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醫生,有時我真恨自己沒有神的威力,能將命運掌控于手中。作為她的主治醫師,當我竭盡所能也未能留住她時。我放下手術刀的雙手不禁合并胸前,虔誠地為她祈禱。
自以為見慣了生生死死,讀懂了花開花落的我,第一次為生命的凋零而凄然淚下。
她胃癌晚期,是一個柔弱的、美麗的、善良的、聰慧的、偉大的,甚至在我眼里還依然年輕的、風采的女人。
我無奈地把自己關進辦公室。天空不知何時已飄起了雨。嘭嘭嘭,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一個高大帥氣的小伙子風塵而至。請問您是安琪的主治醫生嗎?是您給我打的電話嗎?我的媽媽在哪兒?
看到他,我對她更加佩服到極點,作為畫家,也許這是她一生最得意的作品了!
我遺憾地對他搖了搖頭:孩子,你來晚了!
我看到他的眼淚奔涌而出。而后箭一樣沖進手術室。
外面的風雨更緊了。
那幾天我一直陪著他。直到將安琪安葬。我們在安琪的墓前擺滿了鮮花,坐在安琪的墓前聊天。
安泰。我說,你的名字很好。
是我媽媽希望我一生平安。我媽媽的名字更好,安琪,安琪兒,我媽媽就是天使!
對對對,你媽媽就是天使!
叔叔,這幾天謝謝您啊!安泰說,要不我真不知該怎么辦。安泰再一次流淚了。我對不起媽媽,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然后默默地離開了。我不孝,我不知道媽媽身體有病,媽媽一向對我報平安的。我去美國讀研……幾年都沒回來了。
你媽媽是一個很要強的人,所以你也很優秀。
安泰含淚的雙眼充滿了敬意,他說我最以媽媽為自豪,她甚至有著男人不如的堅強,我小時候做過兩次手術。在醫生給我判死刑的時刻,媽媽硬是把我拽了回來!
唉,我用力拍拍他的肩,你媽媽真是不容易,一個柔弱的女人!我說著說著哽咽了。
叔叔,你跟我媽媽很熟嗎?那你也認識我爸爸吧?說說我爸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我從小就沒見過他,而且我媽對他的描述還沒對您的多呢。他只說我爸是個科學家,有一次去美國考察不幸出了車禍。她說她最佩服您,救死扶傷,多么崇高多么偉大。
我……,我撫摸了一下安琪的墓碑,正欲考慮如何回答,安泰又接著說,叔叔,我明天就要回美國了,我能托付你一件事嗎?
你說!
你平常能不能抽空來看看我媽媽?
能,一定會!
安泰笑了,說,我知道我媽媽佩服的人一定沒錯的。
我拉安泰站起來,對著安琪三鞠躬,然后對安泰說,明天叔叔送你。
第二天,早已戒煙的我在機場抽了一地的煙頭,我像是送自己的兒子一樣對安泰千叮萬囑,我不時地看表,隨著秒針一圈又一圈的催促,我的心焦躁得讓我也不停地走來走去。
我會回來看您的,叔叔!
好!叔叔等著!
叔叔,還有半個小時。要不您先回吧,今天冷。
好。我把最后一根煙掐滅,然后頭也不同地往回走。我能感覺到身后安泰詫異的目光。
走了幾步后,我還是忍不住回頭,又急急地跑回來,叫了一聲安泰。
怎么了,叔叔?
我……想說段故事給你聽!
叔叔年輕時有過一段戀情。純真熱烈至今難忘。那女孩美麗善良,叔叔也叫她天使。她當時是一名相當出色的畫家,藝術的天分和氣質更是襯托了她的與眾不同。我們正處在熱戀中,每天再忙都要見上一面,有時碰到我值夜班,她就一個人坐著公交車從城東跑到城西,瞅我一照,順便給我帶點夜宵,然后再匆忙地趕最末一班車同去。有一次,她剛上末班車,有一名婦女把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塞在她懷里讓幫忙照看一下那婦女說上廁所、結果一去不回,天已很晚,她只得將嬰兒先抱回家,回去后她才發現,嬰兒的嘴唇發紫,患有嚴重的先心病。她乘著那趟車連找了幾天也沒找到那名婦女,知道是有意棄之。當時她也想過要把孩子交給政府交給福利院,但她看他在懷里安睡的樣子就突然不舍了,那種對生命的憐憫之情瞬間觸到心底。她心里說,看來這輩子得跟這孩子相依為命了。這也許是注定的母子緣分吧。這些我都不知道,是她最后告訴我的。我只記得那幾天一直聯系不到她,后來她風塵仆仆地來了,有點歉疚又裝作滿臉喜悅地說,她要結婚了,新郎是一個公司老板家的兒子。我當時竟然真的就信了,還罵她虛榮,大吵了一通把她推出辦公室,并說今生再也不要看到她。
我像背臺詞似的又看了看表,想如何在這半個小時里給安泰把想說的表達清楚。安泰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表情也跟著變化萬千。我接著說,誰知她一根筋到底,一個人帶著孩子過起來了。先心病得要到上海、天津的兒童??漆t院去做,她就東跑西顛……唉,不說了,安泰,到點了快上飛機吧……
我把安泰往檢票口推了推,然后一個急轉身,大步向出口走去。我徑直跑到安琪的墓前,在她面前大哭了一場。我說安琪你給我說的太晚了,你為什么要到生命結束時才告訴我一切?難道天使就是從不想自己,只幫助別人,給人帶來希望和快樂嗎?我還說,安琪我沒按你的意思去做。我還是說給他了!他長大了。他應該知道,他這個勝似生身母親的20年養育之恩!
我在安琪墓前哭得一塌糊涂。我是醫生,但我現在不想相信科學,我只企盼能借神的威力,讓安琪復活,然后我好好地愛她……
幾天后,我接到安泰的電話,他說叔叔。我改變主意了,我學成后決定回國,回國去做一名天使。因為我是安琪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