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問題,我們好像沒有仔細(xì)想過答案,是因為答案太簡單,還是,復(fù)雜得無法說清楚?
中國是詩書禮易、唐詩宋詞、高宗孝武、倉頡玄奘、解縣關(guān)云長、常山趙子龍。
不過,中國也是夏桀殷紂、趙高秦檜、酷吏來俊臣、閹豎魏忠賢;口蜜腹劍李林甫、焚書坑儒秦始皇;還有專食人肝趙思綰、屠盡四川張獻(xiàn)忠、扶不起的劉阿斗、貪不完的清和,跳梁小丑袁世凱、虎頭蛇尾汪精衛(wèi)。
什么是中國?中國是唯一從未中斷過的古文明。
其他的古文明都已滅絕。它們滅絕至今均已超過兩千年,所以在史書上它們前面都要加一個“古”字。
中國文明公元前2800年發(fā)源于黃河岸邊,碩果僅存。所以,史書上并無“古中國文明”,它從來都叫“中國文明”。
綜觀人類文明史,其實只有一柄無劍之劍,這就是文化。五千年的中國文化,一路走來,從未改變:每一次的天朝淪落,都會繼之精衛(wèi)填海,臥薪嘗膽。每一次的血海沒頂,都會帶來鯤鵬展翅,鳳鳴岐山。
五千年來,中國文化就是一個巨型煉鋼爐,無論有多少不肖子孫,無論有多少叛臣國賊,它永遠(yuǎn)爐火燒得通紅,外質(zhì)一旦進(jìn)入,其中的雜質(zhì)就會變成一縷青煙消失,而鐵質(zhì)就會鍛造成為精鋼。
這才是真正的中國性格。
中國性格不是吳三桂,不是洪承疇,不是李成棟,也不是張弘范,如同宋恭帝趙顯并不代表中國。
中國性格是岳飛,是史可法,是袁崇煥,是陸秀夫,是佟麟閣,是譚千秋,是歷盡三屠仍“無一降者”的嘉定百姓,是十七萬二千“咸以先死為幸”的江陰人民。他們才是中國!
中國,是他們的中國。
中國文化,是充滿尊嚴(yán)的頑強(qiáng),是即使已經(jīng)被貪官污吏禍害到無力抵御外侮,卻仍然不屈昂首面對侵略者沾滿鮮血的屠刀,心中充滿必勝的信念。
是的,中國確實經(jīng)常被打敗。
但是,中國文化從未被摧毀!
我認(rèn)同對中國文化陰暗面的任何沉痛反思、尖銳批評甚至切齒怒罵。只要你罵的確實是陰暗面。
你真以為我對中國文化陰暗面的了解比你少?然而,我鄙視那些聽到“中國萬歲”就連叫“意淫”的中國人。嚴(yán)重鄙視!
強(qiáng)大并不自動等于偉大。現(xiàn)在世界上沒有比美國更強(qiáng)大的國家。但是,今年初我去美國斯坦福大學(xué)講學(xué),看NBC時親耳聽到一個美國著名教授說,美國根本不配自稱偉大國家。偉大國家,是那些經(jīng)歷過歷史最低潮,甚至亡國,卻總能夠依靠自己重新站起來的國家。
是的,至少在這個問題上,美國教授是對的。
見過所有的風(fēng)雨,走過所有的逆境,挺過所有的失敗,不止一次地從血海覆滅中浴火重生,這樣的國家,才是真正的偉大國家。
偉大的國家,都擁有充滿尊嚴(yán)的頑強(qiáng)。
偉大不是占領(lǐng)全世界,偉大不是殺死全世界。
偉大,也不是讓全世界照抄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不是讓全世界賓服自己的意見。
偉大,是博大精深到無法從地球上抹去的文化。是亡國滅族都無法讓它中斷的文化。是抽去它世界歷史就得完全重寫的文化。是連征服者也不得不心服口服虔誠皈依的文化。
中國是偉大的。她的偉大甚至根本不需要我們這些不肖子孫來承認(rèn)。
五千年來,我們這個國家歷盡劫波,然而,即使處于亡國邊緣,我們這個國家,依然有無數(shù)壯士心決,豪杰義烈,他們總會頑強(qiáng)扛起中國脊梁,出血海而不折,仰首青天,鏘然唱一聲黃鐘大呂,秦腔激越: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摘編自《南方周末》