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襲淡粉色的長裙在春草間移動。
風(fēng)過處。猛聞得蘭花香熏,環(huán)珮聲響。
左右望,除了綠柳青揚,和微動細(xì)軟的春草,以及那平靜的湖面,別無他物。
我悵然。
我和她相識在午后的陽光里。
她叫紫竹,清秀漂亮的苗族姑娘。
那日,她抱著一摞書,從圖書館走出,走到樓梯口處,腳下一滑,身體便失去平衡。
回頭,看見我,看被我的腳擋住的書,咧嘴一笑。笑的時候,陽光在她的唇齒間奔跑:對不起,砸疼你了。
從那時起,我的心開始疼。
我說沒事,彎腰收拾書,抱在懷里:我?guī)湍隳冒伞?/p>
送她,到宿舍門口。她站定,伸手接書。
我笑,不說話,懷里的書抱得更緊。我看著她,一動不動,似乎擔(dān)心一眨眼,她就會從我眼前消失。
一朵紅云飛上她的臉頰。
她靜靜地站在那兒,美麗的眼睛淡定地看我,她的臉,在陽光下明媚暖人。
我說,明天有空嗎?聽我問,她眉宇處瞬間閃過一絲猶豫,但還是微笑點頭,那笑傾國傾城。
她接過書,說聲謝謝,便邁著輕盈的步子上樓。
天空泛著淺淺淡淡的藍(lán),悠悠飄著的云朵,忽聚忽散,漸漸西斜的陽光,在樹影的搖曳下,星星點點地散落。
我吹著口哨,歡快地奔跑,興奮地做著蒙特拉式的飛翔動做,陽光在眉目間舞蹈。那一刻,我幸福無比。
以后的日子,我和紫竹就像兩條長青藤,柔軟綿長,纏繞依附。
校園東側(cè),有片樹林,樹林近頭,有一個湖,湖邊有一塊空地,空地上長滿綠草,柔軟如毯,平坦舒適,每次我和紫竹都相約在那里,我拉著二胡。唱著梁祝。紫竹穿著淡粉色的長裙,翩翩起舞,像一只粉色的蝴蝶,在草坪上飛來飛去。她甩動著飄逸的長發(fā)??┛┑匦?,腳脖子上戴的銀鈴鐺,在她的笑聲中,合著二胡的伴奏,更加悅耳動聽。
跳累了。她會靜靜地坐在我身邊,托著紅撲撲汗涔涔的臉看著我,聽我唱歌。那生動的眼神讓人看了心醉。紫竹,有一天,我要畫一幅畫,讓它記錄我們的愛情。
紫竹笑。那笑淡定而知足。
綿軟的風(fēng),穿過樹林,蕩拂在草地間。紫竹倚著我,她的黑發(fā)在我指間纏繞滑落,柔柔順順,像絲綢一樣優(yōu)美。
我說,紫竹,我愛你,嫁給我吧。
倏地,那絲猶豫又回到她的眉宇間。
當(dāng)我單膝跪地,手拿玫瑰,虔誠地向她微笑時,她卻驚惶失措。后退著搖頭,粉亮透紅的臉,霎時白得像紙。
玫瑰花從我手中滑落。
銀鈴響處,她扭頭跑開,背對我,站在湖邊,肩一聳一聳?;仡^時,淚光閃閃的眼里全是猶豫和悲傷。
我茫然。
再約她時,她不說話,只靜靜地坐在草地上,她那心神不寧的樣子,讓我心疼。問她。她只搖頭,流淚。
有一回,她突然湊近我,攀著我的脖子。第一次主動吻了我,她那大顆大顆的眼淚。沿著她的睫毛,一滴一滴掉下來,流進(jìn)我的嘴里,咸澀咸澀。
她說,我要走了。
我說,去哪?
她站起來,看著我,眼底沁出一抹痛苦。不說話,半天,她轉(zhuǎn)身離去,銀鈴之聲漸漸遠(yuǎn)去。
我追隨著銀鈴的脆響,一路狂奔,班級、宿舍、樹林、草地,然而,我心愛的紫竹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自此,紫竹在我的生活中,蒸發(fā)掉了,不留痕跡。
我愛人膏肓,再也無藥可救。我在痛苦中沉淪。
黑夜里,我一個人躺在草地上。看天上飄忽不定的云,倏而聚,倏而散,最后消失。
坐起,點燃一支煙,獨自吸著,看火星忽閃的樣子,然后只剩煙灰祭奠過往。
歲月在我的肺腑唇齒間游走,年華從我頭頂流過,我在煙霧的吞吐中,就這樣承受著孤獨。
再見紫竹是在一年后的一個秋日。
那日,我百無聊賴,慵懶地在大街上行走,突然聽到有人在唱《化蝶》,我回頭,呆了,不遠(yuǎn)處,一襲淡粉色的長裙邊唱邊跳。我急走,近了,是她。紫竹,我叫。她目光呆滯,瞳孔中沒有一點記憶。一個男人緊跟其后。樣子痛苦不堪。聽我叫,他抬頭,復(fù)又低下。
紫竹機(jī)械地唱著,從我身邊走過。
我追,再叫,銀鈴聲再次遠(yuǎn)去。
一群男女,指點著,議論著,嘆息著,家族遺傳啊,唉!這丫頭,也沒過去十八歲,瘋了。都說結(jié)了婚,就能沖,可憐,還是沒能逃過。
銀玲響處,風(fēng)起,春草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