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長

這些天，村里人沒一個不罵張四少和他家的那個羅鍋!

你說，張四少娶了三房姨太太，個個都是花枝招展，就是年年不結果。歲歲不開“壺”，他四十那年三姨太才生下這個羅鍋。誰知嬰兒生下來就有軟骨病，三歲不會爬，六歲不會走，現在十八九了，走路頭扎著地，架著膀子，兩手往外一扒一扒的。近看，像只剛從山里逃出來的黑猩猩；遠望，活脫脫一只病鴨子。就這樣兒，他會給小日本放馬。

自打小日本進村后，在后溝圈了二百畝地當軍馬場，指揮部就設在了張四少家的后院。村里的男女老少跑的跑，逃的逃，哪一家不是妻離子散?他一家卻整天跟在日本人的屁股后，張四少托著個水煙袋，常常領著鬼子小隊長山本在村里村外轉，指東道西。羅鍋像個狗尾巴，也屁顛屁顛地跟著。開始，羅鍋每天早上光著膀子，趕兩三匹馬去西崗放，傍晚把它們牽到村頭的小河里飲水洗刷。后來，他能趕十匹二十匹……現在都喂熟了，羅鍋只要打個呼哨。那馬就依次沖出去向西崗跑——喝飽了，吃足了，羅鍋再一個口哨，它們就一起向河邊沖，下了河，一條清冽冽的小河瞬間污濁不堪。羅鍋可是高興，又一個口哨，它們便踏著夕陽的余輝，一個個乖乖地向軍馬場走去……如果哪一個擰尾巴搗蛋，蹭著不想走，羅鍋只要連吹三聲，馬群立刻亂陣，拼命地往后跑——更可氣的是，他還跟著小鬼子學大刀，山本也時不時學著他滑稽樣兒比畫幾下，惹得鬼子們哈哈大笑。

轉眼八月中秋來了，張家大院殺豬宰羊，熱鬧非凡。鬼子們捉雞的捉雞，逮魚的逮魚，張四少到鎮上運老酒，一天打幾個來回。天不黑，張家大院里就張燈結彩，燈火通明。鬼子們生硬的劃拳聲，獰笑聲，鍋碗瓢盆的叮咚聲，偶爾還會有幾下槍聲，把一輪圓圓的月亮都嚇沒了。河那邊的鄉親們望著有家不能歸的村子，淚水往肚里流……

忽然云海舒卷，秋風乍起，天上的星星眨著詭秘的眼睛，八路軍悄無聲息地包圍了整個村子。一聲炮響，一場惡戰開始了——正當敵我雙方打得難分勝負的時候，村子里“咚”地一聲，震耳欲聾，沖天的硝煙騰空而起，鬼子的彈藥庫爆炸啦!一個佝僂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閃，朝著軍馬場箭似地躥去……鬼子見大勢已去，便丟盔棄甲，狼狽地涌向軍馬場，倉皇策馬而逃。這邊八路軍軍號震天，生龍活虎的將士對逃躥的敵人窮追不舍——眼看馬蹄聲中鬼子越逃越遠，鄉親們都攥了一把汗。夜空里突然傳來三聲哨響，鄉親們聽出來那是羅鍋叫喚馬的聲音，那聲音清脆悠長，回應連天——軍馬聽見了羅鍋的口哨，比兒子聽到了母親的呼喚還要親切，紛紛調轉馬頭，仰天嘶鳴，任鬼子鞭劈手勒。鳴槍示威，它們騰空倒豎，越打越不回頭，氣得山本哇哇大叫——這時，八路軍全線撲來，不到一袋煙工夫，鬼子死傷一片，一個也沒能逃脫。

第二天人們發現了羅鍋，一匹軍馬站在他身邊死死地護著，不讓人動。只見羅鍋全身鮮血淋漓，肚子深陷，右手緊握的那把帶血的軍刀，深深地刺進土里，白森森的眸子進射出悲憤。從小就是軟骨病的羅鍋。今天拱起的脊骨就像是一把拉得滿滿的弓……

后來張家人為了紀念這位本家英雄，不管走到哪兒，你問他姓啥?他就會驕傲的說：弓——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