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動物學家揭示獅子殘酷的秘密世界:獅子不是在對草原的分享中而是在爭奪中進化的。
2009年,我們隨同動物學家克雷格·帕克一同去坦桑尼亞賽倫蓋蒂國家公園探究獅子的世界。帕克是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的生態學家,也是世界知名的獅子專家。
坐在帕克的車上,我們遇到一頭趴在刺梨樹的樹蔭下的巨型貓科動物——一頭長著黑色鬃毛的雄獅,它靜靜地趴在那里喘息著。帕克轉動汽車的方向盤向那頭雄獅直開過去。我們發現獅子的四肢均有傷,鬃毛上沾滿樹葉,看來是一頭被罷黜的頭領。
這是我第一次在不足5米處觀賞壯美的非洲雄獅,雄獅一般能達到3米長,180多千克重,而我們眼前的這只雄獅似乎打破了這個極限。我很慶幸此刻自己是坐在車上的,但帕克卻打開車門跳了下去。他抓起一塊大石頭往雄獅的方向扔去。獅子抬起頭,身軀像青銅一般光滑。它用爪子抓了抓它俊美的臉。帕克又扔了一塊石頭,獅子還是沒有被激怒。當它打著呵欠將目光投向我們時,我發現它的眼睛是黃色的,透著如同西班牙金幣的冷光。
在非洲東南部,包括坦桑尼亞、博茨瓦納、南非和肯尼亞等少數幾個國家,生活著野生獅子,其中尤以坦桑尼亞為最多。賽倫蓋蒂國家公園占地約14760平方千米,是世界上最大的獅子避難所,這里生活著3000多頭獅子。帕克的主要研究對象是在公園中心活動的23頭獅子,這群獅子的數量一直保持穩定,甚至有上升的趨勢(這種情況僅僅出現在賽倫蓋蒂)。
從到達賽倫蓋蒂國家公園的那天早晨開始,我就為自己所看到的景象而目瞪口呆:緩緩而行的羚羊,懶洋洋的狒狒,馳騁的瞪羚,停在水牛犄角上的牛椋鳥,有著泡泡糖色肚皮的河馬……賽倫蓋蒂國家公園給參觀者的第一印象通常非常令人難忘。
鬃毛的長度和顏色是非洲雄獅身份的標志。
帕克今年59歲,他在賽倫蓋蒂國家公園里的“獅子之家”已經生活很多年了。到目前為止,賽倫蓋蒂獅子保護項目是覆蓋面最廣且從未中斷過的肉食動物研究項目,已運行了43年,而帕克參與其中也有31年了。
帕克花了大量時間研究因霍亂、瘧疾,以及1994年爆發的犬瘟熱疫情而死去的100頭獅子,他收集了它們的血液、乳液、糞便和精液。他向饑餓的獅子投擲含有藥物的牛心,用以了解獅子的腸道寄生蟲情況。他曾經每天花20個小時研究獅子的睡眠。他詳細記錄了幾十年來獅群中發生的瘟疫、生老病死、入侵、戰爭及朝代更替等資料,他為研究獅子所做的努力已成為一個科學傳奇。
帕克的工作之所以受到人們的關注,原因之一在于他的研究目標——獅子是一種很神秘的動物。長期以來,人們認為雄獅只是多了鬃毛的貓,一些科學家認為,鬃毛的功能在于保護激烈打斗中的動物的脖子;而帕克則認為,鬃毛有可能是獅子身份的標志,因為獅子是貓科動物中唯一的社會性動物。帕克讓一家玩具制造公司為他制造了4個與真實獅子大小相當但鬃毛長度不同、顏色深淺不一的玩具獅子,他給它們分別取名為羅塔里、法比奧、羅密歐和胡里奧。他發現,當真獅子遇到玩具獅時,母獅總是試圖勾引黑色鬃毛的玩具獅,而公獅則喜歡攻擊金色鬃毛的玩具獅,尤其是短鬃毛的玩具獅。
帕克和他的同事們發現,很多短鬃毛的雄獅經常受傷或者患有疾病,而黑鬃毛的雄獅往往活得更長久,受傷后能更快恢復,具有較高的睪丸激素水平,擁有更多的后代,而所有這些都使得它們成為獅子們理想的伙伴和強大的敵人。看來鬃毛對于雄獅來說是戰斗力和健康的重要標志。世界各地的報紙都刊登了帕克的這一調查結果。
最近,帕克開始了另一個層面的研究,他希望能客觀地了解獅子的行為和生理,以便更好地保護這個物種。地球上一半數量的野生獅子都生活在坦桑尼亞。自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獅子的數量一直都在下降,現在已經不到1萬頭了。在非洲,在短短十年中有超過世界總數1/4的獅子消失了。
獅子數量急劇下降的原因可以歸結為一個字——“人”。隨著越來越多的坦桑尼亞人擴大農耕和畜牧用地面積,獅子的活動范圍變得越來越小。在過去,獅子咬死一個人或者一頭牲畜,村民只會射殺那頭犯事的獅子,而現在,已經發展到村民想用毒藥消滅整個獅子物種了。這并不是一個新出現的問題,當資源日益稀缺時。物種間的競爭變得異常復雜,不能簡單解決。帕克和他的學生們正在研究如何改變坦桑尼亞人的畜牧業和農業,以避免造成獅子數量的進一步減少。
獅群的戰爭是為了爭奪領袖地位和地盤。
利卡族獅群(利卡族在斯瓦西里語中是“強烈的陽光”的意思)生活在賽倫蓋蒂平原,那里的土地是深麻色的,白蟻丘看上去像一座座小型火山,地勢開闊無阻,非常適合動物棲息。但是,那里的水和獵物十分稀少,特別是在干旱季節。因此,對于利卡族獅群中的四頭母獅和兩頭雄獅(希爾杜和“C男孩”)來說,生活過得相當不易。
2008年8月的一個清晨,一個研究人員發現,希爾杜(它是一頭金色鬃毛的雄獅)在草地附近的溝渠中舉步維艱。他近距離觀察發現,四頭母獅已將它們的幼崽藏在了附近的蘆葦叢中。希爾杜輕輕地咆哮著,可能是想與深色鬃毛的頭領“C男孩”取得聯系,但這時后者已被三個“殺手”逼到了附近的山頂上。這是三頭雄獅,它們從“C男孩”后面發起攻擊,撕咬它最薄弱的地方。這場血腥暴力事件持續了不到1分鐘,但“C男孩”的身體側面看起來就像是被鞭子狠狠抽過一樣。顯然,“殺手”的目的就是要重創它。
整個場景看上去就像一場“強制收管”,是雄獅們為爭奪領袖地位而發生的短暫但具毀滅性的沖突。原住地的雄獅可能在沖突中受傷,而入侵者如果取得了勝利,它們將殺光獅群中所有的幼獅,然后與母獅重新孕育新的生命,有時母獅會為保護幼獅而喪命。研究人員懷疑三個“殺手”就住在離河20千米的地方,此前它們已經殺死了兩個獅群中的兩頭母獅。
研究人員至今不知道“C男孩”是否還活著,也不知道有沒有幼獅幸存下來。但在某個下午,他們發現了利卡族獅群中的一頭母獅JKM的尸體,看上去就像一架復雜的管風琴,上面白蟻成堆。JKM的眼睛似乎還在監視著幾千米外的東非狷羚,但不幸的是現在它們正看著它的尸骨;JKM似乎還在掃視天空中的禿鷲,也許在它腦海中還想著如何殺死一頭鬣狗;JKM依然保持著站立的姿勢,仿佛正在草原上散步;它乳頭周圍的色素沉淀清晰可見——它正處于哺乳期,也許它的幼崽還活著。
帕克猜測,另一個獅群,即穆科馬河山獅群中的一頭母獅可能目睹了這場慘劇并救下了利卡族獅群的幼崽。在炙熱的白天,幼崽們通常呆在窩里,它們因失去母親而輕聲嗚咽。“兇手”很可能在放棄利卡族獅群后又轉戰穆科馬河山獅群。穆科馬河山位于賽倫蓋蒂平原的北部地區,靠近河流匯集處,是個適合棲息的地方。那里的樹林是幾只雄獅的地盤,它們的名字分別是:老家伙、果凍、Porkie、餡餅,它們的領頭華萊士,以及最近死掉的威廉。
這讓帕克想起了發生在1980年早期的一場入侵。入侵者的隊伍由7頭黑色長鬃毛的雄獅組成,它們在一天之內擊敗了兩頭體重超過450千克的成年水牛。在臟洗北部地區后,它們開始在那里繁衍,統治那片草原達十多年之久。
母獅們團結起來保護它們的幼崽并抵御入侵者。
帕克曾在坦桑尼亞的拱北溪國家共同的珍·古道爾研究小組工作,專門觀察猩猩。所以,當他第一次來到賽倫蓋蒂研究獅子時,他覺得獅子是貓科動物中最慵懶的動物,喜歡昏睡,讓人感覺很無趣。不過,他現在不這么認為了。
現在,帕克希望通過研究來解釋獅子的種種行為以及這些行為是如何進化來的,比如獅子為什么要將幼崽放在一起養育,獅子是否合作捕獵。他和其他研究者給24頭獅子做了詳細的標簽,為每一頭獅子照相,給它們的幼崽取名。他們仔細觀察獅子在哪里聚集,哪頭獅子吃了多少食物,是些什么食物,誰有了配偶,誰受傷了,誰幸存下來了,誰死掉了,等等,他們還記錄下獅子在搏斗時互相之間的關系。帕克發現,獅群總喜歡在晚上進行大規模的夜間活動,獅子們聯合起來擺脫困境或對付入侵者,較大的獅群總是霸占著領地附近的河流沿岸,并在領地內捕獵,而規模較小的獅群則被趕到草原的邊緣地帶。
在觀察了數頭哺乳母獅之后,帕克意識到,幼獅聚集形成的“托兒所”在獅群中處于核心地位。他還發現,處于哺乳期的母獅很少照顧別人的幼崽,它們不愿意給沒有血緣關系的幼獅喂奶,它們只哺育自己的后代,而過去人們普遍認為獅子“托兒所”是母獅的烏托邦。此外,他還發現了獅子的其他一些行為,比如哺育期的母獅總是團結起來進行防衛;當外來的雄獅接管領地后,母獅很快就會降服;團結在一起的母獅則有超過50%的機會抵御入侵者并保護好它們的幼崽。
在改朝換代中幸存下來的幼獅將繼續生活在這血腥的世界中。年輕的母獅常常加入母親的隊伍,共同保衛領土,一起長大的雄獅常三三兩兩地組成一組,開始去征服屬于它們自己的領地。艱苦的生活環境使得雄獅的壽命一般不超過12年,而母獅則可以活到20年。沒有兄弟的雄獅常與其他雄獅組合在一起,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它們注定要孤獨終老。
帕克在其職業生涯中的經典總結是:獅子不是在對草原的分享中而是在爭奪中進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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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的進化歷史
第一頭真正意義上的獅子出現于大約60萬年前,自那以后,它的后代最終統治了除澳大利亞和南極洲外的各個大陸,尤其是在非洲,除剛果流域最荒僻的雨林地帶和撒哈拉最干旱的沙漠地區外,獅子曾遍布于整個非洲大陸,而阿拉斯加和洛杉磯過去曾是獅子的天堂,此外,在大不列顛、俄羅斯和秘魯等地也都留下了獅子的遺跡。
獅子在走出非洲之前可能就已進化出集群生活行為,這種行為特點被其后代承繼下來。獅子最初并無鬃毛,無鬃獅一直活躍于歐洲和美洲大陸,直到大約1萬年前。有鬃獅最早出現于32萬~19萬年前,其進化優勢讓它們在擴張過程中逐漸替代了遍布于非洲和西歐的無鬃獅。
世界上最古老的巖畫——法國肖韋洞穴巖畫繪于3.2萬年前,巖畫描繪了70多頭形態各異的無鬃獅。根據化石證據,這些歐洲洞穴獅的體形大約要比現代非洲獅大25%。畫作生動描繪了它們追獵猛犸象、愛爾蘭麋鹿和長毛犀牛的場景。考古發現證明,數十萬年前的早期人類曾是食腐動物,他們必須依靠獅子以及其他大型食肉動物獲取動物蛋白。方法很簡單,就是將它們從被殺死的獵物旁趕走,吃其剩余之物。
獅子的種群數量大約在1.2萬年前開始下降,史前人類用改進的狩獵工具與獅子爭搶獵物,生活在歐洲和美洲的獅子亞種逐漸走向滅絕。1920年,獅子從北非摩洛哥消失。今天唯一生活在非洲之外的野生獅子是亞洲獅,棲居在印度吉爾森林中,數量不足400頭。
獅子種群數量下降的最主要的原因是人口的不斷增長。由于人口的擴張,自1990年以來,坦桑尼亞損失了37%的森林。動物疾病由家畜傳染給獅子的獵物,致使獅子的獵物數量出現下降。1994年,犬瘟熱爆發,并由家犬傳染給獅子,致使獅子種群數量出現大幅下降。然而,獅子種群數量下降的最根本原因仍是人獅直接中突。(張守忠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