不難,不過這些女人多數比較年輕,在“天上人間”的時間不長,所以提供不出太多情況。后來我才知道,“天上人間”出于保密和勾引嫖客的目的,總是一茬茬換新人,所以,要想查到秀秀的情況很難??墒撬麄儼倜芤皇?,在這些女子中,恰好有一個年紀稍大一點兒的,大概是因為姿色好一點兒,受嫖客歡迎,她以前在“天上人間”干過,離開后又回來了,所以知道得多些,成為我們進攻的重點。我和周波親自訊問她,這陣勢把她嚇住了,趕緊交代別人的犯罪勾當,甚至華安哪個部門的頭頭包養了哪個女人都交代了。我和周波故意往秀秀身上引,問她,在這些賣淫婦女中,有沒有特別年輕的,未成年的,她一下想了起來:“有有,現在沒有,過去有,一個叫秀秀的,好像還不到十七歲,她好像是被騙來的,剛來那天,還對我說是當服務員的,可當天晚上就……”
女人忽然意識到什么,不說了。我和周波當然不會放過,她最后只得交代了,說那天晚上,秀秀被人接走了,第二天天亮時才回來,哭得跟淚人似的。她明知故問,秀秀跟她說,她是被一輛高級轎車接走的,接她的時候,說有個病人需要她照顧一宿,給的錢挺多,她信以為真就去了,誰知道卻被人拉到一幢大房子里強奸了。秀秀還說要去找公安局報案,后來就失蹤了。至于秀秀的大名叫什么,家住哪里,她都不知道。不過,她最后補充說:“我想,她一定到公安局報過案,你們警察應該有知道的?!?/p>
根據女人提供的大致時間,我派邢燕查了一下報案登記記錄,沒發現線索,再到指揮中心查了那段時間里的報案登記,結果讓人驚喜,指揮中心的電腦中真的有記錄。那是前年的五月十二日,一個自稱從“天上人間”出來的女人打來電話,說有情況要報告領導,而接案的是兩個熟悉的名字:尉軍、步青。
步青來到我的辦公室,聽了我和步通俞的發問后,愣了一下,想了想,說記不清了。我告訴他,我查到了指揮中心的記錄,而且時間剛剛兩年,他應該記得。步青只好承認是有過這事,不過,他也就是接了一下報警,事后咋處理的沒有管。我問移交給誰了。步青說具體情況他也不知道,尉軍好像是說移交給刑警大隊了。再問,步青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步青剛走,我就把尉軍找到辦公室。尉軍比步青要緊張得多,下意識地問:“這……這事……怎么了?”
我說,昨天夜里的行動他應該知道,有一個賣淫婦女交代的這件事,需要核實一下。尉軍先說記不清了,可是,馬上覺得這不是個聰明的回答,又說移交了,可問他移交誰了的時候,他又說不清了。我根本不給他回旋的機會,最后,他被迫說出:“我向屠局……屠龍飛報告了?!?/p>
我追問,屠龍飛當時說什么了,這個案子最后怎么處理了?尉軍想了想,只好說了實話:屠龍飛當時說,不能聽一個外地的女人瞎說八道,讓我勸她先回去,說等我們這邊有了調查結果就去找她,給她出氣報仇。“我就按他說的做了,把那個女孩兒勸走了!后來就不知道了,那個女孩兒再沒來找過?!?/p>
看樣子,從他嘴里是問不出什么了,只能讓他走了。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他走的時候我故意批評說:“這可是強奸,你怎么這么對待呢?今后要接受教訓哪!咱們是警察,怎么能這么對待群眾報案呢?”
尉軍剛走,我就接到漢英的電話,就急忙去了縣委。漢英看到我先笑了笑,那是一種苦笑,無奈的笑。“師傅,‘天上人間’的事,你打算怎么處理?”
我說:“依法處理,還能咋處理?”
“師傅,你故意難為我。我指的是樊冰。”
我說:“有人找你了?”
“要是別人找,我都會替你頂著,可這回找我的是曹書記?!?/p>
據我的感覺,曹書記確實是個不錯的領導,人正派,而且慧眼識人,在干部群眾中口碑相當不錯。他找漢英,肯定是上邊有人找他了,而這個人的話,他不能不聽。那這個人是誰呢?屠副書記?有可能。他跟曹書記說句話,曹書記是不能不給面子的?;蛟S,不是屠副書記直接出面,而是由別人出面,不管是誰,這個人的面子曹書記都是不能駁的。于是,我想了想說:“漢英,你說怎么辦,我聽你的?!?/p>
按漢英的意思,把樊冰拘了幾天,就取保候審了,當然,罰款是沒少罰,她也挺痛快地交了。我以為周波、步通俞知道這事后,一定會對我發火,可是沒有。周波說:“嚴局,我理解你!”
消息傳到社會上又會有什么反應呢?“我早料到了,虎頭蛇尾,整來整去還得放人!”“就是啊,嚴忠信怎么了,他也是人,翻不了華安的天!”“不過也不錯了,能把‘天上人間’折騰成這樣,也就是嚴忠信,要不是他,誰敢碰人家一下!”
這就是社會反響,還不像我想象得那么糟,如今,人民群眾也變得寬容了。總之,這一個回合,等于我跟賈氏兄弟打了個平手。這時又發生了一件事,一件牽動我心腸的事。
3
那天早晨還沒上班,周波就匆匆闖進我的辦公室,小聲說:“季仁永的妻子去世了,今天上午火化。”
我拿出二百塊錢給周波,說我也想去看看,可是不太好,這錢你拿著吧,不要告訴他是我給的,就說是你的意思就行了。
季仁永妻子生病的事,我早就聽周波說過,她得的是乳腺癌,這種病發現得早本來是不會致命的,可是,一是發現得較晚,二是恰好在她發病時,季仁永出了事,又是進監獄又是被清出公安機關,她的精神受到沉重打擊,病情就不可逆轉了。季仁永受到的打擊是可想而知的。周波說過,季仁永跟妻子的感情很好,他之所以投奔賈氏兄弟,多賺些錢給妻子治病也是重要動機之一,可是,最終還是沒有挽回她的生命。
我的內心深處生出一種揮之不去的內疚感,如果不是我堅持,或許,他就不會被清出公安機關,他妻子可能就會得到安慰,這樣也就不會加重病情??墒恰?/p>
一上午,我的心情都是又亂又沉重,什么也干不下去,十點多的時候,周波回來了,他說喪事辦完了,連賈老大都到場了,所有后事都是宏達集團幫著操持的。公安局只有刑警大隊過去跟季仁永關系較好的三五個弟兄去了,再沒有別人。我聽完想了想,帶著周波,叫上邢燕,走出了公安局。
春天來了,天氣已經很溫暖了,新星幼兒園的孩子們都在院子里快樂地玩耍著??墒?,只有一個孩子不同,她站在一邊,不玩,不鬧,不嚷,不笑,只是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小女孩只有四歲左右,一副可憐模樣。她就是季仁永的女兒。
我和周波、邢燕站在幼兒園門口默默地看著她,一股濃濃的酸澀從胸口向喉嚨泛上來。
帶著孩子們玩耍的阿姨看到我們,走過來問我們找誰,周波對她說,我們是季仁永的親屬,來看看他的女兒。阿姨把季仁永的女兒帶到我們面前。她用黑幽幽的大眼睛看著我們。那是一個像她這樣年齡的孩子不該有的眼神。
邢燕走上前,抱起她。孩子的眼睛卻看著我。邢燕讓她叫我爺爺。她不叫,問燕子,我是她的什么爺爺。
邢燕說我是公安局長,也是她的爺爺。她聽了這話以后掙脫開邢燕,看著我說了一句話:“是你不讓我爸爸當警察的,你為什么要開除他?我爸爸是好警察!”
我能說什么呢?
幾聲車喇叭響,我們回過頭,看到一輛轎車駛過來,停到幼兒園門口。季仁永和一個女人走下車,看到我一愣,馬上現出仇恨的表情,氣勢洶洶地走過來,問我在干什么。
我說沒干什么,來看看孩子。
“少來這套,告訴你,我愛人就是因為你死的。她的病情本來已經好轉,是你非把我趕出公安局不可,使她病情一下子加重了……”
季仁永說不下去了,他抱過女兒,跟阿姨打了聲招呼,轉身向外邊的車走去。女人看著我,沒有馬上離開。她是修麗云。
我心里又是一動,一下想起白頌說過的話,正想跟她說幾句什么,季仁永的呼聲傳過來:“二嫂,咱們走!”
波 折
1
在一個縣里,一個普通干部提拔的第一步是副股級,然后是股級。這兩個級的干部提拔權限在其所屬的科局,譬如我們公安局吧,要提個股級干部,決定權在我們公安局黨委,黨委定了以后,報組織部備案就行了;副科級、科級干部(現在多數地方都管科叫局)就是縣管干部了,決定權在縣委常委。這級干部的產生就復雜多了,不過大體上有兩條:一條是,某個局有空位了,縣委可以自行任命某個干部來任職;另一條就是,那個有空職的單位自行推薦,如果得到縣委認可就進行考核,考核通過就提拔任命了。至于副處級和處級,就是市委管的干部了,像我,決定我命運的是江新市委。當然了,縣委的意見也起相當作用,可是,最后的決定權還是在市委。
我們公安局自屠龍飛離開后,一直空著個副局長崗位。周波是我心目中的人選。周波已經是正科級了,如果讓他當副局長,不存在級別問題。他這一級的干部,必須經過縣委決定??墒?,公安機關和其他機關又不同,那就是,外人不經過錄警手續是無法到公安機關任職的,所以,本單位也就是公安局黨委的推薦就顯得特別重要。可是,我不能這么隨意推薦,因為,在公安局還有個主官——政委。
于是我去了梁文斌辦公室。梁文斌聽說我要推薦周波任刑偵副局長,眼睛閃了一下,一邊思考一邊說:“要說條件,周波確實具備,不過,他剛提拔正科半年多一點兒,再提副局長,是不是快了一點兒?別人怎么看?”
我說,周波的人品、能力和工作成績有目共睹,他又不是靠自己活動爬上來的,怕別人怎么看干什么?我問他所謂的“別人”指的是誰。
梁文斌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尉軍,而且理由還挺充分?!拔抑滥銓ξ拒娪锌捶ǎ覍λ捶ㄒ膊缓???墒牵懿ê臀拒娫瓉硪粋€是刑警大隊長,一個是治安大隊長,是平級,可尉軍是后備干部而周波不是。結果呢,周波提了正科級,尉軍原地不動不說,還從大隊長變成了教導員……你說,尉軍會怎么想?”
怎么說呢,改革之后,尉軍從治安大隊長變成了教導員,聽耿才說,表現還可以,沒跟他搗亂,但也不怎么干工作。這無可厚非,你貶了人家,還不許人家有點兒情緒嗎?可是,耿才反映的另一些問題我就不能不重視了,他說,自他接任后,一些行業場所、礦山企業老板都明里暗里沒少跟他說,這些年,尉軍沒少勒他們的脖子,算起來,一年至少幾十萬。他用這些錢去活動副局長的位置。如今尉軍副局長沒當上,可錢已經花出去不少。梁文斌總是替尉軍說話,這讓我心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是不是花過尉軍的錢?
我當然不能問,所以只能說:“你是什么意思?難不成,把尉軍也提拔成副局長?”
“那倒不一定,可是,給他個正科級總還可以吧!你別多心,我跟尉軍沒什么特別的關系,我是為你考慮,盡量少樹敵。論素質,尉軍確實沒法跟周波比;不過呢,咱們倒不是搞平衡,而是為了名正言順,避免周波在提拔時受到干擾。”
這話聽上去倒是有點兒道理。
梁文斌繼續說:“尉軍提出好幾次了,他不想在治安大隊待了,寧可下去。我想,能不能給他個正科級安慰一下,然后讓他下去當個派出所所長……”
我立刻警惕起來:“他是想去黑灘派出所吧?”
“對,治安大隊長下去當派出所所長,這本身就是貶哪,而且去的還是農村派出所……”
“不行,那里是礦區!”
梁文斌說:“那也是從上往下走啊!現在周波要當副局長了,他要當個派出所所長咱們都不答應,是不是太那個了?”
“可是,黑灘派出所現在有所長啊,要是讓尉軍去,還得調整……”
沒等我說完,梁文斌就接過去:“這好辦,黑灘派出所的喬所長都五十二了,可以讓他回縣局,在機關哪個科室安排個職位,人家在下邊干了這么多年,老了,也該照顧一下!”
我妥協了。我不是年輕人了,不能任著自己的性子做事,必須考慮到方方面面,所以,就做了這個不太情愿的妥協。
縣委原則上同意了我們的意見。梁文斌十分滿意,我猜他的人情終于還上了;我呢,雖然對尉軍的安排并不情愿,但我為周波高興,他終于可以當上刑偵副局長了,等他任了職,再提拔一個可靠的刑警大隊長,刑偵這一塊我就可以放心了……可是,我高興得太早了。
2
漢英的桌子上放著封檢舉信,內容是檢舉周波的,里邊寫著,周波有重大腐敗問題,他身為公安民警,卻跟他的表舅合伙開煤礦,而且用開煤礦的錢行賄買官。霍世原和組織部韋部長也各拿出同樣的一封信,看來,寫信的人很明白誰在提拔干部中起作用。
我的怒火一下升上來:“這是匿名信,是整人,不能信?!?/p>
霍世原說:“可是,信里說的可是言之鑿鑿啊,縣委哪能置之不理呢?”
漢英問組織部韋部長是什么意見。
韋部長說:“這些年形成了一個慣例,對匿名檢舉信,我們一般不進行調查,因為這樣的信太多了,可是,如果信中檢舉的問題非常明顯,非常嚴重,就另當別論了。”
我說:“這只是封檢舉信,說的不一定就是事實?!?/p>
霍世原說:“那也得重視啊,萬一出了問題,誰負這個責任?”
漢英想了想說:“那就先調查一下,不過,一定要注意方法?!?/p>
公安部有規定,公安民警,也包括公務員,不許經商辦企業。當然,這條規定限制不住那些有本事的人,因為誰也不會傻到自己直接去當老板,所以我也保不準周波是不是也在暗中干這種事。不過,我有一種直感,周波不像那種人。可我還是心里沒底,因為這封匿名信確實言之鑿鑿,甚至,他在哪一年哪個月,找過什么部門斡旋都寫到了……
于是我當面問周波。周波告訴我,他是有個表舅在黑灘開個小煤礦,他也確實幫過一些忙,一是有些地痞流氓敲詐勒索時,他去“震”過;再就是表舅在辦理一些手續遇到刁難時,他托人幫過忙?!耙f我幫表舅的忙我承認,可是說我跟他合伙開煤礦,純粹是胡說八道?!?/p>
聽著他的話,看著他的表情,我覺得不像是假的,就用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問:“周波,你看著我的眼睛,你能不能用你的人格保證,你說的話是真的,沒有欺騙我?”
周波迎著我的目光:“嚴局,我起誓,我要是真的跟我表舅合伙開煤礦,我不是人,我不得好死!”
調查組是由縣委組織部和紀檢委聯合組成的,他們先到了周波表舅的煤礦,到工商和煤炭管理部門查登記、查賬目,然后再找周波表舅本人,找礦里人員了解周波是否有合伙或者入股之事,最后才找周波談話。不久之后漢英打電話告訴我,根據調查的結果看,周波沒啥問題,讓我放心,這兩天就開常委會研究他的事。電話撂下后,我卻高興不起來,我有一種感覺,覺得事情不會這么順利……
果然,第二天,檢察院反貪局就上來了。他們不但順著上一批調查組的路線重新調查了一遍,還把周波的表舅傳到了檢察院,而且一問就十幾個小時,后來,居然把人給押了起來,說他包庇周波。架勢拉得很明白,非把周波整進去不可。我氣壞了,先后給檢察長費松濤和漢英打電話。費松濤告訴我,反貪局的一攤由屠龍飛負責,這案子他不好過問,漢英也覺得為難,最起碼,從表面上看,檢察院是行使自己的職能。而屠龍飛放出風說:“要反腐敗,就得頂住壓力,我是豁出去了!”他反倒成反腐英雄了!
重壓之下,必有懦夫。周波的表舅扛不住交代了“問題”,檢察院辦案人員立刻來到公安局,要把周波帶走。我聞訊后趕到刑警大隊,問周波到底有沒有問題,我以為他會說沒有,想不到,他當著檢察人員的面說:“有,不過嚴局你放心,他們要是真把我逼急了,我就都說出來!”
周波被帶走了,我的心也被帶走了。天哪,他是什么意思啊,難道他真的有問題?我的心忽忽悠悠的沒有底。
周波去了檢察院就沒有回來,也被送進看守所了,而且異地關押,關進江新市看守所了。交代了問題的表舅出來了,恢復了自由,可以回去繼續開煤礦了??墒?,他通過別人給我捎過話來,他交代的問題是,他曾經借給過周波四萬元人民幣。他當時說不要了,周波說一定還,不過到現在還沒還上。
這算什么呢?當局者迷。我請教了法制科長,法制科長說:“受賄的前提是替他人謀取不法利益,他是向表舅借的錢,而不是給表舅辦什么事,所以這恐怕構不成受賄。但如果他用這錢去賄賂別人,那可就是行賄了?!?/p>
三天過去,周波還是沒有回來。人都進去了,提拔的事自然泡湯了。既然周波的事不行了,尉軍的事也先放一放吧!可是,梁文斌不干了,他找到我說,不能因為周波出事而影響尉軍,在他的堅持下,我不太情愿地上了黨委會。梁文斌事前肯定做了工作,黨委委員們都沒什么異議,順利通過。梁文斌說,提拔正科一事需要縣委研究,但是去黑灘派出所任所長一事是局黨委就能決定的,所以要先行成文下發,而且通知了尉軍。
想不到,我要提拔周波沒提拔成,卻遂了尉軍的心愿。我的心有點堵。然而,物極必反。誰也沒想到,就在這時候,事情發生了變化。
這天,耿才敲開了我的門,引進來一個人,說:“嚴局,這是黑灘十三號礦的金礦長,金平,他說有事要找你!”
我打量了一下來人,四十多歲,長得挺粗俗的,不過穿著挺氣派。我客氣地請他坐下,問他有什么事,金平就說,他是來告尉軍的。
他說,他要告尉軍在他的煤礦入權力股,還告尉軍多年來從他那里拿走人民幣五十多萬。說著,還把腋下夾著的黑皮包打開,從里邊拿出賬本,翻開一筆筆賬目讓我看,可以說是鐵證如山?!拔衣犝f,你們刑警大隊周大隊長因為一點小事兒都抓起來了,尉軍的事比他大多了,你說該怎么辦吧!”
我讓他說說到底怎么回事。金平嘆息一聲,說來話長。自從尉軍當上治安大隊長之后,他的煤礦就開得不順,尉軍總是找毛病刁難他,特別在炸藥這個環節上,把他為難壞了。后來一看實在擺平不了,就托人向尉軍問話,到底想干什么。尉軍就提出要入股,可是沒有錢,但是,他也不白入,說入了股以后,煤的銷路由他包了。金平沒辦法,只好答應,煤礦給他兩成的股份,而前些年煤炭滯銷,他確實也在銷售上起了一些作用,所以金平也就認了??墒牵@幾年,煤價起來了,是賣方市場,根本不愁銷路,尉軍一分錢不投入,每年分干股,他有點兒受不了??墒懿涣艘驳檬?,人家是治安大隊長,掐著自己的脖子啊。他正犯愁呢,平地一聲春雷響,尉軍免去了大隊長。金平說:“我一聽這消息可樂壞了,今后再也不受他勒了。可沒想到,我聽到消息說,他又要上黑灘派出所當所長了,這不又騎到我脖子上了嗎?我可再也受不了啦!”
聽著金平的話,我本能地感覺到,這事能幫上周波的忙。所以,我立刻答應先行調查,如果屬實,一定將案子轉交給檢察機關嚴肅處理。然后我就把紀檢人員召過來,給金平做筆錄,要求他們在核實后,依法轉交給檢察院。
立刻有人慌神了。先是梁文斌急慌慌地來到我辦公室,再接著,政法委書記霍世原親自趕來,詢問情況。第二天一大早,金平又來到我辦公室,低著頭不好意思地說:“嚴局,這個案子,我是說,我昨天跟您說的那些事,都是假的,您別當回事,算了吧,我把話都收回……”
我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嚴肅地說:“那怎么行?你是玩我們公安機關還是玩我這個局長?說報就報,說撤了就撤了?”
金平唉聲嘆氣:“局長,都怪我,實在對不起。要不,您處罰我吧,這事,您就別再追查了,也別往檢察院過了……”他說,尉軍聽到消息后找了他,向他賠禮道歉,說保證再也不提入股的事了,以前花他的錢,也會還給他,還說只要不再追究,周波很快就能放出來。
怎么辦?按理,應該追查下去。可是,追查下去又會是什么結果呢?肯定困難重重。首先,這不是我的職權范圍,最后必須移交給檢察院,落到屠龍飛手中,那時你還能查得下去嗎?所以,只能到此為止了。不過,有個前提條件,那就是周波必須恢復自由。所以我故意沉著臉說:“讓我考慮考慮再說吧!”
之后,梁文斌、霍世原自然也都上來了,都主張我到此為止。而且,第二天,周波就一身輕松地回來了。只能到此為止了。
周波回來了,可不等于事情完了,我把他找到辦公室,拉下臉來,問他那四萬元到底怎么回事。想不到,周波說出一個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卻又完全在情理之中的事。他說:“那四萬元我送給屠龍飛了。他當上刑偵副局長之后,老是找我的毛病,我感覺出來了,要是不跟他搞好關系,早晚他得把我撥拉走,更別說提拔重用了。所以,在提拔副科級那次,我就從我表舅那兒借了四萬元送給了他……這事是我心中的一個傷疤,我真不愿意提它,可是,我知道,我不說明白,你是不會放過我的。我這次進去也是豁出去了,如果他真想往死里整我,我就說出來。跟你說吧,我送他錢的時候,是留了證據的,這兩天我正琢磨說不說呢,他卻突然把我放了!”
原來如此。一種深重的悲哀之情從心頭升起,我想起法制科長的話,行賄的前提是,為他人和自己謀取不正當利益,那么,周波謀取的是不是不正當利益呢?憑他的能力,是完全勝任刑警大隊長角色的,而且現在還要提拔他為副局長,可是,他送錢所要得到的,只是保住自己刑警大隊長的位置……為獲取不正當利益給人送錢是行賄,為了獲取正當利益給人送錢,還算是行賄嗎?
我真的很悲哀。
周波又安慰我說:“嚴局,他們這么做,既報復我,也是對付你。更重要的,是給我們搗亂,讓我們沒有精力和心思去查他們的事?,F在我出來了,咱們得用實際行動回擊他們!”
說得對,我沒看錯人,他真的很有頭腦,完全夠刑偵副局長的料。
我再次找漢英,漢英很快召開常委會,通過了周波任刑偵副局長的決定,而丁英漢隨之提拔為刑警大隊長。尉軍卻沒當成黑灘派出所所長,金平雖然不再告他了,可是,影響已經形成了,我有充分理由否了上次黨委會的決定,在這種情況下,梁文斌也不好說什么了。
3
我是被手機鈴聲從夢中喚醒的,我摸索著把手機放到耳邊,傳來的是個粗聲粗氣的男聲:“您是嚴局長嗎……您別管我是誰,我告訴您,李強被賈二殺了,扔到井里了……”沒等我問他是誰,電話已經撂了,我看了看,是部神州行。
睡意沒了。我立刻把周波叫來,分析這個電話。電話是神州行號碼,基本上沒有查到機主的希望,所以,我們重點分析的是電話的內容。
首先可以確認,打電話的人是個知情人,他或者是所知也有限,或者是緊張,匆匆說了兩句就放下了,不過,他說李強是被賈二殺害的,和我們掌握的信息吻合。引起我們特別注意的是那句話:“扔到井里了”。如果找到這口井,就能找到李強的尸體,找到尸體,案件就可能突破。問題是,這口井在哪里?
我和周波分析后達成了共識:不會是水井,如今,縣城里老式的水井已經基本消滅,要想找那種水井,一般應該到農村去找,可是,農村的水井經常使用,而且李強失蹤已經快兩年了,應該早就發現了。所以,它應該是一口廢棄的井,或者……
“是礦井。”周波說,“一定是廢棄的礦井,這在我們華安太多了,黑灘礦區到處都是報廢的小礦井!”
周波立刻帶領刑警大隊和技術大隊全體人員,前往黑灘礦區一帶,搜查報廢的礦井,三天后給我打來電話:“嚴局,你快來,我們發現了……”
尸骨在礦井底下,是個斜井。盡管說是斜井,可它實在太陡了點兒,而且黑糊糊的一直往前往下伸去,看不到頭,膽量小的根本不敢往下走。穿著棉大衣、膠皮靴,頭上戴著安全帽的周波在礦井入口迎接我,他告訴我路很陡,有危險,勸我不要下去了,可是我不干。這是我搞刑偵以來、即使是當上市局刑偵副局長之后也沒改變的習慣,凡重大案件的現場一定要親自到場。親自到場的感覺,和在辦公室聽匯報是完全不一樣的。周波只好找來一件棉大衣給我穿上,又給我戴了一頂安全帽,把頭上的礦燈擰亮。
我和周波深一腳淺一腳地下到了井底,看到了那具尸骨。尸骨俯臥在地上,附近沒有衣服及衣服的殘片。技術大隊長走過來告訴我說,尸骨發現時就是這個樣子,他們沒動,不過,有點怪……我再次向尸骨看過去,真的有點怪。我扭頭問周波:“你見過李強沒有?他身高多少?”
周波說見過一兩次,李強是賈氏兄弟比較信任的一個保鏢,有一段時間,經常跟在他們兄弟身邊,是個很高很壯的青年??墒?,這具尸骨看上去也就一米五左右,再多也不會超過一米六,再看骨盆、肋骨、腿骨、臂骨……我抬起頭,目光看向技術大隊長。技術大隊長說:“這具尸骨應該是個女的?!?/p>
可是,電話里說,李強被賈二他們害死扔到井里了,我們也在這個廢棄的礦井里找到了一具尸骨,然而李強是男的,這具尸骨卻是女的,那顯然不是他,那么,不是他又會是誰呢?我心里一個激靈,猛然轉過臉,周波正在看著我,他說:“很可能是秀秀?!?/p>
我們想到一起了。如果這具尸體是秀秀,那么,電話里為什么說李強被他們扔到井里了?我又轉向周波:“往里邊搜過沒有?”
“附近搜過了,但里邊太大,還沒來得及搜!”
我說:“多叫些人來,對這個廢井進行徹底搜查?!?/p>
沒過多久,一個搜查小組報告,他們又發現了一具尸骨。這具尸骨被壓在煤矸石下,從身材、骨架上看,顯然是個男人,而且是個身強力壯的男人。這才應該是李強。和秀秀不同的是,李強的身上還有衣服的殘片。這說明秀秀被害時是一絲不掛的,或者,是兇手毀滅了證據,即使有一天被人發現尸骨,也無法確認受害人的身份。
兩個小時后,初步的尸檢報告放到了我的桌子上。尸檢報告說,女孩頸骨骨折,可以確認是被扼頸而死,而男人頭骨、腿骨、臂骨及肋骨上都有多處銳器、鈍器痕跡,肋骨還有幾根折斷了,法醫判斷,這些損傷足以導致他死亡。
我們的分析是一致的,兩具尸體應該是秀秀和李強,二人都是死于賈氏兄弟之手。但是,要想確認他們的身份,必須有充分的證據才行。
要確認身份有好多途徑,譬如,找親人認尸啊,辨認死者的遺留物啊,查看身體特征啊??墒?,這些都做不到了,死者已經成了白骨,所以,只剩下唯一的途徑,做DNA檢測。可是,僅僅做出DNA鑒定結果還不行,還要找他們的直系親人——父母或者同胞進行比對,才能最后確認。
因此,必須找到秀秀和李強的親人。可是,去哪里找他們的親人?秀秀的情況前面已經說過,沒人知道她來自哪里,家在什么地方,而且失蹤這么久,也沒有親人來找。李強的情況也摸過了,他故里的派出所回話說,當地沒有李強的直系親屬。
有一個人應該知道李強的情況,就是給我打電話舉報的人,可是他再也沒有打過電話。面對著兩具尸骨,我一時拿不出好主意來。這時,我的手機又響了,是白頌打來的,他要我馬上去他家,口氣顯得相當緊張。
4
白頌家的客廳里還有一個女人,一個衣著高檔、身材修長、面容漂亮、氣質不凡的女人。是修麗云。
白頌說:“嚴局,您坐,是這樣……聽麗云說了以后,我說啥也沒讓她走,就把您找來了。”
話說得沒頭沒腦的,我坐下來,看看白頌,又看看修麗云。白頌也意識到自己沒說清楚,急忙解釋說:“啊,我是說,你們公安局不是發現一具尸骨嗎……”
白頌知道這事不奇怪,廢井里挖出了白骨,這樣的事是保不住密的,消息肯定傳得滿天飛了。但是,白頌這種時候把我找來說這事,肯定不是隨便說說。我問:“你們知道什么嗎?”
白頌的目光望向修麗云:“你說吧!”
修麗云咽了口唾沫,卻沒有開口。白頌說:“這樣吧,麗云,我先替你開頭,把你不好說的話都說了,然后你再說,行吧!”沒等修麗云答應,白頌就說起來,不過,他在措辭上顯得有些吃力,“麗云說,那個人……就是你們發現的尸骨,是……她的……她的朋友。這……這個,我說的朋友就是那個意思,你明白吧,他倆……”
“行了,我自己說吧!”修麗云突然把話搶了過去,“嚴局,我已經到了這步,也不怕你笑話了……”
很快,我弄清了怎么回事。她被賈二霸占后,賈二對她也好過一陣子,但是他那樣的人,哪能指望他感情專一,女人對他來說就是玩具。在這種情況下,心靈受到極大傷害、精神又極度寂寞的她慢慢地和受命監視她、同時也在照顧她、并對她產生了好感的李強好上了。那段時間里,他是她唯一的心靈安慰??墒?,事情敗露了,賈二知道了,李強失蹤了。
說到這里,修麗云的眼中又出現了淚水:“賈二知道后,狠狠地打了我一頓,說我是他的女人,他可以不要我,但是我不能跟別的男人,哪個男人跟了我,就不得好死。那天他喝多了,還順嘴說,‘如果你還想著李強,就去井底下找他吧’,所以……我就給你打了電話?!?/p>
“那個電話是你打的?”
“我特意買了個神州行,給你打的電話。我不想讓你聽出來,就裝成了男聲。”
我說:“那你能幫助我們嗎?現在,我們需要確認尸骨的身份,如果他是李強,必須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我們才能開展進一步偵查!”
修麗云說:“只有尸骨,我也認不出他來?!?/p>
我想了想問:“那么,關于李強被害,你還能提供什么,他在被害前跟你說過什么沒有?”
“咋說呢,他有時也當著我的面罵賈二,說他們弟兄不是人,啥壞事都干……他說過這么個事,他從老家帶來一個女孩兒,本來是想幫她找份活兒,掙點兒錢。想不到,來了之后,被他們給糟蹋了,后來又殺了!”
這不和秀秀的案子吻合上了嗎?原來,李強跟秀秀的家是一起的,那么,找到李強家,也就找到秀秀家了。可惜,周波跟當地派出所聯系過多次,卻沒有把這條信息搜集上來。
這時,修麗云突然又補充了一句:“李強說過,這個女孩兒不是他老家的,是他哥哥村子里的。”
我心中狂喜:“他哥哥住在什么地方?”
進 展
1
新任刑警大隊長丁英漢帶人外出調查,取得了重大突破。根據修麗云提供的情況,丁英漢找到了李強的哥哥,并帶他到省廳做了DNA檢測。不過,這個哥哥并沒有隨他來華安,而是做完鑒定就走了,有點不近人情。再怎么說,也該來看看弟弟的尸骨吧??墒锹犃硕∮h的介紹,我一下警惕起來。
丁英漢說,他找到李強的哥哥時,沒有直接提李強可能被害的事,而是打聽李強去了哪兒,這個哥哥的回答把他嚇了一大跳。李強的哥哥回答的是,李強幾天前去過他家,但是又走了。丁英漢聽了驚得差點叫出來,急忙追問李強去了哪里,見他時都說過什么。李強的哥哥含糊地說,李強說在外邊混得挺好的,至于去哪兒了,他也沒記清楚,就說是海南的什么地方。
丁英漢聽到這個消息非常失望,他還以為是我們分析錯了,那具尸骨確實不是李強的。但是,察言觀色中,他覺得這個哥哥的表情不太正常,就暗中對村鄰展開了調查,核實他的話。結果鄰居證明,前幾天,確實有個男的來過李強哥哥家,待了時間不長就走了。丁英漢就更糊涂了,他拿出李強的照片給鄰居看,問是不是這個人,鄰居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說肯定不是這個人。丁英漢沒動聲色,繼續調查,最終有人提供,到李強哥哥家來過的人根本不是李強,而是李強在外邊一塊兒混的朋友,他是代替李強來看哥哥的,臨走時還扔下一萬塊錢呢!
那么,李強的哥哥為什么不說實話,為什么要說李強回來過呢?在當地派出所的協助下,丁英漢將李強的哥哥傳到派出所。經過一番深入追問,李強哥哥不得不說了實話,是那個扔下錢的人說,李強在外邊惹了點事,有可能警察會去調查,所以告訴他,如果真有外地警察來調查他,就說他最近回去過,在外邊干得很好云云。
這就是說,在丁英漢找到李強的哥哥之前,已經有人先行一步,做好了準備。那么,這個人是誰?不會有別人。
丁英漢的收獲不止這些,他不但找到了李強的哥哥,也找到了秀秀的親人。說到這里,周波在旁邊笑了:“嚴局,人都被丁英漢帶回來了,你看是誰?”周波說著,走到我辦公室門口,打開門,“進來吧!”
一個秀氣的女孩子出現在門口,怯怯地看著我。有點兒面熟,可是,一時想不起是誰。我看著周波和丁英漢。周波說:“嚴局,你認不出來了?對,你沒見過她本人……我說的是秀秀,你看不出來嗎?”
這……她怎么會是秀秀,秀秀不是被殺害在那個廢棄的煤井中了嗎?
周波說:“她是秀秀的妹妹,叫青青,比秀秀小兩歲。村里人都說,她們姐妹長得非常像……你不是看過省廳用電腦制作的照片嗎?”
可不,怪不得覺得眼熟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到過……
很快,我全聽明白了:秀秀姐妹的父母一個因車禍一個因病先后去世,只留下她們姐妹二人。秀秀為了供妹妹上學,就出來打工賺錢,投奔李強來了,結果……
我囑咐周波,一定安頓好秀秀,而且要絕對保證她的安全。周波說:“這你就放心吧,我讓她到我家吃住。對了,我還有個想法……”周波把想法對我說了,我覺得挺有意思,同意了。
DNA檢測是需要時間的。但是,施總接了我的電話后,特意關照了法醫鑒定室,五天后結果就出來了。經比對,那兩具尸骨正是李強和秀秀。
現在,可以對賈氏兄弟展開調查了。行動前,我先向縣委書記漢英及市公安局彭局長、省公安廳施總隊長分別作了匯報,提出正面接觸賈氏兄弟的想法。他們都表示同意,不過也都叮囑一定要講究策略,講究方法,不能采取過火行動。
可周波進入宏達集團大門時就費了一番勁兒,最后還是給我打了電話。我到場時,雙方的人已經糾纏到樓外,彌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氛,賈老大和得力手下黃鴻飛、季仁永及幾個保安簇擁在他的身旁,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而周波和幾個弟兄態度堅決,就是不讓賈老大上車。聽到我的車喇叭聲,他們的面孔皆轉向我。我走上前問怎么回事,賈老大說他有急事要出門。我沉著臉說不行,你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法律規范之下,必須配合公安機關工作。賈老大問我什么事非找他不可,我故意大聲說:“有一起重大殺人案,需要你協助調查。”
這句話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震住了,黃鴻飛和季仁永都不吵了,全場靜了片刻,賈老大忽然大聲嚷起來:“你這是什么意思?殺人案找我干什么?難道我殺了人不成……”
“我沒有說你殺人,只是說請你協助調查,你這么激動干什么?我們本來不懷疑你,可是,你這種態度反而顯得不正常了!”
賈老大被我的話提醒,變得克制了:“我哪兒激動了?我只是……只是確實有急事要出門。行,我就跟你們走一趟,不過我把話說到前面,我確實忙,沒太多工夫讓你們耽誤?!?/p>
賈老大被帶到局里。我不再露面,只在監控室觀察訊問的場面。訊問開始了,最初幾句都是程序,姓名年齡職業,等等;賈老大很不耐煩,可還是不得不回答。接著進入正題,周波開門見山問賈老大,李強去了哪里。賈老大假裝糊涂:“李強?哪個李強?”
周波反問,你們宏達集團有幾個李強?這個李強還當過保衛處副處長,難道你不知道嗎?賈老大這才假裝醒悟過來:“啊,你說的是他呀,你們不是調查過嗎?他早走了,我早就不把他當我們集團的人了?!敝懿ň蛦枺顝姙槭裁醋吡?,去哪兒了。賈老大說:“去哪兒了不知道,為什么走……嫌我們公司待遇不夠好唄?!敝懿ň妥屬Z老大詳細說說李強離開的情景,賈老大說:“這我可說不太清楚,他是跟老二……啊,是跟文才辭的職?!?/p>
周波追問說,你身為副總,保衛處也歸你管,副處長辭職走了,你怎么會說不清楚?賈老大支吾著說,李強雖說掛著保衛處副處長的名號,但是,他主要服務賈二,所以一切聽賈二的。周波就抓住這句話,再問賈老大,李強走之前具體為賈二做什么,都跟誰接觸過。賈老大更加支吾起來,說他主要是負責賈二的人身安全,要問具體干啥得去問賈二……說著說著又激動地抗議起來,問周波怎么回事,說是為殺人案找他協助調查的,為什么問起李強的事沒完。周波就告訴他,現在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李強已經死了,被人殺害了,我們在廢棄的礦井里發現的那具尸骨就是李強的……我在屏幕中看到,賈老大聽著這些話,額頭出現了細細的汗珠,態度也不那么囂張了。周波繼而變得嚴肅起來,向賈老大指出,李強死亡的時間,正是離開他們集團的時間,而且據調查,他在華安和公司外邊的人沒什么來往,所以,我們依法調查,對他進行詢問,他應該配合。賈老大的口氣明顯軟了:“應該是應該,可我真不知道是誰害了他,真不知道……”
周波就讓他幫著分析,李強在華安都有哪些仇人,誰可能殺他,賈老大說不清楚。問了一會兒,周波跟賈老大說他可以走了,但是我們還要跟賈二談一談。賈老大說賈二在外邊談一筆大項目,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然后又嘟噥著說自己也要出門。周波說,你們兄弟怎么能一起出門呢,弟弟在外邊跑事,家里總得有個主持工作的吧。希望您還是配合我們一下吧,我們可能隨時會找您的。等他往外走時,才好像剛想起來似的說:“對了賈總,你們保衛處的黃處長得留一會兒,我們還要跟他談談?!?/p>
接著就是跟黃鴻飛進行談話,這回出面的是刑警大隊長丁英漢和兩個大案隊的兄弟,地點改在訊問室。刑警大隊的訊問室是不掛牌的,但是,屋子里的擺設已經告訴被問人是怎么回事了。所以,黃鴻飛一被帶進來,也抗議了幾聲,丁英漢強硬地指出,調查的是李強被害案,而李強是在他們公司擔任保衛處副處長期間出事的,對他這個處長進行詢問難道不應該嗎?他必須如實講清他所知道的一切。黃鴻飛不再抗議,但是卻一問三不知。丁英漢也有兩把刷子,他在詢問中旁敲側擊,指出李強身手不錯,殺害他的人比他還要厲害,“黃處長,你的大名我早就聽說過,人稱黃飛鴻,身手相當了得。要是在古代,也許會成為豪杰也說不定。不過,識時務者為俊杰,你要是走錯了路,那可是萬劫不復啊……”丁英漢的詢問也就結束了。
對這個結果,我是有準備的,黃鴻飛也好,賈老大也好,想從他們口中問出什么來很難。但是,這是程序,也是姿態,更是策略,再難也要問,必須問。放了賈老大和黃鴻飛后,我們又開始傳喚宏達集團保衛處的其他人,一個個過堂。因為李強擔任過保衛處的副處長,對保衛處的人進行詢問理所當然,賈老大雖然抗議,也沒有辦法。
在保衛處所有人員中,蔡江理所當然地成為調查重點,因為胡連有聽到李強叫過他的名字。可是,這個表情陰鷙的家伙心理素質卻很好,還像上次詢問一樣,問不出啥來,又沒有確鑿的證據指向他,所以一時拿他沒有辦法。但是,從細微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心理上還是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幾天來,我們刑警大隊的人一次次前往宏達集團,宏達集團的人一個個被傳來,在公安局出出入入,弄得華安人都知道了,壓力也就來了。
壓力是雙重的,宏達集團從來沒有經過這種事,這種傳喚雖然不能把他們怎樣,可是,對他們氣焰的打擊是顯而易見的。他們當然不會被動承受,于是,就把壓力轉到我們這方面。先是政法委書記霍世原過問,接著,市局彭局長也打來電話,了解案情進展情況,后來,漢英也把我找了去。
我再次給市局彭局長、省廳施總打了電話,說要接觸一下賈二,問他們有什么想法,他們在思考后,都在原則上表示同意,但是也都強調,一定要特別講究方法,只能是協助調查,了解情況,不是任何強制措施,否則要經人大批準,那麻煩就大了。
可是,賈二一直沒回華安。我跟他通過幾次電話,他都說在外邊忙什么項目,沒時間回華安。我要派人去見他,他又堅決拒絕,說這會給他造成負面影響。他根本就不想見我們,可是我必須見他。經過一番秘密調查,我終于掌握了準確的信息,他在省城。我立刻跟施總取得了聯系,請求支援。施總當即答應下來,但是也感到有些難,他說,如果賈二真不配合,還真的不能采取強制措施。我說那就試試吧,然后我帶著丁英漢直奔省城。
2
龍翔大酒店毗鄰省城繁華區,是旅館業中鬧中取靜的黃金地段。在來之前我已經知道,這個酒店就是宏達集團的產業,法人代表也是賈二。此時,他就下榻在這里。
我、丁英漢、夏支隊、夏支隊的兩個部下一行五人匆匆走進大廳,走進電梯。因為酒店大,進出的人很多,所以并沒有引起特別注意。進入電梯后,很快來到八層的走廊,來到總統套房門外,這時我們被攔住了。攔住我們的是兩個身強力壯的年輕男子,他們手上拿著對講機,眼神警惕。
我拿出警官證,說要找賈總。他們問我們預約過沒有,聽到我說沒有,立刻強硬地聲明說,沒有提前預約就不能見賈總。我控制著怒火告訴他們,我是華安縣的公安局長,有案件需要對賈文才進行調查,他們沒權阻攔。可是,兩個青年就是攔在面前不讓我們邁步。
這時,夏支隊帶來的年輕手下走上來,說了句:“你們閃開!”然后伸手去推一個保鏢,保鏢就抓他的手臂,可是,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保鏢突然向后踉蹌退去,并撞在另一個保鏢身上。兩個保鏢不服,欲上前較量,夏支隊及時走上前喝道:“干什么?我們是省公安廳的!”
兩個保鏢不敢動了。但是,他們還是守在門口,不讓我們進去,還對著對講機叫起來:“賈總,有警察要見你,他們是華安縣公安局嚴局長,還有省公安廳的……”
好一會兒,門才打開,一個人的面孔出現在門口。白凈的面龐,金絲眼鏡,正是賈二。
賈二雖然出現在門口,卻用身子把門擋得嚴嚴的,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問我怎么找這兒來了,他說他現在有事,沒時間接待我們。丁英漢走上前,把夏支隊介紹給他,特別加重語氣說明,她是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賈二愣了一下說:“我是人大代表,你們……”
不等他說出要說的話,夏支隊就走上前說:“賈總,我們知道您的身份,否則嚴局長就不必費這么大事找您了。我們找您是了解一些情況,并不是對您采取強制措施,所以也沒必要向人大請示。凡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都有義務協助公安機關工作,你既然是人大代表,一定明白這一點,也一定會帶頭支持我們工作,是嗎?”賈二說不出話來,只得讓我們進門。
進來的只有我和夏支隊及丁英漢,其他人都被留在外邊。一進屋子,賈二就問我怎么知道他在省城。我說賈總威名赫赫,走到哪里都招風引雨,想找到他不是太難的事,然后又嚴肅地說,我找他本來是為了解情況,可是,他這么躲著我,我已經有點兒懷疑他了。他被這話一下子激火了,說如果我懷疑他,就把他抓起來吧。還把雙手伸出來讓我銬。沒等我說話,夏支隊又開口了,她平靜地說:“您為什么這樣激動啊?別說嚴局,我都覺得有些不正常了。賈總,在法律面前是人人平等的,憑您的身份,您的覺悟,應該支持我們公安機關工作才是,怎么這種態度呢?再說了,被害的可是您的手下,您就不想破案嗎?”
賈二急忙說:“誰說我不想破案了,我是沒時間……好,夏支隊,嚴局長,請坐吧!你們既然來了,就談談吧,不過,我過一會兒還要接待一個客人,時間不多!”
坐下后,我注意到屋里有一股煙味,可是,我向茶幾上看去,茶幾上的煙灰缸里邊卻只有少量殘存的煙灰,看不到煙蒂。有人在我們進來之前,把煙灰缸收拾過了。我四下打量著屋子,發現客廳兩面的墻壁上,各有一扇關得嚴嚴的門??梢钥隙ǎ@個總統套房里,除了賈二還有別人,就在那關著的門后。他可以把煙蒂收拾走,卻無法把煙味收拾干凈。
談話開始了,丁英漢拿出了筆錄紙,準備記錄。賈二惱火起來:“嚴局,怎么還來這一套?”
我反問他,為什么對做筆錄這么敏感,他就說不出話了,只好同意。接著就進入了正題,我開始追問起一些細節,譬如,他最后一次見到李強是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都發生了什么事,李強和他都說過什么話,誰能證明,等等。他只好假裝回憶說,他最后一次見到李強,就是他辭職不干的時候,因為在他的辦公室里,所以沒有人能證明。我又問,李強辭職之前正在干什么。他遲疑了一下才說,就是讓他保護我的家人安全。我就追問,保護哪個家人。他又想了想說,保護修麗云。我問修麗云是他的什么人。他想了想說是愛人。我就假裝順嘴問了一句,他們是否結婚了。賈二說,他因為忙,一直沒辦結婚手續,但實際上已經結婚了。說到這兒,我又把話題拉回來,問李強跟他的關系如何,他是否信任李強。他說跟李強關系不錯,挺信任他的。我就問既然他們關系不錯,李強為什么要辭職。他支吾著說:“這我也說不清,他就說工資低,有更好的地方要他,他就走了。”
我沒有糾纏這個問題,而是問賈二怎么看李強被害這事。賈二裝糊涂,說不清楚。我就對他說,經過我們的前期調查,李強在華安時,沒發現跟社會上誰有過節,所以,如果他得罪了人,那么,這個人也應該是他們公司內部的人。他無法反駁我的推論,只好說:“大概吧,也許……”我說,既然這樣,他是公司的老總,李強又是他身邊的人,他在公司里跟誰有矛盾總該知道一些吧。在這種情況下,他只好敷衍著說了句:“我大事還管不過來,這種事,哪有工夫過問!”可是我指出,我們已經做過先期調查,據我們掌握的信息看,他對保衛處的人員非常重視,招人時總是親自審查,怎么能對他們不了解呢?在這種情況下,他只好說:“好像……聽說,蔡江跟李強有點兒矛盾……”說完好像有點兒后悔,說他就聽李強說過一嘴,是不是真的他也不清楚。我沒再問這個問題,因為他已經親口說出了蔡江的名字,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突破。我分析,他一定是為了急于擺脫自身的窘境,才說出蔡江的。
要談的基本談完了,我借著向賈二告辭的機會,目光迅速地向墻壁上的門看了一眼,一瞬間,我看到賈二的目光也看過去,但是又迅速移回來。
走出龍翔大酒店后,夏支隊說:“屋里還有別人。”
后來我才知道,屋里的人原來是屠龍飛,他也來了省城。
夏支隊說:“賈文才這個人確實可疑,根據你們掌握的這些情況,死者不是他親手殺的,也是他派人殺的?!?/p>
我說:“夏支隊,您這回看出來了吧,我們下邊不容易呀。我一個公安局長,如果沒有您撐腰,恐怕今晚都見不著他的面哪……對了,您這位弟兄身手不凡哪!”
夏支隊自得地一笑:“打黑支隊嘛,對付他們,沒幾個硬手能行嗎?”
青年也笑了笑:“那兩個小子也不一般,不過,想跟我動手還差了點兒?!?/p>
夏支隊告訴我,這個小伙子是從特警總隊調過來的,曾經在全國特警大比武中拿過名次,那兩個保鏢當然不在話下。然后又對我說:“嚴局,你面臨這樣的對手,手下也該配兩個這樣的兄弟呀!”
“可是,華安目前好像還沒有這位兄弟這樣的?!?/p>
青年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可以給你推薦兩個?!?/p>
剛走出龍翔大酒店,我接到了周波的電話:“嚴局,我這邊有突破了!”
3
我這邊到省城見賈二,周波在家里調查秀秀被害的真相。他在做了周密準備后,突然帶人趕到“天上人間”,以強硬的態度把樊冰推進警車,帶到了公安局訊問室。因為訊問的是女人,他特意把邢燕請來協助。
周波對樊冰說,別以為有人給你說話,我們就不敢把你怎么樣??梢愿嬖V你,我們上次查你們“天上人間”,根本不是沖黃賭毒那些事去的。是為別的事,更大的事,這回明白了吧?樊冰聽了這話,眼睛眨得飛快,說她不明白。邢燕提醒她,讓她好好想想,她還干過什么壞事。樊冰眨巴著眼睛說沒干過啥別的壞事。周波冷笑:“裝糊涂是吧?告訴你吧,要是不掌握確鑿證據,也不會把你找來,你還是爭取主動吧。不然,等證據擺到你面前,那你就沒機會了?!边@下子,樊冰不安起來,但她還是眨著眼睛說不明白周波的意思。周波突然大聲說:“人命,一條人命,這回明白了吧?”
樊冰臉上一下見汗了:“什么人命啊,我不知道啊……”
邢燕把話接過去:“一個年輕姑娘的命,你還想裝嗎?告訴你吧,我們嚴局長沒在家,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嗎?去省城了,找賈二去了!”
樊冰眼睛閃得更快了:“你們……你們敢動他?”
“他怎么了?告訴你,只要犯了罪,我們誰都敢動!這次,我們嚴局是跟省公安廳的領導一起找他去了?!边@些半真半假的話把樊冰擊蒙了,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周波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樊冰,這種時候,你還不說實話嗎?快說,秀秀是怎么被害的?”
樊冰還裝糊涂:“秀秀……你們說的是誰呀……”
周波不再理樊冰,而是向邢燕使了個眼色,邢燕走出門去,不一會兒打開門走進來,周波對樊冰說:“你回頭看看,她是誰?”
樊冰一回頭,頓時鬼叫起來:“啊……秀秀,不是我,是他們……”
進來的是秀秀的妹妹青青。這是周波精心安排的一招兒,果然產生了奇效,樊冰當時就嚇得尿了褲子,說走了嘴。之后,訊問就順利了,完全蒙了的樊冰一時鬧不清咋回事,在周波的步步緊逼之下,交代說,是宏達集團的蔡江把秀秀帶走了。
我要周波立刻行動,抓捕蔡江,周波說他馬上行動??墒牵以诜党搪飞辖拥剿碾娫?蔡江已經跑了。
意料之中。我回局后,周波告訴我,經調查,蔡江是昨天離開的,走的時候跟誰也沒說,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調查詢問中,宏達集團保衛處好幾個人證明,這個蔡江以前跟李強確實有過節,二人還打過架,蔡江被李強打傷過,所以對李強懷恨在心。言外之意,蔡江有可能暗中下手,殺害李強。有意思,上次調查他們的時候,誰也沒說蔡江跟李強有過節,現在忽然都想起來了。一定是有人事先做了安排,讓他們這么說的。
我帶著周波和邢燕來到看守所,再審樊冰。此時,樊冰頭發蓬亂,和上次判若兩人,可以看得出,她精神上受到了很大打擊。不過現在已經恢復了平靜,大概她已經明白看到的那個“秀秀”是怎么回事。我沒審出別的什么來,她一口咬定,秀秀就是被蔡江殺了,是蔡江親自跟她說的,別的她什么也不知道。這和賈二的話不謀而合,他們一定是商量好了,在扛不住時往蔡江身上推,又讓蔡江提前離開了華安……看來,蔡江是否活在世上都是個未知數了。
反 擊
1
案子一直在僵著。周波帶人去了蔡江的戶口所在地,可調查的結果是,蔡江根本就沒回過家,他跑了,尤子輝又找不到,賈氏兄弟又碰不得,我從哪里才能取得突破呢?
看來,必須想點兒特殊辦法了。我正在苦苦思索著,一個人出現在我的辦公室,給我提供了靈感。
是許晉福。這個人以前來找過我,是房啟和帶他來的。過去,他曾因為辦煤氣站跟賈氏兄弟競爭,差點喪命,后被迫離開了華安。他來找我時,我還答應,會對他的案子給予關注??墒?,一年快過去了,沒有任何進展。我有點尷尬,就抱歉地向他作了解釋,他也有點失望,但是,并沒有催逼我,而是安慰我說:“我理解你的難處。現在,華安沒人敢跟他們對著干,他們也不必像當年對我那樣了,上哪兒去找證據呀……”
許晉福的話一下激發了我的靈感:是啊,沒人敢挑戰他們,他們就不必再出手害人,如果有人挑戰他們呢?過去的犯罪線索可能找不到了,如果抓住他們現行的犯罪線索,再順藤摸瓜……我忽然話題一轉,問他現在還能不能在華安再開辦一個煤氣供應站。他聽了急忙搖頭,說上次就把他害慘了,只要賈氏兄弟在,他是不會在華安經營任何跟他們競爭的行業的。我向他保證,他過去的案子我不敢保證必破,可是,他今后在華安經營任何項目,我以人格、以公安局長的名義擔保他經營安全。他被我這話觸動了,試探著問:“嚴局長,你是讓我挑戰他們,然后你……”
我并不隱瞞,“對,我既是為了履行職責,完成我個人的使命,也是為了你,就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了!”
許晉福拍了一下桌子:“怎么沒有?只要你支持我,我就干。你等著,我這就開始準備!”
許晉福走了,我興致勃勃地去縣委找漢英。漢英認為這是個好辦法,不但可以打破賈氏兄弟在華安的壟斷地位,而且極可能迫使他們鋌而走險,再次采取犯罪手段。這樣,他們的罪行就會暴露出來??墒?,他再三囑咐我,一定要確保許晉福及煤氣站的安全。
許晉福真是個血性的人,他很快再次出現在我的辦公室,跟我說,不蒸饅頭——爭口氣,他已經決定在華安建煤氣供應站了。其實,建煤氣站很簡單,華安當地不產煤氣,要用車去外地購買,盛到大煤氣罐中,然后再一罐罐地注入到各家各戶的小煤氣罐,因此,只需在安全的地方租個場地就行了。因為有縣委、縣政府支持,批件不成問題,再過幾天就要開張了。可這時許晉福又找到我,一副緊張的表情說,他接到了一個人的電話,警告他趁早滾出華安去,不然沒有好下場。
我給他鼓氣,說他和他的煤氣站出事,我負完全責任。話說了出去,可是,要絕對確保許晉福和煤氣站的安全,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辦法倒有,譬如,我可以派警察守候在他的身邊,不但產生威懾作用,一旦他受到不法侵害,也能立刻采取措施??墒?,如果這樣做,就達不到我的目的了。我要治安大隊和轄區派出所協助許晉福,完善煤氣站的人防、技防、物防等安全保衛措施,招聘可靠人員組成保安隊,日夜值班。同時從省廳夏支隊那邊借來兩個特警,化裝成煤氣站工作人員,平時總是跟在許晉福的身邊。這樣一來,許晉福的安全感就上來了,膽氣也就壯了,煤氣站很快開張營業了。他們的煤氣質量好,量又足,價格便宜,很快就顧客盈門,而賈氏兄弟的煤氣站自然受到嚴重影響。
我曾經算過一筆賬,華安全縣八十多萬人口,就算有二十萬個家庭,每家每年十罐煤氣,全年就兩百萬罐,而按照賈氏兄弟的經營水準,一罐煤氣最少賺上二十元,那兩百萬罐就是四千萬,這么大一筆利潤被人瓜分,他們能忍受得了嗎?何況,如果許晉福的煤氣站經營下去,別的領域必然也有人效仿,那么,他們的壟斷就會被徹底打破。所以,我料到他們肯定會采取破壞行動,暗中加強了警戒。不過,他們最初并沒有采取暴力手段,甚至,出面的也不是他們,而是莊為民,他找的是漢英、賀大中。他說,他是以華安一名民眾的身份、代表華安人民向他們反映大家的意見,煤氣站既然利潤很大,理應由華安人民來辦,讓華安人來賺這份兒錢,怎么能讓外人來華安開辦呢?可這回漢英和賀大中沒慣著他,而是軟中帶硬地跟他算了一筆賬,這家新開辦的煤氣站供應的煤氣質量好分量足價格低,每年會為華安人民節省多少錢,這實際上正是為華安人民辦好事。莊為民很不高興地離開了。
消息傳到我耳朵里,我意識到,賈氏兄弟動手的時候不遠了,他們一定在策劃密謀,要想出一個既達目的,又不把自己牽連進去的方案來。我站在他們的立場上,設想著各種方案。但是,壞人不知道好人有多好,好人也不知道壞人有多壞,所以,也就不可能確切地猜到他們會怎么下手。于是,我采取了內緊外松的策略,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卻在暗地里緊緊地盯著許晉福和他的煤氣站。
那天夜里,三個人影出現在許晉福的煤氣站附近,其中兩個不是華安人,而是賈氏兄弟從外地雇傭來的。他只派出了一個得力手下,帶著兩個人來到煤氣站,他們身上帶著點火工具,還有一塑料桶汽油,趁著夜色摸到許晉福的煤氣站跟前,準備將它徹底解決掉。
事先,他們已經做過偵查,知道煤氣站院子里拴著兩條狼狗,聽到一點兒動靜就會狂吠不止,所以,他們還準備了對付狼狗的麻醉藥。然而,他們摸到跟前卻發現,狼狗已經不在院子里了,煤氣站顯得很安靜。兩個外地雇來的家伙覺得機會難得,馬上就要翻墻進院實施犯罪,但是,帶他們來的第三人卻制止了他們,他覺得煤氣站安靜得反常,讓二人帶著實施犯罪的工具躲在外邊,自己先進去偵查一下,看看動靜再說。
第三人進入了院子,院子里還是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可是,當他向院子里走了幾步后,發現不妙卻已經來不及了,許晉福的兩個保鏢和幾個保安正等著他,他想逃,但是,兩個特警出身的保鏢豈能放過他?外邊的兩個小子聽到動靜,知道情勢不妙,拔腿就跑,人跑了,作案工具卻扔下了。汽油、棉紗和被抓住的第三人都送到了公安局,送進了訊問室,接受我和周波、丁英漢的訊問。
我說:“季仁永,你怎么會墮落到這種地步?你投奔賈氏兄弟可以,可是,怎么會替他們干這種事呢?放聰明點兒吧,這種時候,扛著也沒用了,都交代了吧!”
想不到,季仁永卻說:“我怎么了?你們憑什么抓我?我干什么了?”
周波拍了一下桌子:“季仁永,你老實點兒。你說怎么了?你去城西煤氣站干什么?”
“我沒干什么呀?我就是沒事兒去隨便看看,怎么了?”
丁英漢說:“你也干過刑警,你自己覺得你的話有說服力嗎?有人會相信嗎?”
季仁永完全一副滾刀肉的樣子:“有啥不相信的?我就是隨便到那兒看看。”
我指了指桌子上的汽油和棉團,問他這是什么。他嗅著鼻子說:“是什么……好像有汽油味兒。對,那團棉紗是干什么用的?”
周波氣得又拍起了桌子:“你說這是干什么用的?是你們帶去的!”
“哎,周大隊,啊,周副局長,說話要講證據,這些東西和我有什么關系?你們是從我手上繳獲的嗎?你們有證據證明它是我的嗎?想栽贓陷害我是不是?沒門兒!”
周波實在忍耐不住,指著季仁永大罵起來:“想不到你會墮落到這種地步,我真是眼睛瞎了,以前覺得你還行,還為你說過話,想不到你居然是這樣的人。不,你不是人,是條狗,是黑社會的一條狗……”沖動之下,周波居然沖上前,“啪”地打了季仁永一耳光。
這下子季仁永不讓了,“周波,你他媽的打人,我……”兩人廝打起來,丁英漢急忙上前拉架,當然免不了拉點兒偏架,杵了季仁永幾下子,季仁永就大喊起來,“你們干什么,你們打人,警察打人了,公安局長打人了……”
季仁永這一喊叫,自然有好多人聽到了,從門口探出頭向訊問室這邊望,還有人過來看發生了什么事。我很是惱火,為周波的沖動,更為季仁永的喊叫,他顯然想擴大事態?!熬珠L打人了”,他指的是周波,他是副局長,可以這么叫,可是,肯定也有指向我的意思。
訊問到此中斷了。我很生氣,但是,和周波、丁英漢進行了分析后,又不得不承認季仁永說得對。目前看,他作案的動機是顯而易見的,可是,他們一是沒有作案成功,也就是犯罪未遂,二是那兩個同伙已經跑了。單憑我們現在掌握的這些東西,很難認定他有罪,檢察院也很難把他起訴到法院,法院更不可能判他的刑。何況,有屠龍飛在,檢察院這關就難過。
那怎么辦?就這么把他放了?也太便宜他了。我為難了。謹慎起見,我和周波專門趕到縣委,向縣委書記漢英和政法委書記霍世原作了匯報,想征求一下他們的意見。漢英聽了很是氣憤,卻沒有好辦法,就征求霍世原的意見?;羰涝灿X得棘手,問我有沒有拿下季仁永口供的可能。我說沒有把握,季仁永實在太頑固了,他又當過刑警,有反偵查經驗,不好拿下來?;羰涝痔崾疚覀兎治鲆幌?,季仁永去煤氣站到底怎么回事。周波說,這不是明擺著嗎?根據現場拋下的汽油和棉紗判斷,極可能是去縱火的。霍世原又問,他為什么這么干?周波就看我,我說,季仁永跟許晉福無冤無仇,肯定是受人指使?;羰涝兔髦蕟?,是誰指使的。我說,他現在是宏達集團的人,而許晉福的煤氣站跟宏達集團又是競爭對手,你說季仁永能受誰指使呢?然后又趕忙說:“霍書記,我這話只能對咱們幾個人說,可不能傳出去?!被羰涝筒徽f話了。
可是,無論是他還是漢英,都幫不上我的忙,說不好該怎么處理季仁永。我只好說了自己的想法,已經把他押起來了,我們再想辦法摳摳,就是摳不出什么,也得移送檢察院,希望領導能跟檢察院和法院說一下,最好把他判了。漢英說那怎么能行,這是赤裸裸的行政干預,縣委怎么能指示司法機關給誰判刑呢?霍世原卻有點兒贊同我的想法,他說,確實不能輕易地放了他。他這么一說,我和周波都附和,漢英也不說什么了。霍世原又問我,是否做過別的調查,譬如,宏達集團有關人員,如果從別的方面得到證據,即使季仁永不交代,也可以判他。我苦笑著問霍世原說,霍書記,您認為對宏達集團的調查能有效果嗎?霍世原也就不再說這事了。
2
季仁永被押進看守所,局內局外自然會引發一些議論。步青還為這事來到我的辦公室,打聽季仁永到底怎么回事。這種事別說瞞不住局里人,就是局外人很快也會知道,我就把情況大略跟他說了說。
步青走后,我問了一下步通俞,步青最近表現怎樣。步通俞說他確實有改進,這段時間里挺靠近他的,對他的話也能聽進去了。還說,紅房子派出所的房所長也反映,步青在工作中有很大進步,或許步青真的變了,變好了,如果真這樣,他也就放心了。我理解一個做父親的心,所以就沒再說什么,但愿,步青別讓他的父親失望。
季仁永被押起來后,我一直關注著賈氏兄弟那邊的動向,但是,他們一直保持沉默,既沒上門來質問為什么抓他們的人,也沒有放出什么風來,這還讓我真鬧不清他們打的什么算盤??墒?,賈氏兄弟沒來,檢察院來人了。原來,季仁永進了看守所之后,立刻向駐所檢察員反映了周波打他的事,屠龍飛知道了當然不會漠然置之。
客觀地說,周波確實不該跟季仁永動手。但是,因為有屠龍飛摻在里邊,就讓人心里犯堵。所以,我們的態度也很一致:不承認。
我和周波、丁英漢在這件事上撒了謊。這實在是沒有辦法,在某種特定的時候,過于老實和真誠就是犯傻,就是愚蠢。如果我們認賬了,屠龍飛肯定會大做文章,折騰起來沒完,那樣,我們還能辦案嗎?所以,在檢察人員調查的時候,周波說啥也不承認,丁英漢也不承認,我也跟他們保持了一致,而且還指責季仁永是因為被我開除,懷恨在心,借機報復。檢察人員只好撤了。
季仁永沒能把我們怎么樣,我們也不能把他怎么樣。案子移送檢察院了,果然很快就退卷,理由也很充分,事實不清,證據不足,讓我們補充偵查。拖了幾天,實在沒辦法,只好放人。
季仁永勝利地從看守所大門走出來,黃鴻飛帶著幾個保安把他接走。后來有風聲傳來,季仁永回去后并沒有作罷,他向賈氏兄弟反映,他帶那兩個雇來的弟兄去許晉福的煤氣站是很秘密的,可是,他一露頭就被人按住了,煤氣站好像有防備,他懷疑有人走漏了消息,弄得宏達集團內部好一陣人心惶惶。因為這事,他贏得了賈氏兄弟的高度信任,居然當上了宏達集團的總經理助理,排在黃鴻飛的前面,據說,黃鴻飛對此還很不高興。
季仁永的事情又不了了之。多年的經驗告訴我,不是不報,時機未到,雖然一次次的挫折伴隨著我的偵破過程,但是我相信,只要我鍥而不舍,我總有一天會抓住他們。這不嗎,季仁永的事情剛放下,轉機就來了,我接到了尤子輝的電話,他說:“嚴局長,賈二他們要殺我……”
尤子輝就說了這么半句話就撂下了,我喂了幾聲,看看來電記錄打了回去,他卻一直不接,后來就關了機。我著急起來:賈二正派人追殺他,他一定沒路可逃,才給我打了電話,甚至,他是面臨危險關頭時才給我打的電話,或許,他已經被謀害了。
必須盡快找到他。我跟省廳刑偵總隊的施總取得了聯系,請求支援。不久,施總打回電話告訴我,尤子輝在新海。
又是新海。
較 量
1
再次來到新海,余成義給了我大力支持,并在行動技術部門的協助下,最終確定了尤子輝的確切落腳點。雖已是晚上十時許,可我二話不說,帶著周波、丁英漢他們和余成義的幾個弟兄,迅速采取了行動。
這是一家中檔旅館,雖然十點多了,門口的燈光依然通亮,不時有人出入。我們的車在附近悄然停下,下車后,我們正在研究如何進入旅館,丁英漢忽然往前一指說:“嚴局,快看!”
一個模糊的人影從旅館二樓的一扇窗子爬出來,正在向地面滑下,因為那兒光線暗,再加上距離較遠,看不清他的面容。不對勁兒,是不是尤子輝要跑……
“快,抓住他!”周波、丁英漢等人和余成義手下的幾個弟兄都跳起來,向前面的人影奔去,我和余成義緊跟在后。此時,人影已經落地,他扭頭看了一眼,立刻拔腿向遠處跑去。周波喊:“站住,我們是警察!”余成義也用當地口音喊起來。但是,那個人影頭也不回,拼命向遠處跑。隨之響起槍聲和周波的喝令聲:“我們是警察,再不站住就開槍了!”
可是,人影仍然沒停。我也在追,但是不得不承認,年紀大了,跟不上周波他們了,跑了一會兒又喘起來,余成義比我強不到哪兒去。我們只能循著周波他們的腳步聲、喝令聲跟隨在后邊,而且越落越遠,等我和余成義跑到周波他們跟前時,一切已經結束了。
人死了。
死的就是那個逃跑的男子。周波說,逃跑的人慌不擇路,正好前面駛來一輛轎車,一下子撞上了……轎車里只有一個男青年,他不明所以地問我們到底怎么回事,這個人為什么往他車上撞,還讓我們證明,責任不在他,他當時也想躲了,可是這個人硬生生往他車上撞……
我沒時間聽這些,而是走上前,借著路燈觀察死者,這是個二十七八歲的男青年,滿臉是血,眼睛還大睜著,一副吃驚的表情,大概是為自己的死而驚訝吧。我端詳著這張臉,忽然感覺有點兒眼熟……周波在旁說了:“嚴局,別看了,他是蔡江!”
我心里一凜:“不對勁兒,咱們快回旅館……”
回到旅館,查到了尤子輝的客房,我們闖進去時,發現他正在床上蒙頭大睡,可是把被子拽下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卻大睜著,直直地看著我,舌頭還往外伸著……
人已經死了。
稍一推理就可以得出結論:蔡江干的,后來在現場勘查中發現的指紋也證明了這一點。
蔡江和尤子輝的身上都有手機,查了通話記錄后,發現兩個人一天來都多次跟一部神州行手機通話。這個神州行機主有重大嫌疑。這個人應該在新海。我跟余成義商量了一下,覺得機主不可能再使用這個手機卡,即使動用技術力量也不會有什么效果。
余成義對我說:“嚴局,誰可能這么干,你心里應該有點兒數吧!”
我當然有數。尤子輝給我來過電話,說賈二要殺害他,結果,他就真的被殺了,直接實施犯罪的兇手在逃跑時又撞車身亡了。我想,此時賈氏兄弟一定在彈冠相慶。余成義猜到了我的心思,他試探著對我說:“你們華安那位賈總,現在就在我們新海?!?/p>
2
次日吃過早飯,我帶著周波和丁英漢來到了新海市著名的海洲大酒店。我們來找賈二。
賈二房間外的走廊靜靜的,沒有一個人影,可是,在我們接近賈二的客房時,與其相鄰的客房門突然開了,兩個人走出來,迎住了我們。是兩個保鏢,但是,他們不是上次的那兩個青年,而是兩個熟人:季仁永和黃鴻飛。他們擋住了我們的路。
我走上前,盯著兩個人,用威嚴的語調說:“如果你們不閃開,我就以妨礙公務的罪名拘留你們!”
聽到這話,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黃鴻飛臉上現出怯意,但是,季仁永反而上前一步:“好啊,你就拘留吧,我倒要看看,你以什么名義拘留我。你知道賈總的身份,他不同意見你們,我們就不能讓你們進去!”
賈二房間的門突然開了,一個男子出現在門口:“怎么回事……啊,這不是嚴局長嗎?你們怎么來了,有事嗎?”
走出來的不是賈二,而是另一個男子,三十七八年紀,中等身材,端端正正的一張面孔,白里透紅,如果不是眼睛小一點兒,如果不是架著一副眼鏡,可以稱得上美男子了。
我有點疑惑。他說:“啊,嚴局長沒見過我,我是莊革放!”
原來是他,莊為民的大兒子。以前,只聽說過他的名字,一直沒見到人,想不到在這兒碰到了。這時候,賈二才出現在門口,用戒備的目光看著我:“嚴局,有什么事?”
“我要跟你談一談?!?/p>
“如果你想抓我,就拿出合法手續來,我保證跟你走,如果只是談話,我還真沒有時間……”
“賈總,你這樣不好?!毕氩坏角f革放在旁邊把話接了過去,“嚴局長肯定有重要的事,你應該支持他的工作才對?!庇洲D向我,“嚴局,我發現你們好像不怎么友好。這不好,都是華安人,有什么過不去的,我怎么就不明白為什么呢?你們應該團結才對呀。賈總,責任一定在你這邊,聽我的,一定配合嚴局長,有話好好說,我看,你們之間的誤會消除后,一定能互相諒解。這樣對你們雙方、對華安的經濟建設都是好事……就這樣了,嚴局長,賈總,你們談,我走了!”
莊革放向我笑了笑,轉身離去。賈二說:“我就聽莊總一回,請進吧!”
我和周波、丁英漢向房間里走去,可是,賈二卻又把門擋住了:“我的理解是,這是我們之間的私人談話,他們進來干什么,給我做筆錄嗎?那就恕不奉陪了!”
我想了想說:“那好,周波,丁英漢,你們留在外邊吧,我跟他談?!蔽腋Z二走進門去,門立刻關上了。
賈二變得客氣了一些:“請坐……啊,剛才我有點兒過分。莊總說得對,咱們之間確實有誤會,今兒個我豁出耽誤時間了,跟您好好談談……咱們這誤會是咋造成的呢?我也琢磨過,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當初,您在華安的時候,我們弟兄年紀還小,不懂事,總是胡鬧,給您添過不少麻煩,所以也不怪您對我們有看法??赡嵌际沁^去的事了,您總不能用老眼光看我們吧……”
大概,他是感覺到自己的話很難說服我,喋喋不休一會兒后,主動停下來,改口問我來找他干什么。我說:“我來找你,不是聽你談過去的事,我也沒把過去的事放在心上,我找你是要談你現在的事?!?/p>
“現在的事?我現在怎么了?我現在在新海投資搞項目,跟我談這個嗎?”
我冷笑一聲:“賈總,你應該明白我是干什么的,你投資搞項目,不是我的職責范圍,我的主要職責是打擊犯罪?!?/p>
“怎么,我犯罪了?那好,你把我抓走吧!”
“賈總,你是個聰明人,這種時候還裝糊涂?看來只好我說了:蔡江死了,你一定很高興吧!”
賈二的臉上真的出現了一絲笑容:“蔡江死了?這小子……我懷疑李強被害和他有關,可惜讓他跑了……他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兒了?死在新海了?”
我不理他的話頭:“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尤子輝也死了。你更高興吧!”
他的笑容更好看了:“是嗎?他怎么也死了?怎么死的,也死在新海嗎?嚴局,您跟我談這些,什么意思啊?”
“經初步偵查可以確認,是蔡江殺害的尤子輝?!?/p>
“是嗎?他們之間有什么過節呀?”
“這是我要問你的,蔡江曾經是你的手下,尤子輝跟你也有過生意往來,在我們哪里也找不到尤子輝的情況下,蔡江在新海把他殺害了,巧的是,你恰好也在新海……”
他的笑容收斂了一下,馬上又繼續笑開了:“那怎么了?難道,你懷疑是我殺了他?我指使蔡江殺了尤子輝?”
我盯著他不說話,但是,眼神說明了一切。
他繼續笑著:“你懷疑我殺了尤子輝,有證據嗎?”
“你跟尤子輝什么關系?”
“咋說呢?過去在生意上有過來往,東風機械廠那塊地皮是他買下的,后來轉手賣給我了,賺了我好大一筆?!?/p>
“那之后呢?你們還繼續來往過沒有?”
“后來通過幾次電話,再后來,再沒聯系過?!?/p>
“這兩年你見過他沒有?”
“記不清了,好像沒見過?!?/p>
“這么說,他到新海來,也沒見過你?”
“沒有,我哪見過他呀……真是的,他怎么也來新海了,讓我沾了一身的晦氣?!?/p>
“那你看他是誰,這可是前些日子在新海拍的?!?/p>
我拿出的是一張照片,就是上次來新海,周波拍下來的那張。上邊,尤子輝正跟賈二湊到一起說著什么。
“照片質量不太好,但是,還能認得出這個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誰吧!”
賈二沒有說話,他的額頭、鬢角出現了細密的汗珠。
“賈總,這怎么解釋?”
“你們在跟蹤我,監視我?我要告你們,你憑什么對我進行偵查?我犯了什么罪?”
我固執地盯著他?!罢埬慊卮鹞业膯栴},你剛剛說過,從來沒在新海見過尤子輝,那這是怎么回事?你為什么要撒謊?”
“這……我……因為這有損我們宏達集團的聲譽,我知道你們在找他,調查東風機械廠拍賣的事,要是讓你們知道他還跟我聯系,你們又該亂懷疑了!”
“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他到底找你干什么?”
“他……他找我,要跟我合作,搞什么投資,可是,我覺著這人不可靠,所以沒理睬他……”
我笑了一聲:“尤子輝和你合作?”
“是啊,他是個空殼公司,我能跟他合作嗎?他純粹是想坑我!”
“當年你可是通過他買下東風機械廠地皮的!”
“你這是什么意思?是他買下的地皮,又轉賣給我的,怎么是我通過他買下的呢?”他的聲音很大,很干,我從里邊聽出了心虛和恐懼。
我鎮靜地說:“因為我們已經調查過,就像你說的那樣,尤子輝是個空殼公司,他怎么能買得起東風機械廠的地皮呢?”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盯著他:“我認為,就是你指使蔡江殺害了尤子輝!”
他身子一震,但是,馬上又露出笑臉:“是嗎?那你快把我抓起來帶走吧!”隨即臉色一變,“你是公安局長,說話要負責任。就憑你這句話,我就可以告你,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說:“你不是要證據嗎?我可以告訴你,尤子輝在被害前,給我打過電話?!?/p>
賈二一下子怔住了:“他……他說什么了?”
“他說你要殺他!”
他再次一怔,但是馬上又問:“就這些?如果我說,他也給我打過電話,說你派人要殺他,好使嗎?”
我看著他,站了起來,他身子一抖:“你……干什么?”
我再次看出,他心虛了。我笑了:“賈總,你別害怕,我不是要抓你,我是要離開。不過,離開前我必須告訴你,你起家前干的那些事,我不想追究了,如果你真的改惡從善了,即使查到了你的一些罪行,也可以從輕發落。可你心里清楚,你根本沒有改過,你一直在犯罪,在欺壓、殘害他人,你的每一分錢都是用別人的痛苦和血淚換來的。這些,一定要清算。有一點你一定要記住,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說完,我打開了門。
3
根據屬地管理原則,尤子輝和蔡江的案子發生在新海,所以由新海警方承辦。可是,盡管余成義下了很大力氣,也親自接觸過賈二幾次,可賈二或者一問三不知,或者一推六二五,總的就是:盡管尤子輝和蔡江都跟他有關,可這案子卻跟他沒有關系。總之,余成義想盡了辦法,還是一無所獲。
賈二陰森森的表情提醒了我?;貋砗螅野阎懿?、丁英漢、步通俞、燕子等幾個核心人員都找到辦公室,對他們說,賈二已經意識到了危險,可能會狗急跳墻,他們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的。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有槍的,身上多帶些子彈,沒槍的,抓緊配上。其實,這只是一種表面的、淺層次的預防措施,我無法預知他會使出什么陰謀,只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性。
賈二一直沒回華安,余成義打電話告訴我,說賈二還在新海那邊忙著投資建樓盤什么的,看樣子,他還沒抽出時間對付我。然而,就在我稍稍松口氣的工夫,事情發生了,而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事情出在周波身上,但是,打擊的卻是我。
那天,刑警大隊破了一起系列盜竊案,大家很是高興,因為這個案子早在兩年前就發生了,可一直沒破,等我來了之后,罪犯突然收手了,周波他們一時無從查起??蛇@些日子他又出動了,接連撬了幾家商店,被周波帶著丁英漢他們查到了線索,人贓俱獲。案子拿下來了,怎么也得湊到一起慶祝一番,這頓飯的錢還是我出的。我特意囑咐他們,去飯店的時候一定不能穿警服,不能佩槍,他們也都照辦了。到飯店吃飯時,也沒發生什么事,可是,吃完飯往飯店外走的時候,恰好碰到了大平和“二皮臉”一伙人。
大平和“二皮臉”、“三榔頭”在勞教所待了一年多就提前出來了,估計還是賈氏兄弟在后邊運作的。我因為事情太多,所以就沒再較勁兒。可我沒料到,賈氏兄弟把他們從勞教所弄出來是有目的的。
兩伙人在飯店門口遇到,沖突也就發生了。他們碰到周波和丁英漢等人后,主動挑釁,大平說:“這不是周大隊嗎?聽說升周局了,是踩著我們兄弟的脊梁骨上去的吧……”
好在周波保持著冷靜,他制止幾個要上前的弟兄,拍拍大平的肩膀說:“喝多了吧,出來了就好好過日子,別沒事找事!”
說真的,周波能做到這一點,已經夠克制了,可大平卻猖狂起來,他猛地把周波的手往旁邊一甩:“少他媽拍拍打打的,跟誰來這套啊……”
后邊的事我就不描述了,總之,盡管周波努力克制,大平和“二皮臉”他們卻步步緊逼,丁英漢和幾個弟兄火了,要把他們帶回局里,結果動上手了,雙方都身強力壯,動起手來能輕得了嗎?最后敗的當然是大平、“二皮臉”他們一伙??墒钱斖貛讉€人時,“二皮臉”說肚子疼,當時誰也沒當回事,回到刑警大隊的時候,“二皮臉”捂著肚子說疼得更厲害了,沒辦法,只好送進醫院檢查,這一檢查可壞了:腸破裂。重傷。
第二天一大早,檢察院法紀部門就把周波、丁英漢等所有當事人帶走了。對這我沒什么說的,公安機關出了事,檢察機關調查處理,是法定程序,他們是履行職責,沒什么可指責的。事情也很明顯,大平、“二皮臉”他們尋釁滋事,周波等人依法制止,將其帶回公安機關處理,他們暴力反抗,發生廝打,導致腸破裂受傷,應該由他們自行負責。在正常的情況下,有一個星期怎么也查清楚了。
可是,我卻不能放心。因為,我上面那些話指的是在正常的情況下,而華安社會環境卻不能說正常。尤其是主管法紀、也就是主管周波他們案子的副檢察長太讓人不放心了。平時,我們沒毛病他都想法找毛病,現在出了這么大的事他能放過嗎?果然,周波他們被傳去了,到了晚上,別人回來了,只有周波和丁英漢沒回來,被屠龍飛押起來了。
我坐不住了。次日一上班,我就去了檢察院。
我的本意是先找費檢談一談,可是費松濤的辦公室正好和屠龍飛相鄰,我走向費松濤的辦公室時,恰好屠龍飛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人從里邊走出來,把我嚇了一跳。是季仁永。
他怎么也來了?我本能地感到不妙。“季仁永,你來這兒干什么?”
“作證。怎么了?”
“作什么證?”
“當然是周波他們的事,我是目擊者,要主動配合檢察機關工作,把事實真相告訴他們。這沒必要對你說吧!對不起,我得走了!”
我阻住他的去路:“你可以作證,但是要實事求是。我警告你,誣陷他人是要負刑事責任的!”
沒等季仁永開口,屠龍飛從門內走出來:“喊什么呀……啊,嚴局,你來了,咋的,威脅我的證人?太過分了吧!”
我說:“屠檢,我請你客觀對待這件事,那幾個小子是尋釁滋事,周波他們是正當防衛,也是履行警察的職責……”
“嚴局,我記得你是公安局長啊,什么時候調我們檢察院當檢察長了?”
尷尬時,費松濤從辦公室走出來,才算給我解了圍??墒牵M檢談了以后,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他告訴我,目前,大平、“二皮臉”一伙都咬定是周波他們挑起事端的,又是周波他們先動的手,而季仁永當時恰好在場,也證實是這么回事。如果真是這樣,周波和丁英漢最起碼有一個人要判刑,而且是實體刑,另一個人輕點兒,恐怕也得扒警服了。
我把我所知的情況告訴了費松濤。費松濤說,這都是你們自己說的,不能算數啊,關鍵是證據,證據對你們太不利了。我就急忙說,季仁永跟我和公安局有仇,他的證據也不足為信。費松濤搖頭說,嚴大哥,你這話能拿到法庭上去嗎?我默然了。我帶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檢察院。
之后,我又找了漢英和霍世原,他們兩個也沒什么辦法。作為縣委書記,漢英在這種事上必須保持一個中立的立場。而霍世原不但表示沒辦法,還指責我平時太護犢子。我心里明白,指望他幫忙是不現實的。之后,我又跟市局作了匯報,彭局長聽了,也沒有什么好辦法。最后,我又跟施總溝通了一下,好在有一個相信我的人,相信我的陰謀論,可是,這種事他也幫不上什么忙,只是說,關鍵是證據,別無他途。
但是,現在我們公安機關是當事人一方,攤上事的是我們,即使搜集證據,我們也沒權力出面,有權力的只有檢察院,可檢察院那邊說了算的是屠龍飛。沒有辦法,我只能幫周波和丁英漢請了律師,請他們幫助搜集證據。但是我心里清楚,如果這真是陰謀,那么,他們就事先做了充分準備,要搜集到對我們有利的證據很難。
證據還沒搜集到,各路記者已經大軍壓境,消息早就通過各種渠道傳出去了,包括華安貼吧上,也全是這方面的帖子,說的都是華安警察尋釁滋事毆打無辜,記者們哪能放過這個素材呢?省電視臺法制頻道還專門做了一期節目加以炒作,更使這事在社會上傳得沸沸揚揚。給人的感覺是,周波和丁英漢他們的罪行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就在我幾乎絕望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嚴局長,您能來我家一趟嗎?”
是娟子,“三榔頭”的妹妹。
4
暮色中,“三榔頭”兄妹把我接進屋子,我發現,只有他們兄妹在家,老太太卻不見了。接著,我發現“三榔頭”和妹妹胳膊上纏著黑紗,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三榔頭”告訴我,老太太就是這幾天去世的,周波他們出事時,正趕上母親突然病重,他和妹妹什么也顧不上了,不然,也不至于發生這個事了。
“三榔頭”說到這里忽然又不說了,娟子在旁生氣地說:“哥,你還支支吾吾干啥?嚴局長是咱們的恩人,跟他你還不說實話嗎?”
于是,從“三榔頭”口中,我明白了怎么回事。
事發前,大平和“二皮臉”找過“三榔頭”,讓他跟他們一起去干個事兒,他問是什么事,兩個人就說要報仇,他又問報什么仇,兩個人就說報被送進勞教所的仇,找警察的毛病,讓他們出點兒事,最好把他們整進去?!叭祁^”根本就不想參與這種事,就說這事不好辦,整不好,偷雞不成蝕把米。兩個人就小聲告訴他,沒事,有人在背后撐腰……“三榔頭”聽明白了,是賈氏兄弟指使他們這么干的,怪不得他們這么膽大。
但是,他一是根本不想干,二是母親病重他也干不成。之后,因為母親的病越來越重,他就啥也顧不上了,直到母親去世、火化等一切結束,這才有精力關注這件事,而且一聽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叭祁^”告訴我,他有顧慮,不是怕得罪大平和“二皮臉”,而是怕得罪他們后邊的人,怕的是賈氏兄弟。
我就動員他去檢察院說清楚,他卻不敢,他怕屠龍飛。我一想也是,就跟他說,我先跟費檢打招呼,讓費檢親自接待他,避開屠龍飛?!叭祁^”想了想說那行,不過,他只能說大平和“二皮臉”找他的事,不能把賈老大和賈二說出來。我想了想,同意了。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到了檢察院大門外,打電話把費松濤約出來,讓他上了我的車。他看到“三榔頭”在里邊,一愣,我就讓“三榔頭”把事情跟他一五一十地說了。他聽完了很震驚,因為“三榔頭”和大平、“二皮臉”的關系是盡人皆知的,他們不但過去交情很深,而且一起進的勞教所,說起來也是“獄友”,所以,他的話可信程度當然很高。費松濤問“三榔頭”敢不敢對他的話負責任?!叭祁^”說敢,但是又說,不能讓屠龍飛跟他見面,怕他整他。費松濤就說,那好,我親自辦。他就把“三榔頭”帶進檢察院,找來辦案人員,自己在場,親自詢問,形成了筆錄……
屠龍飛知道后當然不干,非要親自審查“三榔頭”不可。費松濤擋不住他,說你親自跟他談也行,但是我也得在場。有費松濤坐鎮,“三榔頭”膽氣壯了很多,不管屠龍飛怎么嚇唬,都挺住了。只是,他堅持了一個底線,沒有把賈氏兄弟說出來。這也是我同意的,因為他說出來也沒用。
案子就這么翻過來了,可是,這不是我的目的,周波和丁英漢他們出來,當然也不想這么作罷,要追究大平、“二皮臉”他們的誣陷責任,可大平、“二皮臉”事先知道了消息,早已逃之夭夭。周波和丁英漢他們就到處搜捕,發誓不抓到他們不罷休。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人物要抓——季仁永。
我親自帶人來到宏達集團。但季仁永不見了。對整個宏達集團總部大樓進行搜查,仍然不見季仁永的影子。其實,我早已料到季仁永不會在宏達集團等著抓捕,我是故意這么做的,我要通過這個行動向人們宣示,宏達集團沒什么了不得的,我們公安機關已經把槍口對準了他們。
季仁永的家我們也搜了,家里根本就沒人,而且看上去已經好長時間沒人住了。我們走進屋子時,只有一個溫柔的女人笑臉迎接著我們,她是季仁永已經去世的妻子,她的遺像就掛在墻上。也許,季仁永是睹物傷情,妻子死后,無法在這個屋子再居住下去。
之后,我帶著周波和丁英漢去了那所幼兒園,再次看到了那個可愛、可憐的小女孩兒,看到修麗云傍晚時分把她接走。修麗云說,她也不知道季仁永去了哪里,估計十有八九是被賈二藏起來了,一旦發現他,她會向我們報告的,然后,憐愛地抱著季仁永的女兒走了……
之后,我以華安縣公安局的名義召開新聞發布會,把周波、丁英漢等人被陷害入獄一事向與會的媒體公布,并在會上高調宣示,我和華安公安民警誓同黑惡勢力斗爭到底,絕不妥協,又通過媒體號召廣大人民群眾積極行動起來,支持我們工作,踴躍向我們提供黑惡勢力的犯罪線索。于是,各個媒體立刻掀起一個報道高潮,把當初大平、“二皮臉”他們陷害我們的輿論一下子扭轉過來。
季仁永逃跑了,大平和“二皮臉”也不見了,我們當然不會罷手,我們在深入分析了三個人的情況后覺得,“二皮臉”應該容易抓到,因為他的傷口還沒有痊愈,不會跑得太遠,而且必須到醫院換藥什么的。按著這條思路,我們下了大力氣進行尋找,并對其可能藏身地區的公安機關發出了協查通報,果然很快在鄰縣發現了他的影子。我當即派周波和丁英漢帶人抓捕,那天,當“二皮臉”到一家診所換藥時,周波和丁英漢他們露面了,“二皮臉”一見就拼命逃跑,結果跟蔡江的命運一樣,逃跑時撞到一輛卡車上,當場死亡。
決 戰
1
公安局的門口擺滿了花圈。跟花圈擺到一起的,還有一具尸體。
尸體是“二皮臉”的,他在一伙人的前呼后擁下,躺到了公安局大門口,尸體上方豎起白底黑字的橫幅:懲處兇手,殺人償命。
除了尸體花圈和橫幅,還有很多人,多是“二皮臉”的親屬。他們或者聲淚俱下,向圍觀者控訴警察如何毆打逼迫“二皮臉”撞車身亡,或者指著我們公安局大樓破口大罵。而觀看、傾聽著的,先是幾十人、幾百人,迅速變成了上千人。
這就是我們常說的群體事件。
我先要幾個副局長根據自己的分工,做好維持秩序和調查摸底工作,同時要趙副局長挑頭,盡量跟鬧事的人對話,看他們有什么訴求。另外,把國保、刑偵、治安等部門的人派下去,弄清到底都有哪些人在鬧事,他們到底要干什么。自己則匆忙趕到縣委,向漢英、賀大中和霍世原作了匯報,其實他們已經知道了。身為縣委書記的漢英當然知道這種事情的分量,他一時想不出妥善的辦法來,霍世原的表情則陰晴不定,嘴上說著:“謹慎,一定要謹慎……”
主意還得我們自己拿。漢英反問我應該怎么辦,我的回答很簡單:依法解決,而且要快。“二皮臉”是警方抓捕的犯罪嫌疑人,我們采取抓捕行動是履行職責,他在逃跑中出事故死了,責任自負,他的家人抬著尸體到我們公安局來示威,還要我們償命,是無理取鬧,是擾亂社會治安的行為。現在事態緊急,他們已經喊著要圍攻公安局了,只有快刀斬亂麻,才能防止事態進一步惡化。
沒等我說完,霍世原就打斷我:“這么干,造成嚴重后果,誰負責?”
我說:“我可以負責。但是,你們領導也得同意,如果你們不同意,我怎么采取行動?”
霍世原說:“嚴局長,瞧你這話說的,如果我們同意,那不就得我們負責嗎?”
我火了:“那你們打算怎么辦?要不,你們就授權由我全權處理,造成一切后果,由我負全責?!?/p>
霍世原看向漢英。漢英問我有沒有把握迅速平息事態,我說:“沒有,但是我覺得,這是所有辦法中最好的辦法?!?/p>
漢英說:“那好,由你全權處理吧!”
為了避開前面的群眾,我從后門進的公安局。大門前聚集的人更多了,事態也更加不妙了,十多個中青年男女在向圍觀者鼓噪著什么,還指著我們公安局大樓叫罵,而且,人群中還有好幾臺攝像機、照相機在晃動。周波和趙副局長告訴我,剛才他們派人問了“二皮臉”的家屬,有什么要求,可他們根本就不進樓來談,而是在外邊當場提出了幾條要求,極不合理:一是要把追捕中導致“二皮臉”死亡的警察抓起來判刑,二是在新聞媒體中向他們公開道歉,三是賠償經濟損失二百萬元。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什么披麻戴孝啊,安排“二皮臉”的弟弟當警察呀,等等,但主要就是三條。趙副局長還說,他和周波跟幾個帶頭的對話時,還遭到了辱罵,特別是周波,因為帶人抓捕“二皮臉”,成了他們的眼中釘,差點挨了打。周波苦笑著說,這就別提了,不過我覺著,帶頭鬧事的那些人中,有好幾個不三不四的家伙,就他們鬧得兇。
這在我預料之中。
我走到了公安局陽臺上,放眼望去,眼前黑壓壓的一片,估計得有一萬多人了。人群的前面,也就是我們公安局大樓門口,帶頭鬧事的幾十個男女大概看到這么長時間我們保持沉默,更加囂張,呼吁著大家跟他們往樓里沖。事態必須馬上制止,再拖下去,不知會出什么事。
我把電喇叭舉起來:“各位父老鄉親,我是公安局長嚴忠信,請大家靜一靜,聽我說幾句……”
或許,我的出現出人意料,或許,大家早就盼著我出面,反正我一開口講話,樓外的人就靜下來,目光都看向我。在說明我的身份后,我又介紹了事件的大致情況,簡要介紹了一下我們是如何追捕“二皮臉”,“二皮臉”如何逃跑,最后撞車身亡的經過,也把“二皮臉”家屬親戚們的要求說出來。然后我明確指出,這種做法是錯誤的,要求是不合理的,造成的影響是惡劣的,必須立刻停止。接著,我又勸“二皮臉”的親屬冷靜下來,跟我們通過對話解決問題,不要聽別人的挑撥,采取這種違法手段圍攻公安機關。如果立刻主動撤離,我們可以不追究責任,如果繼續圍攻下去,我們將采取果斷措施,后果自負。同時,也要求圍觀者不要跟著起哄。
我的喊話產生了一定的效果,圍觀者中已經有人向外退去,而擁在前面的核心人員則產生了爭論,可是他們在短暫的爭論之后,有幾個圍觀者湊到前面,跟他們說了幾句什么,他們又再次鼓噪起來,帶頭幾人的聲音清晰地傳進我的耳鼓:“別聽他賣狗皮膏藥,沖進去,先砸了他們的牌子……”
在幾個帶頭家伙的鼓動下,“二皮臉”的家屬們拉出架勢欲往樓內闖,還有人抓起石塊砸向大門,二十多個全副武裝的警察竭力阻擋,卻不敢采取強力手段。一些本來已經離去的群眾又聚攏過來。我著急地對著電喇叭再次喊起來:“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我以公安局長的身份請大家趕快停止過激行動,我已經解釋了事情的真相,如果還有人一意孤行,沖擊公安機關,我絕不允許。我嚴忠信可以負責地說,我當了半輩子警察,沒辦過一起冤案錯案,沒辦過一件對不起群眾的事。我已經得到授權,全權處理這起事件。現在我就表態,我已經五十六歲,今天就豁出去了,如果誰不聽勸阻,砸公安局的牌子,沖擊公安局,那就先把我放倒,從我的尸體上踏過去!”
說完,我迅速離開陽臺,出現在大樓外,出現在鬧事的人面前,眼睛盯著他們。
他們有點兒氣餒了,氣焰也沒那么囂張了,聲音也小了些。趁這機會,我大聲說:“請大家往后退,抓緊把尸體抬走,我們要清理現場,尸體不抬走也可以,暫時放到我們的解剖室冷柜里,請大家抓緊退后,散開……”
人群再次出現了松動的跡象。周波和趙副局長他們敏銳地抓住機會,帶著早就準備好的警力從樓內出來,有的幫我勸人們抓緊離開,有的清理在場的花圈和燒過的紙灰等。“二皮臉”的親屬們感覺到大勢已去,都蔫下來,有的則向人群望去,閃著求助的目光,可是,人群一片寂靜,沒人幫助他們。就在這時候,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叫起來:“別怕他們,他們不敢,他們是嚇唬咱們,他們逼死了人命,還想鎮壓咱們,咱們跟他們拼了……”
隨著呼喊聲,十幾個小子在人群中跟著鼓噪起來,而“二皮臉”的親屬們得到了支援,頓時又來了勁兒,也跟著連哭帶罵地向前奔來:“你們抓吧,把我們都抓走,都逼死吧,有本事你們抓人吧……”
“二皮臉”的白發母親被推在最前面,后邊又有石塊砸過來,大門的玻璃接連被打碎,有的石塊還砸到了警察頭上身上。有一塊石頭砸到了我的額頭上,頓時流出血來,邢燕和兩個女警察要上前把我扶進樓,被我喝止。
此時,我不能退,絕不能退?,F在,我和整個華安公安局都沒有退路了,我必須頂在這兒。我把電喇叭再次拿到嘴邊,大聲發出命令:“所有備勤人員按照分工立刻行動,把帶頭的幾個先給我抓起來???,造成一切后果,由我負責!”我又轉向圍觀的人群,“沒有參與鬧事的人請馬上離開,現在,誰跟他們攪和到一起,誰就是鬧事的,都同樣對待!”
早已憋不住的警察立刻向前沖去,開始擒拿動手的人員,特別是那些帶頭鼓噪的家伙,更是重點抓捕目標。圍觀的人見狀迅速向后退去,同前面的人保持了距離。我一看,真正留下來的也就三四十個人,而我們出去了一百多名警力,平均三個人抓一個。對那些婦女和上了年紀的人,則由女民警應對,連拉帶拽或攙或抬,總之,想法把他們弄進樓內。那十多個帶頭鬧事的中青年一見逃不掉了,頓時露出了兇相,拿出身上早就準備好的匕首和棍棒,有一個家伙居然從身上抽出了七節鞭,把我們一個警察打得滿臉是血。我大怒,手指著那個小子叫著:“抓住他,一定要抓住他!”這時,兩個矯健的身影從樓內沖出來,老鷹抓小雞一般,兩個回合就將其打翻在地,戴上手銬。他們正是給許晉福當保鏢的特警。大約二十來分鐘的工夫,公安局門前已經恢復平靜。唯一還在場的,是那些圍觀的人群。
這是個好機會,我又出現在陽臺上,電喇叭放在嘴邊。
“各位父老鄉親,剛才的一幕大家都看到了,無論我本人還是我們公安民警,都不愿意看到這一幕發生。那么,這是因為什么發生的,誰是誰非,我已經跟大家說過,大家也親眼看到了。對這樣嚴重的違法犯罪行徑,我們絕不能聽之任之。而且我還要說明,我這一輩子當警察,從沒鎮壓過群眾,今天抓的這些人,也絕不是真正的群眾。如果哪位父老鄉親對我們公安局的工作有什么建議和意見,歡迎隨時提出來,跟我直接交流,我隨時準備接待大家。謝謝大家!”
居然響起了掌聲,雖然不是特別熱烈,但是也說明,圍觀群眾中有好多人支持我的行動。
2
我迅速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審查工作中。在剛才的交手中,我們雙方都有人受到傷害,都有人流血,但都是輕微傷。那個白發老太太說是心臟病發作了,口吐白沫倒在沙發上,我們也早準備好了救心丸,給她服了下去。這些人最初被押進樓里時還吵罵不休,但是,隨著一個個被隔離開單獨訊問,終于先后氣餒下來。而為首的“二皮臉”幾個主要親屬,開始還理直氣壯,可說來說去,他們也覺得理虧了,聲音也就低下來。更重要的是,“二皮臉”的主要親屬說不認識鼓動沖擊公安局的幾個小子。很快有民警們認出,這些人中,有一半以上被我們打擊過。這下子更不能放過他們了,緊接著就是追查他們為什么來公安局這么干,他們卻都咬緊牙關不開口。我知道,讓他們親口說出誰在背后指使操縱了這件事不容易。最后,我又跟“二皮臉”的幾個主要親屬進行了對話,向他們表示,我們的行動是不得已而為之,其實是為他們好,讓他們想一想,如果不及時制止他們的不理智行為,真的讓他們闖進公安局打砸起來,會是什么后果?
在漢英的支持和電視臺的配合下,當天晚上,華安有線臺播出了這起事件的專題新聞,把真相公之于眾,我還在電視里做了講話,具體介紹事件發生、發展的過程,并隨時以現場的一些錄像鏡頭相配合,包括鬧事者們的一些供述等。最后,我嚴正警告那些不法之徒,誰想再以這樣的手段攻擊公安機關,我們將給予更嚴厲的打擊。
表面上看,一場風波就這樣過去了,漢英也感到滿意,但是提醒我說,上屆縣委、縣政府主要領導就是因為發生群體事件被免職的,今天,賈氏兄弟肯定是想重演那一幕,他們沒有得逞,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果然,更嚴重的事情發生了?!岸つ槨钡哪赣H回家后,突然心臟病發作身亡,這下子,好不容易被平息的事態又起來了,而且,他們不來公安局鬧了,也不在華安鬧,他們去了省里,等我得到消息時想阻攔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居然用車拉著“二皮臉”母親的尸體到省委省政府門口靜坐,橫幅上寫著“抗議華安公安血腥鎮壓無辜群眾”,直接針對的是我。這影響可就太大了,省主要領導知情后高度重視,親自接見了上訪人員,表示要認真調查,嚴肅處理。于是,一波接一波的媒體記者開始光顧華安,對“二皮臉”的親屬、知情群眾,也對我和局內的有關人進行了采訪。接著,各種各樣的報道出現在網絡上,標題一個比一個嚇人,什么數萬人圍攻公安局呀、血濺公安局呀、白發老母死于警察鎮壓中啊,等等。
我也顧不上這個了,因為,省委調查組就要進駐華安了,而且有風聲傳出,省委已經定下調子,華安在處理這起群體事件中的措施是失當的,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后果,要追究有關領導的責任。
3
省委調查組來了,想不到,居然由兩名省常委親自帶隊,一個是屠副書記,一個是關副省長。
除了兩個省領導,調查組的成員主要由公檢法及紀檢監察機關的一些人員組成,他們來到華安后,最初并沒有和縣委、縣政府及華安公檢法機關接觸,而是獨立進行了三天的調查,深入到居民區、居委會,跟一些基層群眾進行座談,之后才接觸我們這些有關人員,也包括當天在現場圍觀的一些人。對這個調查,我抱有希望的同時又覺得心里沒底。
調查進行了三天,好像是差不多了,三天后,調查組才坐下來,召集縣委、人大、政府、政協以及公檢法司部門的有關領導及部分老干部舉行了座談會。我自然要參加,到會后,我發現莊為民也來到會場并坐到前排醒目的位置上,感覺有點兒不妙。
會上,屠副書記和關副省長分別講了話。他們說在三天里,已經接觸了社會各個層面的人士和群眾,掌握了很多信息,現在想聽聽與會者的意見,特別是與這起群體事件有直接關系的直接責任部門的話。莊為民最先打破了沉默,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說:“沒想到啊,真沒想到啊。在華安居然發生了這種事,實在太讓人痛心了。上萬群眾圍攻公安局,公安局武力鎮壓,結果出了人命,又鬧到了省里,怎么能出這種事啊……”
他開口這幾句就把我氣壞了,因為這是公然顛倒黑白歪曲事實。莊為民繼續說:“對這樣嚴重的事件,我們不能不問幾個為什么,人民群眾如果不是有冤無處申,能做出這種事嗎?我們的黨委、政府和公檢法機關該負什么責任?為什么用鎮壓的手段對付人民群眾……”
莊為民說完,霍世原開了口。他也是一副感慨的語氣,不過說得挺巧妙:“聽了老書記的話,我很受啟發,跟老書記一樣,華安發生這樣的事,我也很痛心。在這事上雖然是嚴局長全權負責,但是我分管政法工作,所以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起事件,教訓是深刻的,慘痛的,我請求組織上給我處分……”
這兩個人打了頭炮二炮,等于給事件定了性。但是,多數人卻保持沉默。于是,在簡短的發言之后,會場就靜下來。這時,漢英就請示說,我這個公安局長是這起事件的當事人,是處置事件的指揮員,能不能讓我說說。關副省長說他覺得可以,但是,因為他兼任公安廳長,不想袒護我這個下屬,所以就征求屠副書記的意見。屠副書記說不出反對的理由,只好不太情愿地答應了。
于是我開始發言?!白鹁吹耐栏睍?、關副省長及調查組的各位領導,我相信,通過三天來的調查,你們已經對這起事件和處置過程有了一定的印象??墒?,不管你們得出了什么結論,作為這起事件的主要責任人,我都要明確表達我的觀點。那就是:這起群體事件,我們公安民警的反應是迅速得力的,措施是正確得當的,效果也是好的,如果當時猶豫不決,拖延時機,只會釀成更大的事端,造成更加不可估量的后果。下面,我就整個事件的起源、發展和處置過程匯報如下……”
我發言時,我看到了與會人員震驚的表情,我知道,他們是為我態度的明確、強硬而感到意外和驚訝。因為兩個省領導還沒有表態,調查組的結論也沒拿出來,我就這么說,實在太不合適了。不過沒什么,人就怕豁出去,就我個人來說,還有什么可擔憂的呢?還有什么可失去的呢?頂多也就是不當這個公安局長罷了……
我豁出去了,整個事件過程談完后,我又總結說:“或許,我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說話,有偏差,可是,我敢對我說的每句話負責,因為它都是事實,而這些事實充分說明,我們抓安佩廉(“二皮臉”的名字)是依法履行職責,而抓他的原因是他涉嫌陷害我們公安民警,他在逃跑中發生車禍身亡,是他咎由自取。他的家人由于情緒激動,有一些過激的做法情有可原。可是,我敢以個人名義保證,他們是在別人的鼓動下,才來到公安機關把事情鬧大的,以達到他們……我說的是背后指使者——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果領導一定要追究責任,由我個人完全負責,但是,我希望能給我一個有說服力的理由……”
好一會兒沒人說話。關副省長的目光看向屠副書記,屠副書記咳嗽一聲,轉向他人:“好,嚴局長已經把情況都說完了,大家都談談,有什么看法?”
第一個發言的還是莊為民。“嚴局長,你是說,當初這個安佩廉被你們公安局的人打傷,是因為他們尋釁滋事,而這個尋釁滋事又是要逼你們犯錯誤,并以此誣陷你們?”
我說:“對。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話,但是,證人的筆錄是費檢察長親自取的,你可以問他?!?/p>
于是,費松濤就把“三榔頭”如何作證,證明大平、“二皮臉”事前找過他,說過什么話復述了一下。聽完后,莊為民還是一副不相信的口氣:“這個‘三榔頭’的話就那么可信嗎?他能不能在誰的操縱或者威脅下,陷害別人呢?”
費松濤替我回答了:“這些可能可以排除,因為,當我們找安佩廉他們核實時,兩個人都逃跑了,這就說明,他們當初是說了假話,不然是不會逃跑的!”
這話的說服力顯而易見,莊為民不再提問了。
屠副書記開口了,他的話直指要害:“嚴局長,聽你的話,你對幕后操縱的人應該很清楚了。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我說:“知道?!?/p>
“你能說出他們的名字嗎?”
我說:“不能。但是,我相信在場的很多人都知道他們是誰?!?/p>
又是滿場震驚。是的,我說出這樣的話,就等于說出了賈氏兄弟的名字。
片刻后,屠副書記又問:“你有證據嗎?”
我說:“暫時還沒有,如果給我時間,我會拿到的!”
屠副書記沒有再問,關副省長說得也不多,他只說這個會議收獲很大,通過大家的發言,有些事情更明了了,他們還要進一步調查,最后結論要等到調查結束才能產生。之后就散會了。
盡管在會上慷慨激昂,但是會議一結束我就冷靜下來。因為,從兩位省領導的表情、表現上,我不明白他們到底什么態度。我對屠副書記沒抱什么希望,我最關心的是關副省長的態度??墒?,從他在整個會議中的表現上,我看不出一點兒端倪。我只是希望他們能暫緩停我的職,施總隊長和夏支隊長已經秘密來到華安,我馬上就要取得突破了。
4
就在這天下班之前,我接到一個短信,有人要跟我見面,把賈二的犯罪證據交給我。短信雖然很短,但是語氣堅定,說這個證據非常確鑿,賈二兄弟是推不掉的。
見面的時間約在晚上十點半。
我跟施總通了電話,說了這個情況。他聽了很是興奮,同時告訴我,我需要的行動技術支持已經到了,馬上就可以使用,而這正是我需要的。我又秘密地和施總見了面,拿到了一件東西。然后,就準備晚上的見面。
說實話,我真的想親自前往,跟約見的人見面,親手拿到這個證據??墒?,我也知道,這個時候賈二他們一定會盯著我,局里局外都有他們的眼線,所以我不能輕舉妄動,只能打電話讓步通俞來我的辦公室,要他替我前往,并叮囑他一定要絕對保密。
對步通俞我是完全放心的,但是,我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他還有個兒子。
這些日子,步青一反常態,積極靠近他一向疏遠的父親,并表現出一副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架勢,一定程度地欺騙了步通俞。所以,盡管他疾惡如仇,盡管他也知道兒子不行,還是因為望子成龍心切,從而被蒙蔽了。今天,步青對他更是格外好,不但再三向他表示改過的決心,晚上,還非拉著他一起吃飯不可,飯桌上,他說了好多貼心話,讓步通俞更感動了。步通俞接到我電話時,恰好就和他在一起。
步通俞的行動被步青發現了。
步通俞乘坐出租車,來到一條僻靜的街道,從出租車下來后,又進了一輛普通的轎車,在轎車里待了一會兒后,又走出來,打了另一輛出租車返回了。這個情景被步青看到了,他開始跟蹤那輛普通轎車,最終看到從轎車里走出來的人時,他驚呆了。
這個人是季仁永。季仁永是臥底,是我的臥底。
在我來華安之前,季仁永因為包庇黑惡勢力而進了監獄,我來到時,他剛剛出來,等待最后的處理。當時,步通俞、周波等人都替他跟我講過情,我已經被說動了,因為他們都是好人、好警察,他們說季仁永行,那么,這個人就應該不錯??墒?,不是我不想留他,是留不住啊。
季仁永真的舍不得脫下警服,真的想留下來,將功折罪。為此,那天他來到我的辦公室,聲淚俱下地向我傾訴了那么多。但是,聽到我說出不能留下他的理由時,他沉默了。因為他意識到,不是我不留他,而是我確實難以做到。在這種情況下,他說了一句話:“嚴局,既然你不留我,我就去找屠龍飛,找賈二,我跟他們干,你看行嗎?我要用我的實際行動,洗去我身上的恥辱。如果我成功了,到那時,我可以重新當上警察嗎?”
當時,我的心就顫抖起來。我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小聲說:“你可要想清楚,這不是組織行為,不是公安局派你的,是你個人的行為,是很危險的?!?/p>
“只要能重新穿上警服,我豁出去了……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得答應照顧我的女兒,行嗎?”
5
步通俞拿給我的是一盤微型錄音帶,我迅速來到一座居民樓的一個單元里,見到了租住這個房屋的人。
屋里的所有成員都來自省城,來自省公安廳,有施總、夏支隊及行動技術總隊的幾個人。他們和我共同聽了錄音帶,聽到了季仁永跟賈二兄弟的對話。聽完后,他們和我一樣激動,認為賈二和賈老大的話足以證明他們犯罪,最起碼,憑這些,可以采取強制措施了。但是,我告訴他們,季仁永覺得證據還不那么充分,想再誘導一下,獲取更直接的、更有力的證據。
夏支隊敏銳地說:“不行,不能誘導,容易暴露,太危險!”
我說,我也意識到危險,只是季仁永不想這么撤出,他覺得他目前還是安全的,還想獲得更有力的證據。況且如果他貿然撤出,就會驚動賈二他們。施總根據他們對話的內容,采取了必要的應對措施。然后施總說要去見關副省長,讓他聽一聽這錄音,盡快和人大取得聯系,請他們批準對賈二采取強制手段。
施總說完就走了,夏支隊和兩個手下也立刻行動起來。他們行動的結果是:季仁永和黃鴻飛去“三榔頭”家外邊埋伏,等著打工歸來的娟子,準備抓住她,誘“三榔頭”現身,卻發現有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陪著娟子歸來,附近又不時有聯防隊巡邏的身影走過,他們無法動手,只好無功而返。在返回的路上,季仁永又想出一條計策,他要讓賈二親口說出他所犯下的主要罪行??墒撬麉s不知道,此時,步青正在急不可耐地和屠龍飛聯系……
跟娟子在一起的是省廳刑偵總隊的弟兄,他們是在保護娟子的人身安全。而我呢,先給周波打了電話,要他集中可靠的弟兄待命,隨時準備行動,然后就和施總、夏支隊一起,守在一臺精巧的設備跟前,一刻不敢離開,結果,我聽到了季仁永和賈二的又一番對話。
賈二的聲音:“仁永,鴻飛,怎么樣?”
季仁永說:“二哥,不對勁兒?!?/p>
“怎么了?”
“‘三榔頭’的妹妹跟兩個男的和一個女的在一起!我認出來了,他們是省公安廳的?!?/p>
“什么?你怎么知道?”
“有一個人我見過,那年我參加省警校的培訓,他給我們講過跟蹤課。我懷疑,他們就是沖咱們來的,不過二哥你別怕,有什么事都推到我身上來,他們能把你怎么著?”
賈二不耐煩地說:“有些事可以撂你身上,有些事是撂不了的!”
季仁永說:“你是說李強的事,還有那個女孩子的事?”
“那時你根本就沒過來呢,是我讓鴻飛和蔡江把他做了,怎么能撂到你身上呢?”
季仁永故作驚訝:“二哥,這是真的?他也是你的兄弟啊,你怎么這么對他呢?”
“這怪不著我,是他先對不起我的,我的女人他居然敢碰,要他的命都是便宜他……你們別往心里去,你們跟他不一樣……”
賈二的聲音突然中斷了,因為一個人的手機鈴聲響起,隨即是賈二接電話的聲音:“是我,有事嗎……什么,你等等!”
開門、關門的聲音。賈二顯然走出去接手機了。
我產生了一種不祥的感覺。
片刻,又響起開門關門的聲音,賈二回來了。“仁永,十點半左右的時候,你去哪兒了?”
靜場。
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不,我的心跳都停止了。
片刻,季仁永鎮靜的聲音:“二哥,你是說十點半左右?啊,我去見個人。”
“見誰了?”
“熟人,公安局的一個朋友,我讓他給我注意點兒嚴忠信的動靜。”
“是嗎?那你能不能說說,見的這個人是誰?叫什么名字?”
又是冷場。
我的心要跳出胸膛了,是誰給賈二打的電話,讓他知道了季仁永跟步通俞見面的事?
施總說:“嚴局,不能再等了,這個同志太危險,馬上行動。”
我立刻給周波打了電話,隨后跟施總、夏支隊他們一起行動。好在這臺設備很小,而且是無線的,所以,我們可以一邊行動,一邊聽著里邊傳來的聲音。
賈二說:“季仁永,怎么不說話呀?”
季仁永說話了:“我見的是步通俞?!?/p>
“好,繼續說,你們見面說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把你的部分罪證交給了他,讓他交給嚴局長了!”
“什么,你他媽的真是臥底……”
“不,賈文才,你說得不準確,我不是臥底,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要通過打掉你這個罪大惡極的黑社會頭子,洗去我身上的污濁。當年我為了包庇你的同伙,被清除出公安隊伍,現在,我要通過把你抓住,重新穿上警服……”
“去你媽的,你還想活嗎,給我動手!”
響起廝打聲,搏斗聲,黃鴻飛的聲音:“季仁永,你他媽的裝得可真像啊!”
季仁永說:“黃鴻飛,都到了這種地步,你難道真想給他們陪葬嗎?”
賈二怒吼:“季仁永,我他媽的斃了你,黃鴻飛,你躲開!”
“賈二,你開槍吧。我自從來到你身邊,就做好了這個準備,如果我死在你的槍下,就會成為烈士,而你將成為一堆狗屎……嚴局長,你們聽到了嗎,我是季仁永,請你一定照顧好我的女兒,永別了……賈二,我跟你們拼了……”
槍聲響起。
一聲痛叫來自我的心底:“仁永……”
季仁永再沒有聲音,只剩下賈老大、賈二和黃鴻飛等人慌亂的聲音。黃鴻飛說不好,聽季仁永的話,他身上好像有什么東西,我們說的話可能都被警察聽去了。賈老大說他媽的,快翻。賈二說,還翻什么,快跑……
他們跑不了啦,周波已經把所有他們可能逃跑的路線全部嚴密封堵,賈氏兄弟、黃鴻飛和幾個骨干相繼落網。此時,賈二還在逞英雄,掙扎著:“我是人大代表,你們沒權抓我?!笨墒?,當施總走到他面前,告訴他我們的行動已經得到人大批準時,他一下子就癱倒在地。
我看到了季仁永的尸體。他倒在地上,額頭上有一個彈洞,胸前還有好幾個彈孔,整個人都浸泡在血泊中,他的眼睛還睜著,還反射著這個世界的亮光。看到他,我身子一下子軟了,把他抱到懷里:“仁永,你放心,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辦到,我一定要把孩子撫養成人,讓她上大學,過上幸福的生活,而且,我還要讓她記住你,記住她的父親。仁永哪,你如果聽到了,就閉上眼睛吧……”
莫非他真的聽到了我的聲音?當大家把我扶起,從我懷里接過季仁永時,我看到他的眼睛閉上了。
血淚還沒有流完。
我稍一平靜下來,馬上想到,機密是怎么泄露的,賈二是怎么知道季仁永是臥底的?賈二還不想說實話,但是,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已經說明了一切,當過刑偵副局長的屠龍飛在這一點上太不夠格了,他居然用自己的手機給賈二打電話,大概是因為太急了吧。賈二也知道再隱瞞沒有意義,就告訴我說,是步青把消息泄露給屠龍飛的。我讓周波帶人配合施總、夏支隊去抓屠龍飛,自己去找步通俞。
可是,我晚了一步。
步通俞已經先一步找到了步青。聽說季仁永那邊出事后,他立刻就想到步青,想起他這個兒子近日的反常表現,想到去見季仁永之前,跟他在一起吃過飯,想到接我電話時,步青就坐在他跟前……總之,一切可疑的地方都在一瞬間浮現在他的腦海。
他極度憤怒,也極度恐懼,他畢竟是他的兒子,他不想這樣,不相信是這樣,不希望是這樣。他要找他單獨談一談,把他帶到了一個特殊的地方,他們家的老房子。那是他們家住過多年的老舊平房,步通俞成為英模后,地方政府獎勵了他一個單元的住宅樓,但是,他父母住慣了平房,沒有隨他搬進去。后來父母相繼去世,房子既沒有往外租,也沒有賣,就這么保留下來,依然是多年前的樣子。
步通俞就把兒子領到房子里,問起了季仁永的事,問步青,是不是他泄露了他跟季仁永見面的秘密。知子莫若父。從兒子閃爍的眼神中,他一下子就知道,是他干的。“步青,你怎么能干出這種事,你……你這是叛變,是出賣,你這個渾蛋……”
讓他想不到的是,步青居然滿不在乎:“爸,你說啥呢?這么難聽。我不也是為了咱們家好嗎?你想,嚴忠信多大歲數了,他在華安能干幾年?不是他,我能這么倒霉嗎?我恨不得他馬上滾蛋才好呢!華安公安局早晚是屠龍飛的,華安是賈二哥兒倆的。我把季仁永的事告訴屠龍飛,就是為將來打算的。你看吧,將來我早晚上去,不當上局長也得當上副局長……爸,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呀……”
步青的聲音忽然變了。因為,一支槍突然對著他的腦門兒。
槍是步通俞到刑警大隊工作后,經過我批準配發的。當時的主要目的是防范賈氏兄弟報復,沒想到,他現在突然把它拔出來,對準了兒子。步通俞眼里充滿了痛苦:“你還是我的兒子嗎?你怎么會變成這樣,誰把你變成這樣,你……”
步青感覺到不妙,“爸,爸,你要干啥,我是你兒子,你別干傻事……”
步通俞的眼淚流出來:“我是你爸爸嗎?你是我兒子嗎?我的兒子不能是叛徒、內奸!我還要給季仁永報仇,他已經因為你的出賣被賈二殺害了,你給他償命吧……”
槍聲響起,而且一連打了三槍……
步青倒下了,是大睜著眼睛倒下的,他無論如何也不明白,父親為什么會這么干,他倒在血泊中,眼睛還不解地盯著父親……
步通俞抱起步青,放聲大哭:“兒子,我的兒子,爸爸對不起你呀,如果有緣,讓我下輩子再當你爸爸吧……”
最后一聲槍聲響起。
十分鐘后,我來到了現場,看到了父子相擁、死不瞑目的鏡頭,看到了步通俞還在流淌的鮮血和淚水……
我的心碎了。
尾聲
我萬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
賈老大和賈二的下場是可以料到的。不過,他們也真是神通廣大,在起訴、審判環節出過很多岔子,一度有很多證人突然推翻了證言,他們本人也翻了供,要不是高層領導過問,真不知會是什么結局。
莊為民被“雙規”了,他當然不會束手就擒,據說,他通過多年經營下來的關系,找了很多人幫忙,甚至找到了一些高層人士,最后到底怎么處理,到現在還沒有決定。聽說上邊有人說了,莊為民這么多年為了華安兢兢業業,作出了重大貢獻,看在他年齡這么大的份兒上,可以考慮從輕處理,“雙開”就行了,別蹲監獄了。
屠龍飛也進去了,判決還沒下來,但他逃脫不了懲罰。屠副書記表面上安然無恙,就在不久前,中央一個調令下來,他被調往另外一個省任職,之后,中央紀委調查組進入了我們省。
我的徒弟漢英縣委書記的位置穩住了,由于賈氏兄弟的黑惡集團被打掉,以及莊為民的失勢,他的工作好干多了,華安的形勢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磥恚谡紊线€是有前途的。我囑咐他,不論他當到多大官兒,到什么時候,都不要忘了跟我說過的那些話。他發自內心地說:“師傅你放心吧,你徒弟也四十多歲了,不會變了!”
周波當上了華安縣公安局長,這是讓我安慰的一件大事,丁英漢則當上了刑偵副局長,趙副局長當了政委。那梁文斌呢?他那樣的人,不會出什么大事的,現在調到了江新市政法委當了副書記。
我辭職了,賈氏集團垮臺后,我就寫了辭職報告,漢英、彭局長及市委領導都挽留我,省廳甚至還有意調我到另一個縣級市擔任公安局長,因為那里的情況也非常復雜,可是我拒絕了。我對領導們說,我真的有點兒老了,我的身心都無法再承受那種讓我痛苦、讓我心碎、讓我大喜大悲的生活了,不要再把這么沉重的擔子壓在我的肩上了,也不要把現實中的很多矛盾、應該和不應該都壓到基層的公安局長身上了。我們不是神仙,而只是一個基層的、普通的、小小的公安局長。
我離開了華安,回到了新海,回到了那個海濱的家。兒子也突然回來了,跟我說要出國闖蕩闖蕩……兒子早已長大了,我不能代替他生活,他要走自己的路,就讓他去吧??墒撬鋈宦錅I了:“我惦念你和我媽……”
他的眼淚把我的心也打濕了,我說:“沒事的,你放心去吧。我還不到六十歲,你媽比我還小好幾歲,身體一點兒事也沒有。再說了,我身邊也有人……”
沒等我說完,兒子就破涕為笑:“爸,她太小了,能照顧你們嗎?”
我說:“能,她能溫暖我的心。你走之前,這件事你必須答應我,有一天我老了,不能照顧她了,你一定替我照顧她,你是她的哥哥,又是她的父親,你能做到嗎?”
兒子說:“爸,你放心吧,我早做了打算,就是將來找對象,我也要告訴她,我還有個小妹妹要照顧。如果我在國外發展得好,會把她帶出國,讓她接受最好的教育……”
淚水再次盈滿了我的眼眶,我把頭扭向一邊,恰好看到了她,她正用墨黑墨黑的眼睛看著我……
(全文完)
責任編輯/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