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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征

2010-01-01 00:00:00李文璽
山西文學 2010年3期

老三的大名其實叫李雄,可村人總愛喊他老三,老三,你干甚?老三,你才回來?老三老三的就這么一直叫。老三年輕時就有點不樂意了,心里話,小時倒也罷了,老時還這么老三老三的成何體統,一輩子長不大了?再跟村人扎窩子嘮嗑時。老三說話就帶了潛意識,我李雄在礦上怎么怎么,你家伙要能把這塊石頭怎么怎么。我李雄就怎么怎么,他深層次的含義是:我叫李雄,聽清沒?別他媽大黃嘴一叉老三老三的沒完。雄多好聽呀,雄杰,豪雄,翻出哪個詞來不是人上人!他想從自己做起,把別人對自個兒的稱謂給改正過來。或者說像傳染病一樣把別人都給徹徹底底地傳染過來。

開口閉口李雄李雄的該多好?

可一村的哥們兒不買他的賬,他樂意了。人家不樂意,他一說李雄,大伙就笑話他,李雄?什么李雄?你不就是個老三!老三跟李雄有啥不一樣的?我知道你是一個月下來能掙幾百塊錢的煤窯黑子,不,不不不,是云城礦務局的煤礦工人,正式的煤礦工人。讓我說,你就叫老三得了,叫著順口,你聽起來也親切。名字是個啥呀,不就是個符號嗎?跟俺們你別李雄李雄的了,雄啥呀,想當熊貓還是狗熊,還沒老三好聽呢!這么一來,老三就不好意思糾正了,一是說不過這幫哥們兒,二呢,主要是怕脫離群眾隊伍。想想,說的也是,名字不就是個符號嘛。

叫吧叫吧,隨你們叫,想咋叫咋叫,愛咋叫咋叫,再叫我也是李雄,再叫李雄也是我。老三不理睬這事體了,別人更就不理睬這事體了。老三老三的就這么一直三十來年,真把個老三叫成了老三——叫得退休了。

要說老三的日子現在挺滋潤,兒成人女長大,該娶的娶了,該聘的聘了。一大家人碰個節氣啥的,扎堆子往起來一聚,那更是幸福得沒法說了。兒媳說,爸你得多吃點兒,啪,碗里夾一筷子菜。女婿說,嗯,這個酒好喝,你得少來點兒,滋,又是滿滿一盅子酒。一到這時候,老三通常就醉了,不是酒醉,是心醉。大耳朵支棱著,臉紅撲撲的,越看越有點兒佛像。他酒呀菜呀的有時不吃,轉個彎又挪到老婆跟前了,說還是叫你媽吃吧,你媽辛辛苦苦這么多年了,還是她的功勞大。老婆就不好意思了,不說吃也不說不吃,臉也是紅撲撲的又推回老三跟前。就這么推過去推回來,老婆的臉更就顏色一陣一陣加深,猛冷子來一句,人說丈母娘見女婿,炸窩得活像老草雞,你這是咋啦?見了媳婦女婿也炸窩啦?老三堅決不承認,他不承認他炕上坐不住了,順手拉起一個第三代小不點要去買好吃的,小不點不需要,他硬拉,硬拉……

老三有點玩鳥遛狗的愛好,年輕時沒時間,現在實現了。鳥是百靈鳥,屋檐下掛著,一邊一籠。狗可就不同尋常了,專門找人從外地買回來的,為的就是惹眼。每天早晨鳥一叫,老三前面提著籠,后面領著狗就出發鍛煉了。要是夏天,他一準是那件土黃色的對襟老爺衫,桃疙瘩搭袢,上面印著喜慶的大圓圈,圓口千層底鞋再一蹬,活脫脫地主再世。只是這狗,名貴是名貴,確實是難看了點,頭小嘴長大弓背,小肚緊收,活像半年沒吃過東西。村人見了說,你就多喂點食。老三說,這是俄羅斯獵狼,就要這體形,吃的食太多,腰能弓起來?別人暗地里取笑他土老財,舍不得喂食,道理倒不少。還獵狼哩,屁哇!連個耗子也抓不住!

拿老三自個兒的話來說,辛苦了大半輩子,他媽也該享受享受了。可這說話就怕但是,一說但是,味兒就變了,美好的愿望就得暫時停頓下來。但是什么呢?老三還有一句人生蒼茫的洞悉歸納,“臨老的時候,老天咋也得給安頓點”。現在老三就是這,沒享受幾天呢,發現老天給安頓了點兒,啥呀?身體有毛病了。

老三的病剛發現時自己也沒當成一回事,這事還得從立秋時說起。時間呢?早晨。地點呢?村頭的林蔭道上。情景呢?一如既往的沒變。提著鳥,隨著狗,蹬著圓口鞋,邁著八字步,自得其樂的地主形象。現在他的生活已經很規律了,每天沿著村里這條小水泥路,西面繞過去,東面再轉回來。通體舒泰一圈下來,腳尖一搭家門,老婆熱乎乎的飯菜也剛好上了桌子,只等用餐了。今天怪氣就怪氣在出門沒轉了半圈,感覺半邊臉有點不正常了,不正常在哪兒,他也說不清楚。好像有點緊,又好像有點木,還邁不動步子。說話中間,一股哈喇子先掛在了胸前。哎喲,這可是大事。左右瞧瞧,幸虧沒人。趕緊一把抹掉,再看看。濕了一個大長條子的圓圈地主衫,心里的自慚那是沒法說的。體體面面的人,讓別人看見成何體統。

找了個僻靜處,老三把鳥籠放在地上,手在那邊發緊的臉上咣地甩了一下,自言自語地說,你連哈喇子也含不住了?又咣地一下,說你得安分守己,你含不住哈喇子,你還叫個臉呀?接二連三咣了二十多下,馴服了。臉不緊了也不木了,好了!閉住嘴說,你再往出流點哈喇子?那才叫個嚴實,一滴都不漏。獵狼在一邊搖頭晃腦高興,老三說,不得好氣,你不聽話,我照樣得揍你。獵狼笑了。

回到家里,學說給老婆。老婆讓他皺皺眉,他就皺皺眉,讓他眨眨眼,他就眨眨眼,上上下下一圈審視,五官端正,法相莊嚴,沒發現個啥問題。一把把他的臉皮揪住,問老三疼不?老三說疼。又一把把臉皮松開。問這下疼不了?老三說不疼了。老婆白了他一眼,瞎咋唬,這跟常人有啥不一樣的?老三吃了定心丸,不覺對自己的多慮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平安的日子持續了一個多月,也就是前幾天吧,毛病又犯了,這次是在飯桌上,正喝著小米粥呢。有了上次的經驗,老三知道該咋處理了,他甩自己耳光呀,不是一下一下地甩,是接二連三地甩,咣咣咣,咣咣咣,老婆一旁看得眼越瞪越大,直直瞪了半個小時,老三總算又復原如初,常人無異了。抹了一把頭上的汗說,這他媽不對勁,是不是有毛病了?老婆沒理他,看著他跟發糕一樣發高的臉,現出一種扭曲的表情。

幾天以后,正趕上老三的六十大壽,借著這個當兒,老兩口聯合起來把情況跟兒女作了通報。等同是開家庭吹風會,發現新問題,研究新情況。現在不僅是老三著急,老婆比他更著急,巴掌拍打過來了,好!假如巴掌拍打不過來呢?越想越不敢想。

兒女們都很開明。兒子說,有病就得早治,延誤了病情,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女兒女婿表態更就干脆了,說老時圖個啥呀,還不就是一個好身體。需要多少錢,您開口好了。老三擺擺手,我自己有工資領著,還用不著給你們攤派。最后達成了一致意見,下一步呢,就是先急需做個檢查,至于那以后的治療,結論出來再談不遲。老三看看兒子,看看閨女,看看媳婦,又看看女婿,最后跟老婆深情地對視了一眼,這么多人關心熱愛著自己,心里不由想起一句詞來,“萬眾一心,眾志成城”。不就是個病嗎!

第二天一早,老三跟兒子的身影出現在縣醫院門診室里,值班室里一個姓王的醫生問完癥狀,讓他在地上走了一圈,看看走姿,吩咐躺在一張診斷硬床上。掏出一個透明玩意兒在他膝蓋上敲擊了兩下,又讓坐起來,問他是不是高血壓,老三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別說高血壓,連嘴里填藥片的次數都稀罕。再問他既往病史,這下他有的說了。老三年輕時在煤礦掛過工傷,人一共才有兩只胳膊兩條腿,他那一次工傷就壞了三件。一句話,死里逃生,閻王殿里又轉回來的人。他把上的啥班,干的啥活,怎樣出的事故,一股腦全倒出來了,完了又原地轉了一圈,拍拍右腿說,你看看,現在走起來還有點顛。他詳細講這些的意思是,現時這病癥是不是工傷落下的后遺癥呢?王醫生一直默默無語看著他,但不代表王醫生的腦袋也一直在默默無語,提筆在一方紙箋上開了單子遞給他。上面都寫的啥,狗看星星一片明——搞不清楚。人家只說了一句,去做CT檢查。

半個小時以后,老三拿著結果又返回來,王醫生拿在手里端詳了一番,指著相片對他說,你這是腰椎病,看見沒?椎管狹窄。這里神經受著壓迫。這個新鮮詞老三頭一次聽說,趕忙問,大病還是小病?王醫生說,這可不是好病,你發作時覺出腿不聽使喚,這就是連帶癥狀。到了嚴重時候,你這腿就不能走了,就得坐在床上。保守治療,推拿按摩。不過你現在這情況,我看最好是做手術。老三背上嗖地升起一股涼氣,手術?咱這兒能做嗎?王醫生搖搖頭,咱這兒不行,不只咱這兒不行,市里也不行,要不去省城骨科醫院,要不就上北京,這要看你自己的經濟情況了。接著王醫生介紹了省城的情況,說咱這兒人還是去省城的多,省城方便。骨科醫院的狄明是咱省的骨科專家,要去就掛他的號,下面那幫醫生其實都是他的徒弟。

如此一說,老三就抓住機會攀談起來,吩咐兒子把狄主任的名字什么的趕緊記在心里。讓他沒想到的是,王醫生又透露出了一個驚喜,他說他雖不認識狄主任,但認識在骨科醫院工作的一個醫生,老家也是咱本地人,什么時候去,他能給打聲招呼,一邊招呼著肯定能省去不少周折。哎喲!這可是天賜良機,老三現在的心情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他想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吧,卻苦于連個最基本的煙民都不算,磕磕絆絆連連點頭致謝,和兒子退出來。

站在醫院門廳的臺階上,太陽當頭頂上暖暖地照著,老三長長出了一口氣,看著兒子無奈地說,這臨老了還得去挨一刀?兒子沒直接回答,反口問他,病根確診了,難道這是壞事?老三沒吱聲。

接下來幾天,老三經歷了激烈的思想斗爭,雖然剛檢查完時有那么點緊張,慢慢地他也想通了。是呀!病早早確診,就能實施下一步治療了,難道兒子說的不對嗎?等到兩腿不能動彈,那豈更不完了?

他忽然間覺得兒子其實早就不是孩子了,自己對于生活的某種決策權也該到了下放的時候,你不服老嗎,你的思維總比年輕人差一大截呢!最后大家的表決高度一致,萬事宜早不宜遲,現在既有如此的諸般便利,那為啥不去骨科醫院做手術呢?

翻翻日歷,今天是二十三,正好家里還有許多瑣碎的雞毛蒜皮要安頓,時間就定在下月一號吧。一號可不就是一個新的開始?

這一天不知不覺就來了,兒子女婿做了隨從,老三刻意把自己收拾了一番,里里外外一身新,胡子刮得精光锃亮。臨走時,他還舍不下百靈鳥和獵狼,叮囑老婆可得精心照料,不敢疏忽大意,這是他的命根子呢。老婆五味雜陳地說,你就是狗,狗,狗比你的命都重要?還是多想想自個兒吧。老三嘴唇嚅囁了半天,再沒接上話來。

火車奮勇,一路無話,當晚到了省城,就近旅館草草住下。第二天一早,三人便奔骨科醫院來了。

醫院里看病的人真多,掛號窗口的人龍列成了好幾個縱隊。一邊拎著水果的,焦顏愁目的還不計算在內,繞一圈過去,繞一圈又回來,眼見的是沒有準確目標。人多,部門也多,導引的紅箭頭指著各個部門的位置,掛號處,分診處,血糖檢測請上二樓,第八屆全國骨病防治科學論壇報名處設在五樓業務部,等等等等,光這些就把人看暈了,看著看著腦子都亂了,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眼花繚亂。幸虧自己有王醫生寫的引介信,老三無聲地在衣兜里捏了一下,不由生出許多優越感來。內容他是讀過的,“杜建兄,今有咱這邊的老鄉過骨科醫院看病,望你能給予幫助。”再下面就成了王醫生自己的簽名。呵呵。

門診大廳地上,老三在擺放著醫生情況介紹的展板前搜索開了。行事之前,他先得把相關的基礎知識掌握一下,比如說怎樣稱呼,比如說不能把張醫生喊成劉醫生,這種認錯人的低級錯誤是絕對不能允許的。骨科一欄,很容易就找到了狄明,他排在第一位,最顯眼的位置,頭發銀白,一掛金絲眼鏡,年齡也就六十來歲吧,再看看介紹,享受國家特殊津貼,博士生導師,I臨床經驗三十多年,親自主持前沿疑難手術三十多起。老三心里很是踏實,把一個頭發銀白的人稱為專家總比把一個小年輕稱為專家令人信服吧!專家他就是專家,這都是一刀一刀歲月給磨練出來的。他招呼兒子女婿快過來看看,兩人卻也在招呼他了,原來兩人在神經外科欄里也找到另外一個目標,那就他們此行投奔的幫扶人醫生杜建。

杜建看起來年齡并不大,但他的職稱欄里赫然寫的也是主任,這也同樣說明了他的內涵和年輕有為。女婿指著相片說,我看最多四十歲。老三敬慕地說,這都是讀出書來的人,人家走出來了,要不怎么說“知識改變命運”呢!腦子里仔仔細細又深刻了一遍,三人轉到稍顯清靜的走廊盡頭,他拿出那張紙箋,按照上面的數字讓兒子撥了杜建的手機號。

電波無聲地傳遞著希求,少頃,顯然是接通了,空氣一下子變得死滯起來。兒子的聲音有點兒打顫,您是杜醫生吧,我、我們是從吳縣過來的,王醫生可能跟您說起過……對方說了句什么,兒子便好好好地把手機從臉上挪下來,回首對老三甩了一個響指,爸,搞定了!讓我們上三樓等著。

骨科醫院整個門診樓的結構呈現著一種回字形的布局,中間能一眼貫穿底樓,而回字的外圍就是醫生坐診的格子間。明晃晃的標牌釘在上面,標示著所屬科室和各坐診醫生的姓名,亦是里里外外密匝匝全成了人。找到房間,探頭望去,但見杜建領著一個女護士在不住地問詢、診斷,手腳沒一刻停歇,便不好意思打擾,兒子接住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招呼,三人扭身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每天的分診時間大概是醫生最忙的時候,穿著白大褂的護士急急忙忙跑前跑后,不斷有人拿著醫囑單子離開,而又有人不斷走出電梯補充進來,雜亂無序而又有條不紊,有條不紊中卻又透著雜亂無序。忽然,一樓大廳中傳來一片嘈雜聲,老三趴在欄桿上向下望去,眼里兩個滿身泥灰的人正把一副擔架擺在地上,上面躺著的人衣服蒙著身子,耷拉在外邊的破球鞋上同樣滿是泥灰,不見有任何聲息,哪怕是一聲痛苦的呻吟。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旁邊一個領頭模樣的,衣服體體面面,墨鏡遮了半張臉,森言厲色一邊訓斥一邊支使兩人做什么事情,腆著肚子緊跟著就是一頓破口大罵。老三觸景生情,心想,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又是個不幸的人,唉——醫院里就是個這,要是換成酒店哇,哪個不是油光富足的主兒。不知不覺心里一時灰塌塌的。

十點多鐘,就診的病人慢慢稀拉起來,三人重新走進杜建的診間。簡單的客氣問詢后,杜建前面帶路,沿著一樓長長的廊道轉進骨科。

一個三十多歲的醫生抬頭看見杜建,放下手中的事情,熱情地說,杜主任稀罕,過這邊有什么事嗎?杜建靦腆地笑笑,指指老三說,這是我吳縣的老鄉,在家里診斷出了腰椎病,過咱醫院看病來了。年輕醫生瞄了一眼,說歲數還不大吧?便對三人指著旁邊的椅子示意了一下,同杜建坐下來。杜建問,狄主任在不在?年輕醫生說,狄主任出差了,一兩天就回來。杜建又靦腆地笑笑說,各通一竅,我對你們這邊可不懂。從家里上來不容易,該怎樣你先給安排一下,狄主任那邊我回來打招呼。那邊還忙著,我先過去了,有什么事再打電話。年輕醫生起身相送,邊走邊說,骨科這幾天床位都滿著,那就先做檢查吧。老三向兩人致意的同時,在墻上找到了年輕醫生的相片和資料,他的名字叫李林,職務是副主任醫師。

下來的診斷就有點玄妙了,三四個醫生圍過來,李醫生簡單問了情況,只輕輕彈了幾下他的手指甲蓋,就對旁邊其他醫生說,這不,不僅是腰椎病,他還有頸椎病。問老三有沒有頭暈頸直的感覺,老三否認了。李醫生說,你可能還沒覺察出來,但這不代表你脖子沒問題。老三可開眼了,心說這頸椎病跟指甲蓋有啥關聯呢?心里藏著疑問又不好意思說出來,光一個勁地犯迷糊。

接下來,李醫生開了檢查項目,讓結果出來還拿給他看,話再就沒了,自顧忙活開了手頭的事情。老三是識眼色的,識眼色的老三趕緊招呼兒子女婿退了出來。

骨科醫院的cT室在西邊另一棟建筑里面。往西過了月亮門,還得繞一個大圈子,七拐八拐的,老三說,要讓我再回骨科,怕是一個人尋不見了。到了底樓,電梯前人擠得密密匝匝,門剛打開,里邊的沒出呢,外邊的倒開始搶位了,一眨眼,又恢復了原來的滿滿當當。沒趕上的只能疲著眼等下一趟了。老三說,這邊不有樓梯嗎?咱走著上去,為人多還是咋的?兒子沒理睬他,有電梯在那兒放著,為啥要費那力氣?老三不理他倆了,老三一個人上呀。讓他生氣的是,氣喘吁吁到了四樓,撫著膝蓋一看,兒子女婿蹺著二郎腿椅子上坐著,早恭候他多時了。兒子嬉皮笑臉地說,著急有啥用,還不是落在了后頭?老三沒說話,他覺得自個兒受了羞辱,心想,要是小時候,非屁股上踹你一腳不可,看把你張狂的。

排隊、掛號、拍片、候取,都是一系列的既定程序。一個半小時后,三人捧寶一樣拿著結果又返回骨科。李醫生相片卡在手里,老三一邊站著大氣都不敢出了,他在等著下文呢,比如說,自己的頸椎病是不是真的存在,再比如說,要是真存在的話,是內里的原因還是自己工傷的遺存。乖乖,一概沒有!李醫生粗略看了一眼,一個半小時的成果只換來他一句自言自語地咕嚕:“神經壓迫”。咋就壓迫了,誰知道呢。反手又開了一張單子。這次老三看明白了,呵呵,是腰椎CT。忙把自己在家里拍的片拿出來,說這個我有,您看,已經拍過了。李醫生眼都不瞅一下,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不行,重拍!這是檢查病,以為鬧著玩呢!女婿趕緊遞過來一句,醫生讓干啥就干啥不就行了,別由了自個兒!老三就不好意思地說,是呀,這是查病呢,當是鬧著玩呢。自個兒先笑起來了。

出出進進就是一天過去。第二天還是檢查,這次是核磁共振,骨科醫院的機器出了毛病,只能去別的醫院。一個片子緊趕慢趕又是一天過去。到了第三天中午,老三拿著檢驗結果再去找李醫生看時,不止是腿腳酸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差不多也到了極限。一點正文沒開呢,光拍片片就花了好幾千,這名目繁多的檢查啥時是個完呢?也算是有失有得吧,李醫生邊看片邊告訴他說,408病房有人要辦出院了。現在空出床位,問他住不住。老三這兩天還在醫院旅館兩頭跑著呢,他當然住了。候著床位的人一大堆呢,自己千里迢迢來這邊,不就是等著狄明主任在自己的身體上來一下子嗎?不住進來,怎么來那一下子呢?歡天喜地應了一聲,老三吩咐兒子趕快去辦手續,錯過了機會,不知又得多耗多長時間,這期問的旅館消費他早就心尖疼起來了。當然,最大的擔心他還在錢的安全問題上,帶在身上總是不方便。這次雖說不多吧,也不少了,一共是兩萬塊,就在兒子的褲頭里縫著。兒子旅館里睡覺褲子都不脫,怕的就是別人看見。要是露了白,不得連襠也給割了?現在押金一交,身上咋也是少了哇,細想想,早安頓下來還真能省不少麻煩。

護士領著找到病房,房間內干凈整潔,一排溜四個床位,靠墻角還帶有一個衛生間,環境很是不錯。不一會兒,兒子女婿回來,各自手里拿著臉盆、暖瓶、還有尿壺什么的,一整套生活用具,從上頭使的到下邊用的全包括了。這是醫院規定為患者統一配給的。叮叮當當剛擺放整齊,三個女護士又進來了,把原來的被套床單一股腦全撤下,換了一套新的。為首一個著粉護士服的對著老三揚了一下自己的胸牌,指著上面的名字彬彬有禮地說,我叫王艷,是這兒的護士長,按照規定,病人住院后就不能隨便離開病房了,特殊情況您跟我們打招呼——希望您能注意休息,靜候醫生的安排,好吧?老三連連點頭,說好的,好的。一伙人散去,女婿放松地掏出煙來點上,吸了一口,忽然又意識到什么,慌忙摁滅,重裝回口袋。長長打了一個呵欠,說醫生讓休息,爸就休息,別累著。老三遲疑了一下,便順從地在床上仰躺下來,這一刻起,他忽然覺得自己真他媽有點病人樣兒了。

隨著最后一項血常規檢查的完畢,骨科的手術論證于下午關門進行。狄明主任出差回來了,討論由他領頭主持。正如初來時李醫生給老三彈指甲蓋時說的,影像檢查顯示他不僅是腰椎病,頸椎也有問題,神經在體內多處受壓。難怪他感覺手腳有問題呢。最后會診給出的治療方案是先做頸椎手術,腰椎手術要等到一年以后,第一次手術恢復過來才行,不然連開兩處刀,病人吃不消的。今天是禮拜五,兩天的準備時間,好好洗個澡,理理發,調節調節心情,他的手術時間就定在下禮拜一上午了。主刀醫生是狄主任,外跟兩個副手,一個是李醫生,一個是譚醫生。老三對譚醫生多少也了解點兒,408病房的門牌上寫著呢,他是主管醫生,名字叫譚英明。

得到這個通知老三甭提多高興了。緊挨他病床的是本市一個八十來歲的老頭,早晨起床時,不慎跌折腿了,老太太伺候著。同病相l冷,半天時間的搭話中互相已經相當熟悉了。老太太聽了感慨地說,有人辦事就是不一樣,做了手術就有盼頭了,這地方可不是人待的。老三知道老太太的所指,老頭自住進院來性情大變,摔飯盒,踢被子,折騰得老太太實在夠嗆。便接過話來說,是呀,有人就是方便,這次杜醫生可幫了大忙。一來二去,老太太的感情觸發出來了,先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自己,兒子是生的不少,一共五個,拖家帶口都顧著一家子人,各有各的做項,能抽時間過來看看就不錯了。又唉了一聲,搬弄著五個指頭說,你看看,檢查兩千,押金一萬五,紅包兩千,每天的吃飯還不包括在內呢。這地方錢少了能行?“紅包兩千”怎么回事呢?引起了老三的疑問,心里想著嘴里不由蹦出來,“紅包?”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視他不可理喻,你連這都不懂?醫院是醫院,具體做事還不在醫生身上?主刀醫生啦,麻醉師啦都是關鍵處,你能不安頓一下?停了一下又說,不過話說回來,你不安頓也沒人強求你,手術照樣還得做,只不過咱病人買個心安罷了。

這一句“心安”說得太精辟了,老三想,安頓了就心安了,你不安頓你能心安得了嗎?假如醫生的手術刀因此在病人身上稍稍偏差那么一點兒呢,一點兒就行了。不想則罷,一想老三心里冷颼颼打了一個寒戰,看來得檢查一下自己這方面的漏失了。

老三不由尋思開了,兩眼摸黑來這里看病,連號都沒掛過。床位空下了,又有人通知你。該做手術了,主刀的又是大名鼎鼎的狄主任。自個兒憑的啥呀,還不就是人家杜建醫生的功勞?心念一轉間,他覺出了自己的腦袋不開竅,不僅是不開竅,還帶著那么一點忘恩負義的味道。事情安排妥當就這么悄沒聲息地過去了,咋也得吱個聲兒吧?哎呀!老三拍拍腦袋想起來了,明天要禮拜天了,得抓緊時間過杜建那兒去一趟,表達一下心意,順便再探聽一下“紅包”的情況該多好,一舉兩得,人家嘴里出來的總比外邊人說的權威得多吧?

神經外科臨下班時候,杜建被老三兒子女婿以“有事”的名義堵在醫生值班間。老三沒有親自出馬,他覺得有些事情適宜年輕人干,自己當好幕后策劃就行了。簡單說了住院的情況,骨科的安排原來杜建已經知道了,他們通過電話。杜建說。我已經問過骨科,一般情況,手術后拆了藥線沒有別的異常,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兒子說,那樣最好。兩人連連感謝,說了許多奉承的話。哼哼哈哈地雖應和著,其實心不在焉。他們知道自己的使命,完不成任務,不定要壞大事的。好容易有了說話停頓的空隙,兒子把準備好的錢掏出來,塞進杜建褲兜。為了不使人產生某種不愉快的聯想,他們第一次把話說得這么循循善誘娓娓動聽。兒子說,杜醫生,給您添了不少麻煩,都不知該咋感謝您了,這點心意,您一定得收下。杜建愣了愣,一手要往出掏,你這是干啥?我可不要。女婿手疾眼快,旁邊一把又給按住,說原來準備跟您一塊坐坐,光顧檢查了,您也忙得沒時間,您不拿,我們怎能過意得去!杜建卻是堅決不收,一個要掏出來,一個要制止住,兩條胳膊較勁的當中,幾聲敲門聲過后。一個小護士進來,說杜主任,科里新轉來病人,要辦住院手續。杜建點點頭說,我知道了。門重新合上,又成了一個隱秘的三人世界。

錢在杜建手里攥著,再沒有掏出來,看來他是不準備推讓了,這一點小小的變化讓兒子長了不少膽識。時間緊迫,索性開門見山地說,杜醫生,手術前您看醫生那兒是不是需要安頓一下?杜建說,哦,由你們吧……這樣也好。再問怎么個安頓法,杜建沒有給出明確答案,只含蓄地說,主刀醫生起碼不能落下。完了站起身子,說外邊病人等著,我先過去了。意外的是,在拉開房門的一剎那,他把錢又從兜里掏出來,輕輕說了一句,別想得太多,留著給你爸看病吧。

手術如期進行,眨眼到了禮拜一。天還麻麻亮,老三就再也睡不著了,其實他一夜都沒睡踏實,翻江倒海老在想,記憶一段一段的,扯扯連連想自己三十歲當工人走時那個恓惶樣,渾身上下只帶了一卷行李,美得還上天了。又想一個人只身在外,片石房子里扒鍋臺做飯,二十多年出來進去,死氣沉沉的咋就過來了!好容易兒成人女長大該享福了,現在又有了病。一個聲音跟他說,誰老時沒病?活人就是個這。另一個聲音卻又對他說,那些排隊掛號等著的人你見沒。誰能趕上你的順利?后來想著想著一下競想起了獵狼,可把老三后悔厲害了,昨晚吃飯時他是跟老婆通過電話的,光顧匯報自己的一帆風順了,咋就沒想起問問獵狼呢?一夜就這么扯扯連連的沒有個停緩。可他不準備再打電話了,女人心多,不然又該懷疑了。

拉開窗簾望去,外面清靜的街道上漸漸變得嘈雜起來。這一天對他來說,應該是個值得記住的時日。同病房的人都醒來,陪侍家屬又開始忙前忙后了,有的幫著病人擦臉清潔,有的則提著餐盒一溜小跑外面去了。

老三沒有什么安排的,遵照醫生的吩咐他昨天剃了光頭,又舒舒服服洗了一個熱水澡,睡衣紙巾一應俱全。今早不能吃飯更不得喝水,只需被窩里等著就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覺得應該做點啥,他不想進廁所,但他還是進去努力了好長時間。

兒子女婿風風火火地進來,老三沒做手術前,兩人晚上還在旅館里休息,從今天開始注定是不行了。老三關切地問,吃飯沒?兒子說,一睜眼就過來了,哪顧上吃飯,還有別的事呢。一說有事老三馬上就明白了,還不是紅包的事!杜建那兒雖說沒探出準確答案,但聽口氣,老太太所講也是存在的事實,這就夠了。他又具體打探了一下老太太,決定不多不少,老太太怎樣安排他就怎樣安排,不出風頭也不落后,隨大流。現在錢一沓一沓準備好了,假如上午安頓不出去,那還有啥意思呢,黃花菜也得涼了!老三心里不由暗暗佩服兒子的明事。

不到八點,醫生護士進了病房,滿眼擁擁擠擠全成了白大褂,簡單交談后,為首的譚醫生說,有狄主任主刀,放松點兒心情,不要太緊張。問老三準備好了嗎,老三說準備好了。譚醫生點點頭示意了一下,一個年輕女護士過前為他插上尿管。醫院里啥都好,就是這點不好,老三不好意思又不能不服從,可羞得不輕。接著,一架病人輸送推車靠前,把他輕輕轉移上去,被子床單雪白雪白的,老三被簇擁在當中,越發像是一個眾人愛敬的大嬰孩了。

整個過程,最煎熬的要數老三兒子,自從見譚醫生一進門,他就無端地心跳開了,手里幫著護士翻弄老爸,心里卻在想著,眾目睽睽之下,自己的使命咋個完成法呢?一會兒瞄一眼,一會兒瞄一眼,瞄著瞄著,一大伙人出了病房。心里那個急呀,旁人是無法體會的,亦步亦趨跟在后面,都不知該怎么操作了。走著走著,兒子說,譚醫生,馬上就手術?譚醫生說,是啊,推進去過一會兒就要做了。兒子說,譚醫生,手術沒啥事吧?譚醫生說,現在很成熟的,骨科做這種手術很多了。兒子說,譚醫生……譚醫生詫異地看著他,反問,你沒別的事吧,兒子忙說,沒事!沒事!他是沒事的人嗎,他怎么就心口不一了呢?推車緊接著匯入電梯。

無人理睬他的焦慮,走廊里醫生護士來來往往,都在匆匆忙忙做著各自的準備。又一個手術病人從病房里推出來,家屬親友團團圍在跟前,絮絮叨叨總有說不完的話。某一個甚至還紅濕著眼睛,哭泣開了,弄得跟做什么似的。就在兒子彷徨無措的時候,突然視域里狄主任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進入自己的主任室。他大老遠就辨別出來了。呵呵,這不就是需要解決的對象嗎?機會難得,刻不容緩,看看左右無人,兒子三步跨作兩步,連忙跑前刺溜一聲跟進去。兩三分鐘后,他慌慌張張又出來了,他怕杜建那兒的情景再來一次怎么辦。幸虧沒有,一切正常,太好了。嘈雜的走廊里,一個女人在喋喋不休地向身邊經過的人哭訴著什么,好像神經有點問題,但并沒有人理睬,就像沒有任何人理睬他剛才的焦慮一樣。兒子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偷偷摸摸有點做賊的感覺。

五樓手術室外,病人家屬都在焦急地等待著,隨著小窗口里面醫生的喊叫,一邊簽著各自病人的藥單,一邊朝里面張望。里面是望不到什么的,只有幾個捂著口罩的冰冷面孔進進出出。他們現在的裝束跟外面有點不同,不是白大褂,而是一種淡藍色的,沒有袖子,胳膊赤溜溜露在外面。女婿看著看著來了一點兒聯想,說哥啊,你說醫生現在這樣子像干啥的?兒子說,像啥?女婿說,手里假如換上一把鬼頭刀,你說像不像古代行刑的劊子手?剛一說完,先擠眉弄眼笑了。兒子瞪了他一眼說,你把自己的嘴捂嚴實點兒行不?這是醫院,你以為是自己家里?他心里嘀咕著,這么嚴肅的地方開什么玩笑,讓人家聽見了怎么想?手術刀要是取人性命,比那利索多了。

臨近中午,手術室門打開,一個病人推出來。外面等候的家屬全都蜂擁上去,這次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等上的霎時變得手忙腳亂,沒等上的則又退在一邊,扒在毛玻璃門上換做更為焦急的張望,上面是望不出什么的,但他們還要望,還要望。

又十分鐘后。老三終于出來了,兩人一蹦圍上前去。老三眼睛閉著,他的臉色可不好看,蠟黃,黃得原先若有似無的色斑現在看起來那么顯眼。推車上方晃悠著兩根管子從被子里伸進去,一袋是液體,另一袋是殷殷的血漿,平添幾分心悸。兒子俯下身子說,爸?老三沒搭理他,還呼呼睡著。一個醫生揮揮手說,好了好了,把病人趕快送回病房。推車緩緩移動,雪白的被單,雪白的護士服,滿眼的雪白讓人眩暈。兒子突然有一種面對逝者的感覺,哽著聲對女婿說,你先回,自己在原地停下來。

靜靜的病房內輸液器滴滴答答。按照醫生的吩咐,老三只能平躺在床上。他嘴唇干裂得厲害,短短時間內上面已經爆滿了血口子,女婿弄來棉棒,過一會兒就得給他沾水濡濕一下。隔床的老太太關切地看著,以一種懂行的口吻說,你們得叫醒他,別讓他睡覺。手術后是最危險的時候。兒子喊一聲爸,說你沒事吧?老三就骨碌著睜開眼,說嗯,沒事,就是瞌睡得厲害,眼皮睜不開。顯然還未從麻醉狀態中清醒過來,兒子的心里升起一縷欣慰,心想,這又能說明什么呢,翻過今天這個篇章,難道勝利的歸程還會遠嗎?

午飯的時候,兒子女婿在病房里破例打開一瓶啤酒,盡管他們感覺不合時宜,但他們還是要把自己的慶賀偷偷摸摸表達出來。

老三的血壓自從手術室出來就有點偏高,問醫生,醫生也說不出具體原因,只說沒事,注意觀察吧,指示護士安了一個血壓監測儀,別的就沒了。上面紅色的數字跳上跳下,一會兒高了,一會兒又低了,但臨近傍晚漸漸呈現出一種上升的趨勢。老三表現出了煩躁不安,他的脖子不能動,但身子有一種翻身的意向,面孔通紅,嘴里喘著粗氣,手擺過來擺過去的。女婿努力約束著他,怕他不注意把輸液的針頭給拔出來,說哥呀,你得找醫生過來看看怎么回事。看著那個頻頻報警的血壓儀,兒子也發現情況不對,床頭的呼叫器放棄了,他直接奔去護士臺。護士跟過來,只測了一下體溫就出去了,再沒后文了。情況真有他想象的那么嚴重嗎,是不是杞人憂天了?

左右等不上,血壓卻一個勁升高到180/140 mm№。這回不找護士了,他改找醫生。

骨科值班室里,一個醫生正趴在桌子上做筆記,兒子哐啷一聲把門推開了,氣喘吁吁地說,我爸的血壓不正常,您快過去看看咋回事。醫生怔了一怔,沒說什么,很負責地跟著返回病房。先看看病人再問問情況,仔細是挺仔細,但他出來時的表現卻令人喪氣,他說他也弄不明白,病人剛做完手術,別有了啥事,你最好問一下李醫生或者譚醫生吧。兒子問李醫生譚醫生他們哪里去了?說整做了一天手術,早下班休息了。也難怪這個醫生不主事,兒子知道骨科有很多這樣的醫生,他們雖然也穿著白大褂整天游來晃去,但他們不在正式編制內,他們的真實身份是其他醫院委派到這兒來進修學習的。

唉,骨科的手術咋就這么多呢?

護士臺找到譚醫生的電話號碼撥出去,病房里剩下心急火燎的等待。隔床老太太的兒子過來送飯了,見了又開始獻言,說病人在這兒擱著,你就不知道給個紅包,讓醫生給找找人?兒子可不這樣想,心想還紅包什么呀,你這人心里有問題是不是?醫生沒你說的那么差勁吧?就說,先等等看吧,譚醫生應該會安排人過來診斷的。果不其然,時間不長過來一個波浪發女醫生,帶著儀器做了心電圖。二十多分鐘后報告單出來了,心臟沒問題,非常正常,那血壓高咋辦呢?值班醫生說,喝點阿司匹林控制一下吧,別的辦法沒有。

藥喝下去果然頂事,血壓開始下降了,但僅僅維持了一個小時,之后又反彈升了。這回勢頭更強,血壓儀紅燈閃爍,一個勁地嗡嗡報警,數字直逼210/180mmHg了。老三緊閉著眼,攥著女婿的手說,咱這是在哪里?女婿說,在醫院呀!老三說,我怎么覺得是在崖邊呢?快要掉下去了,你可得抓緊我。女婿說,爸是血壓高,暈了。兒子心急火燎再跑過去,值班室里還是先前那個醫生,醫生不好意思了,不怕你笑話,我對這種情況可真不太清楚,你還是問問譚醫生他們吧。這次連椅子都沒起,他自己也懶得去病房了。注定這壺是不開,再撥譚醫生的電話,譚醫生的電話跟先前不一樣了——關機了。

這可咋辦呢,再喝阿司匹林吧,女婿有了反對意見,哥啊,剛才不是喝了嗎,不能超量呀。兒子說,你不讓喝你想個辦法。女婿說,咱們能想出什么辦法!趕快讓醫生找人會診啊。兒子說,找誰去?我撥不通,你撥著試試。女婿直直把一盒藥摔在地上,他摔完了他還得自己再撿起來。藥又灌下去,謝天謝地,血壓又慢慢開始下降了,一路下滑再沒反彈。老三的頭上滿是黃豆大的汗珠,接著沉沉睡去。

外面樓道里,別的病人陪侍家屬已經呼呼大睡了。角落里取出躺椅,兒子對女婿說,你睡吧,我先守著,返身坐在老三床前。輸液架上依然有液體在滴滴答答,待到全部輸完怕是要天亮了。他深深打了一個哈欠,眼角的余光里,隔床老太太默默過來,把一件自家的毛毯搭在他身上。

不覺天亮,新的一天來臨了。又到了醫生查房時間,病人家屬早早做好準備候在一旁,難得的交流機會,誰也不愿錯過。狄主任為首進來,他滿頭的銀發以及淺淺的笑容總能給人一種溫暖的依托。跟各個病床上點點頭打聲招呼,徑直來到老三床前,問感覺怎么樣,還好吧?老三說很好。他還沒說完呢,女婿就瞪了他一眼,搶過來說,昨晚血壓有點高,都210/180了,找人找不到。狄主任皺皺眉頭,說哦,是嗎?轉身問,昨晚誰的班?所有的人都不說話,但都是一副俯首聽命的恭順,狄主任聲音陡然嚴厲,話里明顯有了不快,“手術后病人要嚴密觀察,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少頃,一伙人悶聲不響出了病房。

各項數據記錄完,護士又在準備今天的輸液了,出出進進,各有各的忙碌,不一會兒各個病床的藥費清單發下來,女婿接在手中一看,電腦制單,分門別類,各項花費記得清清楚楚,合計是8540元。昨天一天就用去了8540元?不禁嘴里吃驚地咕嚕了一句,哥啊,你說咱這錢帶的夠不夠啊?兒子也不知道夠不夠,說,邊走邊看吧。拿過手來,也是倒抽了一口涼氣,說錢在這兒就是爛樹葉。咱來這里不就是花錢來了?話雖輕松。不知不覺帶出了幾許無奈。隔床老太太笑了,這地方錢少了可不行,時間還長著呢,你們應該跟醫生打聲招呼。女婿說招呼什么?老太太說,這幾天危險期過去,以后用藥差不多就行,別讓上新藥貴藥唄!你一個掙工資的,能經得起折騰?兩人沒想到這個也能商量,打心里還真不知道。覺得老太太又體貼又有點神秘,怎么她什么都知道呢?說實話,有點巫婆的感覺。

正在這時,隔床老頭煩躁起來。現在他的腿上吊著鐵砣,每天只能規規矩矩平躺在床上,顯然他的心理承受已經到了最低界限,嘴里嘟嘟嚷囔,嚷嚷著要自個兒回家,這鬼地方是一會兒也不想待了。接著又是挨著個咒罵,罵老太太壞了心,罵兒子們是白眼狼,全不是什么好東西。一手撐著被單要自個兒起來。老太太趕緊軟言慰語,一邊撫著手一邊勸導,老大爺把床頭柜上的飯盒一掌摔在地上,索性被子也撩開,露出赤紅紅的身體。旁邊二兒子尷尬同室內有女病人,忙給又捂上去,捂一下沒捂住,再捂一下還沒捂住,換來的卻是老頭更為惡毒的咒罵,說你是想謀害我咋的?二兒子發氣一把揭去,說你要臉不?病房里有別人,以為是在自個兒家里!扭頭摔門出了走廊。老太太立馬紅了眼,你爸把你們拉扯大了,現在讓你們伺候你就不愿意了?這人活著咋就有了病啦,嗚嗚嗚。

半上午時候,病房內一個車禍傷到腳的小伙子辦好了出院手續,接送的親朋好友擠了一家,嘰嘰喳喳熱鬧成一鍋粥。小伙子的女朋友還捧來一個火紅的玫瑰花籃,黃絲帶綰著,尤其增添了不少氣氛。一個同事拍著小伙子的肩頭說,咱先去哪個地方喝一杯慶賀慶賀?女朋友關心地攔在前面,說不行不行,他還得休養,不能喝酒。小伙子立馬給否決了,說,要是該死,早玩完了,能等到今天!喝,為什么不喝?吩咐把醫院配發的用品全扔到垃圾堆里,晦氣的東西一點不能帶走,朋友們拎來的新鮮水果呢?就給房里的病友全分發了完事。各個病床都有表示,到了老三這兒,弄了一紙箱鴨梨,兒子謙讓著不要,小伙子有意見了,說你這么磨嘰干嘛,總得替我高興高興吧。以后有用著的時候,給兄弟打電話。甩手打了一個響指說,總算又見上明天的太陽了,哈哈哈哈。

病房里說說笑笑,一時氣氛活躍起來,老三一直羨慕地看著這一切,想想人這一生東奔西走,縱有萬丈雄心,最后一個基點還得歸在健康上。沒有健康做保障,任何想法都是白搭。想著想著,不禁嘆了一口氣,自個兒啥時也能把醫院這段時間熬出去呢?

兒子女婿要幫老三翻身了,按照醫生的吩咐,為了防止生褥瘡,每兩個小時就得給他來一次。人健康時做這個動作太輕巧了,易如反掌。現在就沒那么省事了,一個人扳著身子,一個人護著腦袋,兩人還得協調一致。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生怕有了一絲閃失。脖子現在是重點保護對象,要是不注意扭上那么一下,沒準就前功盡棄,悔恨終生了。一番下來,待到擺弄停當,全都出了一身虛汗。兒子對老三說,爸,你把腿蜷起來。老三沒反應。兒子又說了一遍,爸,腿挨住床欄了,你往里蜷蜷腿。老三的腿還是沒反應。兒子一下慌了,緊張地說,爸,你的腿咋了?老三說,我動了呀,我也不知道。他的話聽起來怎么有點發音異常呢?好像舌頭有點硬也不知是有點短。再從上到下逐個檢查,全部手腳動彈著試一下。好嘛,他的右腳右手有問題了,連最基本的伸展動作都不會了。老三不以為然,非說是在床上一天沒下地,準是躺困了。兒子不同意他的看法,躺困怎么嘴看起來也朝一邊扭了呢?著急地催促女婿,快去把醫生叫來。

譚醫生過來看看情況,悶聲不言走了,不一會兒護士傳過話來,馬上去給病人做腦CT。

一小時后,老三的CT結果出來:高血壓腦梗塞。譚醫生手指著相片上一片陰影對兒子說,看見沒?這兒梗塞了,面積還不小,病情嚴重時會有生命危險的。我聯系一下神經內科,你們趕快往那邊轉吧。

老三的生活徹底翻開了新的篇章,現在他不單是頸腰椎綜合征患者了,成了頸腰椎綜合征跟腦梗塞的混合體。一進神經內科,醫生就把他那一瓶骨科吊著過來的藥液棄為垃圾了,價格不菲管什么用呢!現在顧不上頸椎了。這個針頭拔出去,那個針頭又緊跟著扎進去,點滴是點滴,內容可是起了深刻的變化。

明白自己病情后,老三心里也是蠻大的壓力,手抹著眼淚嗚哩哇啦哭開了,抽抽搭搭像個孩子。神經內科主任是個女的,安慰他說,你放開點,不要有心理壓力,積極配合治療,這樣對康復有好處。老三嘴扁了半天說不出話來,兒子女婿連連點頭同意,突如其來的意外也讓他們驚慌失措。背過老三,兒子哽著聲說,胡大夫,您得救救我爸。女主任輕輕地說,放心,這是我們的職責。說完,拍了拍他的肩頭。

現在老三的手完全失去控制了,就那么死死拐在脖子底下,中間好像是安了橡皮筋,扳開又彈回去,扳開又彈回去。晚飯是老三手術后第一次進餐,女婿小飯館買了稀飯蔥花餅,特意又弄了一個炒菜回來。老三歪過身子,兒子勺子盛著深一下淺一下喂了幾口黑米粥,他就說不好吃,放下了。再掰一塊餅子,也是三口兩口,抹抹嘴說,我不想吃,你們吃吧。女婿認為是老三真不愛見稀飯烙餅,擱了飯碗,要再買點別的回來,兒子擺手制止了。說爸,你想早回家就多吃點東西,要不身體咋能吃得消!你就別折騰自己了。老三默然不語,一顆淚珠從眼眶里掉出來。

夜晚睡下,煩躁了好長一陣才有了均勻的呼吸。兒子女婿把一架躺椅支在地上,這就是二人全部的床鋪了。女婿說,哥,你說爸這病厲害不厲害?兒子說,手腳一下不能動了,我看不輕。幸虧發現得早,醫生說要是發現遲了,沒準還比這嚴重。女婿說,幸虧發現得早?咱爸這病跟他們就沒一點關系?他們值班都哪里去了,怎么一個人都找不到。兒子說,現在說這有用?下來治療還不得全靠人家,萬……·老三突然咳嗽了兩聲,女婿疑心老三醒來了,怕泄露了機密。翻身一根手指立在兒子嘴上,做了個“噓”的動作,悄悄地說,不管多大的事,都要輕描淡寫,不能對爸講實情,懂嗎?兒子無聲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下午,神經內科推介輔助治療的康復師來了,每天半個小時,收費是五十元。看似簡單的動作,內里蘊涵了很多機理,比如如何幫病人被動鍛煉,如何推拿按摩等等,原來需兩人才能完成的翻身動作,按照康復師的正規操作,現在一個人很輕易就解決了。兒子看在眼里記在心上,決定把以后的康復鍛煉推辭掉,由自己來做。反正又不是多么高難的技術,這樣就可以省下錢來用做他項。他的推辭怯怯生生,找了好多理由。康復師并不介意,說自己做也可以,效果是一樣的,但每一個動作必須到位。又重新演示手把手教了要領,叮囑這種病主要是加強鍛煉,一定要讓病人早下地學習走路,這是關鍵。

骨科的吩咐是床上靜臥,起碼得一個禮拜,現在神經內科的叮囑是下地越快越好,明顯成了一個兩難的矛盾。何去何從?兒子決定去骨科再咨詢一下醫生。

半下午跑過去,醫生做手術不在。轉悠著回到原來病房,老三原來床上囫圇躺著一個深度昏迷的中年人,他的喉管被切開,輸液架上吊著牛奶正喂鼻飼。旁邊坐著一個形銷骨立的女人,頭發亂蓬蓬的,聽見開門聲,抬頭看了一眼又黯然低下去。兒子認出就是那天從狄主任屋里出來時向人哭訴的那個神經女人。老太太見了。忙招呼他坐下說話,摟頭先問了一句,你爸怎么樣了?

互相問候間,他知道老大爺明天也要做手術了。老太太的困惑同樣存在,在老大爺需不需要換人工骨頭的問題上,她還在同幾個兒子爭執不休。換,會不會留下后遺癥?不換,本身上了年歲就有骨質疏松癥,假如骨頭愈合不好,短時間內再來一次手術怎么辦?兒子遂出言安慰,往開心處說。三句兩句老太太竟破了愁顏,豁達地說,人其實就是一個命,由不得自個兒,悶著頭過吧。我們鬧心,還有比我們更可憐的。順手指了一下那個昏迷的中年人說,你看看,外地人,蓋樓從腳手架上掉下來的,老板叫來家屬,甩了五千塊錢再不露面了。可憐呀,這天下可憐人多著呢。醫生開始不收,誰看也是保不住命了,門診待了五六天。這才算住了院。兒子掃了女人一眼,一個異鄉人,眼下所遇到的困難是可想而知的。老太太同情地說,能有什么辦法?一點辦法沒有,找不到工頭只能在這兒耗著,醫院又不是救助站,這種情況的人多了。

女人也許是分辨出兩人的談話內容了,竟直直走過來問,你曉得鄭曉龍在哪里住嗎?他是三建的包工頭,俺只跟他通過一次電話,就再撥不通了。兒子忙說,我也是外地人,你怎么不去他單位找呢?女人仍然自顧喋喋不休地說,你知道一定要告訴俺,俺那口子是家里的頂梁柱,沒有他不成,全家老少都等著他吃穿。你不會是知道故意不告訴俺吧?俺給你跪下行不?精神顯然受了刺激。

慌忙避讓的過程中,中年人的破球鞋猛然點亮了兒子的記憶,他就是第一天找杜建醫生時,一樓大廳里擔架抬進的那位。

樓道里有了說話聲,狄主任和譚醫生跟一個病人家屬進入了骨科辦公室。告了一個別,兒子連忙尾隨過去,推開門先笑微微打了一聲招呼。令他沒想到的是,狄主任抬頭望了他一眼說,你是?真是貴人多忘事,兩天的時間,人家竟然不認識他了。兒子提醒說,我是頸椎手術,腦梗塞轉走的那個。狄主任說,哦,哦,想起來了——你得配合醫生給你爸好好治療,骨科只管骨病,腦上的問題我們可沒辦法。兒子連忙說我知道,我過來只是想問問您……他把他的困惑說出來了。狄主任聽完說,鍛煉就鍛煉吧,帶上頸托,別摔倒就行,一個人扶住他腦袋,應該沒啥問題。

氣氛活躍起來了,兒子就想問一點更私密的東西,他說,您看我爸這種情況,跟做手術有關系沒?醫院能不能減免點兒醫藥費?怎奈狄主任太忙了,狄主任說我還有別的事呢,咱們回頭再聊。急急匆匆出去了。譚醫生隨后,一邊推門一邊扭頭白了他一眼,萬分之一的情況誰也預料不到,手術前的簽字你看過吧?你別把醫生想那么差勁好不好。得!人家好像壓根就沒有和他交流的興趣。這話說的真不是時候。

半個月后,老三要出院了,一個療程的輸液治療仍然沒恢復過來,他的嘴還朝一邊抽著,胳膊還死死拐在脖子底下,扳下來又彈回去,扳下來叉彈回去。頭就更沒法說了,戴著頸托還是立不正,活像是斷了脖子的蔫雞,正兒八經成了保護對象。

老三流著眼淚說,咱一心治病來啦,就弄了個這?話沒說完,哈喇子就糊了一下巴。神經內科的醫生不同意他的觀點,說你不要想不開,回去加緊鍛煉還有恢復的可能,你覺得自己病重了?可說到腦梗塞上,你這是輕的,一下臥床不起的人那是太多了。女婿覺得有點窩氣,一直認為發生這樣的意外,與骨科的護理不周大有關系,事情不能就這么完了,有必要找人鑒定一下是不是醫療事故。兒子卻認為這樣不妥,兜里只剩下三五天的飯錢了,病人在這兒擱著還有什么耗的。為此兩人言辭激烈,甚至到了動手的地步。最后還是讓老三平息了,老三歪著嘴說,該回就回吧,真把事鬧大了,會不會給人家杜醫生找麻煩。

省城回來,兒子女婿張羅著還要帶他去北京治療,他拒絕了,他說哪里也比不上家里好,這回我可哪里也不去了,能熱炕頭上坐著我就知足了。

現在的老三起居需要老伴伺候,日子一天一天行進,他也放下了。家里坐著,時不時對來看望他的人訴說自己的經歷,說要知道是這結果,當初不去多好,花了錢反添了病,連老伴也跟著受累。村人的評論更是眾說紛紜。有的說他是流年不運,有的說是他錢多惹的禍,窮人扛扛不也就過去了,哪有這回事情!但更多的認同是赤腳醫生王萬年的斷語:他原本發病時就不是什么頸腰椎綜合征,那純粹是腦血管病的苗頭。

唉,誰知這話有沒有道理?

責任編輯/陳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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