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犁之后,耙田之前,山里的梯田要“糊田埂”。經過又一茬耕種后的收獲,田空了,被蕪雜的野草所包裹的田埂,就像山里漢子久未修剪刮洗的雙頰,這時候就需要有人替它理發、刮胡子,再上些潤發露和護膚脂。剛剛過完春節的農家人,顧不得天寒水冷,紛紛帶著“理發工具”來到田埂上。先是用長柄砍刀把田埂兩側的雜草皮“砍”去,再用鋤頭削去田埂上端的雜草,之后用泥耙把新翻的田泥鉤上來,依次“粘貼”在田埂邊,最后再用滑亮的鋤頭板把剛剛“粘貼”的田泥刮平、抹光,于是,一條條嶄新的田埂便格外精神地現身于山野田壟之間。
幾個月的春種夏收,糊田埂不過是小小的前奏,但卻是不可忽略的前奏。如果田埂沒整好,梯田有可能漏水,就算田地不漏水,田埂兩側的雜草也會與田里的稻苗爭奪陽光與養分。何況,新一輪的插秧、施肥,很多人要在田埂上來來回回走動,只有把田埂糊平、抹亮,挑來的秧苗與肥料才可以先在田埂上放好,再拋撒到田里。
在故鄉,糊田埂的活不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做的,除了要講究田泥的干濕度,多遠的距離放一耙土才會使田埂厚薄均勻,也需要在不斷的操作中去體會。一條優質的田埂,不僅要求棱線分明,彎曲自然,而且還不能在臨田的一側留下縫隙,否則上面刮得再光溜,田水都可能從縫隙中間漏掉。碰到某些雜草削得不干凈的地段,就得臨時丟下泥耙,用鋤頭再剜一下,再削一回,之后再抹上新泥。只有掌握了相應的勞動技巧,加上源自內心的那種對土地與莊稼的虔誠與熱愛,才能以一絲不茍的精神,糊出一條條順眼順心的田埂來。
新糊的田埂是柔軟的,柔軟得經不起輕輕一碰,它要在沒有干擾的狀態下,靜靜地讓風吹,讓陽光曬。這幾天里,趕牛趕羊的人得格外小心,不能讓牛羊把田埂踩散、踩崩。喜歡在田埂上奔跑的小孩,也不敢去踩踏那些新糊未干的田埂。
新糊的田埂干了,農人們就趕著耕牛開始耙田。原先翻犁過的泥塊被耙平,綿軟的田泥上蕩漾著盈盈春水。接著,如鏡的田水倒映出田埂上挑著秧苗的山姑與村婦,接著,帶著秧盆的布田師傅來了。一旦梯田被新苗覆蓋,冬眠的青蛙仿佛一下子全醒了過來。它們在田里游蕩、鳴叫,又經常爬到新修的田埂上。
散發著泥香的田埂對孩童也是個誘惑,在新草尚未長出的時候,讓光著的腳板接觸那一條條溫潤的田埂,總有一絲絲微妙的愉悅涌上心來。記得小小的我們在田埂上跑著,泊在田埂上的青蛙便聞聲跳入田里,“咚咚”地蕩起一陣陣清悅的回音。跑得慢,那“咚咚”聲也慢,跑得快,那“咚咚”聲也快。于是你會覺得,那一條條美麗的田埂,不但圍護著梯田上的盈盈清波、茵茵綠禾,編織著農家人勞動的歡悅與豐收的夢想,還給生性愛動的山里娃鋪出一條與田園親密接近的通道,讓他們更多地吸納源于土地的縷縷清芬。能在田埂上奔跑的日子只有幾天,隨后,一條條田埂便被農人們種上黃豆。豆種被草木灰土蓋上之后,大人們就不許我們在田埂上瞎鬧了。小小的我們曾經悵惘過,漸漸地才明白,完成了為插秧布谷鋪路的任務之后,圍護著 莊稼的田埂同時也要讓自己生長莊稼了。當金黃的豆莢與金黃的稻穗一起奏鳴起豐收的樂章時,那也是山里的田埂最美麗最幸福的時光。
看夕陽薦自《福建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