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雪越下越大,集市上的人群幾乎散盡了,人們都急著回家過小年。偌大的市場逐漸變得安靜下來。
“賣魚啦!新鮮的松花江大鯉魚!”一聲粗獷的吆喝打破了市場內短暫的沉寂。一個貌似中年的漢子,披著破舊的軍大衣,蹲在雪地上,不停地搓著雙手,臉被風吹得缸紅的,腳邊放著兩個疊在一起的大魚盆。看上去已經賣空了一盆魚,這一盆也只剩下一尾金黃色的鯉魚,不停地鼓腮游動著。唯恐被冰住。人和魚就這樣在大雪中堅持著。
雪在風中恣意戲耍著,很快覆蓋了人們離去的足跡。中年人皺著眉,抬頭看了看天,飛舞的雪花立刻迷住了雙眼。他不情愿地站起來,向四周張望著。他想,只剩下最后一條魚了,也許再堅持一會兒就會有人買走它。于是他又蹲了下來,沖著雪中逐漸稀少的行人大聲吆喝著。
天漸漸地黑了,雪依舊下著。除了盆里的魚偶爾游動外,周圍靜悄悄的,半天也不見一個過往的行人。中年人嘆了一口氣,低頭看看盆里的魚,猶豫片刻,端起魚盆準備離去。
忽然,不遠處一個人影朝他走來,中年人臉上又露出興奮而希望的神色。經驗告訴他。這個時候來市場的。多數是圖便宜。看準商家急于收攤來砍價的。他迅速放下魚盆,順手劃開盆面上剛剛凍結的一層薄冰,驚得魚兒急速游動起來:“賣魚啦,最后一條大鯉魚!”中年人的咄喝聲透露出掩飾不住的興奮。
來人越走越近,中年人笑著向前迎了一步,但他馬上就愣住了,笑容也隨之消失了。“小弟?你怎么來了?”
來人是一個十五六歲男孩,穿著嶄新的羽絨服。“哥,今天過小年,家里就我一個人,挺想你的。所以就跑來陪你賣魚了!”男孩笑呵呵地回答。中年人嗔怪地說:“你這大冷天的。你不在家溫習功課。跑出來干啥?我馬上也回去了!”說著脫下軍大表,用力裹在男孩身上。
“哥,我不冷!我穿羽絨服呢,你都凍一天了,你穿著吧!”男孩極力地拒絕著。中年人虎著臉說:“看看又不聽話了吧!我身體好著呢。用不著!”說著故意挺挺胸,“你要是凍感冒了,看我不打你屁股!”
男孩調皮地一笑:“你舍得打我嗎?爸媽去世十年了,你打過我一下嗎?”
“爸媽!”中年人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著,雙眼瞬間噙滿了淚水。他下意識地咬咬嘴唇,仰臉望向天空,任憑雪花在臉上胡亂地拍打著,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幕……
十年前,他因搶劫罪被判刑3年。就在他即將刑滿釋放的前幾天,父母思兒心切,冒著大雪來探監。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父親當場身亡,母親送往醫院搶救后也去世了,留下了尚還年幼的弟弟無人照看。監獄民警為了不影響他的改造,特派專人照顧他年幼的弟弟,直到他出監那天才告訴他這個噩耗!
面時失去雙親的無情打擊,他悔恨欲絕,精神幾近崩潰,一夜之間頭發白了半數。年僅二十出頭的他,看上去貌似中年人!民警告訴他母親臨終前有句話讓轉告他,讓他出監后把弟弟撫養成人,別像他一樣誤入岐途!
痛定思痛后,他毅然擔起家庭的重擔。為了使弟弟能安心學習,受到最好的教育,十年來,他艱苦奮斗,又當爹又當媽,多次謝絕媒人的好意,如今三十多了仍孑然一身!現在生活好了,手里有了存款,懂事的弟弟也升入高中。此刻他真想對著天空大喊:“爸媽,你們看見了嗎?我沒有辜負你們的期望,我一定讓弟弟做一個有理想有道德的好人!”
“哥!你怎么啦?”弟弟感覺有點不對勁,用力搖他的胳膊。“中年人”這才回過神,極快地抹了一把淚水。深深吸了一口氣,微笑著說:“沒事兒,這雪真是!”但這時男孩分明看到了哥哥臉上的淚痕。“哥,你哭啦,我又說錯話讓你難過了?”
“中年人”憨憨地一笑:“瞎說,沒有啊。是雪,是雪融化了!”他突然一轉話題:“小弟你今天不是去看望老師了嗎?期末成績怎么樣?”
男孩一聽,馬上自豪地笑了:“我這次考得非常理想,全年級排名第一!老師說我一定能考進重點高中!”
“真的?”“中年人”驚喜地問道,“不是吹牛吧?”“我才不吹牛呢!”男孩從懷里摸出一張成績單,“看見嗎?這就是你弟弟!”
“中年人”仔細看了一眼,立刻抱起男孩飛快地旋轉著:“小弟你真棒!哥很為你自豪!”男孩大笑著:“哥,你要是早點給我娶個嫂子,我保證考上重點大學!”“中年人”有些暈了,但仍不肯停下來,氣喘噓噓地說道:“只要你能出息。哥一輩子不結婚都行!哈……哈……”
“當心魚盆!”男孩大聲提醒他。“砰!”魚盆被“中年人”踩翻了,那尾金黃色的鯉魚立刻跌出盆外,在雪地里劇烈地撲騰著。很快就直挺挺地不動了。
“中年人”放下弟弟,愕然地看著凍僵的鯉魚,喉節輕輕地蠕動一下。男孩則呆呆地看著他:“哥!這還能賣了嗎?”“中年人”突然笑了:“賣啥?咱不賣了!誰出多少錢咱也不賣了,拾起來回家過年去!”男孩撿起魚會心地笑了:“哥,這十年都是你給我做飯菜。今晚我給我做魚吃好嗎?”
“中年人”用力點頭,甕聲說道:“好!這道菜就叫鯉魚躍龍門!走嘍,回家過年嘍!”中年人拾起魚盆,拉著男孩大踏步走了。
雪越下越大,不遠處傳來男孩調皮而清脆的吆喝聲:“賣魚啦!新鮮的松花江大鯉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