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里下過小雨,早晨有淡淡的霧。太陽還沒露臉,就有駝鈴響了:“叮咚,叮咚……”
六匹高大的駱駝,走出霧色朦朧的礦山,走下河灘,蹬過小河,爬向北面的山坡。那拉駱駝的是一個女人。
北山上有云嶺煤礦的一個工人村,因為坡陡路窄,汽車上不去.平車也上不去。lO年來,家家戶戶做飯取暖用的煤,就是這個女人拉著駱駝按月送到門前的。
當駱駝爬上山頂時,太陽從東山頭上冒了出來。霎時,那淡淡的霧神奇地消失了。紅得耀眼的太陽,照著綠油油的山崗、彎彎的小河,閃耀著迷人的光彩;那井架、樓房、樹木、道路,以至整個礦山,都像披上了一層桔紅色透明的輕紗。拉駱駝的女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望著沐浴在晨光中的礦山。她中等身材,稍稍顯瘦;那臉,那眼睛,于樸實中透著一股秀氣;一身很舊的藍布衣褲被煤粉染成了褐色。她舒暢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氣,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驀地,她的目光像觸到了什么,那明亮的眸子里閃過一道陰影;她似乎有幾分慌亂,又好像決心要擺脫它,于是毅然地轉過身,拉著駱駝快步向前走去。
山下那個高大漂亮的俱樂部后面,有一個小小的花園。緊靠花園的那一棟房子,曾經是她的家哩!可是,她離開那個家已經整整十年了!十來,她是決意不去看它一眼的;但近幾天,她卻情不自禁地總要望它幾眼。是什么事情觸動了她的心呢?她是不是又想回到那個家里去了呢?那里有她深深愛過的人啊!不不,她沒有這個意思。但她心里卻很不平靜。幾天來,那逝去的往事和眼前發生的事情,總是纏繞著她的心,使她不得不想到仍住在那房子里的那個人!……
她叫月兒。原是村里人。38年前她來到人間的時候.正是一個盛夏的夜晚,天空里,懸著一輪明凈的圓月。媽媽喜歡月亮,喜歡這個美好的時辰,就給她起了這個名字。月兒長大以后,她的品性正和她這名兒應了。她心地好,純凈得像晴空里的明月;她性情也好,溫柔嫻靜,連句高聲話也不說;那秀氣而含羞的圓臉兒,也像是半掩在云彩里的月亮。
像所有無師自通的姑娘一樣,21歲那年夏天,月兒突然意識到一件使她激動不安的事情!啊,鄰村的后生李尚尚看上了她,她也看上了李尚尚!
她和他,在鎮上念初中時是同學。如今,李尚尚是鄰村的團支部書記。小伙子人樣兒精悍,腦瓜兒透靈,勞動積極,干工作潑辣;縣上公社有什么號召,不用問,扛紅旗拿獎狀的總是他,總是他那個團支部!月兒是個內秀的姑娘,長著一顆上進的、熱撲撲的心,她早就暗暗地敬慕著李尚尚咧!
可是,就在她和李尚尚悄悄好上的時候,她又常常驚奇地發現:她用的鋤頭,總有人偷偷地給她擦得又光又亮;她用的鐮刀,不等她磨,就會變得飛快;有時,她的草帽底下,還會突然露出一個甜瓜或一個蜜桃來。月兒好生納悶,這是誰呀!難道說這人也……
村外有一條清清的小河。自和尚尚好上以后,月兒便時常偷
偷撇下要好的姐妹,獨自到河邊去洗衣裳了。她要在那兒和他會面。七月的一天,月兒正焦急地等著他,瞧著水中映出的那張圓臉兒出神,忽見丈數遠的水面上閃出他的影兒:笑呵呵的臉,烏黑閃亮的眼睛,蓬松的小分頭,光著黑黝黝膀子,背心火紅,肩頭上搭著藍布小褂。
“你……才回來!會開完了?”月兒飛快地瞟了他一眼,低下了頭,卻又偷眼瞅著水中的他。
“還沒進村哩。路上見野豬把王村的玉茭拱倒一大片,我給扶了扶,回來晚了。”他笑著,擦著滿頭的汗,那么快活,烏黑的眼睛里閃著光彩,“聽見廣播了沒有?”
“看把你神的?!痹聝壕従彽卣f,聲音那么甜,“全縣的模范團支書咧,‘雷鋒式的好社員’咧?!?/p>
“嘿嘿,你不高興?”小伙子驕傲地瞅著她,“哎,接住!給你的!”
一個雪白的紙包隔河飛過來,落在月兒懷里。月兒用手捏捏那細軟的東西,又扔了回去:“不要!”
“好看著哩,你瞅瞅,保準喜歡!”紙包又飛了過來。
“不要嘛!拿回去往哪兒放!”紙包又飛過河去。
“怕甚!封建!我已經托人向你爹媽說去了!”“你……”啊呀,月兒快羞死了,急忙用水淋淋的雙手捂住了發燒的臉。
“他們要同意,咱們就……”
月兒沒等他說完,站起身來扭頭就跑!她跑上河岸,跑到一棵大樹下,一抬頭,見樹底下坐著一個后生!那后生低著頭,臉上露著失望、痛苦的神色,手里捧著個花皮兒大甜瓜。月兒一下子明白了。那偷偷為她擦鋤的、磨鐮的原來是他!是這個不愛說不愛笑、粗眉大眼厚嘴唇的嚴柱!月兒猛地呆住了,不知該說什么好;又不知為什么,她心里竟隱隱地有點替這個憨實的人難過!
從這天起,月兒便不好意思見嚴柱的面了,可嚴柱那憨實的面孔卻總是時不是地在她心上出現;那嚴柱見了月兒,更是不好意思說話,然而卻依舊偷偷地給她擦鋤頭,磨著鐮刀。直到收罷秋,一天,嚴柱突然找到月兒,說:“尚尚比我強,你該找他。我不嫉恨你。我也有了,尚尚村里的改花?!?/p>
月兒認得改花,是個好心腸的姑娘,人樣兒長得不如月兒俊,可說話干活比月兒潑辣。
過了一冬,當桃花紅了的時候,月兒嫁給了李尚尚,嚴柱也娶了改花。
婚后,勤勞能干的李尚尚,臉上從早到晚掛著汗珠,溫順善良的月兒,處處對丈夫體貼入微,小日子過得甜生生的!月兒覺得,這樣的丈夫,這樣的日子,她足意了。
誰也沒想到,世上還有另一條生活的路,在等著月兒走哩!
第二年,數百里外的煤礦來縣上招工,公社分配給隊里一個指標。隊里說,尚尚是個好后生,讓他去!
尚尚征求月兒意見;“我走了,你愿意不?”
月兒低著頭溫順地說:“……隨你?!?/p>
“咱有一身好力氣,到礦上比在村里強!”
“……隨你?!?/p>
“聽說在礦上熬得年多了,還能帶家哩。要是真的,將來你也去?!?/p>
“……隨你?!?/p>
像中國千千萬萬善良溫順的農村婦女一樣,月兒既嫁給了李尚尚,這一輩子也就由他安排了!只是她真舍不得讓他離開自己。但她沒說出口。最后,她只淡淡地說:“………那么遠哩……聽說那煤窯下黑古隆咚怪嚇人的,你可小心磕碰著呀……”
巧得很,月兒娘家村里也分到一個指標,隊里給了嚴柱。
丈夫啟程的那天,月兒夾著小包袱把他送到了村口,尚尚讓她回,她不;她又送他到小鎮。在鎮上,他們碰見了嚴柱和改花。月兒和改花手拉著手把男人送上火車。她倆都說:“到了礦上,人生地不熟,你們可要多照應哩!”尚尚和嚴柱摟著膀子說:“放心,我們是喝一條河水長大的。”火車開動了,月兒禁不住想哭,卻顫著嘴角露出笑容?!?/p>
可是,十五年后的今天,回憶這甜蜜的往事給月兒帶來的卻只是痛苦!
二
工人村到了。這里的房屋簡陋矮小,大都是自家用片石壘砌的。住在這里的人家,都是礦上最沒辦法的人。男人下井,女人的戶口還在村里;國家不供應商品糧,人稱“臨時戶”。
今天,這些“臨時戶”的家屬們都好像有點異樣!月兒拉著駱駝剛走到一排房前,那家家戶戶的門沒等她叫,便自動都打開了。從低矮的房門里走出來的女人們.都向她圍了過來,喜滋滋地和她打招呼,向她投來各種各樣的目光:歡喜的,寬慰的,詢問的……
“那人讓免職了,又回采煤隊當工人啦,你知道咧?”
“該,該,這號子人!”
“哎哎,聽說那女人一探見風聲就和他離婚啦!”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月兒卻一聲沒吭,只朝大伙溫厚地笑著。她心里熱呼呼的,但似乎又有點什么難言的東西。
改花遠遠地跑過來。她給月兒理理被風吹亂了的頭發,在耳根上悄聲說:“你見他了沒?”
月兒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咋日來找嚴柱,聽話音,想見見你哩。哼……”
月兒淡淡的一笑,這笑里,有幾分剛強、驕傲,又有幾分苦澀。
三天前,她拉著駱駝路過山下那條小河時,嚴柱把李尚尚被免職的消息告訴了她。月兒呆了一剎那.緊接著便覺得心里的暖氣熱呼呼地往上冒!她神情是那樣激動,渾身是那樣有力!她第一次嫌駱駝走得太慢了,用力地拽著韁繩,駝駝被拽直了脖子!她一口氣爬上了山頂,汗水濕透了衣衫,可她感到輕松,暢快!十年來頭一次!她望著山下的礦山,好像礦山也變得那樣火熱,充滿了力量!但是,當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那棟房子,那排窗戶上時,她的心又倏地沉了下來,恍惚間,仿佛若有所失。她想起了過去的李尚尚,想起了那幾年走過的路……
李尚尚和嚴柱到礦上的頭一年,倆人隔幾個月就結伴回一次家。到第二年夏天,月兒聽說城里和礦上的人造反哩,鬧“文化大革命”哩,亂咧!一晃半年過去了,李尚尚一次也沒回來過。信倒有,只說忙得很!春節,嚴柱回來了,月兒急火火地跑去問。嚴柱說:“嗐,他顧不上回來,忙著奪權哩!”又說:“尚尚如今和我鬧翻啦!我總想,咱當工人的,要安分守己搞生產,可人家罵我保皇狗哩!唉唉……”嚴柱這次回來,把改花接走了。這一來,月兒更惦念丈夫了。春天,月兒又聽說,礦上的人分成兩派打開啦,動刀動槍啦,死人啦!李尚尚也好久沒來信,月兒發了急,一顆心懸在了半空里。
有天晚上,李尚尚突然回來了!吃驚的月兒幾乎不敢認他!他又黑又瘦,疲倦的臉上有傷痕,顯得那么老;從前那烏黑閃亮的眼睛如今沒有了光彩,卻又不時閃過驚恐和兇狠的光;他衣服又臟又破,頭發多時沒理,活像從什么地方逃出來的!啊啊,他腰里還插著一支盒子槍哩!月兒的心顫顫的,不知丈夫在礦上遭了什么事。問他,他不說,只發狠地罵:“好他嚴柱,還是喝一條河的水長大的哩!”
丈夫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要走。月兒哭了,死活拽住不放。李尚尚發了急,說:“你不讓我走,讓我等死呀?人家正抓我哩!”他用那樣兇狠的眼睛瞪她!月兒第一次見丈夫這樣變眉變眼地對待她,害怕了,心碎了!她說不出話,只是哭。李尚尚一見心軟了。他眼圈一紅,拉著月兒的手說:“我這一走,說不定是死是活……月兒,反正我也身不由己了,豁出去了!我真要死了,你就嫁人吧,好在咱們也沒兒沒女……”月兒哭成了淚人兒,她慌慌地把存在家里的錢和糧票都給丈夫帶上,哭著說:“你遠遠地走吧,千萬別再回礦上;等過了這一陣,還是回家種地來吧,我等著你……”
一年多光景,李尚尚杳無音訊。礦上派人來過,是調查他。后來.村里就風風雨雨地傳說:李尚尚讓打死了!這一年,月兒簡直是淌著淚水走過來的;也就在這一年,月兒給李尚尚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她給女兒起名叫念念。她想念丈夫。她時常抱著念念默默地禱告:但愿人們傳的那話是假的,不是真的。
果然李尚尚沒有死!念念周歲的時候,李尚尚突然來信了。月兒捧著那信,哭一陣兒笑一陣兒。流著眼淚發狂地親她的念念!
從這一天開始,歡愉的月兒耐心地教念念叫爸爸了;歡愉的月兒又時常抱著念念到遠遠的村外去,望著伸向鎮上的大路,盼望著在那天地相接的遠處,能突然出現丈夫的身影。有時,月兒認定這天丈夫要回來,還要偷偷地把自己打扮一番。一天,又一天,月兒就這樣盼著,等著,一雙眼睛送走不知多少過路的人。
一個美麗的黃昏,月兒看見天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她又一次張大了那雙渴望的眼睛。那黑點向她眼前移動,移動得好快呀!啊啊,原來是飛跑著的一輛小汽車!月兒失望了,不經心地望著那車。車漸漸近了,屁股后頭蕩起了好大的黃塵。月兒正想往旁邊躲躲,那車“嗤”地一聲停在她面前。月兒想,一定是問路的。車門開了,跳下車來的竟是自己的丈夫!月兒好吃驚,不敢信!可是,站在眼前的分明是丈夫,在向她笑哩!月兒高興得發慌,連忙把念念推到丈夫懷里,說著:“念念,叫爸爸,就這是爸爸,爸爸呀……”話未了.喜悅的淚就止不住往下淌了。丈夫抱著女兒,又要她上車。她不。她覺得坐上汽車進村讓人看見害
羞哩!她讓丈夫抱著念念上了車,自己硬是急匆匆地走回了家。
月兒邊忙著給丈夫和司機做飯。邊偷眼瞅著丈夫。驀地,她覺得坐在炕上的丈夫有點陌生。那陌生的東西是什么,她一時又說不清。丈夫的樣子變了不少。那張風吹日曬過的臉,如今皮肉細白了,微微發胖,閃著油光,原先的小分頭,如今背到了腦后,渾身的衣著也完全像城里人;就連說話的聲調也不再是那么急火火、熱辣辣的了,而是那么穩,那么慢,有時還拖個腔兒;那眼睛里也閃著一股傲氣。尤其是當他和那司機說話的時候。月兒看著,想著.不知那陌生的東西怎么會突然出現在丈夫身上;忽地,她又暗暗失笑起來:“嘻嘻.裝啥相哩!”
突然,月兒聽得那司機稱自己的丈夫叫“李書記”哩!月兒好生納悶。難道丈夫當官了。她不信??捎忠幌耄煞蜻@次回來坐的是小汽車,那勁頭也滿像個干部,莫非……
晚上,月兒問丈夫:“你入黨了?”
丈夫笑笑,沒說話。
“你當書記啦?”
丈夫又笑笑.還是沒說話。
“我不信!”月兒撇撇嘴說,“你一個受苦的,有那能耐?”
“哈……”丈夫放開聲笑了。這笑聲也使月兒感到陌生,“當官有什么難!只要給你權。你也一樣當。”
“我看還是當工人好。當官多擔事呀!”
“要不就說女人們頭發長見識短呢!我要不是礦上的書記,能把你娘倆的戶口弄出去?”
“戶口?”月兒驚訝了。
李尚尚滿面笑容,不慌不忙地說:“我是回來接你和念念的。明天就去辦戶口?!?/p>
月兒的心快活得砰砰直跳。幾年前丈夫說.要到礦上安家,如今真的要實現了嗎?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喜悅弄得有點慌亂了:“這些盆盆罐罐可咋帶?還有那躺柜……”
“你呀,真是!帶那些破爛干啥!就把你和念念的衣服帶幾件就行了。”
兩天以后,月兒抱著念念,告別了可愛的村莊和鄉親們,和丈夫歡歡喜喜地坐上小汽車飛走了!鄉親們誰不羨慕:月兒好福氣!
當月兒頭一天走進緊靠花園的那套房間時,仿佛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那是三大間寬敞漂亮的房子,還有一個不小的廚房。廁所竟在家里,月兒好生奇怪;可那廁所干凈得一點味兒都沒有,水流得嘩嘩響。另一間小點的房子里。放著個雪白的長方大瓷盆,月兒覺得這樣潔凈的家具放糧食倒不錯,可惜口兒大了點,也淺了點,不如家里那大甕受使??珊驼煞蛞徽f,丈夫大笑,說她“山”!原來那是澡盆。還有那床,月兒把包袱往上一扔,包袱竟跳了起來;她往上一坐,嚇了一大跳,那東西軟得幾乎閃了她的腰!她見別人在偷偷笑她,不由臉紅了。一抬頭,對面的鏡子里照出了她那窘態。那面一人高的鏡子安在一個立著的大柜上,亮堂堂的。地當中還放著一張圓圓桌子,邊兒閃著白亮的光,像自行車的網圈。桌子周圍擺著四把椅子,也一樣亮得晃眼。還有幾件家具,也都是月兒沒見過的,叫不來名兒的。
月兒對這個家陌生,不習慣,卻也感到新鮮,喜歡。丈夫為她準備了一個多么舒適漂亮的家呀!她深情地望著丈夫,輕柔地問:“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兒買的?貴吧?”
丈夫話里有話地說:“買?嘿嘿,買得到么?”
“那……”月兒聽出了點話音,又問,“是公家的?人送的?”
“反正進了這個門,就是咱的了!”
“你……不怕別人說?”
“誰說誰呢!現在……咳咳……”
月兒沒再往下問。但心里不踏實起來,她感到丈夫干了不本分的事!這可是過去沒有過的!
“嚴柱和改花呢?他們過得也好?”月兒又問。
李尚尚遲疑了一下,淡淡地說:“好,那還不好!”
月兒一聽,心里打了個“格噔”。莫非丈夫和嚴柱還為前二年的事鬧著別扭?
兩天以后,月兒去北山工人村看望嚴柱和改花。在上山的路上,正好碰上了嚴柱。嚴柱看上去老多了,剃了光頭,腦門上有了幾道皺紋;他光著膀子,卻穿著井下發的像黑鐵片一樣的棉背心,背上馱著一塊老大的炭,手里還用鉛絲提著個木圪墩;那胳膊上的肉一圪楞一圪楞的,像比在村里時更壯實了。
月兒見他累得汗爬流水,趕忙幫他提上那木圪墩。嚴柱沖月兒憨憨地笑著,說:“你來那天,我就讓改花去看看你,唉,她沒去?!?/p>
“你們知道我來?”
“知道,全礦的人都知道?!?/p>
“哦……”月兒有點奇怪,“全怪他當個書記。招風!”
“咳咳,那倒不盡然……”
月兒感到嚴柱好像還有話沒說完,但他卻不說了。月兒又問:“改花在家嗎?你們日子過得可好?”
“我們是臨時戶,湊乎著吧!”嚴柱停住腳,顛顛背上的那塊炭,擦著汗說,“吃糧買高價;燒炭自己到煤場上背,不像山下,有車給送;礦上連生火柴也不賣給臨時戶,只好自己出井時捎個沒用的木圪墩。唉唉,反正一月下來,工資剛夠花。不過咱們莊戶人出身,要啥哩?不賴咧?!?/p>
月兒從他的話里聽出,他還是那樣憨厚老實,一點沒變,但似乎心里也悶著股氣。
月兒跟著嚴柱走進一個用石頭砌起來的小院。一推開那低矮的家門,她的心一下子涼了!這個家和她那個家相比,簡直是地下天上!一盤土炕,炕沿是磚的;炕上鋪著一塊貼著膠布的塑料布,垛著幾床鋪蓋;地上用石頭架著兩個包裝箱子,一個橫倒放著,里面是碗筷勺瓢,另一個能從縫縫里看見,裝的是衣服。墻上橫吊著一塊木板,放著油鹽醬醋的瓶瓶罐罐。鍋臺上立著一個竹皮暖壺。此外,幾乎就什么也沒有了。這個寒酸的家雖然經過改花勤快的手收拾得千干凈凈,卻終究掩不住那凄苦的味道。
她不安起來:“啊啊,你們過得這樣苦呀……”
改花給月兒倒了碗水,轉身靠在門框上,不看她.望著遠處的山,冷冷地說:“怨我沒找上好男人嘛!哪能像你那樣福氣!你家尚尚如今是書記,可嚴柱是什么料呀!”
月兒看出了改花的冷淡,一顆心沉甸甸地墜了下來,她訕訕地對嚴柱說:“你沒找找尚尚?鄉親哩,他……”
嚴柱蹲在地上,狠狠地吸著自己卷的喇叭筒煙,半天,說出了一個字:“沒!”
改花卻說:“我們高攀不起,不打整我們就足意了!”
月兒好不自在:“哪能呢,喝一條河水長大的哩……”
“哼。你家尚尚是那有情有義的人么?原先在村里,我沒說過他半個不字。可如今當了個官……”
“哎哎哎,你……”嚴柱怕難為月兒,不讓改花往下說。
改花卻說得收不住嘴了:“咋?看不順,就要說!那年武斗,你家尚尚領著他那幫人要占井口生產大樓作據點,嚴柱和一伙從井下上來的工人把他們攔住了,不讓占;憑著是鄉親,嚴柱說了他幾句。也是碰巧了,就在這時,對立的那派趕來把他們包圍了。打散了,你家尚尚跑了。這能怨著嚴柱啥呀?可尚尚卻記住了,硬說嚴柱破壞文化大革命,左一次右一次地打整!”說著,又回過頭來罵嚴柱:“偏你娘給你安了個沒眼兒的石頭腦袋!什么喝一條河水長大的,哼!”改花斜了月兒一眼:“好嘛,你管得好!罰你干重活,還批你是只拉車不看路的‘瞎?!?”
嚴柱被改花數落得有點惱火了,抬起頭顫動著厚厚的嘴唇說:“我那是為他好,我不愿眼瞅著人們戳他的脊梁骨,說共產黨的不是!”
“得得得!羊群里的駱駝!”
月兒從北山回來,心里好亂!改花說的那些話,好像粘在了她的心上,使她感到沉重、難受。丈夫真變得那么沒情義嗎?她將信將疑。但丈夫確實是干了不本分的事!月兒呆呆地看著這舒適的家和漂亮的家具,越看越不自在,好像這一切都不是她的,住在這里理短,看見這東西就臉紅!
她心里很矛盾,不知該不該把嚴柱和改花說的話告訴李尚尚。最后她還是說了。哪知李尚尚一聽,就變臉變色地發起脾氣來:“這些年,就是他一直跟我過不去!你以后少跟他來往!”
月兒吃驚地看著丈夫,那表情,也真不善哩!她心怯怯地說:“不管咋,以后可別再打整人家?!?/p>
“哼,不打出頭鳥,打誰?”
“可人家是真心為你好哩?!?/p>
“你知道啥?”李尚尚不耐煩地說,“這里面有政治!這是階級斗爭!”
月兒說不上來了。
這個小小的花園周圍,有四棟房子,托兒所占著三棟,月兒他們獨占著一棟。這地方僻靜,周圍又沒住家屬,月兒沒有走動的地方,感到很孤悶,有時抱著念念去托兒所,想和那些阿姨們拉呱拉呱??赡切┤艘蚕窀幕ㄋ频?,一個個都用冷眼瞅她,她心里更難受了。有天早晨剛起來,月兒發現大門上有個“帖子”,寫的是一段順口溜:
書記接老婆,占了托兒所。
調來土建隊,修成安樂窩。
群眾意見大,心里壓著火。
作風正不正,書記細琢磨。
啊,原來是這樣!月兒看罷“帖子”,頓時感到一陣難言的羞愧和不安。她急忙把李尚尚叫了出來。李尚尚一看,臉氣得鐵青!月兒在一旁說:“咱們搬了吧,這多不好?!?/p>
李尚尚狠狠地撕了那“帖子”,說:“搬?我今天從這兒搬走,
明天有人還要騎到我頭上拉屎哩!……媽的,這肯定是他寫的!”
“誰?”
“你那好鄉親!”
月兒急了:“你怎么能亂猜?”
“哼,我早聽他說過這話!”
過了一個月,有天,礦上召開全體職工家屬大會,月兒也去了。會上,李尚尚當著幾千人的面,是那樣威嚴地命令嚴柱站在臺前,宣布說,嚴柱違犯礦上的制度,私自從井下背木圪墩!為整頓礦風,嚴肅紀律,給嚴柱降一級工的處分!這叫“挖生肉”!
月兒的心吃驚得發抖了,冠冕堂皇的丈夫干了一件多么不公正,多么見不得人的事呀!這明明是為了自己打整人哩!一瞬間,月兒像跨越了幾個世紀!她那善良的心里第一次對她為之驕傲過的丈夫產生了惡感,為他感到羞恥!同時,也為嚴柱的遭遇感到忿忿不平!
“你昧良心!”月兒頭一次用這樣的口氣對丈夫說話,她感到渾身的血在奔流,身子在顫抖,她覺得自己不能再控制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你該這樣處分嚴柱嗎?還是黨員哩、書記哩,不覺得害羞?”
“你在替誰說話?”李尚尚跳了起來。
月兒也沒示弱:“咋,替嚴柱說話!你做得不在理,怕人說?”
“你……”李尚尚被頂得說不上話來。半天,氣急敗壞地說:
“哼,我看你是心里還戀著他!”
“你……”月兒一張臉氣得煞白,嘴唇直哆嗦。突然,她用從來沒有過的大聲說道,“你血口噴人!嚴柱好就是好,比你心正!比你本分!你給我搬家,你給我把這些東西搬出去!我看著心不凈!”
李尚尚暴怒了:“好嘛,你不愛這個家你走!你想心凈,給我滾!嫌我不好,找他去!”
月兒突然瞪著兩眼說不出話來了。她只覺得渾身發冷,像掉進了冰窖一樣。良久,她無力地癱在床上,失聲痛哭起來……
四
月兒第二趟拉著駱駝從煤場出來,太陽已經老高了。下了夜班的工人嘻嘻哈哈地走在街上。他們剛洗過澡,紅潤的面孔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那么富有光彩,充滿著信心和希望。黨委大樓門口,貼著幾張大紅紙,那是調整后的黨委班子根據《準則》制定的《紀律條例》,雖說貼出來都三天了,還是圍著一圈又一圈的人。
月兒走下了河灘,走到了小河邊。10年來,月兒一看見它,就想起了家鄉那小河。不過她從不在河邊停步,她怕勾起對往事的回憶。但今天,她卻不自覺地在石頭上坐了下來。清亮的河水映出了她的面容。從十年前的那一天起,她再也沒有著意端詳過自己。如今,這張臉兒長了,瘦了,粗了,灰暗了。那臉蛋上青春的紅暈,眼睛里羞澀的光波,已被年歲和痛苦深深地埋藏了起來;艱辛的生活過早地給她額頭上增添了幾道細細紋路,也給她眉宇間添了幾分剛毅和沉靜的氣質。
10年前的那一天,李尚尚終于說:“看來,你對這個家,對我,已經實在沒有感情了……”
這是真的,月兒確實覺得不能再在這個家里生活下去了!她和他,已經失去了共同的語言,共同的生活樂趣,也沒有了共同追求的東西。她決定離開他!
但是,月兒還是痛痛地哭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她擦干了眼淚,離開了那個家門。當她路過這條小河時,恍惚中,她似乎看見水面上閃現了一下當年映在水面上的那張笑呵呵的臉兒,烏黑閃亮的眼睛,蓬松的小分頭.黑黝黝的肩膀,火紅的背心……可是,一瞬間,她似乎又看見了一張冰冷的面孔,那眼,那嘴,那鼻子都不是原來的樣子了,丑得很!啊啊,月兒多想再看到那逝去的影子啊,可是,河水帶走了一切,把她愛情的最后一滴眼淚也卷走了……
月兒搬到了黑溝,住進一間小小的土屋。這是嚴柱幫她找的。她除了自己的被褥和來礦時帶的那個小包袱之外,什么東西也沒有了;除了她的念念之外.什么親人也沒有。怎么生活?面對著茫茫不可知的道路,她不知該怎樣邁出頭一步!
然而,人間的事情竟是這樣地不可捉摸!從她母女倆搬進這小小的土屋起,她仿佛覺得世界上瞬間又發生了一個神奇的變化!變得像火一樣熱的改花來了;那冷眼瞅過她的托兒所的阿姨們來了,住在左鄰右舍的家屬們也來了!她們用贊助的、溫暖的目光看她,用熱情的、親切的話語寬慰她。有人給她湊起了鍋碗瓢盆,有人給她送來了大米白面,有人給她把大水甕抬進了屋,有人把錢悄悄給她壓在被子下。啊,她像一滴水又回了大海,她像一條魚又游進了江河!她流下了激動的淚,那淚是熱乎乎的!
一天,嚴柱和改花領來了居委會主任。主任對月兒說:“居委會決定組織駱駝隊往北山工人村送炭,你去拉駱駝吧,一天一塊多錢,夠你母女倆生活了?!?/p>
嚴柱說:“去吧,什么路都是人走出來的?!?/p>
改花抱著念念說:“讓念念跟著我,你放心。”
月兒拉起了駱駝。當她第一次走上街時,滿街的人都停下來看她,議論她;成群的孩子們跟在駱駝身邊嬉鬧。她心頭不由得涌上一陣苦痛。
她覺得抬不起頭來。她覺得心里充滿了憤怒,充滿了恨!她記不清自己是怎樣恍恍惚惚走過大街的。到了工人村時,她又莫名其妙地對那些不肯下臥的駱駝發起怒來。她狠狠地扳它們的脖子,揍它們的屁股,用從來沒有粘過唇的臟話罵它們,似乎要把滿腔的恨發泄在它們身上??墒钱斔粔K一塊地卸完那六馱子炭后,她又撫摸著那些綿善的駱駝哭了,似乎在為自己傷心,又像是對受了委屈的駱駝悔過。幾天以后,月兒終于昂起了頭,挺起了胸,神情傲然地在大街上走來走去了!她仿佛覺得自己變成了剛從污泥里鉆出來的一朵蓮花,看到了藍藍的天,紅紅的太陽;她同時又感到,手中的韁繩又是那樣地寶貴,它凝結了多少人的支持、同情和希望啊!
是的,什么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她要在這條路上堅定地走下去!
那是一個風雪天。當月兒拉著駱駝路過從前住過的那棟房前時,見門外停了一片小汽車,屋里男女人們的嘻笑聲,酒杯的碰撞聲,忽高忽低地喧鬧著。李尚尚結婚哩!月兒咬著嘴唇從窗前走過,沒有看一眼那窗戶。她的心里,在一陣痛苦之后,像陡然升起了一團烈火!那烈火燒得她到了近似發狂的地步,她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了。當她把駱駝拉上山頂時,那些從低矮的房門里迎出來的女人們都驚呆了!她身上披滿潔白的雪花,下嘴唇上淌著鮮紅的血!她在笑,那些女人們卻含著滿眼的淚。改花撲上來.抱著她哭出了聲!風風雨雨,月兒堅強地走過十年……
“月兒………”
怔怔地坐著的月兒忽聽有人在輕輕地叫她,那聲音很低沉;熟悉,卻又陌生。她驀地從幾步遠的水面看到一個面影,啊,是他,李尚尚!
月兒心里出現了一剎那的慌亂,但她很快鎮靜了下來。她緩緩地抬起頭,沉靜地看了他一眼。李尚尚完全是一副工人打扮了,臉上掛著痛苦的表情,眼里露出幾分乞求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間,一股極其復雜的感情沖擊著月兒的心房:是憤怒?是憐憫?她覺得想說點什么??墒?,她咬了咬嘴唇沒說出來。后來,她一扭頭,起身去拉她的駱駝了!
月兒過了小河,李尚尚緊趕幾步追了過來,說:“月兒,我后悔,我……”
月兒頭也沒轉,拉著駱駝走她的路。穩健的駱駝高昂著頭,搖著鈴鐺,驕傲地邁著大步從李尚尚身旁走過。
李尚尚跟在后面喃喃地說:“月兒,月兒,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念念。現在,我才看清了自己走過的路……”
月兒還是沒有停步,也沒回頭??墒?,她的腳步不由得放慢了。
“月兒!”突然,一個憨厚、濃重的聲音出現在月兒前面。是嚴柱。月兒站住了,望著他。從他那純正誠懇的目光里,月兒終于明白了什么。
她慢慢地將身子轉向李尚尚,仔細地打量著他。她在這個陌生的人的身上,似乎發現了點什么熟悉的東西!是那映在清清的河水里的影子嗎!啊啊,她的心突然地亂了,砰砰地跳!十年來,曾經有多少好心的人對她說,再找一個男人吧,還年輕哩??伤唬瑥膩頉]動過心。
她望著他,臉上那憤怒、驕傲的顏色在不知不覺中消褪著。終于,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但她沒說什么,又邁開緩緩的腳步拉著駱駝走了。
上山了,月兒回過頭來,遠遠地,嚴柱和李尚尚坐在河邊上,旁邊,是一座熱氣騰騰的礦山!
月兒望著藍藍的天空,綠油油的山崗,火熱的礦山,一股充滿希望和信心的暖熱倏地涌上了心頭,繼而又在她的周身流動開了。這暖熱,似乎在消溶著十年來結在心上的冰霜;那溶化了的冰霜又變成了滾滾的熱淚,悄悄地從她眼里流了下來……
1980年10月
作者檔案
張枚同:男,1940年生于山西原豐縣。1965年于山西大學藝術系畢業后留校任教。1972年調至煤礦,現在山西大同礦務局任職。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煤礦作家協會副主席,山西作家協會理事,中國音樂家協會會員,山西音協常務理事,中國音樂文學學會理事。自幼愛好文學藝術,始終“兩棲”于文學、音樂。歌詞作品《年輕的朋友來相會》曾獲國家級獎勵。
程琪:女,1944年生于河北張家口市。1967年于山西大學中文系畢業后到煤礦工作。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煤礦影視戲劇協會副會長,山西作家協會理事,大同市文協副主席。
兩人自1978年始發表文學作品,著有中短篇小說集《拉駱駝的女人》、《隱身者在夏天》等,文學作品曾多次獲省部級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