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以后,我幾乎有意與文學絕緣了,既不回想往事,也不看文藝書籍。年紀大了,眼力也不好,讀寫都比較費力,漸漸地家中連紙筆都難見到,更不用說書本。有時候還懷疑是不是當過編輯。現在記憶力更差,過去的事一片模糊,就像破碎的古董。對于以前的事,我只能簡單講講。
我是山西五臺東冶鎮人,生于1925年。父親陳繼曾,也算是個讀書人,在1930年代畢業于山西法政專門學校(現在山西大學法學院的前身)。畢業之后,經人介紹他去了潞安府(現在的山西省長治市)當過三年督學,以此謀生。“七七事變”前夕,他失業回到家鄉,做了一名小學教員,在本鎮小學教過兩年書,不久就病故了。從此家境日漸沒落。他去世時我只有九歲。我在村里念完高小,1938年日本人占領鎮子之后,我失學在家,但是我愿意讀書,一直在家中看些書,直到1944年考入進山中學,才得以繼續在學校里學習。
進山中學是1924年閻錫山創辦的,這個學校當時錄取分數要比其他中學高。由于是公費制學校,不光不交學費,連食宿、課本、衣服、紙張筆墨也均由學校供給。我讀書的時候,校長是趙宗復,他是舊社會山西省政府主席趙戴文(現在你們對這個名字已經很陌生了,但在當時,他的名氣很大,曾是山西赫赫有名的第二號人物)的兒子,也是一位優秀的教育家,解放后任太原工學院的校長。他出身豪門,卻背叛家庭,獻身革命,長期堅持地下工作。在進山中學任校長期間,團結和影響了一大批愛國師生,在他的影響下,不少進步同學都奔赴解放區。我在校期間印象最深的,是每周全校師生的集會上,他口才極佳的演講,教導我們關心國家命運、民族前途,要我們做積極改進派,絕不當同流合污派等等。但那時沒有過直接接觸,和他的交往是我在《火花》任編輯期間。記得有一次他到編輯部來找我,想為他兒子借一本《中國民間故事集》,我從資料室借出書之后,他就問我近來看什么書。其時我辦公桌上正放著一本愛倫-坡的《解凍》。我指著它說,這是內部發行的書,文聯給我們發了購買內部書籍的卡,持卡可以到新華書店內部發行組買書。他翻看了一下,說,我拿回去看看。送他出門時發現他是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來的。后來我常常到他家送書閑話。
我1947年中學畢業之后,學校就改為自費制了。我家境貧寒,想要繼續念書,實在是讀不起了,為此十分苦悶。我們的一個教外國地理的老師,名叫李叔蔭,他平時在學校的時候,就很照顧我,對我的情況也有所了解。公費制改為自費之后,眼看我失學在即,他就找到我,給我出主意。他說,在教員休息室里,教員們談起來,對你的成績人品印象都不錯,我們在一起想了一下,覺得你可以去考山西大學。這是公立大學,待遇要比太原的小職員好得多。我說我怎么能考得上?英語語文我大概還可以一碰,但是數學恐怕就難倒我了,三角沒學過,解析幾何也沒學過,根本一點都不會。他說,你可以盡最大的努力去學一下,實在不行那就碰一下,看能不能考上。考上,你也就有了出路了,考不上,再想其他辦法。
但是我沒有高中肄業證書,怎么報名考大學?正好像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正巧我的一個同班同學的父親早年曾是某私立中學的校長,這個學校,在“七七事變”前早已停辦了,但是學校的證件檔案還在,于是他們幫我做了個肄業證書。我就拿著這個證書順利地報了名,參加了考試。我是1947年6月參加的考試,之前復習準備了一兩個月,我覺得效果不是很理想。盡管我很希望自己能夠考上大學,但是真的沒有太大的奢望,就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不料張榜后我的名次雖然在后,卻真的考上了。到9月份注冊的時候,露餡了,肄業證書上的那個人,按年月推算一下,也已經四十多歲了,可是我僅二十出頭,怎么看也不像是四十歲的人。注冊的老師就懷疑我了。沒有辦法,只好一五一十地講出來,告訴他自己的困難,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那位老師說,你這個情況不好辦,不過我給你想個辦法,要不你先上個先修班,上一年就可以轉成正式的學生了。那個先修班,也就等于預科,是自費的。雖然只用交一年的學費,我還是負擔不起,所以對上大學也就不抱希望了,回來又找到我的老師,把情況說了一下,再做打算。
當時的中學教員,工資待遇不高,加上物價飛漲,幾乎不能維持一個家庭的吃穿用度。而且李老師家中有孩子,老伴是家庭婦女,沒有額外收人,所以除了學校的工作之外,他還在太原《復興日報》兼差,任編輯部資料室主任。想來想去,覺得去資料室工作比較可靠,就想怎么把我調過去。但是他覺得還得有人推薦,于是就找我們的校長趙宗復幫忙。趙宗復很快就答應了,說,我可以給你試試。于是就在他的名片背后空白處,寫下幾句話,具體內容現在記不清了,大意就是陳志銘是進山中學的優秀畢業生,希望能夠到貴報工作云云。我拿著這名片,和李老師一起去找《復興日報》的社長劉志弘,一看名片,就很痛快地答應讓我留下,在資料室里工作。
李老師因是兼差,上午有課,一般就是下午來上半天班。資料室里訂著十幾份報紙,他每天下午來了,坐在那里,把報紙從頭到尾翻看一遍,然后將他認為重要的部分用紅鉛筆勾起來做個記號。那會兒資料室里除了我還有兩個工作人員,一個是李霞裳,另外一個叫梁昌武。我們三個,就把李老師畫住的文章剪貼在幾個特制的本子上,分門別類,規整清楚。還把一些其他雜志上的重要內容,也摘錄下來,做個索引。資料室還編輯一份不定期的副刊,刊名就叫做《資料》,由李老師主編。他從不在副刊上刊登國內的資料分析,總是收集一些國際上的資料來敲定一個題目,讓我將這些資料歸納整理,然后由李霞裳抄寫整齊,最后發稿。在資料室就是做著這些工作。
就這樣工作了一年,到了1948年的11月,進山中學的一個同學李森華(后來在長治師范學院做圖書館長)來到報社找我。他說他想到解放區去。去干什么呢?去念書。問我想不想去。我當然想去。對我來說,上學始終是未了的心愿。資料室對門的一個房間里有一臺五燈收音機,我每天晚上工作完,或者是上夜班,社長不來,記者們也都走光了,就會打開收聽一會廣播消磨時間。一天調頻的時候竟然收到了解放區陜北電臺的廣播,廣播里說太谷還是晉中辦的學校招生呢,當時就動心想去。現在有同學叫我結伴而行,自然非常高興,就伙同他一起去解放區。
當時,李霞裳已經與地下黨員有聯系(但是我并不知道詳情),她聽到我的決定,也比較支持。我就和李森華一同走了。我們先到向陽店(現太原郊區),冒險突破閻錫山部隊的警戒,到了晚上才跑到解放區的一個叫趙家山的村。村長收留了我們,還準備了晚飯。吃過飯,他說,你們兩個先住一夜,明天看誰到榆次,你們和他伙伙了走。不巧的是,閻錫山的一個別動隊,穿著解放軍的衣服在解放區里搞破壞,晚上也在這個村里住下來。村長說,正好,碰巧咱的部隊明天也要到榆次去,你們跟上部隊一起走吧。到了第二天,跟上這個部隊走了一陣,感覺方向不對,像是往太原返回,我們就說不走了,要到榆次念書,不回太原。他們說,走吧走吧,跟上我們就行。快到太原跟前了,我感覺很不對勁,就要強行離開,但是已經身不由己,連同路上遇到的一個真解放軍通訊員,一起被捆住,押回太原特警指揮部監獄。
太原特警指揮部監獄是個特務機關監獄,地點在精營西道街。進去之后很快就被換了衣服,收掉褲帶。不準互通姓名,只知編號,我的編號是054。監房共有十幾個,同動物園的獸舍一樣,用粗木條圍成一個木籠,里邊大約有六平方米,最多能關四個人。除放風外,日夜鎖著。每頓飯一人一個紅面窩頭。每天中午放風半小時。進監獄是我萬萬沒有料到的事情,在獄中所受的折磨,審訊的慘烈,多年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過,包括李霞裳。大概關了半年,從1949年4月初開始,就能聽到外邊的炮聲槍聲了,在監獄里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特務們明顯感到驚慌。尤其是4月24日凌晨,外邊響聲很大,我隱隱覺得自己有救了。果然早晨就被釋放出來,我們同一監房被關押的四五個人,還有特務七八人,以及一隊看守兵等等,全部被俘虜了。
出了監獄,真是橫尸遍地,慘不忍睹。我剛從監獄里出來,對外面什么形勢一無所知,槍炮爆炸聲仍然持續不斷,于是拜托一個獄友(他是一名解放軍,因為進來才兩天,還沒來得及換上獄服),請他通知仍在《復興日報》的李霞裳:陳志銘還沒有死,請想法聯系。因為一路陸續俘虜的人數很多,押送的解放軍把我也當成閻錫山的散軍流兵,和那些特務、士兵一樣,被押送到榆次。途中我跟押送我們的解放軍講了自己的情況,但是那時候形勢還是比較復雜混亂,他也并不確定我所言真假,對我說,你先跟上走,到了目的地再說。太原解放后,一部分解放軍在榆次休整,我們就被分配到一個連隊。十多天后,李霞裳得到了我的消息,她通過一些關系,到榆次,把我找見了。
我與李霞裳的戀愛關系也就在這個時候確立了。在《復興日報》的時候,起初我們都很拘謹,基本互不交談,直到1947年年底,梁昌武調到行政處,資料室里就剩我們倆了,有些問題必須商議,這才接觸多了,互相了解,由同事漸漸變為朋友,但絕沒有進一步的想法,只是互不設防(舊社會工作人員,同事之間均要設防,弄不好飯碗就打了)。之后談心,她告訴我說,原本以為我后臺硬,有老師庇護,后來覺得我是學生出身,比較單純,才敢于同我隨便談談。但在外人看來,我們是在談情說愛,就連我的老師和張晗先生也這樣認為。
張晗先生是古文字學家,他和李霞裳的家住在同一個院子里。當時他是地下黨員,辦著一份小報。他常到資料室玩,看報刊,寫抨擊舊社會的小評論等,慢慢也跟我熟悉了。看到我和李霞裳的情況,就想撮合一下。有一天突然接到他的信,其中大意是說李霞裳好學,正派樸素,我看你們結合在一起很合適。張晗先生捅破了我們之間的窗戶紙,可是我一窮二白,工資也只夠吃飯,她比我還困頓,談婚論嫁談何容易!所以只有放下避開不談。張晗先生曾自撰一聯語“放意囂塵外,棲身故紙堆”,并書寫贈與我和李霞裳,這是他的自況,對我倆亦有啟發。
直到1949年5月某天,天將黑時,李霞裳在部隊營房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十分驚喜。我沒想到她步行60里來找我,就是男同志走這么遠也夠受,何況她呢?她說已經幫我辦妥回太原的手續。隨她而來的一位部隊同志說,天不早了,走了一天疲累了,領導給你們安排了住處,跟我走。到了一個老百姓家,休息一晚,第二天一起回太原。我們的關系也就這么明確了。
我是4月24日被俘虜的,5月上旬才回到太原。重新回到《復興日報》,這才知道我離開之前留下的衣物書籍,一伙被閻錫山特警隊查收了,什么都沒有了。當時接管報社的軍代表問,你是回來繼續在這里上班,還是有什么打算?我就說我還是想上學。他說這好辦,你去念山西公學吧。太原解放后,成立了山西公學,分為三部。一部吸收青年學生,二部接收工人,第三部收舊人員(以前機關愿意留下的一部分人)。我和李霞裳就到了一部去學習。一共學了五個月,到1949年國慶之后,學校的校長就把我和李霞裳,還有另外一個同學介紹到山西省文聯工作。
省文聯是干什么的呢?我們也不知道。太原解放之前,沒有這樣一個機構。但是我們還是服從分配,到精營東二道街,走上不多遠,臨街有兩個公館(都是閻錫山的軍官留下的),看見門口掛著牌子:山西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籌委會。那時候還是籌備委員會,文聯也是剛剛建立。文聯的秘書長接見了我們,看了我們的介紹信,又大概問了問情況,就把我們介紹給文聯的主任高沐鴻。我在文聯一個人都不認識,但是卻在學校和報社的時候看過高沐鴻寫的詩,知道他是狂飆社的成員。他說,歡迎你們來!然后就讓我們到文學工作者協會工作,負責人就是王玉堂和鄭篤。文聯下面就分兩個協會,一個是文學工作者協會,一個是美術工作者協會。我們來了以后,鄭篤就給我們大概地講了講文聯的構成,還有以后的工作方向。在機關里頭除過我們三個,其余都是從解放區來的。當時王老給我們三個人每人一本《毛澤東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薄薄的小冊子,解放區印的,字跡模糊,質量不好。王老說,你們先學學這個吧,學上幾天咱們就開文代會了。那幾天也沒事,就在看這本書。
沒過幾天,山西省第一次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就開了,鄭篤負責大會宣傳,我們在他領導之下。開會時,我和李霞裳把領導干部或者代表們的發言用筆記錄下來,上午記下,下午整理,整理好以后拿給發言人看,做些修改,核實了以后,再交給鄭篤看。
文代會以后,決定創辦《山西文藝》這個刊物。鄭篤主編,我、李霞裳,還有一個從老區來的編輯郭維州任編輯,就這么幾個人一起籌備這個刊物。
我和李霞裳在1950年初結了婚。我們在校期間,因為戀愛關系,常常一起散步、吃飯,學校分配時也考慮到了我們的情況。到了作家協會,我找了個機會跟領導講明了我們的關系。
那時候都是供給制,穿衣吃住不用花錢,一個月額外給幾塊錢買牙膏等日用品。結婚時我穿著我的舊軍衣,她用省下的錢添置了一件列寧服,兩個人把舊鋪蓋卷上搬到一起。機關小灶上給多加了幾個菜,大家就在一起吃了頓飯。文聯主任送了兩本書,鄭篤送了我們賀年片列寧小像。其他十幾個人給我們買了四個茶碗一個小壺。那會兒連相片都沒照。
當時沒有統一的辦公室,編輯工作就在家里完成,大家都是這樣,高沐鴻、王玉堂都是這個情況。我們住在東二道街的一處院子里,郭維州和魏永安一個家,我和李霞裳一個小房間。就在我們的小房間里,每人一摞稿子,每天都在看稿改稿。
那時候不分小說散文詩歌戲劇這些,定期把稿件集中起來,一人拿上一部分。投稿的人不多,水平也比較低。我們編輯也基本上是年輕人,文化底子不深,所以主編鄭篤親自指導我們。我們看完稿后,將自己覺得可以用的,寫在一個大筆記本上,提出推薦理由,不能用的,要寫退稿信,然后連同原稿一起交給鄭篤。老鄭審閱后,在筆記本上寫下他的意見交還給我們,用這樣帶徒弟的辦法帶了我們一年,他才放手讓我們自主處理稿件。
雖然面臨很多困難,但辦這個雜志是有意義的事,是宣傳文藝的。平時工作任務并不很重,所以后來各種運動開始,我們經常下到鄉鎮勞動lT作,留兩三個人在編輯部,日常的事務還是能夠展開。只有在開會的時候,找一個房間大家聚到一起,也討論一下稿件情況。我的任務還有一項,就是跑工廠。我在報社的時候,對印刷廠就比較了解,拼版劃版也都很熟悉,幾號字或者是什么版式,也能夠熟練運用,加上我是個年輕人,所以每次印刷就由我來跑。
不到一年,因為整風,刊物停刊,沒有工作任務,我被下放到太鋼的工會去搞宣傳,李霞裳到了以前的育才機械廠。到1952年時候,整風完畢,又復刊了,我們回來,還是鄭篤主編。1953年,山西實行互助組轉初級社,有什么政治運動,就讓我們幾個年輕編輯下去工作。我到了晉東南的黎城,搞統購統銷。我們走了,老編輯還都在,郭維州和魏永安一起編輯刊物。到1954年,鄭篤調到出版社任社長,胡正回來,接任了主編。
1956年六七月份,山西開第二次文代會,籌備《火花》。我們從東二道街搬到了現在的作協大院里。有了地方,編輯部可以分組分室辦公。也有了娛樂場所,業余時間愛打籃球的有球場,喜歡跳舞的周末有舞池,現在三樓(指《山西文學》所在辦公樓三層)是臺球室,一度還有個醫療室。娛樂活動總是紅紅火火,其樂融融。
到了這邊,胡正交給我一個任務,叫我籌備《火花》第一期的稿件。正在我籌備稿子的期間,太原市文化局分配過來幾個人,這幾個人畫畫的多,其中有個叫黎軍的,分配到編輯部了。《火花》成立的時候,主編是唐仁均,副主編是我和黎軍。九月份,文聯領導通知我,讓到北京的文學講習所學習。
這是文講所的第四期學習班,是一個編輯班。正式開學是在10月底,學員都是中央各部門和各省選派的報刊出版社文學編輯。我在文講所學習了一年,聽了不少文藝界名人及大學名教授的專題講座,也聽了上世紀三十年代老編輯的談話。概括地講,收獲不小。開闊了思路,增加了知識,提高了自己的文學欣賞水平。有兩件事讓我印象深刻。一是俞平伯來講課,大家要求他談《紅樓夢》,他不談,而執意講《琵琶記》。講完后通知學員,他們的昆曲研究社,特為我們演唱《琵琶記》,歡迎去聽。星期天我們去聽了,是清唱,不僅俞先生演唱一角,他的夫人也登場演唱,讓我見識了文人風雅。另外就是講習所通知全體學員到作協參加一個會議,我們去后才知道是批判“丁陳”大會。我不了解內情,也沒興趣聽,不過看到一些很熟悉的名字都在列。
1957年,我從文講所結業,八九月份回到太原,還在編輯部。這時唐仁均調到太原市文聯,黎軍調到大同籌備市文聯,《火花》的主編是西戎。我和西戎搭上班子,編輯部主任、副主任是杏綿和郁波、李霞裳。我的工作主要是協助主編完成編輯部的業務。編輯工作就是為他人做嫁衣裳。通過組稿,選稿,審稿,修改,把一篇作品打扮打扮嫁出去,就是我們最大的成就。在《火花》工作期間,辦公室里平常是安靜的,但是有時會有人興奮地高聲講話,一定是發現一個出手不凡的作者,或是一篇文采極佳的作品,情不自禁想要與同事分享。
1960年代,我是編輯6級,當時工資大約有九十幾元,李霞裳有六七十元,一家人的生活還過得去。編輯部每年都會派三四個人出省參觀學習,看看山水,或者到外地與某個刊物編輯們聚會互相學習,開闊眼界。
1965年到1966年,西戎養病時期,鄭篤又調回來代主編。這期間,我認識了趙樹理。他調來文聯后,辦公室就在二樓有陽臺的那個家。我在院子里常常碰見他,彼此說兩句閑話。他在《火花》上刊登作品,是西戎交給我的,他沒來過編輯部,稿子也是別人抄寫下來,不是原稿,到我手中一定要閱讀一遍。
有一次老鄭說:老趙、邢野要到大寨參觀,你沒去過,這次也可以去看看,他們年紀大了,你要照顧他們的食宿。我就隨行。一路上兩位作家妙語連珠,我坐在一邊旁聽。吃完午飯,趙樹理說要到榆社看看。路上有一段又長又陡的土坡,上坡后車熱人乏都坐在路邊休息,前頭有一個老漢賣雞蛋茶水,還有一個賣炸麻花的。老趙說:賣麻花的換人了。隨后他戲做了一首打油詩:“去年今日此處過,麻面麻花相映鍋,麻面不知何處去,麻花依舊下油鍋。”念完之后我們大笑。這首打油詩,幾十年后我還能記住,對他的才智敬佩有加。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火花》停刊。停刊以后,這個單位就被打亂了。前后三個派系進駐文聰,一直搞運動,貼大字報等等,我記得還出布告,說:我們已經奪取了省文聯黨政財文大權,所有的職工和作家必須聽從我們的指導,由我們統一安排。我們這些草民只好安靜地聽從他們的指揮。好在當時沒有怎么武斗,無非是抄家之類。但是到1968年軍宣隊、工宣隊就來了,要把我們統統攆下去。這時揪出來了一些人,最早的是李束為、西戎、王玉堂、趙樹理、馬烽,好像還有孫謙。下面就是我、王樟生、李霞裳等幾個人。
“文革”十年,其實我的生活也很簡單。概括起來,前五年是隔離審查,后五年是勞動改造。之后很久,我都不想再提到這段往事,但現在,心里已經坦然了。當時的感受,真可說是,如魚入水,冷暖自知。我把這些都留在心底。印象深刻的是,1970年我們從北京中央學習班學習回山西繼續審查,火車過太原站前,造反派通知我們靠站不許同家屬會面,不準下車。于是將車窗緊閉,遮蓋得嚴嚴實實,讓我們在車里高聲朗讀毛澤東語錄。我們的目的地是忻州農場的一個省革委辦的毛澤東學習班。在這里我被開除黨籍,回鄉自食其力。
1978年,“文革”基本結束,我和李霞裳都住在原平。我給省審干辦公室寫了材料,談了我的處境,省革委處理了我的情況,同意就地安排,原平縣人事局就把我安排到日用品百貨公司。我想我的性格能力都不適合當一名售貨員,就主動要求到百貨公司的食堂工作,也就是賣飯票。我去了那兒,碰巧段崇軒的父親管著食堂,他對我很照顧,我就在這里工作了將近兩年。
1979年,原平人事局接到上邊的文件,過去下放到縣的省里文藝干部,可以歸隊。我被就近安排到原平文化館工作。那時候省里正在學大寨,下邊縣市鄉村搞得鶯歌燕舞,文化館的領導就跟我說,老陳,你看你搞個唱歌還是跳舞的節目,輔導咱們這里的文藝愛好者。我說我五音不全,唱不了歌,也不識譜。這不是還有我們文聯下放過來的干部,你問問他們我唱過歌沒有,我這方面不行。在《火花》編輯部的時候,省里有一個歌唱比賽,人人都要去,我沒辦法,也跟上去了,也就是濫竽充數,站在隊伍后面只張嘴不出聲。西戎指揮。跳舞也不行,年輕時在機關我就不怎么會跳,中間隔了十來年,手腳更不靈活了。后來領導就說,要不我再想想還有什么適合你的工作,你先回去吧,月底到咱們這里領工資。
我在文化館待了兩個月,突然接到大同市文聯黎軍的信。我吃了一驚,他怎么能知道我的消息呢?我們之間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聯系上了。我打開一看,里面說,現在大同市文聯正在籌備一個刊物,需要有經驗的編輯,我已經和市里的領導商量過了,并且也打了報告,調你來這里,可以帶家屬。這不是雪中送炭嘛!我馬上回信,說,感謝你的深情厚誼,但是我不能去,第一,我現在心有余悸,不能再從事這種工作了;第二,原平離大同五百里地,我家里的老母親和小孩子都不方便過去生活,我考慮了一下,還是在這里了此殘生吧,謝謝你的好意!
信寄出沒有多久,又收到了一封信,一看信封上的字體,就知道是西戎寫來的(我對老一代作家的字體較為熟悉)。1970年我和西戎在北京分手之后,就再也沒有過聯系。西戎信里說,我聽說過你的情況了,現在太原工學院想辦一份《太原工學院報》,我認識學院的書記劉梅,可以為你解決工作問題,你過來當編輯吧。老搭檔還記掛著我,讓我很感動。那時候又沒有電話,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情況,也不敢隨便寫信,怕給他惹麻煩(“文革”以后我再沒有給人寫過信,包括親戚朋友),就想著要不去趟太原,看看他。我到西戎家,見了面,互相聊了聊身體情況、家人情況,然后我就說,我沒有想到你還記著我,我心里面很感激你,但是我還是那個想法,這個工作我不能再干了,而且我對工科的文章一點都不懂,沒辦法做好編輯工作。但是我還是很謝謝你!他考慮一陣,說,那這個事先就算了,我再給你想別的辦法疏通。你不要太悲觀,事情不是那么太糟糕。
于是我還是回到原平文化館,照舊白領工資不上班。回去待了大概四五個月。人事科又找到我說,省文聯借調你呢。我當時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借調過去干什么工作。西戎也沒有和我聯系,就在我正疑惑的時候,我們以前《火花》的一個老同志找到我,說西戎托他捎來一封信,信上說:這邊要辦一個讀書會,我和領導們商量以后決定借調你過來籌辦這個活動。我看完信,心里就想,那么多的作家干部水平都比我高,怎么偏偏要借調我過去?一定是西戎良苦用心,在幫我的忙。后來我同意了。
“文革”結束,省里有一大批青年走上學習文藝的道路,但是他們的水平普遍不高,讀書會的任務就是輔導這些文學青年,在文藝理論上寫作上給他們指導。我根據這個情況,就邀請山西大學中文系的幾位教授,有馬作楫、高捷、姚青苗、姚奠中等,講中國文學史、外國文學史和中外名著。目的就是給學員們提供一個學習文學知識的門牌號數,把這些文學知識編上號,讓他們摸得著門路。我還組織討論,讀了哪本書,個人的想法感受,從中學習到的辦法等等,就是做了這樣一系列的工作。
那時候還不在作協這個院子里,我們在外邊租的房子,前后辦了四個月的讀書會。讀書會結束后,我就回到作協,聽從新的安排。大概在這四個月里西戎把方方面面都疏通打理好了,我留下也沒有異議。西戎就問我,你看你是當編輯呢還是……我說,我肯定不能再回編輯部工作了。一方面我是老編輯,現在編輯部里都是年輕人,我怕我的能力思想跟不上人家,也讓人不自在。另一方面我是真的不太想從事文字工作了。他說你想的對,要不你到資料室上班吧。我一直都想到資料室上班。“文革”以前,我就跟西戎、鄭篤說過調到資料室的想法。可是那時候他們都跟我說,等再過一陣吧,結果就一直沒有去。現在好了,我就在資料室里工作了。
資料室的工作無非是采購一些書,這個工作我還能勝任。文藝機關要采購一些怎樣的書,我大概還是了解一些的。另外就是寫卡片。過了不多久,資料室和聯絡處(創聯部)兩個部門決定合并,宣布我升為主任,辦一個山西文藝通訊。主要記錄作協各種活動,一般不發表文學作品。領導叫我編。我說這個我可以,但是我不負責,有人審核內容之后我來付印。最后決定由鄭篤來定稿。
1982年,我的問題審查結束,恢復黨籍。那陣子,文聯和作協還未分家,中國文聯出版公司的負責人李庶,找到了當時文聯負責人李束為,束為通知我也參加,討論在各個省市文聯,成立了圖編部。書號和終審權在他們那里,其余權利下放,不收取什么費用,自負盈虧。我和領導匯報了一下,通過討論決定好好策劃,到北京看看情況。這事情還沒有定下來,大概是不到兩個月,文聯和作協就分家了,李束為、鄭篤,還有七八個干部,到文聯去了。我留在作協,當時由胡正負責,他就把這個事情落實了。他說,你們辦吧,就叫文聯出版公司山西作協圖編部,你來負責,再找上段杏綿、郁波,她們二人任副主編。能辦成,有盈利好,虧損也不要緊。于是我就到北京簽了合同,后來又來了胡經綸,我們四個人,辦了兩年,出版了大約十種書,沒有虧損。隨后我就退休了。
回想這些年做編輯的經歷,從我個人來講,當時有感受的,經過多年現在已經模糊。自從退休之后,我已經好多年不接觸文藝了,包括文學類的書我也很少看,就是看了,也不大能記得住,而且我感覺自己的審美也已經跟不上時代了。
60年前的往事,我權當一夢,幾乎完全忘記。睜開眼看看新時代,卻是從未有過的輕松。如果一定要我總結一下現在的心情,我倒是想起來劉禹錫的一首詩:“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樹小山詞。請君莫奏前朝曲,聽唱新翻《楊柳枝》。”
責任編輯/朱 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