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隱秘結構
2001年,我開始讀布羅代爾的三卷本《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這是一次有如長途旅行的閱讀,其結果是我開始把歷史納入寫作的資源。在這之前,我是一個每年生產一定數量不好也不壞的故事的中短篇小說作家,在整個九十年代,除了小說,幾乎沒有什么可以讓我激動。
據說有三種對歷史的陳述方式:事件親歷者的陳述,歷史學家事后的歸納和陳述,神話化的歷史陳述(柯文語)。在“神話史學”中長大的一代人,當他與過去年代里鮮活的人和事劈面相遇,怎不聳然心驚于歷史的豐富和吊詭。從費爾南·布羅代爾對土豆、玉米、小麥和手持小鋤的人們的描述中,浮現出了日常生活的隱秘結構,這一結構根深蒂固地影響著人類的精神生活。在那部一百七十萬字的巨著的某一頁上,我用一支黑色碳素筆小心地劃出了這樣的句子:
人的生活一大半淹滅在日常瑣事中,無數的行為都是自古以來繼承下來,無章無序積累,無窮無盡重復的,直至我輩……積年累世的、非常古老并依然存在的往昔注入了當今時代,就像亞馬遜河將其渾濁的河流瀉入大西洋一樣。
于是我開始了這樣一項工作,把過往年代里的人和事放到日常生活的視野——經濟、婚戀、疾病、血液、身體——去觀照,去捕捉沉潛在歷史地表下的人性的幽光。其實那個時候,學界對歷史從社會、政治史向著時髦的身體學的轉向已有年頭了,如同特里·伊格爾頓所說,身體是一套精心設置的編碼,它可以投合知識分子對復雜性追求的激情,它是文化和自然之間的一個鉸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