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幕組：語言屏障的終結者

最近幾年，中國人可以通過網絡觀看各國最新的劇集。不管這些劇集使用的是英語、日語還是韓語，語言已經不是障礙，與世界“天涯共此時”也不再是幻想。這一切，都要歸功于那些“你最熟悉的陌生人”——中國字幕組。

當你觀看劇集的時候，細心的你一定會發現，結尾處會有“某某榮譽出品”幾個字，這個“某某”指的就是我們親愛的字幕組們。他們的任務是負責為劇迷們提供劇集的下載、翻譯、制作、壓制、發布以及分流等等。

第一個關注并報道中國字幕組的是《紐約時報》，它采訪了目前中國最大的字幕組之一——磐靈風軟字幕組的負責人丁承泰，一個今年剛滿26歲的網絡管理員。他宣稱：“自己做的一切無非就是希望讓美國流行文化盡可能地在中國同步傳播。”隨著以美劇為首的各國劇集在中國的流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對規模日益龐大的中國字幕組產生了好奇：他們是怎樣的人?

語音屏障的終結者

20世紀80年代，《追捕》、《加里森敢死隊》、《女奴》等的引進，讓封閉了近半個世紀、長期處于文化饑渴狀態的中國人看到了來自西方發達國家的優秀影視作品。這無疑是打開了一扇了解外面世界的重要窗口。此后，《南北亂世情》、《豪門恩怨》等外國劇集以及《亡命天涯》等好萊塢大片在中國相繼“火熱”上映。然而，一年幾部譯制片的引進速度以及“精挑細選”的審查標準，已經遠遠跟不上中國觀眾的需求步伐。

2001年，寬帶在中國普及。在帶寬的使用有了質的飛躍后，各國網友開始將自己的資源在網上分享，發布一些自己錄制的電視節目。

技術的問題解決了，語言的問題顯現出來。這些非官方引進的影視作品并沒有字幕，對于英語遠遠沒有達到順暢交流水平的中國觀眾來說，聽懂英語對白是一大難題。于是一些“敢為天下先”的網友開始想方設法在這些視頻上加上中文字幕，以便讓更多的網友可以看懂。

最初的字幕組是從動漫制作開始的，那時候的字幕翻譯大多還屬于個人行為。經過大半年的發展與摸索后，2002年初，動漫字幕組具備了雛形。

緊隨其后的是電影字幕組。相對動漫字幕組來說，電影字幕要簡單得多，只需一名翻譯即可，因為電影的原版字幕文件在國外站點可以下載到，所以只需完成翻譯工作，相對來說比較好協調，國內制作電影的字幕組其實都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字幕組，他們基本上是由一些電影論壇里的愛好者組成的。

真正的字幕組是從日劇、韓劇傳播制作開始的，而美劇字幕組則是這其中開始最晚的，但是卻是目前影響最廣、規模最大的。如今，這些字幕組都有著各自的勢力范圍，他們分工明確，互不干擾。

中國傳媒大學的一位傳播學研究生說：“字幕組的功勞是顯而易見的，他們讓中國人真正過上了與世界同步的生活。他們改變了中國年輕人的觀影習慣，把他們從傳統媒體中解放出來，通過互聯網自由地觀賞世界上最優秀的劇集，真正通過自己的眼睛去了解世界的主流文化，這些變化在以前是難以想象的。字幕組是真正意義上的文化屏障的終結者!”

“生死時速”的工作狀態

字幕組真正受到大眾關注是從《越獄》的流行開始的。這部在美國收視率早已跌出前20名之外的電視劇，意外地在中國受到狂熱追捧。在中國，第一季《越獄》還是以DVD傳播為主，到了第二季，網絡已經成了最核心的傳播渠道，中國劇迷們已經可以與美國觀眾同步觀看，這其中字幕組起到了關鍵性作用。這些由業余愛好者組織起來的人們效率奇高，基本上在美國播放完劇集之后的幾個小時或者一天之內，劇迷們就可以免費在各大美劇網站上下載到帶有內嵌中文字幕的壓縮視頻了。

這么短的時間，字幕組是怎么完成這“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的?曾經效力于YYeTs美劇翻譯組的網友李某透露道：“這幾個小時，真的是在和時間賽跑。從翻譯到校對再到時間軸，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全力以赴，不敢有絲毫怠慢!”在李某的具體描述下，我們了解到一集美劇字幕的制作有以下幾個流程：提供片源，時間軸，翻譯，校對，壓片以及上傳發布等。

一般情況下，美國劇集的播出是在美國東部時間19點，也就是北京時間早晨8點左右。在劇集播放完之后的幾分鐘之內，國外的BT網站上就已經可以下載到各種版本的無字幕視頻了。得到片源后，工作人員馬上從國外BT網站傳到國內字幕組的FTP，這個過程大約需要半個小時的時間。為了爭取時間，有的字幕組還會先借道一些其他國家的服務器，再傳回國內的FTP，這樣有可能將傳輸時間由半個小時縮減到十幾分鐘。與此同時，字幕組的一些國外組員(大多以留學生為主)會負責錄制英文字幕。在國外，為了照顧殘障人士，電視劇的英文字幕大都是現成的，通過特殊的設備和軟件可以轉錄成文本文件。有了這些文本字幕，就可以大大減少翻譯們的工作量了。

國內的字幕總監在通過QQ或MSN得到片源和文本字幕后，馬上開始通知參與這次翻譯行動的時間軸、翻譯、校對和壓片人員，這些準備大概在北京時間早上的9點30分左右就會全部就緒。一般來說，一集制作需要1個時間軸、2～4個翻譯、1個校對和1個壓片人員。在接到視頻文件后，時間軸人員就開始工作了。他需要清理字幕里的廣告，為英文字幕配上時間軸，即“從幾分幾秒到幾分幾秒，某個角色說了什么話”。這個工作需要相當的細心，45分鐘的片子、幾千句對白，一旦對錯了幾句話，那么下面的工作就會非常困難和繁瑣。這個工作，一名熟練的時間軸人員大概需要2-3個小時的時間就可以完成。

中午12點左右，字幕總監會收到配好時間軸的英文字幕，并分派給翻譯們。翻譯是件很郁悶的事情，如果有英文文本字幕還好些，如果要純粹靠聽譯，聽不出來會是個很抓狂的事情。遇到不會的問題，因為要趕時間，根本來不及去和別人討論，只能請教google或百度。翻譯初稿完成后，還需要校對人員最后把關，糾正翻譯錯誤，統一翻譯風格，并重新檢查時間軸，因為有的時候英文的一句話是分兩行顯示，而翻譯成中文后只需要幾個字就能表達，有的時候還要保證一行字數不能太多，以免影響觀眾觀看。

字幕全部完成后，字幕總監就可以將單獨的字幕打包上傳發布了。其他的技術人員則會把字幕內嵌到視頻上，統一壓縮成不同格式的視頻上傳并發布。這一系列的過程，用時不過5—8個小時。如果爭得第一個發布的話，好處不言自明，第二個發布的字幕組的下載量往往連第一個的1／10都不到。

因為愛好，所以奉獻

網絡是個有趣的世界它可以造就成功者，幫助人成名，于是很多人想方設法希望通過網絡成名。但是字幕組的人卻相反，他們只是為了愛好和分享而堅持在網絡上做無償的奉獻，并為此投人了非常多的精力、物力甚至是財力。事實上，差不多所有的字幕組都是由美劇迷自發組織的，他們幾乎沒有收入來源，就連伊甸園這種大型的美劇論壇的廣告收入都少得可憐，基本上只能靠會員集資來維持生存。一位字幕組的前負責人介紹說：“我們做字幕沒有一分錢收入，連論壇的費用、服務器等等都是會員集資和別人贊助的。”

加入字幕組的會員大多數是純正的劇迷，為了自己熱愛的劇集出一份力是他們的共同理想。將一部自己喜歡的、只有英語或日語對白的劇集，做出一套符合中文本土語言風格的劇集字幕，然后分享給有同樣愛好的朋友們并能得到他們的認可，對于一個鐵桿劇迷來說，是最佳的獎賞，那種榮譽感是無與倫比的!在各大字幕網站的招聘貼上可以發現，大部分人是兼職人員或學生，這其中包括出生于60年代、70年代和80年代的三代人，學歷包含中專、大本、碩士、博士四個級別，幾乎囊括了全中國的語言精英，其中相當一部分人是海外留學人員。 “熱情”將這些人聚集在了一起，為了讓大家在最短的時間內看到劇集努力奮斗著。

字幕組的成員也不是一點“報酬”也沒有，一般他們會得到虛擬貨幣、威望等獎勵，這些可以讓他們享受一般會員所沒有的待遇。有相當一部分人參加字幕組都是沖著字幕組內部的ftp賬號去的，對于劇迷來說，那個賬號可是個寶貝，利用它可以觀看到所有最新的劇集，這個誘惑力絕對不小!

一個曾經在豬豬字幕組當過日文翻譯的網友稱： “我們真的不在乎有沒有錢，能第一時間看到好的劇集，第一時間知道人物命運的結局，還有自己辛辛苦苦的成果能為觀眾所接受，這比任何物質獎勵都讓我高興!那種滿足感是別人無法體會的，它讓像我這樣在生活中默默無聞的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雖然劇迷們的熱情勢不可擋，不過這畢竟是不掙錢又很辛苦的活，所以字幕組的人員流動很頻繁，像一些規模較大的論壇對字幕組的招募都是24小時開放的。

我們是完美主義者

速度絕對不是字幕組追求的唯一目標，質量好才是各個字幕組生存的王道!YYeTs美劇翻譯組的網友李某說：“加入字幕組的條件看似簡單。但在制作字幕的過程中除了起碼的英文翻譯能力以外，中文表達能力更為重要。前者的要求是把握意思的準確性，后者則講究字幕語言的中文本土化。因此雖然每天有很多新人要求加入字幕組，但實際上通過的并不多。”

翻譯本土化是對翻譯們的一大考驗。英文那種邏輯性較強的表達方式跟中文的習慣用法有很多不同之處，如何將英文轉換成通俗易懂的中文，這就要看翻譯的功力了。比如《越獄》中“Preparation can only take you So far”。英文直譯是“準備工作只能到此了”，而中文翻譯則被翻成：“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還有《律政狂鯊》里有一句“I swear to god!”的臺詞，直譯是：“我向上帝保證!”而翻譯們則非常搞笑地翻譯成： “我向毛主席保證!”這樣一來，不但意思表達明確，而且這種具有中國特色的語言也能巧妙地傳達出原劇中幽默的精髓，更能使普通觀眾產生親切感。

除此之外，貼心的字幕組還會把劇集中涉及的名詞、地名和典故在字幕中用括號加以注解，方便觀眾理解劇中人的真正意思。例如：美國情景喜劇《生活大爆炸》中男主角提到“將在納式草莓樂園舉行一場演出。”不知道其中典故的觀眾根本不會明白這句話有什么可笑之處，于是字幕非常貼心地注解道：“這個革莓樂園是一個西部拓荒時期風格的兒童樂園。”結合上下文，觀眾就會明白原來這句話是在隱喻這個演出將會是多么老土和奇怪。

其實俚語和典故還不是劇集翻譯中最難的，最令翻譯們頭疼的還是那些類似《實習醫生格營》、《波士頓法律》以及《白宮風云》那種帶有超多專業術語的劇集，這可不是一般人能翻譯得了的。一般好的字幕組必須術業有專攻，比如風軟字幕組的核心成員都是看了好幾年美劇的鐵桿粉絲，除了有很好的英譯中能力外，他們各自也都有擅長的領域。其中專門負責罪案類劇集的是“壞熊MM”，她對開膛破肚的鏡頭從不發悚，是《CSI》系列劇的忠實觀眾，此外還相當熟悉美國常見的行政機構以及執法機構名稱及其辦案過程中的專業術語。另外還有專門負責醫務劇和政治劇的翻譯，他們中也不乏醫科大學或政法大學的學生。

如果說搶到第一發布是為了增加點擊量，擴大自己名氣的話，那么把好質量關則是讓聚集來的人氣具有更高的黏度。“各個字幕小組之間存在著競爭。這種競爭不是商業角度的，而是從業務角度，他們互相比速度、比質量。這種良性的競爭必然會使得他們的翻譯越來越好。”一位美劇論壇的負責人說。

背上十字架的文化使者

對于字幕組的所有成員來說，有兩樣東西不可以多提，一個是錢，另外一個就是版權。這也是如今最令字幕組和影視論壇頭疼的問題，對于國內的大多數影視論壇來說，幾乎都會遇到經費緊張的問題，由于網站的廣告收入少，服務器等硬件設備的維護都是靠論壇會員的集資。雖然字幕組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是為論壇吸引人氣，吸引廣告投入，但是事實上大部分的論壇都收入慘淡。

資金不足，論壇還可以靠會員們的義務勞動來支撐，版權問題則是關系到各大影視論壇生死存亡的大問題。經常看劇集的粉絲們通常會注意到這樣一行字：“本字幕僅供學習交流，嚴禁用于商業用途，請于24小時內刪除，請購買正版。”這是字幕組為了規避版權問題最常用的方法。法律規定境外電視劇進入中國必須有廣電部門的批準，私下網絡傳播是不允許的。當然，如果是小范圍內的如家庭或是供學者研究學習交流，那不算侵權。但是翻譯好的作品在社會上公開傳播，就必須要得到原作者的同意，對于熱心的字幕組來說，難逃侵權之嫌。

從丁承泰接受了《紐約時報》的采訪起，越來越多的字幕組暴露于陽光之下。一位網友說： “樹大招風。我真擔心這些字幕組會被相關部門取締。如果他們遭遇不測，那我們這些劇迷可就慘了。要是再取消下載，那日子可真沒法過了!”

雖然這些字幕組的成員們在美劇論壇中享有極高的聲望，他們以優美、準確、生動的翻譯獲得了美劇迷們的支持，但與此同時，他們也是在用“擦邊”支撐著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