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夠死的,從昨晚居然一覺睡到下午三點多才醒來,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電話。兩個號碼比較執著,一個是古輝的,有六次。另一個也是六次,這號碼看上去很熟悉,卻怎么想也想不起來是誰的了。其他的零零碎碎還有四五個,都和工作有關的,懶得理。
醉酒了,醉酒了,居然醉成這個樣子。
古輝有什么事嗎?昨天他沒有喝醉?先給他回一個吧!
接通了。古輝說,程狗,你怎么不接電話啦,在玩小妹!古輝的聲音輕輕的,他的聲音一輕柔準沒有什么好事,老這樣,故意裝腔。我說,你少來,說吧,有什么事?古輝說,你麻煩了,老趙到處找你呢,說是要跟你玩命。
玩命?老趙?就是趙民他爹。他跟我玩命?玩得著嗎?我問古輝,說,到底是怎么回事?古輝嘿嘿嘿地笑著,然后把電話掛了。
這么說,那熟悉得很卻又想不起來的未接電話是老趙打來的了。
跟我玩命,為什么?
老趙是趙民他爹,趙民是我高中同學,上學時,我,趙民,古輝,被同學們稱為三劍客。什么三劍客,三個搗蛋鬼。我力大無窮,我們校長在總結我跟別的學校的一場戰斗時說,整個校史上,能拔出電線桿沖上去的學生中,你應該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其實,我雖然力氣很大,可是一個鄉下人的卑微感束縛了我,而且,我母親從小對我管教很嚴,這種管教威懾了我,我并沒有打過多少架,那一次是被人逼急了,不得不打。你說,有人咒你爹死娘葬了,而你的父母其實還好好地活著,你能不冒火嗎?
跟趙民的友誼是因為他們家的小蔥拌豆腐。
趙民家住在我們學校邊上,離縣城有二三里地。在我這個鄉巴佬看來,趙民就是個城里人。鄉巴佬跟城里人交朋友,那是人往高處走,是一種榮耀,當然,更是一種智慧。再說了,趙民的書法寫得好,我也很佩服。第一次去趙民家,早上起來,趙民漂亮的姐姐打了一盤熱水給我洗臉。夏天了,還用熱水洗臉,這就是城里人生活的細致。洗完臉,吃早飯,油條,肉饅頭,稀粥,榨菜絲,鹽鴨蛋,還有就是一碗小蔥拌豆腐,我從來沒有吃過的內脂豆腐。豆腐還是熱乎的,卻并沒有熱到把撒在里面的鹽全化去,一吃,細膩的豆腐香,濃厚的鹽味。鹽味是我熟悉的,那細膩的香味卻超出了我對所有吃過的豆腐的記憶。這就成了美妙,妙趣橫生的豆腐。
我就去過趙民家一次,就是吃豆腐的這一次。原因嘛就是我是個鄉巴佬,不習慣老去城里人的家里,后來呢,自己也成了城里人,對城里人又失去了敬重。當然,最主要的還是,趙民早早地結婚了,結婚了卻沒有分家,他那漂亮的姐姐也沒有嫁出去,而是入贅了一個男人,他們一家十幾口人住在一起,去了不方便。
可是,有這一口豆腐,我就覺得要感激趙民一輩子似的。
古輝也是個鄉巴佬,他與我一樣走三十幾里路去縣城上學,走到姚宮村,我們就碰在一起走。與他的友誼是因為他的成績好。古輝家里比我還窮,他父母過世得早,是他大哥把他養大的,供他上學;他很自尊,我同情他,也尊重他。我們都沒有考上大學,包括古輝。并不是我們笨,古輝的學習成績當然不用說了,我與趙民的成績也還是很不錯的。我們把自己上不了大學的事歸納到了歷史的唯物論,簡要地說是我們投胎得早了點。要放在現在,以我們的水平,上全國重點都沒有一點問題。
我們并不笨的證據是,我們現在都還算混得人模狗樣。古輝在縣城開了幾家批發部,有錢。我在一個制藥公司當個中層干部,有臉。這在我們縣城里確實是不錯的了。趙民呢,趙民這個城里人倒是不死不活地仍然跟以前一樣沒有什么大的改變,用他的話是說,我們搶走了他們城里人的飯碗。
嘿,看他說的。
趙民開了家修理店,嚴格來說,是趙民家開的修理店,主要修摩托車,我的三輪摩托就一直在他們店里修;也修理汽車,有的時候還修修自行車。店長是趙民他爹——老趙。
除了趙民媽的話,老趙這個店長的權力是比較的完整。就像他在村里當村支委,除了村支書的話,就他算是個頭了。這個店呢,就是村委委員這個名頭下的權力附生品。店里三個人,老趙,趙民,趙小民。趙小民的技術比趙民好,趙小民就是修汽車;也正因為如此,趙民在他爹心里比趙小民差一大截,在老趙的眼里,趙小民補一個汽車輪胎,也比趙民給我的三輪摩托做個大修還要有技術含量。趙民家的錢基本來自這個店,店里的錢老趙一手抓,家庭基本建設的決定權也屬于老趙,零用錢的分配權也屬于老趙。
就說這個零用錢,趙民很受氣。趙小民分得的錢要比趙民多,趙民他爹連趙小民家的媳婦愛打扮的事也考慮到了。趙小民的媳婦比趙民媳婦漂亮,愛打扮,更需要錢。我們同學間都知道,趙民在家里基本是個受氣包,受爹的氣,受娘的氣,受趙小民的氣,再受老婆的氣,甚至于受他姐與姐夫的氣。
趙民很想改變這個現狀,他在那個股瘋的時代去炒股,就用他那點少得可憐的零用錢積攢下來的錢炒股。嘿,沒賠,賺了。他選到了一只好股票,沒出幾個月,掙了好幾萬。趙民那個高興呀。可是沒高興多久,他遇到了個難題,那只股票可以配股了,就是要往里添錢。趙民哪里還有錢呢。其實他可以向我們借點,可是他沒有開口,而是去向老趙要。老趙竟然就把那只股票要走了,說算是讓趙民跟他合股,每年分給趙民紅利,股票掙的錢先分一半給趙民,剩下的一半就算是店里掙的錢一樣,按老方法分配,說趙民就能分得大半的錢。趙民沒辦法,家里的事,只要老趙開口了,趙民連爭也不能爭,爭也是白爭。
所謂是隔行似隔山,老趙用他修車的技術去炒股,結果可想而知。這只股票一經老趙這只老手,就像一株含羞草,一碰便閉上了,把趙民掙的那幾萬全扔進陰溝里去了。趙民說,爹,你炒股不懂的,還是我來炒吧。老趙理也不理。趙民于是再想辦法,趙民想了很多辦法,最后是讓老婆去擺水果攤,景況又好多了,趙民口袋里也常常有了幾個小錢。他用這些個小錢常常請我們的客,上飯館,去洗頭店。我們不好意思,不想去,他就會罵娘,說瞧不起他。
這頓酒就是趙民起頭的。他打電話給我說要請客,還說叫上古輝。
一般情況是,趙民說要請客時,他總是心里不痛快了,同學那么多年,他這點脾氣太清楚了。他一生氣總是把他掙的不多的幾個錢自虐式地花出去,有時去洗頭房敲個背,有時請我們吃飯,有時去打打麻將,反正,花幾個錢心氣能平和下去些。
趙民開著客戶放在他店里修的一輛摩托車來的,還挺新,一輛雅馬哈125,開著它泡妹會很風光。我問他去哪兒吃,他卻說:“不吃飯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說:“什么地方?”
趙民嘿嘿地笑著說:“帶你去見一個小妹。有個店里一個小妹你看了絕對動心!”
趙民愛去洗頭店,這從不忌諱對我說,我也很鼓勁,說你大小也算個書法家,有藝術細胞,老修車哪行呀,風流倜儻才對得起藝術家這個稱號。可是,我對他欣賞女人的眼光持保留態度。
“得了吧,你看得上的娘兒們,我絕對不感興趣。”我說。
“騙你是畜牲,這個小妹你一定感興趣。不相信我?我請客,現在就去!”趙民急了,拍著雅馬哈的后座一定要我上車。
“不行不行,今天不去了,改天你帶路,我請客。今天我們就吃飯,我已經跟古輝說了。”我連連說。工作需要我常常陪客人去這些場所,石城市五百多家美容美發店,一百多家洗浴中心,三千多人的小姐中只要是還有三分姿色的,我大概都還是知道的,有的是別人通知我,有的是我遇上了。不吹牛,在石城市,不說自己可以膽大包天,卻完全可以說“色膽包天”。所以,我并不在乎趙民所說的所謂的漂亮妹妹。
“那就算了,吃飯就吃飯吧,今天我請客。”趙民說。
古輝說他在家友超市旁邊,讓我跟趙民過去。我說去哪兒吃呀?古輝說就在旁邊的夜排檔吃吧。我說那太差了吧,今天可是趙民請客,要上點檔次的。我們要不上錦一飯店吧。古輝說,就他的錢多嗎,我們是老百姓,節約點,剩幾個錢給他老爸老媽用吧,快滾過來。
古輝說話就是這個樣,就像對我的稱謂,高興了叫我程總,打麻將時這小子喊我程狗。不過,這都沒關系,從來我就沒有計較過我的名諱,就像我們牢固的友情。其實,我也很喜歡夜排檔的環境,特別是六月夏天,一過十二點,鉆洗頭房的、趴麻將桌的男男女女們,開始了新的夜鬼生活。這樣的夜生活很有特點,這是兩個階層的大融合,男人都是來撒錢的,女人大多是來掙錢的。看著很有意思。
我常常混跡于此,習以為常。不過,像這樣的時候去吃夜排檔還是比較少,古輝既然說了,我就對趙民說:
“古輝讓我們去吃夜排檔,行不行?”
“他今天想起來吃夜排檔啦,是不是怕他請客。越有錢他媽的越小氣了。”趙民說。我呵呵呵地笑起來,說你也別騎車了,騎車喝不了多少酒。
我知道趙民心里有事,他不說,我也不問,他那點事基本上酒一醉就會消失的。所以,我讓他別開車了。一見到古輝我就跟他使了個眼色,古輝就知道了。我們除了喝酒,就是聊女人,再聊聊小布什,夸夸薩達姆。什么時候酒醉的,我們都不知道,喝酒時我們說了些什么話,也沒人記得;喝這樣的酒就是生活,平淡,平淡地讓它們過去,組成我們的生命,完成生命的使命。這樣喝酒,醉了,還會喝著,只要還有話說,酒就會喝下去。
天下起了雨時,趙民說出去撒泡尿。他回來時手老是在擦他的大褲衩,一邊擦一邊扭頭看。我們就哈哈大笑,趙民摔了個大跟頭,衣服上還粘著幾張臟兮兮的餐巾紙呢。
“趙民,你是不是把你自己的那泡尿摔破了?”古輝說。
“我跌倒時能把你們家門口的塘水濺燥。”趙民說。
趙民的手機響起來了,趙民接了一下,說了一句話“我在吃飯”就掛了。
“是你老婆?”我問。
“不是她還有誰。不管她去,兄弟難得一聚,喝。”趙民說。
“你回去要遭殃的,我們還是歇了吧。”古輝說。
“喝。兄弟之間,那能讓女人傷了感情,喝!,’趙民說。
古輝還想說什么,我對他擠了擠眼睛,他就沒有說什么了。
在趙民堅持下,我們忘情地喝著,越喝越快,桌子上的啤酒瓶放不下了,每個人的凳子后面還放了好幾瓶。酒落喉嚨的“啪啪”聲越來越響,跟大排檔棚布上的雨聲交響著。什么時候還抽起了煙,好像是古輝從包里取出來的小字中華。趙民說,小字中華不抽。古輝說,抽吧,是假的,十七塊錢一包。面前那堆殘渣里的田螺殼上滿是煙頭,嗆了水的煙味兒彌漫著夜排檔。我早就把襯衣脫下,甩在了肩膀上,古輝把一腳伸著擱在凳子上,趙民一連說著“來來來”,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來來來。”醉了的趙民自勸自喝。
“來來來。”古輝站起來敬趙民,嘴角溢了一口。
“你這是喝酒?喝酒要有大男子氣概,你沒看見這些酒瓶嗎,喝酒就要這樣,把瓶子喝成叢林。這里有幾瓶酒是你喝的?你說說。”趙民教訓起古輝來。
“古輝不太會喝酒,來,我跟你喝。”我說。
“好,喝趴了才是兄弟,志偉,你知道的,我最在乎我們幾個兄弟了。來,喝。”趙民起身敬酒,“古輝你也來一碗贊助一下。”
我端起酒碗站了起來。古輝卻沒找著他的酒碗,他看了看我的酒碗說:
“程狗,你這碗酒是我的。“
“怎會是你的呢,趙民剛剛給我倒滿的。”我說。
“這碗酒是你的吧。”趙民指著古輝左手邊的一碗酒說。他哈哈大笑起來,“你們倆喝的是同一碗酒吧。”
這時趙民的手機又響起來。趙民接起電話吼道:“打什么打!”又掛了。
“我們還是歇了,兄弟之間喝酒的機會有的是。”古輝說。
“管她,他媽的,我回家宰了她。”趙民說。
趙民醉了,真醉了。我們不想再讓他喝了。
趙民老婆開的門,我們把趙民扶進去,說趙民醉了,讓他快點休息。趙民老婆說,原來跟你們這個幾活寶去喝酒了,難怪他這么牛。
趙家莊分上趙家莊,下趙家莊,分界線是一條從獨山流來的小溪,趙家莊的小溪好比趙民的懷素狂草,逶迤而來,個性張揚。當然,這條逶迤的小溪跟趙民性格一樣,只是徒有外表:上游的一個水庫讓這條溪流常常溪水細涓,溪床上的垃圾隨處可見。
把趙民交給他老婆,我們就沿著小溪走了。邊走,古輝問還搞點什么節目,我說醉了還有什么節目,玩女人去吧。古輝說,不好玩,老玩沒意思了。我說那去干什么?古輝說,找點刺激的。什么刺激的?二人說來說去,醉里呼嚕的,我提的他說沒勁,他提的我說沒勁,說來說去就是找不到去干點什么?卻聽見趙民大呼小叫地追了上來。
“媽打弄,你們想撇開我去泡妹。”趙民說。
我們哈哈大笑,這小子沒醉?還是想女人想瘋了?我們勸他回去,趙民說不去,老婆叨叨個沒完,煩。古輝說,讓他跟著吧,去給他找個女人醒醒酒,壯壯膽。
我也上酒勁了,路過一堆酒甏時,對著一個甏踢了一腳。
甏碎了。
“這一腳有點李連杰的功夫。”古輝蹲下去查看后說。
“這有什么?”趙民說。
他拎起一個老酒甏扔向溪里,“砰”的一聲,甏也碎了。古輝也拎起一個扔了,甏也碎了。我又拎起一個,扔出去,與趙民扔的在空中撞在了一起,一起碎了。兄弟三個高聲縱情地笑著扔著,用不完的勁,盡不完的興。
有戶人家打開了燈,男人喊道:“吵死了!吵什么吵,要吵回家吵去!”
古輝與我大聲喝道:“去你媽的,找死,我做了你信不信?做死你。”男人沒聲了,燈也關了。
“這是我們村的一個破腳骨呢,你們也敢這樣。”趙民說。
“誰知道我們現在是什么身份,老子就是流氓。”古輝說,“他還不是閉嘴了嗎?”
趙民還是很擔心,讓我們趕緊快跑,惹禍了呀!他一說我們也害怕了,趕緊向村口走去。快到村口了也沒人追來。我們嘲笑趙民,怎么著,現在我們就是爺,誰敢惹我們,惹我們就是來尋死,自找的。我放開喉嚨來了聲:“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頭。”趙民接口也來:“喝了咱的酒,一人敢走青沙口,喝了咱的酒,見了皇帝不磕頭。”聲音真的很有氣概。很不同,從沒見過趙民這氣勢。
村口有塊玉米地,我們排開一排來尿尿。我的尿距離最遠,澆得最高,比趙民的遠三棵玉米間隔;比古輝的高不少,古輝只澆到了玉米最高的第二枚葉子,我的都高過天花了。
剛才讓我們呵斥后噤了聲的男人助長了我們的氣勢,古輝提議,今晚的月光雖然暗淡。然而,我們仍然要為石城人民做點好事。我狂笑說,幾個酒鬼能為石城人民做什么好事呢?
“能呀!”古輝說。他如此如此地與我耳語。我連說好好好。
“跟我來。”我一揮手。
我們來到一家旅館前,我讓趙民前去砸卷閘門。趙民猶豫不決,不敢去。我給他一腳,說給你找個女人的,你還不去。趙民還是不去,古輝又踢了他一腳,說你去不去。趙民還是沒有去。我上去就對著卷閘門擂了三下。
“誰呀?”里面一個女人問。
“開門,查夜!”我說。
門開了,一個女人出來,這是個女人我是認識的,不過她不認識我。卷閘門只開了一小半,她幾乎是鉆出來的,燈也沒開。
“把燈打開。”我命令說。
“師傅,你們是哪個派出所的?”女人問。
“問什么,老子讓你把燈打開。”我生氣了,我的威嚴受到了侵犯,這是一個酒醉的假警察的威嚴,然而,這并不影響我做警察的自尊心。
“我們是大板所的,我們在例行檢查。”古輝把我拉開說。
“噢,師傅可能是新來的吧,我的老公也是派出所的,就是西固所的所長吳邦昌。”女人說,“快進來坐吧。”
“噢,是吳所呀,那我們就不需要查了,打擾了。你休息吧。”古輝說。
女人拉上門了。我們忍著笑走出一段路,再也忍不住了,放聲大笑,古輝笑得連喊肚子痛。趙民還莫名其妙,我們盤問的時候,這小子的尿又來了,畫了一通尿書法回來,我們的盤問完事了。他就跟著我們一起大笑。
笑了一陣,我們仨的酒醒了一大半。
“趙民,你今天跟老婆慪氣,我們讓你開開心吧。”我說。
“怎么讓他開心,真給他找個女人?不太好吧,醉乎乎也不知道個啥,白花錢呀。”古輝笑說。
“聽我的,讓他長長男子漢氣概。”我說。
我對趙民描述了剛才我們笑是怎么回事,趙民不相信。一個勁地搖頭,說我騙他。我知道他不會相信的,如果沒有酒醉,我們也不可能干出這種事來,連我都不太相信,我們竟然查過夜了。事情太大了,醉著的趙民與醒著的趙民都不會相信的。醒著的趙民要去洗頭店做個異性按摩,怕警察,怕得連醉著也不敢做假警察的。我們現在不讓他做警察,讓他做回壞人。
在我們的保護下做回壞人。
我如此如此地交代了一遍,趙民竟然樂呵呵的答應了。
“你真敢?”古輝不相信趙民。
“你們都做了,我有什么不敢,不是有你們嗎?我也做回流氓。”趙民對古輝說。
“你還醉得厲害吧?什么流氓,是警察。”古輝摸了摸趙民的頭。
“沒醉。醒了。做警察。”趙民撩開古輝的手說。
我們選擇干壞事的地方還是一家旅館,這家旅館是個淫窩,我帶客人去過。今天我們并不是去找女人,而是帶趙民來長氣概的。我們來到接待處,說想打個電話。那個女招待看我們醉眼迷離的,說電話壞了。奶奶的,好嘛,老子要的就是這個碴。
我跟古輝說,等下我開頭了讓趙民接著來。古輝說好。
“真壞了嗎?我試試。”我說。
“不行,壞了就是壞了,你這個人怎么這樣。”女招待說。
我沒有說話,眼睛盯著她,她被我的目光一逼,嚇得退了一步。我都驚訝于自己的目光,真的有這么厲害嗎?反正她退了一步。
“把你的老板找來。”我說。
不用找,聽我們的聲音,老板就出來了,這么晚了還沒睡,肯定是在望風。
“亂話三千,這里是你們撒野的地方嗎?”老板氣勢洶洶地說。
“撒野,你他媽的說什么?”我抓起桌子上的陶瓷茶杯向他砸去。老板一側身躲過了,茶杯砸中他身后長長的玻璃鏡子,“嘩啦”一聲,玻璃碎了一地。趙民沖了過來,他舉起桌子上的電話機死勁地砸在了桌子上,電話機發出老舊塑料撞擊聲,聽筒居然跳了跳,沒有掉下去,很頑強。
老板的氣勢跟玻璃鏡子一樣脆弱。
“對不起,對不起,大哥,我有眼無珠,我錯了,我看走了眼。”老板說。他接著從抽屜里取出幾包煙來遞給我們。我們當然不會取,我們是來讓趙民開心的,為石城人民做實事的。
“沒看出來,今天我們是暗訪嗎?”我說。
“兄弟有眼無珠,對不起。對不起。”老板說。
“把名冊拿來,我看看。”我說。
“大哥,屋里坐,屋里坐。”老板說。
“趙民,你進去查查看,他們店里有沒有情況!”我回頭喊趙民。趙民卻沒有回答。
趙民在104國道上,他拉住一個鄉下人要摑耳光。趙民砸完電話機后,尿意又來了,按理說,他的這泡尿可以肆無忌憚地撒在老板的眼前,可是。這家伙仍然沒有提起這個膽來,怕什么,這泡尿撒出去,我們現在的身份仍然是警察。他卻居然去了104國道邊撒尿,趙民撒得正歡的時候,那個鄉下人要問路,喊了趙民幾聲,趙民沒聽見,就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嚇了趙民一跳,把他的尿嚇斷了。趙民就要摑他的耳光。過路的鄉下人是開著寶馬牌拖拉機來的,他把拖拉機停在104國道邊跑過來問趙民,去杭州的路怎么走。趙民要摑他的耳光時,是拎住了鄉下人的衣領子的。
“問我去杭州怎么走,我還不知道怎么走呢!”趙民說。說完他舉起手來,這是一個標準的摑耳光的手勢,那個人懂了。他跪了下來,說我不問了。
“不問也不行,你已經問了。”趙民說。
鄉下人一直在求饒,嘴里一連串地說著對不起。他一會兒點頭,一會兒看趙民的臉色,一起一伏的,像是掙扎,力氣還挺大,趙民舉著要打他的手也就一起一落的落不準地方。趙民都快揪不住他了。
“你是哪里人?”舉著手的趙民問。那人回答說是哪兒哪兒的。
“起來吧,你是我老婆的同村人,算是一家人。”趙民說。
趙民放開了手。似乎是,他還長長地透了一口氣。
“沒勁。回家回家。”古輝說。
我們又把趙民送回了家,還是趙民的老婆開的門。趙小民光著膀子站在陽臺上大聲地呵斥趙民,深更半夜吵死吵,你不想睡就別回來。老趙也光著膀子走出他的臥室,對著趙民說,尋死,這么晚了還鬧不完。我與古輝都說,沒事沒事,我們老同學喝酒高興了,對不起了,下次注意。
就這樣呀。沒什么呀,老趙為什么要跟我玩命呢!
想打電話給老趙,想問問他有什么事。可是,想想你老趙是趙民的爹,你的威風只能屬于店長的范疇,跟我沒關系呀。我過了好幾天才跟老趙見面。跟老趙見面的那天,我剛好還路過那家我們發酒瘋鬧得最兇的旅館。嗨嗨嗨,怎么回事,上面居然掛了個牌子:西固區派出所報警點。操,長膽還是長能耐了呢!還有就是,老趙見到我時,氣雖然還沒完全消了,可是語氣還是很心平氣和的。他對我說,你們喝酒不要破壞我們的家庭。我說怎么啦?老趙說,那天你們走了后,趙民把家里的結婚家具全砸了,說過這樣的日子沒面子,不過了。
啊?我差點大笑起來。
可是,當后來我們不時地講起這場酒事時,提得最多的是趙民如何想打鄉下人,當聽到鄉下人說他是趙民老婆的同村人時又放了他的事。
責任編輯/陳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