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孫悟空頭疼

上初三的時候，我的一個結拜兄弟當兵要走。我去送他，他坐在大轎車里一言不發。我想安慰他，便說，這下好了，你自由了。說完此話，見他還是一臉苦相，便有些煩他。在我的概念里，只要不上學，不做功課，不被老師煩，便是最大的幸福。而能離家遠走，不被父母管教，那更是天大的喜事。我由衷地羨慕他，所以不太理解我那兄弟為何總是沉默不語，并且低著頭不拿眼睛看我們。車快開的時候，我實在不想再看他那一臉哭相，便說，你是不是怕我們看你遠走高飛，心里不平衡，假裝不高興來安慰我們?

我那兄弟抬起頭來，緩緩地說:自由個屁，老子是去服兵役!

我隨口答道:看你的哭相，倒像是去服勞役。

我那兄弟不緊不慢地答道:兵役，勞役，還不都是個役!

我一下子無話可說，他的話讓我非常吃驚。我這兄弟平時連評書都不愛聽，就關心自己養的那幾只兔子，這一要去當兵，話從嘴里出來也像換了個人。他的話如一道閃電，照亮了我的世界。那時，我還是個少年，剛剛過了變聲期，從來不懂得思辨，對生活中的一切深信不疑。但我的兄弟驀然具有了這樣的能力，他的一句話，讓我吃驚，更讓我在瞬間超越了我的年齡。我到今天感謝他都如感謝圣人，他在無意間啟迪了我的思維，讓我終生受用，雖然直到今天他對此仍一無所知。

1990年，我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不想再讀書，想去上班自己掙錢。我想自己要是在經濟上獨立了，不依靠家庭便會自由些。我父親非常反對，他因為家庭出身不好沒上成大學便讓我去圓他的夢。這大概是家庭給我的不自由，我并不想出人頭地，打打麻將，會會朋友，看看電視有什么不好?我不覺得一個人的生命比另一個就高貴，我父親說我意識不好，有消極情緒。問題是為什么我不能有消極情緒呢?我覺得杜尚和竹林七賢都很消極，杜尚能長年下棋，我為何不能打麻將?我又不妨礙別人。多少年后我拍出第一部電影《小武》也被有關人士認為作品消極，這讓我一下想起父親，兩者之間一樣是家長思維，不同的是父親真的愛我。

后來，我去了太原市，在山西大學辦的一個美術考前班里學習。這是我和父親相互妥協的結果。考美術院校不用考數學，避開了我的弱項。而且我可以離家去太原市享受我的自由。

那時候我有一個同學在太原上了班，開始掙錢，經濟上獨立了，我很羨慕他。有一天我去找他，沒想到他們整個科室的人下班后都沒有走，陪著科長打撲克，科長不走誰也不走。好不容易散伙，同學說天天陪科長打撲克都快煩死了。我知道他已經身在一種游戲中，他有他的道理，但我從此對上班失去了興趣。

在一種生活中全然不知自由的失去可謂不智，知道自由的失去而不挽留可謂無勇。這個世界的人智慧應該不缺，少的是勇敢。

小的時候看完《西游記》，我一個人站在院子里，面對著藍天口里念念有詞，希望哪一句能恰巧是飛天的咒語，讓我騰空而起，也來個一個跟頭能飛十萬八千里。這些年跟頭倒是栽了不少，人卻沒飛起來。我常常想，我比孫悟空還要頭疼，他能飛，能去天上，能回人間，我卻不能。我要承受生命帶給我的一切。太陽之下無新事，對太陽來講事有些舊了，但對我來講卻是新的，所以還是拍電影吧，這是我接近自由的方式。

摘自《賈想1996-2008》 北京大學出版社編輯/劉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