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木街人物

寧小娣

中午，寧小娣打著傘匆忙地走在梨木街上。兩條既細又短的腿略微彎曲，平平的胸前佩帶著一條瑪瑙項鏈，胳膊一甩一甩的，如兩條缺少水分的蘿卜。用報社男人們的話說，就是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沒有一丁點女人的味道。走到老槐樹下，寧小娣掏出五元錢對賣冰糕的老頭說：給我來兩塊最好的冰糕。

吃著冰糕。寧小娣舉著傘繼續往前走，突然看見一個男人牽著個長發披肩的女子的手。那背影很像丈夫冷飛翔。寧小娣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正待看仔細時，前面一輛摩托車撞在了一輛出租車上，路人呼地一下圍攏過來，等寧小娣再抬眼尋時，男人的背影早已不見。

寧小娣僵在路邊，腦袋里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冷飛翔與一個年輕的女孩在畫室忘乎所以地調著情。女孩柔軟的長發在冷飛翔的手中纏繞著。

天，依然悶熱，樹葉一動不動地掛在樹上。寧小娣的腿開始發軟，臉上也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一張本來就不漂亮的臉，此刻變得如一片被雨淋濕的樹葉扭曲著。她終于下定決心打車回家看看。

十分鐘之后，寧小娣打開門。貓一樣彎著腰，悄悄地、慢慢地走向冷飛翔的畫室。門緊閉著，她只好將頭貼在門上細聽里邊的動靜。

起起伏伏的抒情音樂中，冷飛翔說：你的身體越來越瘦了，要加強營養，我見了怪心疼的，咱們是多年的朋友，我最牽掛的人就是你。

寧小娣想還他媽的挺浪漫呢!只聽冷飛翔又說：我知道你缺錢，這五千元你就拿著用吧。

寧小娣再也聽不下去，猛然推開了門。

冷飛翔大吃一驚：你怎么回來了?

揚子說：嫂子，好久沒見你了。

寧小娣看看冷飛翔又看看楊子，再瞅瞅畫室的其它地方，說：我剛才在街上看見了鬼。

冷飛翔擰緊眉頭：大白天的哪會有什么鬼，眼花了吧?

她問：你倆在這屋里待多久啦?

楊子看著她，說：一個多小時吧。嫂子，你怎么啦?

寧小娣臉上的汗珠越聚越多，她用一種仇恨的目光瞪著冷飛翔。

冷飛翔被瞪得莫名其妙，說：出什么事了，弄成這個樣子。

寧小娣不說話，淚水與汗珠已經滾落在一塊。

小娣，你已經把我折騰得很累。有時我真想一死了之，你說這樣長期下去還有什么意思?猜疑、跟蹤、威脅，你像一個妻子嗎?

我有自己的定數，你不要勸我，我忍受不了你在外面有其他女人。

我成了你的私人財產嗎?

因為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丈夫。

不要發誓了，去對那個愛你的黑臉男人說去吧。

寧小娣被噎住，走到他身邊說：《向日葵》不見了，你送人啦?

我賣了。

賣了?那可是我們結婚時的紀念品，你怎么能賣呢?

冷飛翔痛苦地閉上眼睛，心里說紀念品能挽救這死水一潭的婚姻嗎?

你賣了畫，就要跟我離婚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你怎么越來越神經質了?

都是因為你，我生活在你光環下的陰影里，知道嗎?你的名氣越大，我的壓力就越大。我怕失去你。可現在我終于明白越怕失去的東西越容易失去。飛翔，你太招惹女人啦，我恨不得變成電影明星把你拴在褲腰帶上，可是……寧小娣哭了，哭得很傷心。

冷飛翔望著她瘦弱的身軀，心中生出憐憫之情。他想伸出手把她擁在懷里給予安慰，也想拿來毛巾為她擦去淚水。但他的腳始終沒有挪動，就那么看著她的肩膀不停地顫抖。

寧小娣忽然不哭了，用哀怨的目光望看他，臉上的表情呈現出少有的嫵媚。她伸出雙手，捧住冷飛翔的頭，說：飛翔，原諒我的背叛，好嗎?

冷飛翔一動不動地站著，任憑寧小娣的手在他頭上揉來揉去。

寧小娣停止了動作，狠狠地扇了他一記耳光。她的手微微顫抖著。冷飛翔回過頭采，坦然地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就走向畫室。

看著他高大健壯的背影，寧小娣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這時她把手舉過頭頂，默數著一、二、三，三、二、一，加起來是十二，圖個吉利。這樣連數了四遍。之后她又自語四四一十六，六六大順。這是她每當精神出現恍惚時采用的意念安慰。

突然，“當啷”一聲，是貓碰倒了瓷瓶。瞅著那些碎片，寧小娣酸楚地想：難道婚姻也像瓷瓶一樣易碎嗎?

冷飛翔坐在畫室里，如一尊雕像。四周很靜，惟有手指間的那截煙，在慢慢地燃燒著短暫的生命

胡子張仕文

眼鏡嫁給胡子的這天，梨木街的男女老少竟相出動，將胡子的院落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

被兩個大紅喜字占去一半的院門，從早到晚敞著，左鄰右舍的人進來，也不拐彎，直奔兩個地方，一是去東廂房看鮮亮的四床棉被；二是去廚房看鮮亮的餐具。然后齊聚院中，發出一聲嘆：往后胡子的日子好過了，白天有人做飯，晚上有人暖被窩，神仙哦。

胡子卻不以為然，他說一個人的日子好哇，早上起康后可以不用疊被子，晚上睡覺時可以不洗腳丫子。現在呢?胡子嘖嘖嘴。嗓子眼像突然卡了殼。不吱聲了。

現在怎么啦?前街的福娃不解地問。

胡子朝他笑笑，說：嘿嘿，等哪天你也娶個眼鏡回家就知道嘍。說完將兩手背在身后，一搖三晃地朝店鋪慢慢踱去。

個狗日的，娶了個教書先生做婆娘，也學著窮酸起來，瞧你那德性，呸!福娃吐了口唾沫，將手邊的一根木料刨得木屑直飛。

胡子姓張名仕文，挺有學問的一個名字。可是在犁木街，人們仿佛忘了他的本名，每每遇見，總是問胡子你吃了嗎?胡子你什么時候娶個婆娘家來呀?這時胡子就會瞇著眼，說快了快了等著吃糖吧。

這“快了”二字，胡子從20歲說到28歲。說的人不累，聽的人倒累了。街上的人們也就懶得再問他。

梨木街是一條古老的小街，木板店鋪，青磚路面，南臨晏溪河。據說從元末明初起，這條街上的人家就都從事犁本生意，生產出來的犁木貨真價實，成為蘇北里下河地區的“名特優”產品。每逢春秋兩季，透過岸邊密匝匝的蘆葦，可以看見河面上泊滿了前來訂貨的船只。

從穿開襠褲起，胡子就在父親開的梨木店鋪里滾來爬去，常常是眼不錯珠地瞅著父親的兩只手，琢磨著那些普通木料為何刨來削去就成了干活的農具。

初中畢業后，胡子死活不肯再念書，他說他要學木匠，要為農戶設計出最好的犁木工具。父親朝他臉上甩了一巴掌，說現在做這活的都是沒本事的人，將來討了媳婦她都會跟了別人去。

胡子捂著臉，氣乎乎地說怪不得我媽不要你，原來你沒本事呀。

父親不再言語，慢慢地蹲下身子。在地上縮成一團。胡子驚恐地注視著堆放在墻角的農具，聽任它們在自己的腳底下紛紛斷裂。七七四十九天后。胡子朝父親的靈位鞠了個躬。鎖上院門，頭也不回地去梨木街一家農具店做學徒工。

傍晚時分，胡子喜歡來到晏溪河邊，看一條又一條木船在河面上穿梭。只要看到有人往船上搬運農具，不用誰招呼，他立馬就加入到搬運的行列。回到店鋪后，胡子憑著記憶，將他看到的農具式樣在紙上一一描摹出來，到深夜才睡下。

不出幾年光景，經銷商販紛紛前來洽談，理由是“農具鋪”做的犁木、農具角度合理、榫眼光滑、結構緊湊。

師傅決心招他入婿，豈料自家姑娘撇著嘴。說憑她那模樣，怎么著也得嫁個小老板或大學生。

一星期后，胡子在梨木街鎮東盤下一家店鋪，蓄須發誓：不混出個樣子絕不討媳婦，誰接受了我，我就為她還其真面目!

別看犁木街只有七里長，居民的眼光卻不短。胡子的誓言如亂飛的風箏，在空中飄呀飄就是沒個著落點，眼看奔三了，也沒見他身邊多個人，倒見他的胡子野草般瘋長，密匝匝地包裹了整個下巴，

這天傍晚，胡子發完賃，沿著晏溪河信步拐到鎮上的幼兒園，見幾個拖著鼻涕的小男孩沿著墻根垂手站立，一個丫頭正對著孩子們手舞足蹈地訓斥著，立即就沖了進去。

不許以大欺小，哪家的臭丫頭。跑這兒采撒野?

誰是臭丫頭?嘴巴放干凈點，站一邊去。丫頭扭過臉。竟是個唇紅齒白的漂亮女子。

胡子窘得連連后退，不料被門口的一塊磚頭拌了個跟頭。顧不得膝蓋疼痛，胡子一溜煙跑回小店。從此，女子銀玲般的笑聲常在他頭頂回旋。

一日，梨木街的張媽來到他店里，見人多，將他拖到一邊。說幼兒園有個女先生看上了他，來聽聽他的意見。

胡子的眼皮跳了跳，不相信女先生會看上他這個大老粗。沉吟再三，他告訴張媽今年訂的貨多，暫不考慮個人大事。

張媽瞪圓兩眼，兩手叉腰地指責他：你小子有能耐了是不，這天仙樣的丫頭你不要，敢情還在惦念你師傅家的姑娘?你呀，真是麻繩串豆腐，提不起來喲。

胡子知道是什么在內心作祟。心煩意亂中，他再也睡不著，開了門出去，沿著晏溪河來回地踱著步子。此刻，上弦月剛剛升上中天，沿河人家的燈早已熄滅，不遠處有盞燈照著漆黑的夜空。他知道，那是幼兒園的所在地。

胡子正要站起身，突然聽見河對岸傳來輕微的嘩嘩聲，一個人影貓著腰涉水而來。胡子趕緊蹲了下來，當對方走近時，胡子一個餓虎撲食將其摁倒在地，卻不料對方突然從腰里掏出一把刀。

胡子睜開眼，已是第=天傍晚。明晃晃的日光燈下，但見一個唇紅齒白的女子，握著把飛利浦剃須刀，正對著他微笑。

胡子又一次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