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那天,剛走到校門口就有人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回頭又聽見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我的乳名。一看,是我老家黃土塆的親戚,他母親是我姑婆,論輩份,我要喊他表叔。
表叔的到來讓我很是意外,意外之余也不免生出幾分親切。也許是迄今為止我還是咱們黃土塆在縣城里工作唯一的人吧,表叔見了我也很激動。其實我在城里不過就是一個中學教師,盡管如今己身居城市,也穿上了相對于黃土塆來說比較華麗的洋裝,但我頂多只是從老家飄進城里的一只風箏或一粒風信子,而我的根或者線頭就像我的乳名一樣,還在老家黃土塆。
我表叔是黃土塆赫赫有名的種煙大戶,一個干農活的能手,他個頭矮壯,皮膚粗黑,長期的重體力勞動讓他的背已提前彎曲,面目也比實際年齡大了許多。我問表叔啥時候來的。他說,剛到,正準備找你,這不。恰巧碰上了。我為表叔遞過一支煙,又掏出火機幫他點上。他吸得手忙腳亂極不自然。似乎還有點受寵若驚。我說,表叔,你找我有事嗎?這一問,他臉上便笑開了花,一仰頭,驕傲地用下巴指了一下我們學校的教學樓。說,我是送你表弟來你們學校讀書呢!他小子還算爭氣,今年給我考了五百多分。他又像剛才拍我的肩膀一樣拍了拍正站在我旁邊的一個瘦小伙子,說,松二,你可要認準了,這就是你二老表,是我們黃土塆走出來的大學生。現在又是你們學校的老師。你小子給我聽好,以后若不鉆心讀書我就叫他收拾你!松二難為情地笑了一下,沒說什么。看得出,他跟我當年一樣,很靦腆。我很高興,同時也莫名其妙地有些難為情。我說,讀書很艱苦,但像我們這種農村娃兒,要想走出黃土塆只有靠讀書。雖然這年頭也時興進城打工,但那也不是長久之計。所以,你一定要發奮學習,爭取三年后考個重點大學,到大城市去發展。說到這里,表叔岔了句話。他說,我的要求也不高,只要能走出黃土塆,今后不再像我這樣刨泥巴就行了。末了。他又指著松二對我說,這孩子膽小怕羞,不愛說話,以后就要麻煩你多多關照了。我說,行,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盡力。不過,讀書比不得干別的事,主要靠自己。他說,那是,那是。對了,我說,還沒報名吧?他說,這不。剛到這兒。還沒呢。
我忙領著他們父子倆到大廳報名。到了大廳才發現像我表叔這般模樣的農民還真不少,他們穿著土俗而劣質的服裝,手里提著蛇皮口袋、大木箱和印花被子:有的還沒交費,欣喜而又焦慮地站在那里,形象與神態都與周圍的環境很不相稱:有的已交好費了,手里正拿著收據單子在那里極不放心地對自己的孩子千叮嚀萬囑咐。忽地,我想起了當初父親送自己來這里和送我去省城上大學的情景,想起當初離開黃土塆來這里報到參加工作的情景:想起母親幫我把學費用針縫在內褲上,想起她深夜為我熬豬油炒油辣子的情景:想起臨行時全村人都帶著土產來為我送行:想起當時鄉親們臉上綻放著微笑的情景。然后,我又想起自己在這里工作近十年了,購房結婚時都還要讓年老體衰的父母操心:想起自己從小到大的成長中。老家黃土塆給予我那么多,而自己如今進了城卻很少回老家……想起這些,我心里挺不是味兒。
我幫表弟松二辦完報名手續,又幫他安頓好寢室。然后就準備領他們到我那兒去吃飯。表叔說,飯我們吃過了,今天有點暈車,酒也不想喝了。說到這里,他猛然想起了什幺,說,哦,對了,你看我這記性,差一點就忘了。說著,趕緊取下一直掛在肩上的布口袋遞給我,說,家里也沒什么好東西,給你帶了點糯米,里面還有兩個土雞蛋。我是說剛才他抽煙的樣子有點別扭,原來他一直在顧著這些蛋呢!我心里又一熱,忙接過東西,說,哦,您真是太客氣了。末了,我又說,表叔,您老人家好不容易來一次,總得上我那兒去坐坐吧?不喝酒總得喝杯茶吧?他說,夸天就不了,下次一定來。我問他忙啥。他說家里還炕著煙,令晚就要拔火呢!
表叔離去的時候,松二流淚了。其實。當時我也很想哭,只是我一直在克制,沒讓淚水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