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確定母親失蹤那一刻起,我就苦苦思索一個問題,為什么?
那樣漆黑的一個夜晚留給我永遠的痛,大過無數流言蜚語。母親生得美,四十八歲的她依然有著成熟女人的韻致,給人們提供了無盡的揣度。但我不信,一點不。
那一年我二十五歲,結婚半年,兒子在我腹中孕育三個月。等他出生的時候,看著同室產婦的母親不離左右,我躺在床上,冰涼的淚朝著心的方向流淌,默默地想,母親兇多吉少,兇多吉少!
我一直有個秘密的企盼,生小孩的時候,媽媽就會出現了,因為母親生我的時候頗費了周折。可謂九死一生,她總說姑娘隨媽,從知道我懷孕就一直牽腸掛肚了。我猜測如果她還在這世上,無論天涯海角。無論處境如何,她都會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守在我身邊。
母親到底為了什么?母親到底在哪里?
世界上沒有什么比失去母愛更令人痛心的了,即使家人做出所有努力,仍然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能原諒父親、祖母和弟弟。為什么在我離開家半年之后母親就出走了呢,父親心里只有他的學校,祖母幾十年來固執地堅守婆婆的尊嚴,即使母親再累再忙,早晚飯也得等母親做,祖母絕不施以援手;弟弟個子雖然比父親高了,在祖母一手調教下,對幫助女人做家務永遠嗤之以鼻。只有我是母親最得力的助手,可是母親十分疼惜我,只要她在家,就絕不許我做飯,她說:“當姑娘時就做飯。結婚之后還做飯,那就會像我一樣做一輩子飯。你在家還是好好當你的小公主吧。”
我知道,對丈夫婆婆兒女的愛都無限厚重淳樸的母親,不可能和父親以外的任何男人有染,更不可能私奔。
但是,母親到底在哪里?
母親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出走,穿著家居衣服,連女人大都不離身的包也沒帶,她又能去哪里?直到我兒子可以翻身、爬行。這個問題都是我每天的功課。我一個人糾纏在永遠沒有答案的難題當中,出于母性的本能帶孩子,對其它一切沒有興趣。在一個同樣沒有月亮的夜晚,我對丈夫的要求終于無法忍受,我真的崩潰了。
站在黑沉沉的大江邊,我知道我只要往前一撲,一切結束。為什么不呢?我感覺到自己正被一種莫名的力量牽引,并向它俯就。就在這個當兒,一艘夜行船無聲駛來,一縷昏暗燈光久久地窺視我,我忽然聽到了兒子遙遠的哭聲,像綿軟、溫柔而有力的手——母親的手——拉我回來。
可是,母親到底為了什么?到底在哪里呢?
我從未間斷地向著無垠的夜空叩問,二十三年啊,沒有任何回響。
今年我也四十八歲了,雖然丈夫沒說,我知道我是當年的母親。母親的模樣和秉性鮮明地復制在我的身上。不知道從哪天起。我突然瘋狂地琢磨“死”,無法自拔。和一位中醫朋友談起時,她告訴我人總是受遺傳的影響。她問:你母親更年期是什么時候,你還記得嗎?我的腦袋“轟”的一聲,二十三年的問題真相大白。
于是我又不能安生了。怎么能安生呢?這是多么常見的問題?我們——我母親的至親們,有什么理由忽視這個問題嗎?自責排山倒海般湮滅了我,我是兇手,我們一家人都是兇手,無法饒恕。
這一次我真切的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姑娘隨媽,姑娘隨媽!”是的,我知道了,媽媽。我知道你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這個城市,你并沒有像人們傳言的那樣出現在唐山、上海、北京,你沒有離開過這條黑夜籠罩的大江。是的,我知道,這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的靈魂暗合了你的足跡,那么就讓我得到永遠的安慰吧,在母親溫暖的懷抱里。
這時候,一雙有力的臂膀從身后緊緊抱住我,黑色的江面旋起大風充滿我的耳鼓,月亮從云層中掙脫出來。
我不知道丈夫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蹤的。
可是,我又怎么會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