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我媽說過了,我喜歡你!經過和你這么長時間的相處,我感覺已經離不開你了,我想讓你上我家來,能天天陪伴我。可我媽不同意,她說:家里不準養小狗。還沒等高小天給張麗娜回復短信,手機響了。看號碼是外地的,高小天猶豫了一下。喂、喂,是不是小高?你爸去世了,你趕緊來米城吧!信號不太好,手機發出吱吱聲,但這并沒有破壞對方內容。扯你媽的淡,你爸才死了呢。滾你媽的!高小天本能地罵了對方一句。手機立即啞了,對方經高小天這通罵,開始張口結舌了,你、你是不是小高啦?我是不是小高關你屁事!高小天還想著張麗娜,他想下班后,找個飯店兩人親熱一番。
你爸是不是叫高振興,在米城做事?對方這一句話讓高小天坐立不安了,他甚至覺得腦袋都大了。
你、你到底是誰呀?這回輪到高小天結巴了,你怎么曉得我爸的名字。
哦,你是小高,高小天吧?對方聽到高小天的回答,聲貝又揚了上來,你爸出事了,你趕緊過來吧!
我是你爸的同事,我叫張震山。對方在掛電話時補了一句。高小天渾身軟了。如果說那個叫張震山的這通電話是沸水,那么現在高小天就像下水的面條,軟得他手腳都要飄起來。手機在鍵盤旁喊:親愛的,接電話呀接電話呀;親愛的,接電話呀接電話呀。高小天伸手夠了半天才把手機拿起來。
小天,為什么不給我回短信,是不是生氣了?張麗娜還像以前那樣,嗲聲嗲氣地發問。高小天耳朵嗡嗡作響,他嗓子發干,半天才摳出個字,沒。還說沒生氣,我聽你聲氣就曉得了,小天,你現在在于什么?張麗娜好像很興奮。
高小天費盡全身力氣說,我爸死了——說完他頸脖往后一揚,天花板慢慢旋轉起來,眼淚悄然爬出。
小天,你別嚇我,上個月你爸到鹿城不是還好好的么,怎么、怎么會死呢,你不會跟我開玩笑吧?張麗娜手機那頭質問高小天,居然認為他在開玩笑。開玩笑?高小天打個冷顫,張麗娜好像提醒了他。顧不上跟張麗娜說再見他就摁斷了電話,摸把臉,將窩在鼻翼的淚抹掉。
高小天撥了個手機號碼,沒通。對方手機已關機。號碼當然是他爸的。高小天剛剛松弛下來的心又繃緊了,他又往家里撥電話。嘟、嘟嘟嘟——電話沒人接。反復幾次,高小天奶奶接了他的電話,高小天問媽媽在不在家。高小天奶奶嘀咕道,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現在人影子也沒見半個。高小天問媽媽去哪了。高小天奶奶說不清楚,她說她聽隔壁嬸嬸說像是去米城了。高小天奶奶埋怨他媽媽,說你媽成天搓麻將,莫不是跑到米城找你爸要錢去了吧!
高小天腦門劇烈地痛,一聽奶奶說媽媽去米城了,兩眼發黑,手機從耳畔滑落,“啪”地摔到地上。隔壁座位的蔡明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撿起手機朝高小天嘻哈道,怎么回事嘛,這么靚的手機不要,也不能摔嘛。
我爸死了。
什么死了,你小子別裝神弄鬼了。蔡明沒聽清高小天剛才說什么。 我爸死了。高小天兩眼發直,眼光散得無邊無際。蔡明這回聽明白了,卻一時無話可說,他不知道如何應答,不知道該怎樣勸高小天。蔡明無聲地把手機擱到他跟前,捂嘴干咳,別、別太傷心了,趕緊找顧經理請假吧。
請假、請假!對,對,去米城,我要去米城。高小天從椅子上彈起來,語無倫次地沖向顧經理辦公室。現在是公司午休時間,有些同事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高小天踉踉蹌蹌碰醒不少椅子,惹得那些同事翻白眼,罵高小天是精神病。
蔡明背著高小天,直朝那些同事擺手,示意他們不要招惹高小天。等高小天進了顧經理辦公室,蔡明手搭嘴邊,盡可能將自己扮得悲傷些,他壓低聲音告訴那些同事,小天他爸死了。
小天他爸死了?該不是又在說謊吧。男同事猜測道。
上次說他爺死了,這次該不是又找幌子吧,說不定要請長假跟他女朋友去逍遙呢。女同事插上一句,而且一針見血觸到要害處。兩個月前,趕上公司正忙的時候,高小天說他爺死了要請長假,顧經理批他半個月的假。結果他跟張麗娜去青島旅游了。事后,高小天跟同事聊天,說漏了嘴,他說他爺前幾年就死了。這事傳到顧經理那里,高小天落了個警告的處分。現在,他說他爸死了,亦真亦假,哪個曉得呢?
拿他爸開玩笑,小天也忒狠了。男同事鄙視高小天這種行為。
愛情的力量是巨大的,愛情啊愛情,為了愛情,蔡明你肯拿爸媽開這種玩笑嗎?女同事的感慨,蔡明很反感。不過他認為高小天他爸可能真死了。男同事女同事問他證據在哪里。蔡明拿不出來,他說直覺告訴他這事是真的。男女同事面面相覷,對視一番,笑了。
蔡明覺得這么討論高小天他爸死與沒死很殘忍,也很無聊。他朝男女同事搖頭,苦笑。除此之外,他又能說什么呢! 我要請假、請假,不管你批不批,這假我請定了!跟隨其后的“嗚嗚”哭泣聲從顧經理辦公室漫出來。我爸死了,我、我媽去米城了,她、她……我要去米城,我、我去找我爸……高小天號叫著從顧經理辦公室出來。結果正如我們所猜測那樣,顧經理沒批準高小天的假。而高小天就像《狼來了》那篇課文中的小孩,也許狼來了只是個玩笑,也許狼真來了。但結果一樣,那就是顧經理不再相信他,不準他的假,還拿狠話打擊他,不想干可以去人事部門拿辭職單,別一遇到公司上新機型就想開溜。
那些還在猜想與討論高小天他爸死因的同事,驚惶失措地從座位站起來,眼睜睜地看高小天搖搖擺擺從身邊走過。顧經理是個矮胖子,一副黑邊眼鏡架在鼻梁上,這會兒他可能是被高小天氣壞了,胸脯起伏不定,從沒人在他跟前大聲說過話,今天居然讓高小天嚎了。顧經理可能覺得這有損他的尊嚴和顏面,他要以牙還牙,高小天,要是想干,給我老實點。別在我跟前耍什么花花腸子,今天這個死了,明天那個死了,我看哪天你全家都要死光了。
親愛的,接電話呀接電話呀;親愛的,接電話呀接電話呀……高小天手機不合時機地響了,同事們都盯著他,猜測這電話肯定是他女朋友打過來的。高小天手機鈴聲好幾種,只有這一種是張麗娜的專項。這個同事們都知道。現在大家都想知道高小天如何接這個電話。
出乎意外的是高小天既未接通電話,也沒有掛斷鈴聲。他只是把手機揣到屁股袋,轉身朝辦公室門口走去,從同事們驚詫聲中離去。
2
高振興,高小天的爸爸。他的確死了。死于玩笑,死于老朋友周國安的玩笑。周國安跟高小天爸爸關系很鐵,同鄉加上兩人所在的村莊就相隔一條河,沒來米城前兩人就認識了,農閑的時候,串串門喝喝小酒。后來兩人結伴跑到米城打工。
給高小天打電話的張震山說公司五年來就沒出過什么事故,如果算上高小天他爸這一起。美華建筑工程公司就犯過三起。如果說攤上性命的,高小天他爸這起事故是頭一起。說起事故的前因后果,張震山謝頂的腦袋就來回擺晃,晃得高小天兩眼發暈。
太不應該,這事太不應該了。也不曉得他老周腦子是怎么想的,怎么想開那么個玩笑。張震山彈掉煙屁股說,居然想到把松香水灌到人家杯子里,唉,怎么能開這個玩笑呢。真是個鄉巴佬,松香水那玩意能喝嗎?
高小天現在什么也聽不進去,他問,周國安他人在哪里?張震山抿抿嘴,說那個老家伙哪有臉呆在這里呀,公司昨天就把他開除了。
開除了?難道我爸這事就這么完了嗎?高小天臉漲得通紅。
像他這種人,公司可不敢留他。張震山起身給高小天續茶,沉下來的茶葉猛地驚醒,上下紛飛。你爸這起事故,他老周肯定要負全責的,這個你盡可放心。
張震山回到座位見高小天盯著自己,尷尬地咳了兩聲,你是不是要找老周,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雖說老周這事做得太過了,但他也不是成心的,要是他懂得一丁點知識,我相信他就是跟你爸開玩笑,他也不會拿松香水開玩笑的,你說是吧?
我只是找周國安問個明白,他憑什么拿我爸開玩笑?憑什么、憑什么?高小天一想到躺在太平間的爸爸,情緒再也控制不住了,他布滿血絲的眼要噴出火花來,牙齒咬得格格響。
張震山,美華建筑工程公司的工程隊長。這會兒,他不光要陪著高小天悲哀,還要安撫高小天,盡可能地讓他安靜些,再安靜些。高小天一咆哮,他就慌了。小高,別這樣,別這樣。老周已答應后事所有開銷都由他一個人承擔。
呸!老子要他償命,償命!你曉不曉得?高小天指著張震山鼻尖說出自己想要的。
張震山掏出煙盒,抽了根點上,要裝兜時注意到高小天,又遞煙給他。高小天把煙攔開,回到自己座位,問張震山到底把周國安藏哪兒了?
我藏老周?說笑話了!再說了,我藏個大活人干什么,公司派我來是調解此事的,要說責任的話,就怪當初我沒把物品管理好,讓愛沾便宜的王八孫子偷了松香水!剛才,你說人家為什么要給你爸開玩笑,我看你爸也有點原因。
張震山接著說,老周跟你爸是同一天進公司的,他倆干活沒說的,在咱工程隊這是公認的。私底下里老周和你爸玩得好,兩人也常拿對方開涮,開些不大不小的玩笑。工程隊的工友們說他們是美華的活寶,也許這個說法不太妥當。但放工后,他們實實在在給工友們帶來不少樂趣。就拿出事前一天來說吧。出事前一天,公司發工資。工人們兜里有票子了,少不了要喝喝小酒的,當然也有個別年輕人會去燈紅酒綠的鬼地方,那天晚上,我聽工友們說,你爸,老周,還有另外一個工友去大排檔喝酒了。酒是啤酒。你肯定曉得那玩意喝多了尿多,那晚你爸他們喝得不少,老周醉了。你爸也喝得差不多了,但你爸還不忘拿老周作笑料。他猜到半夜老周會起床方便的,就找到一根繩子,把老周涼拖鞋系在一起,左右留尺把寬的空檔吧。那涼拖鞋要是穿起來,就像戴上腳鐐,甚至比腳鐐還難邁步。結果你可以猜到,老周半夜讓尿憋醒,啪唧,沒邁開第二步,老周像截木頭樁子摔倒在地。 我想老周為什么第二天會拿松香水開玩笑,可能就是頭天晚上的事情吧!要是這松香水換作別的什么東西,可能什么事也沒有。怪就怪這老周啥也不懂,以為喝幾口松香水漱漱口就會沒事的,現在鬧出人命,我想老周想死的心都有了。唉,張震山說完朝高小天掃了一眼,高小天歪在椅子上,臉色蒼白,拳頭松開,攥緊,又松開。
3
那天太陽很烈,陽光晃得眼睛睜不開,汗珠連成線使勁往下淌。我實在是渴不過,就從腳手架下來,到工棚喝水。我看見你爸茶缸擱在跳板上,半缸茶葉,半缸水。起先我是沒想到開玩笑的,我無意發現工柵角落有半瓶松香水。那東西我們平常拿來泡洗油漆刷子的,無色,但十分嗆鼻子。當時我想到你爸。我猜你爸一會兒也該下來喝水了。于是,我把你爸那半缸茶葉水倒掉,換成松香水。完后,我怕你爸察覺,擰緊蓋子搖晃了一下。當初,老楊也在現場喝茶,他笑我老奸巨猾。
做完這些,我返回工地干活去了。后來,我聽隨后到的老楊說,老高上當了。你爸可能是太渴了,擰開茶缸,咕嚕一聲,就是一大口。等他嘗到不對時,肚子里已灌進去松香水了。你爸罵罵咧咧地把缸里的松香水倒掉,換成白開水喝了個肚子圓。再后來,你爸上來找到我,罵我,說我缺德。害他喝了不干凈的東西。你爸罵我,我無所謂。我頂他,說誰缺德老天曉得。說著我還遞了根煙給他,可沒等他抽完,他說肚子痛。豆粒大的汗珠子掛在額頭,看樣子痛得不輕。我說你趕緊去廁所吧。按我的經驗,拉泡屎什么毛病就沒了。所以也沒把你爸肚子痛當回事。 你爸從廁所出來,臉色寡白,像潑了一層霜,手摁著肚子角說痛。那時,我才想到要去醫院了。我在建筑隊門口攔輛的士就去了五醫院。掛號。到腸胃科檢查。醫生是個孕婦,挺個大肚子怕有五六個月了。進去的時候,女醫生在吃蛋糕。我扶你爸坐在她跟前,等女醫生吃完喝完,揩干嘴巴,她才翻開病歷卡,問你爸哪不舒服。你爸說肚子痛。女醫生皺眉頭,伸手去摸你爸手摁的部位。中午吃什么了?女醫生在病歷卡寫行字,抬頭又問你爸拉不拉肚子。你爸說中午沒吃什么,想拉可是蹲半天也沒拉出來。 我怕女醫生誤會,就告訴她,說你爸下午喝了點松香水。女醫生脾氣不太好,她瞪我一眼,說我開玩笑,說松香水有什么好喝的,嗆鼻子,哪個喝那個。我賠笑,跟她說,是開玩笑,不曉得松香水喝了肚子還要疼。女醫生不理睬我們,在病歷卡寫了大半頁,完后,告訴我們這是小事情,回去漱漱口,吃幾粒諾氟沙星就會好,要不放心可以去做做B超。
我們相信醫生的,沒去做什么B超,你爸爸認為做那玩意是亂花錢,現在醫院巴不得你多做幾項檢查,我跟你爸取完藥就回去了。回去后你爸就刷牙了,連吞四粒諾氟沙星。以為睡一晚就過去了。哪個曉得到了半夜,你爸疼得縮成一團,疼得嗷嗷直叫。找幾個工友趕緊往醫院送,哪、哪曉得還沒到醫院,你爸就走了。
高小天打量眼前這個猥瑣的老頭,恨不得沖上去將其打翻在地。周國安雙手抱頭,蹲在角落,像犯人。那病歷卡在哪里?高小天壓抑自己的情緒,他扭頭問張震山,張隊長,我媽現在在哪里?
你媽?她來了嗎?張震山一頭霧水,他不明白高小天的意思。
我媽沒有來嗎?高小天內心“咯噔”一下響,原以為媽媽來米城了,可是剛才去殯儀館沒看到媽媽,高小天開始以為媽媽安排到賓館了。現在聽張震山口氣,敢情媽媽是沒來米城啊。昨天中午打電話回去,奶奶為什么說媽媽來米城了?
這是病歷卡,這、這點錢你先拿著。周國安哈著腰遞上病歷卡和一個皺巴巴的方便袋。方便袋裝有一沓鈔票。高小天只接過病歷卡,方便袋沒理睬。周國安進退兩難,那拿方便袋的胳膊橫在半空。他朝張震山求援。張震山是聰明人,他明白人家的意思。小高,老周那也是一點意思,你先拿著吧,等事情完后,我們好說好商量。
高小天瞥眼周國安,什么意思,贖罰?還是想拿這點錢買個心安,我告訴你,周國安,這是不可能的,告訴你,沒門!說完,摔門而去。張震山和周國安面面相覷,搖頭,嘆氣。他們不知道高小天下一步要如何走?公平,讓法律伸張正義。還是生死兩安,賠款賠禮,這些周國安都可以做到,但高小天接受嗎?沒人知道。
4
高小天媽媽說她今天手氣特別好,下午四人搓麻將,就她一個人贏。她沒說自己贏了多少,高小天也沒有問。高小天說他昨天打電話回家了,奶奶說你去米城了。老太婆瞎說,我哪里去米城了呀,昨天我跟你花嬸去了趟縣城,你花嬸說縣城大商場在處理換季的衣裳,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就跟你花嬸去看了看,還真不錯,換季衣裳料子不錯,價格也便宜,我給你爸添了好幾件新衣裳,等他回家沒準樂翻天呢。
高小天咬著嘴唇,憋著沒哭出聲來。他說,媽,明天到米城來一趟吧。去米城做什么,沒事咱不花那個冤枉錢。高小天媽媽說來回車票錢夠她玩一個月麻將了,不來米城。媽,你來吧。我們一家團圓團圓,我現在就在米城。高小天找不到理由,就用了團圓這個詞。這輩子,活生生的父親是見不著了,到了明后天他那烏青色的臉龐也要見著了。
哦,你跟麗娜怎么跑到米城了,公司放假了?高小天媽媽在電話那頭很興奮。高小天說麗娜沒有在米城。
那叫什么團圓呀,上次我跟你爸都商量過了,年底把你倆的事給辦了,有空你跟麗娜說說。高小天媽媽還沒說她來米城,高小天一籌莫展。媽,你明天坐早班車來趟米城吧,回去,我給你搓麻將的零花錢。
哦,那我明天來趟米城?
來吧,我明天去車站接你。高小天如釋重負,但一想到明天媽媽來米城,心情又沉重起來。現在是晚上七點四十分,他要去趟第五人民醫院。借著路燈,他把父親的病歷卡看了一遍,那彎彎扭扭的筆畫,除了像蚯蚓,高小天再也看不出有什么意思了。
5
從醫院出來,高小天滿腦子糨糊,頭痛。
醫院值班主任告訴他,腸胃科的劉醫生昨天就請產假了。大肚子醫生姓劉。很有可能高小天爸爸是她請假前最后的病人。值班主任把高小天爸爸的病歷卡翻看了一下,說劉醫生有建議項,就是做B超,你爸怎么不做?高小天就轉述周國安的原話,說醫生叫他爸回去漱漱口,吃幾粒諾氟沙星就會好的。值班主任搖頭,苦笑,劉醫生都有建議項了,她要是說那話了,怎么會寫上建議項呢,你不以為那是畫蛇添足嗎?高小天知道值班主任潛下的話,那就是他爸的死跟醫院沒關系,要怪就只能怪他爸沒按劉醫生的建議項去做B超。
高小天一時找不到更好的證據,梗著脖子說這事他會追根究底的,他要將此事上報,捅到司法部門、新聞單位,曝光和揭露醫院的丑惡。值班主任被他這一說,嘴巴不像剛才利落了。末了,他手一攤,說了句隨你,你愛怎么就怎么!說完不再理會高小天了。說實話,高小天也不知道曝光和上報是否有效,這事他還是頭一次遇到。
殯儀館灰暗中顯得肅靜,悲哀之氣和煙囪一樣,在高空無限延伸,飄蕩。路燈吐出團團橙黃,樹影搖晃,甬道半明半暗;半人高的四季青連成墻,隔斷蟲鳴。高小天一想到父親,想到父親此刻蜷縮在里頭。雙腿鉛重,淚水打濕臉膛。他蹲下來掏煙點上。
老周,這次你得幫我。
張隊長,我、我怕咱們這點破事遲早會被那孩子曉得?
只要你不說,他哪能曉得?
那、那公司打算怎么處理這事的?
賠錢唄?方總說了不管花多少錢,這事不能張揚,你曉不曉得公司最近競標一個大工程,那可是市政府的形象工程呀。要是競標成功,公司可能都要忙上兩年多,到時你就成咱公司的大功臣了。
那么大的工程,公司要賺不少吧?
那當然啦,所以我們決不能把這事搞砸了。
要是讓那孩子曉得了會怎么樣,難道會影響公司那個競標?
方總說這事要是傳到社會上,影響公司形象,別說這次競標了,就是現有的一些工程也會受到影響,所以,你得咬緊嘴巴,就說那是你倆的玩笑。
要、要是那孩子去告我,咋辦?我家大娃下半年就念高三了,要是我出事了,那家就完了呀。
你害怕什么,不是還有我嘛,記著我們背后還有方總,不管發生什么事,公司不會不管你的,你放心好了。咳,這事說起來,都他媽的怪我這張臭嘴,你說好好的,我跟老高打什么賭呀?
張隊長,你別埋怨自己了,哪個曉得松香水有那么厲害呢,早曉得那樣,我也不會在宿舍請老高喝什么酒呀,要怪,就怪我吧。
是張隊長、周國安嗎?高小天牙齒咬得咯噔響,他從暗處站起來。
啊!
啊,是、是我,誰呀?
我,高小天。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們還要瞞我多久?高小天攥緊拳頭,胸脯起伏不定,他恨不得將眼前這兩個老男人摁倒在地,狠狠揍上一頓。 小高,你怎么蹲在這里呀?張震山摸把臉,顯然他沒想到高小天會突然出現眼前,而且是在他們談話當中出現的。下午老周不是說過了嗎?你爸是誤喝松香水死的。
都怪我,我不該跟你爸開那么個玩笑。周國安說完順著樹干蹲回陰處。
放屁。剛才你們說的,我全聽見了,說,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高小天咆哮如雷。
聽我說,小高、小高別沖動、別沖動,這事要怪,就怪我吧。張震山知道這事隱瞞不下去了,他遞根煙給高小天,然后拉起周國安進了殯儀館大廳,高小天跟在后面。
那天缺材料,工地放假。我在宿舍門口碰見你爸和老周,他們提著涼菜還有酒。你爸熱情,喚我一起去喝酒,我就去了。一沾上酒,我腦子就發熱,為了盡興,我們仨劃拳。你爸總輸,一輸就罰酒。到最后,你爸就喝高了,酒也喝完了。可我還沒盡興呀,我就罵你爸是老狐貍,罵你爸是貪酒裝輸,你爸酒醉腦子卻是清醒的,他不承認自己裝輸,反罵我是鐵公雞,吃白食不吐骨頭,我一聽就火了。要跟你爸賭劃拳,說哪個要是輸了,就出去買酒。你爸胸脯拍得嘭嘭響,贊同我說的。結果你爸又輸了。輸了就要去買酒。周國安怕你爸摔跤,要代他去。可你爸不同意,說他沒喝醉。等你爸走后,我無意間看見床角落有個酒瓶,里面還有半瓶白的。開始我以為你爸小氣,藏有私貨不拿出來。邊罵你爸邊倒那瓶白的,周國安攔著我說那玩意不能喝,是松香水。可倒也倒了,有小半杯,想往回倒難了。后來,我跟你爸換杯了。等你爸拎酒回來,屁股著凳抬杯就是一口。
小高,那天酒確實是高了,要不然我怎么能讓你爸喝那玩意呢,要怪就怪我嘴饞……張震山說完頭一低,悶聲不語,大口抽煙。
6
幾乎是一夜沒合眼。張震山和周國安兩人的對話,在耳邊一遍一遍地響起。為什么剛開始周國安要說是他開的玩笑呢,難道這中間還有什么隱情?高小天想不透,想得腦門生痛。現在他頭重腳輕趕到長途汽車站,接媽媽去殯儀館,告訴爸爸去世的消息。可是,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他至今還沒弄明白,他覺得這本身就是一個玩笑!親愛的,接電話呀接電話呀;親愛的,接電話呀接電話呀……
麗娜,什么事?高小天情緒低落地問了一句。
小天,你爸事情處理得么樣了?
沒么樣。我現在在車站,你有事嗎?
沒、沒什么事,昨天你們的顧經理給我打電話了,他說打你電話,你不接?張麗娜說。
昨天他老打我電話,我煩得很,就給他摁了,他找你干什么?張麗娜一提到顧經理,高小天莫名其妙地激動,他覺得顧經理是狗屁,是披著狗皮,臺灣老板的走狗。昨天,在他悲傷到極限的時候,姓顧的打他電話,而且一個接一個。高小天知道人家是在催他上班,就沒接他的電話。
顧、顧經理說,你、你不適合在公司上班,讓你……你同事蔡明把你的東西整理好了,叫我下班去拿,還說有你爸寫給你的一封信。
啊,顧重峰你個王八蛋。高小天聲嘶力竭地大喊,惹得過往行人扭頭看他。太陽像刺刀閃著白光逼得他睜不開眼,淚水漫出眼窩。
高小天媽媽抱個鼓鼓囊囊的包從車門擠出來,東張西望,她尋找兒子。昨天,高小天跟她說過,他會到車站接她的。高小天現在躲在一塊廣告牌后面,他早就看見媽媽了,他躲在廣告牌后面抹眼淚,咧嘴擠弄眼睛,他要盡量裝得跟沒事那樣去面對媽媽。
高小天媽媽嗓門大,隔老遠看見兒子揚手喊他,小天,小天,媽媽在這里。高小天跑起來搖擺不定,恍恍惚惚感覺自己浮在空中。慢點,慢點。跑那么快做什么?高小天媽媽抬手給他揩額頭的汗,你爸爸呢?怎么沒來接我?待會兒看我么樣整他,哼。 高小天把包挎在肩上,想去攙他媽媽,卻被他媽媽推開,說她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要什么人攙呀。高小天干巴巴地笑笑,沒吭聲。攔了一輛的士,兩人上車。高小天媽媽待兒子關好車門,側過身子盯著高小天,小天,你怎么搞的,臉色這么難看,找個時間去醫院看看?高小天抿抿嘴唇,尷尬地笑了笑,說他身體很好,沒有事的。
高小天媽媽看兒子上車還抱著包,就去挪那包。對了,走之前村主任送封信到咱家,說是你爸寫的。高小天媽媽拉到包鏈,從里頭翻出一封信。 是爸爸寫的信! 這老不死的,念個四五年書,就曉得在我面前顯擺。家里又不是沒電話,有個么事撥個電話不就好了嗎,還要動那腦子寫什么信。小天,讀讀,看你爸都寫什么了?大鳳:
見信如晤。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今天我想跟你說說,還望你能原諒。頭個月,我那老毛病又犯了,病得我打顫。后來我到醫院去看,醫生讓拍片,又讓做B超,檢查這檢查那,花了不少錢,后來醫生告訴我,我害的是絕癥,是肺癌,晚期了。小天他們還沒成家,我還沒抱上孫子。害這個病老天沒長眼呀……治是治不了的,醫生說治治或許能多活幾年,或許也就活上幾個月,可也要花不少錢。我想要是我告訴你們,你們就是賣房也要給我治的!我認為。咱不能花那個冤枉錢,小天結婚的錢咱還沒攢夠呢……前幾天,我看新聞說是有個人從腳手架摔下來,死了,人家建筑隊給賠了不少錢。要是哪天,我在工地上出事了,你叫小天去找公司的老板,叫他們賠錢,也要叫小天也不要太過分。誰叫我攤上這個病呢,實在是沒辦法……
叭嗒——淚珠打濕信紙,淡藍色的字跡慢慢暈開,慢慢連成片。小天,哭什么呀?你爸在信里寫什么了?還把你惹哭了,等會兒看我么樣收拾他。高小天媽媽臉頰暈紅,她撇撇嘴湊到兒子耳畔,小天,你爸是不是寫肉麻話了,這老不死的。
窗外,高樓一晃而過,墨綠的香椿樹向后迅猛倒退。高小天搖開車窗,手伸出去,一松手,信紙忽地揚起來,像斷線的風箏,搖搖墜墜地,搖搖墜墜地撲向蔫巴巴的草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