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手吧。只是別忘了,先教會他看地圖。
早上7點35分,電視中即將開始的是專門播放大事件的“今日秀”節目。
兒子艾斯跟在我身邊,我們出現在節目中的原因是:我要把他一個人留在曼哈頓布魯明岱爾地鐵站,讓他自己回家。
在紐約,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讓孩子獨自回家可以說是培養他們向“自力更生”邁出的第一步。因此,我選擇在一個周末,給了艾斯一張地鐵路線圖、乘車卡、20美元(好應付可能發生的意外事件)和幾個硬幣(在需要時打電話給我)。讓艾斯一個人回家,我也忐忑不安,一邊自我安慰,相信今天的紐約就像l963年時那樣安全,一邊跟兒子揮手告別。
漫長的45分鐘過后,艾斯回來了,比任何坐地鐵的人都高興。我把艾斯這次獨自回家的經歷寫了下來,發表在自己工作的《紐約太陽報》上,沒想到它卻掀起了軒然大波,得到的反饋消息比急救中心的電話還多。隨后福克斯新聞臺、《新聞周刊》雜志、英國廣播公司等媒體的采訪邀請接踵而至。
我和艾斯的故事得到了無數人的關注,支持的人認為我這樣做很了不起,反對的人認為兒童服務中心的人應該找上門來。我甚至接到了香港《南華早報》記者的電話,他們認為艾斯的故事對亞洲人也有啟示意義,并告訴我現在中國人比以前更謹慎了,鄰里間的信任程度大不如前,家長也不怎么讓孩子單獨外出。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艾斯的故事會引起這么大的反響,這是因為全世界的家長都不謀而合地為孩子緊張過度了,他們一味地認為孩子不能離開自己的保護,否則就會立刻處于危險之中。
一位爸爸告訴我,他能“允許”12歲的女兒單獨步行去同一街區的朋友家,條件是女兒到達后必須立刻打電話給他;還有家長擔心孩子參加野外郊游會發生危險,就計劃暗中跟隨;就連我最好的朋友也得了這種“恐懼癥”,一次買東西時她和孩子只分開幾分鐘,就緊張得不行。我的這位朋友在哈佛大學讀數學專業,哪怕她能從概率和統計的角度計算出發生意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還是不由自主地擔憂。
不能容忍孩子在自己的視線之外,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秒,這種極端的關愛是當代父母所獨有的。究其原因,我們不難發現媒體會時常報道綁架兒童的事件,報紙上也總出現諸如“危險的陌生人”這樣令人憂心的大標題,這些源源不斷的報道無形中造成了人們心理上的恐慌。盡管有調查數據表明,以兒童為目標的犯罪事件發生率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就不斷下降,但家長們仍舊如履薄冰,擔心不幸隨時會降臨到自己孩子身上。
在這種強大的輿論氛圍下,父母對孩子安全問題的高度擔憂被認為是理所應當的,如不這樣則被指為不負責任。于是便出現了這種自相矛質的情況:在車禍中孩子死亡的概率是家長的40倍,但家長們依然選擇開車接送孩子,仿佛車禍是可以讓家長免于責任的事件。否則一旦孩子發生不幸,做父母的不僅將痛不欲生,還可能被請到鏡頭前,回答主持人“悲憤”的提問:“你為什么讓她一個人騎踏板車去上鋼琴課?”
想起我們自己小時候在路邊玩耍到街燈亮起才悻悻回家;瘋狂追趕給路邊樹木噴灑農藥的汽車;和小伙伴們跑去公園玩個痛快……從現在的孩子們身上恐怕很難捕捉到一丁點似曾相識的場景。什么才是應該留在童年里的記憶?也許艾斯自己對此事的反應最能說明問題——他不認為獨自乘地鐵回家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只感覺有趣而已。
我認為父母應以一張城市地圖取代自己那雙放不開的手,讓父母的愛成為孩子人生旅途中永恒的守護,而不是成長的枷鎖。
水觀音摘自《37℃女人》
編輯/紅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