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鹿邑城東北不遠處去看老君臺,傳說那是老子升天的地方。盡管我基本不信神更不信鬼,卻仍然興致高漲,純粹在于神話傳說超乎常人想象的那種神秘而又神奇的魅力,令我不介意有或沒有,也就不存在信或不信的心理障礙。老子有創立并鑄就中國道教教義的經典著作《道德經》,是偉大的思想家哲學家;老子就出生在今屬河南的鹿邑東太清集,姓李名耳,字伯陽,號老聃。我列舉這兩件確鑿無疑卻也幾乎人人皆知的事實,僅僅只是要證明老子曾經是一個大活人,不是我們遠古洪荒時期那些神話傳說里的人物。一個真實的老子被神化了,演繹出一個升天的神話,盡管我不信,反而更來了興致,想看看老子的崇拜者給他創造出怎樣一個神秘莫測到可以溝通天上人間的老君臺。
在如注的大雨里走到老君臺前,我稍覺失望,這個讓老子成仙升天的地方規模卻很小,似乎甚為簡陋,幾乎感覺不到仙氣神韻。細看了,是一個圓柱形高臺,比我想象中的高度差得遠了,不過10多米,僅有三十二三級磚鋪臺階。構筑這個圓柱形高臺的磚頭顯得陳舊,倒是泛著某種歷史的滄桑,卻還是不能讓我產生仙風神韻的神秘感。踏著被踩踏得溜光的青磚臺階拾級而上,臺頂有幾間廟宇式的房屋,也比我想象里的建筑規模相差甚遠,甚至覺得粗糙,太不精細、太不講究了,這是老子升天的地方啊!老子的塑像端坐房中,無法判斷像與不像,卻泛不起任何神秘的氣氛,須知老子本身早已籠罩著半人半神的神秘色彩了。企望領受神話神秘的心理似乎沒有得到滿足,便平靜地走下高臺來,一個意想不到的神秘到令人震驚的事件擺到眼前——
一位朋友把我引到圓柱形高臺的西側,那兒載著一個注釋盤,盤里有一排業已生銹的炮彈。聽了這些炮彈的來龍去脈,豈止神秘,我已經頭發豎立頭皮發緊了。
抗日戰爭時期,這里曾經淪陷。日本侵略者的一個榴彈炮班組,對著這個傳說中老子升天的圓柱形高臺發炮轟擊,盡管這高臺里不僅沒有抵抗力量,而且空無一人,只有一尊色彩脫落的老子的泥塑彩繪塑像端坐其中。幾個操著榴彈炮的日本鬼子,要把它轟擊垮塌,夷為平地,其得意和狂妄的姿態可想而知。然而,奇跡發生了。一發榴彈炮炮彈發射過去,擊中本已有些老朽的磚墻,而且穿進墻內,卻未發生爆炸。鬼子炮手以為是啞彈,接連發射,仍然是炮彈鉆進磚墻,沒有墻倒屋塌的效果,也沒有爆炸聲響。鬼子炮手再發炮彈,都如同陷入沙堆不見響聲,這令發炮的鬼子驚詫莫名。驚詫的鬼子炮手在氣急敗壞的失控狀態里,連續發射了十多發炮彈,竟然一顆都未發生爆炸,全部鉆進磚墻成了啞彈、死彈。幾個鬼子莫名其妙,隨后得知這是老子升天的老君臺,嚇得扛起榴彈炮筒和炮彈溜走了。沒人能猜測他們當時的心態,是恐懼,抑或是觸犯人道也觸犯天道的罪孽感?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這個老君臺天天迎來又送走如我一樣的觀光者,其中也少不了海外洋人。我們除了懷著對老子的崇拜以及對神化老子的好奇心,還多了一種對日本鬼子十余發榴彈炮炮彈不響不炸的真實故事的迷惑不解,然而誰也不會永久放在心上。某一日,一個年過七旬的日本老者專程找到老君臺,在圓柱形的磚砌臺墻下跪倒了,連連懺悔,連連謝罪。他公開自己的身份,原來他就是當年用榴彈炮轟擊老君臺的炮手。那場罪惡的侵略戰爭已經過去半個多世紀了,游人和觀光客把榴彈炮炮彈不炸不響的故事也只當作奇聞異事來傳說,倒是這個當年發射炮彈的士兵背上了解不開放不下的心靈負擔。他作為榴彈炮手,在中國的土地上不知發射了多少枚炮彈,炸死了多少生靈,炸毀了多少房屋,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而只有發射到老子升天的老君臺上一顆都未炸未響的榴彈炮炮彈,壓在他的心上,不僅不能忘記,而且年齡愈大愈清晰,負罪感愈深重。他向有關人員毫不含糊地說,他一共發射了13顆榴彈炮炮彈,一顆都未響未炸。他說這話之前,在老君臺只發現并找到11顆未炸響的炮彈,后來果然又找到兩顆,可見當年這個日本炮手的記性。現在,這13顆未炸響的榴彈炮炮彈,就展示在老君臺,供國內國外的游人觀賞,再由各人自己去解開這個神秘神奇的真實的神話。
我至今解不開。
初看時本不覺得神秘的老君臺,在我眼里一下子神秘起來,直到現在依舊神秘莫測。
我猜斷那個當年發射榴彈炮的炮手,即后來跪倒懺悔的那個日本老人,已經解開了這個真實的神話。
望風情薦自《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