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堵墻

說實在話，有時候我很不著調。

比如說，無論什么事情我總想轟轟烈烈的。無數個夢中，或北京地鐵10號線把我擠得將要窒息時，我就牙齒恨恨地發誓要買一輛車。甭說一輛車了，就是我韓某人偶爾打一回車，初丹都會拿異樣的眼光打量我。

初丹是我的朋友，女的，20多歲，單位隔壁的。認識后就一路走。于是，在地鐵10號線上我會把所有的郁悶毫無保留地獻給她。我告訴初丹，假如我撿到100萬的話第一時間會去買輛車。初丹覺得我說的話一點都不幽默，但她的表情還是“假裝”相信我是很真誠的。

初丹有男朋友，每天都有膩不完的歪，這樣會使初丹有種疲憊的幸福感以及酸痛的肩周炎。所以當后來初丹說要離開那家單位時，那種離別的感傷倒沒什么，有的則是若即若離的地鐵在我腦海中飛奔。

初丹離開的那天晚上，她抽著煙舉著啤酒跟我耍醉，這讓我無比感動。在北京這個爛俗的城市里，其實并不缺乏一起耍醉的人，但是能讓你看著順眼并有幾分依戀的女孩并不多——初丹就是萬人里的一員。說耍醉其實也只是我個人情感的一廂情愿，當時間無情地將我們分開時，初丹說:“以后要保持聯系啊!”這話挺悲涼，要是不說這句話我會覺得生活無比美好，我們可以好好地活著?？墒浅醯さ倪@句話讓我有死的沖動，而且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車禍所帶來的悲感。

初丹是地道的北京人，所以分別后走了幾步還是給了我一個擁抱。然后消失，慢，消失，不見了。我始終認為北京這個城市很難接納我，主要原因是我壓根就沒把北京當成自己的家。我的家在安徽農村，那里才是我的根。這并不矯情，在北京，所有的人都覺得我是一個多余的人——多我一個人也不多，少我一個人也不少。無所謂，北京壓根就是一個驛站。就像初丹一樣，自從她離開那家單位后，我們再也沒見過面。

初丹離開后沒多久就宣布她結婚的壯舉，這本該是好事，但初丹描述得異?？鋸垺Ｔ俸髞砦覀兣紶栐贛SN上聊聊，我本以為我可以偶爾約她出來見見?？沙醯げ皇沁@忙就是那忙。生活別樣繁雜與無趣。

后來的我也那樣，與很多朋友失去了聯系。我換了手機號，但幾位要好的朋友都沒有告訴。包括初丹。包括我女朋友。包括我的結拜兄弟。包括我的爹娘。

可是，生活無比美好，太陽十分高潮。它斜斜地射在我的臉上，有些矯情的幸福感油然而生。我開著一輛黑色豪華轎車行駛在北京三環的主路上，那一刻，我認定生活再沒有如此美好了。我愿意定格一切:時間、生命、光線、車流。

至于我的車怎么來的，其實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一個失落的黃昏，我遇到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三句話我們就成為了知己。她說:“在北京，錢真他媽的不是錢?！焙髞砦冶阌辛诉@輛豪華轎車。于是，當車行駛到三元橋附近時，我滿懷興奮地掏出手機，一邊開車一邊翻著手機上的電話簿。

嘗試了幾番，初丹的電話總是無情地反饋道:“你撥打的電話已停機?！宾情g，莫名悲傷——原來初丹也換了手機號。

我嘗試著手機電話簿里所有的聯系人。我一一撥打，我幾乎都要崩潰了……所有人的電話都打不通。我沉默了。

以致于當有一個叫花子噴了口痰在我的車上時，我用絕望的眼神看著他。然后我聽到他說:“操你媽的，開著車就了不起了!”

車行駛到朝陽公園的時候，一個女孩急速從我面前跑過。我以為撞到她了，她笑著擺了下手，然后迅速離開了。我確信，那個女孩是初丹。但初丹又沒有那么瘦!我煩死了城市的陌生，來來往往，億萬人流，竟然沒有一個人認識我，也沒有一個朋友可聯系的。于是，我加快油門，我像一個瘋子一樣把車向前沖。

向前沖，向前沖，一場轟轟烈烈的車禍終于上演了……

上帝很眷顧我，車子報廢了，我卻沒報廢。

我的頭部、身體、下肢都被白布緊緊地包裹著，唯一露著的只有眼睛。我的眼睛很小，但卻看到了初丹、女友以及結拜兄弟，在病房的拐角處，我還看到了我的爹娘。再也不要那樣矯情了，淚，黯然而下。

沉默了良久，我依然什么也沒聽到——他們什么聲音也沒發出。少頃，初丹靠近了我。我沒有感受到她的溫暖與熱量，卻感受到了周身的絕望與冰涼。我深呼了一口氣，半晌，我翻轉著眼珠子看著他們說:“你們……是不是……看著我都堵得慌!”

本刊原創 編輯/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